凝視着妳

有件事情，我一直好想告訴妳。

那是一種和愛相似的情感，但更自私，且違背倫常。

所以，我不能說出口。

空氣裏傳來茶粉溶化在熱水裏的陣陣茶香。我假裝沒聞到，繼續把手撐在櫃檯上托腮。敞開的文庫本上的文字，我連半點都看不進去。

狹窄的架子上排放着許多茶罐。有綠茶、紅茶，還有適合夏天飲用的麥茶。

屋外黃綠色的屋頂上，寫着「茶」字。這裏門可羅雀、幾乎沒有客人，但至今也沒改做其他生意，或許是還過得去吧。

狹小的店內瀰漫着濃郁的茶香。

現在是冬天淡季，門窗緊閉的店裏，不知從哪個空隙鑽入了冷風。這棟蓋在鎮上的茶屋，飽經風霜地堅守着古老傳統，對面的醫院彷彿吸收了周遭建築物的養分，獨自壯大。而被吸走的，當然只能枯萎、褪色了。

但這股淡淡的氛圍與獨特的氣味混在一塊，竟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平靜。

假日我在長輩的店裏實習打工，時薪微薄。

如果有人問我，爲什麼要打這份工，我會說因爲閒着也是閒着。

會說我想多少存一點錢。

會說因爲正式的工作太辛苦。

但我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

感覺到她的氣息，我抬起臉。

充滿光澤的栗色髮梢，首當其衝地映入眼簾。

「要喝茶嗎？」

「啊，好。」

我將托腮的手拿開回答道。她向我微微招手，示意我過去，隨即消失在裏面的房間。我慌慌張張地站起來，結果撞到膝蓋，只好咬着下脣忍耐疼痛，往裏面的房間走去。

剛纔露臉的是我的小姑姑。她是爸爸的妹妹，快四十歲了。

「紅茶啊……」

她薄薄的嘴脣有些乾裂。垂頭時眉宇間浮現的陰影，描繪出些許的疲憊。霧氣般白皙的肌膚，因房間的溫度而泛起紅潮，身上穿着厚厚的素色套頭毛衣。最近我才知道，小姑姑很怕冷。

「…………………………」

她總是短短說了幾句，便靜靜闔上嘴。

一騎走，冰冷的空氣立刻竄進喉嚨與鼻子深處，好渴。但一回想起與小姑姑一塊喝的紅茶，牙根便滲出有些溫暖的唾液。

幸好現在小姑姑不這麼笑了。

右眼落單似地朝着其他方向。

我邊回答邊看向桌上，但桌上根本沒有橘子的蹤影。

「沒事。」

回到家時，夜色已深，我趕緊洗澡。

啜飲時，我時不時偷看小姑姑。她一直盯着茶杯發呆。

我邊騎在回家的路上，邊思索。

十四年前，我介入了小姑姑的人生。

我從小就喜歡小姑姑，喜歡得不得了。

「是紅茶。」

「我只是坐在那裏而已。」

小姑姑似乎也不期待聽到正確答案，草草帶了過去。接着，聲音沉寂了下來。

不，搞不好根本沒改掉。

「沒事，但天黑前不讓妳回家，哥又要囉唆了。」

「這款紅茶之前喝過，記得品種嗎？」

我想原因有很多。

小姑姑將茶杯遞給我。杯上寫着飛驒牛，摸起來凹凸不平。

我思考着這些事，不過我沒有殺人。

平常看不出來，甚至從正面觀察，也很難分出哪邊纔是義眼。小姑姑的生活似乎也沒因此產生太大的障礙，除了以前聽她說過，每三天必須拆下來清洗一次很麻煩之外，她沒有在我面前說過任何一句怨言。

小姑姑欲言又止，安穩地垂下雙眼，嘴角流露出些微的笑意。

事情沒有那麼聳動。

那感覺太多太複雜，完全超過了我的理解範圍，所以也不好說。這種不知名但沉重龐大的東西佔據了我的心，總是在提醒我去注意小姑姑。

「我想也是。」

還是……怎麼說呢？是更積極的……

是對不曾出現在記憶角落中過錯的愧疚感？

「嗯……」

「今天也謝謝妳來幫我。」

明知會心痛，矛盾的渴望卻油然而生，令我想靠近小姑姑的右眼。

於是我也只能安靜下來，看着小姑姑。

我弄瞎了小姑姑的右眼。

如此這般，等我喝完紅茶，小姑姑對我說：「今天妳可以回去了。」

我點點頭，準備挪動腳踏車。這時，小姑姑突然被一輛從右邊穿過的腳踏車嚇得往後仰，簡直像是幾乎就要那樣倒下的樣子，連剛剛騎過去的腳踏車騎士都特地回頭，確認自己是不是有撞到她。

在我眼中，她是個大美女。

「啊？呃……我不記得。」

隨後而來的味道，令我有些驚訝。

小姑姑的肌膚與頭髮的光澤，看上去就像二十歲後半的妙齡女子。不是因爲打光，即便在暗處，也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但她又有着與年齡相符的成熟、穩重，與歲數差不多的母親相比，顯得與衆不同。

「橘子……算了，沒事。」

「怎麼了？」

「…………………………」

小姑姑忽然與我對到眼，突如其來地問了一句，嚇我一跳。

據說。

嗯，應該。

舉手投足、言談舉止都充滿了氣質，是我的偶像。

「好。」

頭髮吹到一半時，我在鏡子前，把手覆蓋在右眼上。

小姑姑對於我來這裏，有什麼想法呢？

小姑姑用日式的陶瓷茶杯裝茶，所以我先入爲主地以爲是綠茶。

接着，是她的眼睛。

「謝謝。」

屋裏只有我和小姑姑。雖然店面就這樣被放着不管，但身爲老闆的小姑姑似乎也不太在意。我們在暖桌前面對面坐着。房間角落有一張小姑姑當牀用的老沙發，鋪着一張沒有收拾整齊的毛毯，毛毯上散落着封面折到的旅遊雜誌與地方資訊期刊。

我這才發現，原來冬天與小姑姑相處的時間比較短。

小姑姑與我不太說話。應該說我們會對話，但不會聊得很熱絡。

她的左眼動了，但右眼沒跟着動。

小姑姑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原因很明顯，因爲腳踏車是從小姑姑的右側穿過的。

但我卻也揹負着相似的經歷。

我接過茶杯，將嘴輕輕抵在杯緣。滾燙的茶水朝舌頭與嘴脣逼近。

再來，我還聽說小姑姑獨處時，笑聲是「咿嘻嘻嘻嘻」。

我穿過堆了許多雜物的狹窄走廊，往裏面的房間走去。打開玻璃門，暖氣的熱風迎面撲來。我馬上把門關上。房裏，小姑姑坐在暖桌旁，正在將茶杯升起的白霧吹散。

不曉得小姑姑對我是怎麼想的？

暖氣機運作的聲響悄悄地塞滿了整個房間。風不時吹動窗戶。

我還沒有當面問過她。

那是在我大約一歲兩個月時發生的事，我當然什麼也不記得。長大以後才聽說，小姑姑在陪我玩時，眼睛被玩具突起的地方刺到，右眼失明。當時動的手術使得黑眼珠縮小，因此小姑姑裝上了義眼。

而且薪水那麼少，小姑姑說着，輕聲笑了。的確，這個薪資實在僱不了其他人。

小姑姑將眼神撇開。我望着她的動作，心頭一驚。

凝神細看時沒有大礙。但失去光明並不只是「看」的問題而已，在「被看」上，我想一定也有諸多不便。細節我不清楚，但我還是胡思亂想起來。

雖然不記得，但這件事非同小可。

恢復姿勢的小姑姑眯起左眼，將瀏海往上撥，回到平常的表情。

「咦？小姑姑有事嗎？」

我們又做了一次類似的道別，這次我踏起了腳踏車踏板。

該不會是想說「橘子沒有了，悲橘」……之類的冷笑話吧？應該不會吧？

她睜開眼，浮現若有似無的笑意。

畢竟我是在暑假過後纔來這裏打工的。

我拿起包包走到屋外，小姑姑出來送我。可能是因爲室內外溫差大，外面的風一吹，小姑姑便微打哆嗦。我的眼神自然而然地追着她隨動作搖曳的髮絲。

可能是因爲房間很暖和，紅茶冷得慢。我小口小口地喝、讓紅茶濡溼我的舌頭。

……好感嗎？

小姑姑若是怪我，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但我認爲她有資格怪我。

反正不論如何，都沒有我說話的餘地。

可以清楚看見正面的我。左眼獨自閒來無事咕嚕嚕地轉動着。

聽說小姑姑以前話比較多。但自從眼睛受傷以後，就變安靜了。在那之前……該怎麼形容呢？爸爸說，以前小姑姑會說冷笑話，然後自顧自地笑起來。她在人前很文靜，但獨處時，想到「軟糖軟掉了」這類冷笑話，竟然會當場說出來大笑。好難想像。

我常在想，我對小姑姑的情感到底是什麼？

「嚇我一跳。」

假設嬰兒無意間殺了人，該當何罪？

小姑姑似乎想說什麼，但話沒說完就停止了。

「這樣就夠了。不好意思，妳這麼忙。」

我看向窗外，與寒冬相襯的陰天的灰，佔據了所有景色。太陽像被追趕似地，落得極快。今年也只剩下一個月了。

雖然不明顯，但臉部表情沒跟上時，就會像這樣看起來不協調。

「啊……也對。」

我想把眼神壓低。

卻又想用力凝視得更清楚。

「這樣啊……可是這裏沒有耶。」

「喝茶吧。」

「那下禮拜見。」

不是法律問題，而是當嬰兒長大、人格建立後，得知自己完全不記得的過去，該如何面對？他得贖罪嗎？

「……對呀。」

「是喜歡啦……」

「喜歡橘子嗎？」

我是不是得贖罪呢？

小姑姑未婚。不但沒結過婚，我也沒看過有親朋好友來訪。這間茶屋除了我以外，沒有他人的足跡。連客人也不上門，非常冷清。這樣不太好。

小姑姑離羣索居，或許與失去右眼有關。我雖然沒和她聊過，但我是這麼想的。

或許，我就像是一根刺入小姑姑人生中的荊棘。

週末，我會去小姑姑的店裏幫忙。雖然離家有點遠，但我非去不可。

「不是快考試了嗎？」

小姑姑擔心道。但她的語氣淡淡的，搞不好只是隨口問問。

「我會在這裏唸書。」

我在櫃檯上翻開書包，拿出文具與參考書。

「那就好。」

沒關係嗎？其實比起家裏，這裏的誘惑較少，似乎更能集中精神。

在我看店的時候，小姑姑會進到裏面的房間。每當我心想她在做什麼，上前偷看時，發現她幾乎都躺在沙發上看雜誌。姑姑很喜歡這張胭脂色的沙發。

她還會直接在沙發上午睡。小姑姑睡着時的呼吸聲細長而平穩。但我不太能辨別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因此有時她會對我惡作劇……這點就不提了。

小姑姑的步調很緩慢。與平日都在工作、假日也狂加班的爸爸大相逕庭。

看來人生也有各式各樣的過法。

我想這也是學習的一部分。我將筆記本隨意攤開來唸書。

不過今天倒很稀奇，有客人來訪。

一名穿着和服的小女孩，來到店裏……我想應該是小學生。她似乎穿得很習慣了，走起路來駕輕就熟，藍色和服上印有漂亮的花紋。她幫腳踏車上鎖，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我驚覺在客人面前唸書不太好，趕緊將筆記本和文具全都收起來。

「哈囉，哎呀，妳有小孩？」

小女孩輕快地打着招呼，盯着我歪頭。小孩……我嗎？小姑姑的？

「不過她的確在幫家裏跑腿。」

「我爸派我來幫忙。他說反正妳那麼閒，不如幫我跑一趟。」

小姑姑停下腳步，用手撥開隨動作垂散、礙事的長髮。

雖然我根本沒讀進去，看了也沒意義，但我還是瞪了參考書好一會兒。我確認時鐘，躡手躡腳地往裏面的房間走去。洗臉檯的方向有人，我偷看過去，小姑姑站在鏡子前，臉上笑眯眯的。她將手指抵在下巴上，可以感覺到她心情很好。

「……沒長大的價值觀？」

而且還很可愛，我心想，一種害臊的感覺沸騰起來。

光看落在視線裏的瀏海，髮質就很不同。

我接過茶杯，跟之前的是同一個，不過裝的是綠茶。

「小孩啊……」

「小姑姑以前是怎樣的學生？」

「漂亮嗎？這樣啊……」

「我覺得是這樣啦。」

「還有，常想着要去旅行。」

「對，鄉四郎。」

「而且讀高三。」

小姑姑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內心或許有些雀躍？

小姑姑面無表情，實在看不出她在高興。對於我的焦慮，反應也很平淡，好像一點也不在意，教人難以解讀。突然，小姑姑停下手邊的動作，站着望向前方的遠處出神。

明明沒戴圍巾，低着頭，嘴脣卻很溫熱。

所以，我反射性地叫住了小姑姑。

「喔……」

小女孩從小姑姑手中接過貨物，塞進停在店門口的腳踏車籃子裏，輕快地騎走了。費用可能已經事先支付了，所以沒有當場結算，輪不到我與櫃檯出場。

小姑姑對我說。

所以，我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

「我看起來漂亮嗎？」

「怎麼啦？」

「呃……因爲小姑姑長得很漂亮。」

太誇張了吧？我心想，覺得好笑。國中也不過是……嗯……對小姑姑而言，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我豈不是還沒出生嗎？想像自己出生前的世界，就像透過鑰匙孔，在漆黑的彼端尋找東西一樣，好睏難。

「聽妳這麼說，其實滿開心的。」

小姑姑避開重點，撩起放在一旁的參考書，看起隨意翻開的頁面，呢喃道「好懷念」。

「祕密。」

「那，讀書加油。」

「妳從剛剛開始是怎麼啦？」

我撥弄着掛在耳後的頭髮咕噥道。小姑姑驚訝地睜圓了左眼。

「…………………………」

但我還是故作鎮定，眼神緊盯着小姑姑。

我眼神閃爍。的確沒什麼要緊事。

「是真的。」

從年齡差來看，倒也不是不可能。

小姑姑的反應太短，我無法判斷。

「咦？」

「是鄉四郎。」

我拉住要轉身離開走廊的小姑姑，不自覺地「啊」了一聲。

我將文具放回櫃檯上，手摸顴骨。

「幫我跟妳爸打聲招呼。嗯……妳爸是哪一位？是又三郎還是鄉四郎？」

過了一會兒，小姑姑趁我讀書休息時泡了茶給我。她看起來神色如常，一點也沒流露出在鏡子前偷笑的模樣。小姑姑真厲害，我在心底暗暗佩服。

「我嗎？」

「啊，沒事……」

「不是啦，那是我哥的女兒。」

「哪會啊？」

「書呆子。」

她鬆開我拉住她的手，在檐廊上坐下。暖氣傳不到檐廊，冰涼的空氣滲透過來，溫差使她的肌膚髮出微微哆嗦。我這才發現，不時從房屋空隙吹進的風，原來出自這裏。

「比我大！」

小女孩像大人一樣聳肩抱怨，小姑姑隨意應了聲「辛苦妳了」，從店裏搬出一個瓦楞紙箱。箱子的尺寸讓小女孩來搬有點大。

「哇，穿那麼正式幫家裏跑腿啊，還是小學生就那麼辛苦。」

穿那樣還能騎腳踏車啊。和服感覺很容易卡進車輪裏，可見她技術多好。

「妳現在纔要想呀？」

小姑姑喃喃自語起來，消失到裏面的房間去了。離開時，我瞄到她笑着聳起了肩膀。

當女兒太勉強了，小姑姑輕笑着說。的確，我和小姑姑長得不像。

小姑姑爽快地承認。我張大了嘴，看起來一定很蠢。

這樣說沒關係吧？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手心和背都好癢。

「不，她是高中生了。」

小姑姑真的很漂亮。

小姑姑出來了。「來拿預訂的東西嗎？」她穿着拖鞋，向小女孩確認。

最後，我的聲音就像被碾碎了一樣細。背部爬滿雞皮疙瘩。

我朝着她視線的方向追去，只有擺滿茶罐的商品架，我困惑地歪着頭。

老房子年久失修，很難面面具到。小姑姑是這麼說的。

小姑姑的左眼像義眼一樣動也不動，平靜地向下注視着我。

「親戚都說，那是因爲我的心還沒長大。」

「我覺得不像啦。」

聽起來就像在騙人。

「這樣啊。」

看我一副不能接受的樣子，小姑姑又補充道。

我只是覺得，每次喝茶，就是我們兩人一起在裏面的房間休息的時光。雖然沒什麼聊天，要說很開心好像也不太對，但我發現，我就是爲了這段時光纔到這裏來的。

「沒長大不是指態度，態度是可以裝出來的，連小孩都能裝大人了。真正能認清一個人的，是價值觀。」

小姑姑一直以來都是留長髮，好難想像她短髮的模樣。

失去了冷靜，我的反應變得有些奇怪。

小姑姑輕輕笑着，搖了搖我的肩膀。我盯着她的動作與手指，將想到的話說出口。

「小姑姑皮膚真好，看起來很年輕。」

「怎麼了嗎？」

「感覺就像從地底挖出時空膠囊一樣。」

「……嗯，對我來說很漂亮。」

人與人之間暖洋洋的氣氛，好舒服。

「啊？」

在被發現前，我偷偷摸摸地回到店面。託着臉蛋，閉上雙眼。

「是指什麼啊？」

「畢竟人對周遭事物的觀察，總是特別入微。」

「像我有比較好嗎？」

「真了不起。」

仔細一想，對性情淡泊的小姑姑而言，她的反應何止是愉快，連笑意都藏不住了。

「呃，我想想……」

我的髮色有些偏紫，完全遺傳自媽媽的體質。

但我本來就沒什麼事。這下該怎麼辦？

不過，有些地方我不想乖乖承認。

「是嗎？」

這裏好歹也是店面，我這樣堂堂佔據櫃檯真的沒關係嗎？從我在這裏工作開始，就幾乎沒有打過收據。收銀臺或許早已積上一層薄薄的灰塵了。

「聽說是家裏要求，所以才穿和服。」

「也就是說我的身心都還很幼稚。」

不曉得。我慢半拍纔開始思考起自己的發言。和小姑姑像……像的話，似乎可以多接近她一點。其實我也不曉得這樣解釋對不對，或者問題是否出在這裏，只知道要把這個想法直接告訴小姑姑，令我難以啓齒。

「嗯……」

「謝謝。」

「來。」

所以小姑姑從以前就很怪，和現在一樣怪。

我愣愣地笑了一會兒，突然撞見小姑姑的右眼，背部浮出冷汗。

小姑姑看到頁面邊緣時，頭會往右大大地傾斜，這尋常的動作，對我而言卻猶如爪子勾在心上。這份疼痛總是提醒着我，眼前的小姑姑與其他親戚有多麼不同。

小姑姑對我的各種意義與價值，是我躲也躲不掉的。

「小姑姑。」

她「嗯？」了一聲，放下參考書看着我。被她凝視的部位如石化般僵硬。

我的喉嚨與肩膀不聽使喚。

但聲音還是拖拖拉拉地爬着，越過了喉嚨。

「關於妳的右眼……」

我渾身發熱，彷彿要將浮出的汗水一口氣蒸散。

背部如烈火紋身般滾燙、刺癢，令人如坐鍼氈。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真的可以問這件事嗎？

不然我又該在什麼時候、什麼情境下問呢？

我隱隱約約知道這題沒有答案。

我低着頭，又冒出這句話，小姑姑應該也知道我想問什麼了。

「嗯……」

小姑姑將瀏海往上撩，難得地看起來很傷腦筋。回應的語氣中帶着些稚氣。

她將闔起來的參考書放在櫃檯上。

「怎麼？妳知道了？」

我就像惹學校老師發飆一樣，害怕地縮成一團。

「不過當時的事情，我倒不特別懷念。和這本教科書不一樣。」

「既然妳知道了，那也沒辦法。怎麼了嗎？」

「算了。」

像失明的右眼一樣重要？

我走出教室，沒有人陪我，脫離了瞌睡蟲大軍，我的心漸漸雀躍起來。我決定不先回家一趟，直接趕往會合的車站。從學校到我家很近，所以我沒騎腳踏車。一直到出校門爲止，我都是用普通的速度走着，但走到一半，就變成了快走。

我只覺得小姑姑怪怪的。

「如果我說恨妳，妳會怎麼樣？」

我微低着頭，小姑姑再度傷腦筋地搔搔頭。

「妳恨我嗎？」

我有點猶豫要站在小姑姑的哪邊，右邊還是左邊？

什麼意思？爲什麼要在這時候說我頭髮很漂亮？我跟不上小姑姑的思緒，滿頭霧水。

沒放什麼東西的書包，誇張地上下襬動。

「外出的時候我當然會化妝，還會猶豫該穿什麼衣服。」

「當然記得呀。當時我正在捏妳的臉，逗妳玩呢。」

不過小姑姑似乎並不在意，只是一個勁兒捏我的臉蛋。

我抬頭望着茶屋的屋頂確認。

「謝……謝謝？」

「很重要喔。」

受到季節的影響，藤蔓的末梢已經枯黃了。

「……頭髮很漂亮。」

像這樣。小姑姑說着，捏了我的臉頰。她的手指比想像中光滑。

我盯着小姑姑伸長的手臂，與映入眼角的纖白手指。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沒什麼自信，畢竟我說不出具體的方法。

小姑姑刻意挖苦我，她的語氣像在逗我笑。我該笑嗎？我猶豫着，但說到底我畢竟是加害人，實在笑不出來。就在我雙手緊握、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小姑姑突然義正詞嚴地否認「怎麼可能會燻到嘛。」嗯？嗯？嗯？我還反應不過來，小姑姑便半眯着眼盯着我。變化之快令我暈頭轉向，彷彿被塞入了洗衣機裏。

小姑姑按住快被風颳亂的頭髮，嘆了口氣。

「什麼都做？……那恨妳好像比較划算耶。」

「小姑姑好。」

窸窸窣窣，小姑姑的兩根手指，如蟲的觸角般移動。

我經過平交道、黃金雕像與施工中的看板，穿越計程車招呼站，靠近約定的地點，看見小姑姑已經站在那裏。她發現了我，將背挪開原本靠着的柵欄，挺直了身子走了過來，那模樣美得像幅畫。小姑姑微微抬起手。

與大都市相比，這裏的車站旅客明顯少得多，加上是平日中午，便更加冷清了。我曾聽爸媽其中一人說過，車站周遭與過去相比，人潮減少了許多。

「啊，亂說話這個講法太沒禮貌了，這件事情明明很重要。」

「店休日是星期三嗎？」

她的眼神，就像看透了我其實沒有太大的罪惡感。

「當然。」

「妳就當作我一直很恨妳吧。」

小姑姑說着，似乎領悟了什麼。她看向車道。駛來的車輛往醫院的停車場開去，醫院的立體停車場牆壁上，有個縱向的大裂縫，裏頭爬出了植物的藤蔓。

「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我聽爸爸說的。」

她用手指，將我垂落在耳邊的頭髮梳到耳後，像在翻動樂譜一樣。

「那當然啊。」

「妳記得當時的情況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別放在心上。」

我吸氣。空氣中蔓延的茶香，稍微舒緩了我的緊張。

甚至讓我覺得，她是不是喉嚨沙啞了。

那一天打工結束後，我走到門外，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道了歉。

她喝起茶，若無其事地宣佈。而且是喝我的茶。

「會發生這些事，一定都是有意義的。」

「他不該告訴妳的。」

拍了一下腳踏車的握把，將臉抬高。

最後我選了左邊。我想站在這邊，她會比較方便和我說話。

小姑姑「嗯？」了一聲，偏着頭，似乎沒料到我會說什麼。

有時她的大拇指指甲會刺到我，可能是留太長了。

小姑姑看起來並沒有生氣，與平常一樣淡淡的。不論是語氣或表情，一切都是。

「我不記得了。」

過去的場景重現了。

我好像一不小心，在今天跨出去了。

「頭髮漂亮很重要嗎？」

她用手指在右眼上敲了兩下，像敲門一樣動作輕快。

老實說，我本來還很擔心能否集中精神考試，結果倒還好。

小姑姑努力心平氣和地說道。

告訴小姑姑這件事，讓我第一次有了與她面對面的感覺。

這就是小姑姑說的，「沒長大的價值觀」嗎？

小姑姑看起來更頭痛了，她嘆了口氣，彷彿接了個燙手山芋。

「是。」

「嗯。」

那是當然的。

「哎呀，燻到右眼了！」

「那，那個……等學校考試結束後……」

小姑姑闔上嘴。過了一會兒把手從我臉上鬆開。

我盯着小姑姑的側臉說道。總是乾燥龜裂的嘴脣，有了光澤與血色，所以一看就知道了。

她邊抓着靛藍色毛衣腹部的部分邊說道。長長的圍巾將脖子保護得密不透風。中午太陽正大，加上今天比較溫暖，小姑姑的穿着看起來便有些誇張。

從禮拜一開始一連三天的考試，在這天告一段落，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教室內的氣氛也閒散起來。接下來直到寒假，都沒有讓人心情鬱悶的活動了。

不曉得是故意設計的，還是藤蔓自己長出來的。

完成簡單的打掃後，同學們在中午前解散。大家各自行動，有人討論要去哪裏玩，有人因臨時抱佛腳熬夜讀書、筋疲力竭，趕着離開教室回家，我也是其中一人。

「嗯？」

但既然都到這一步了，乾脆再往前踏一步。

沒有助跑，沒有熱身，悄悄起跑。

既然跑都跑了，與其停下，不如跑到最後吧。

簌簌簌，她又喝起了我的茶。

「嗨。」

「妳啊。」

「是喔……」

「啊，小姑姑有化妝。」

小姑姑毫不猶豫地肯定，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

將我的心情展露無疑。

即便腦袋想着其他事情，手依然能作答。目前爲止的高中課程，靠背的就能解決絕大多數的問題。

「怎麼贖？」

真奇妙。小姑姑說着，閉上雙眼，似乎正細細咀嚼她的感受。雖然這不是教科書，但在這種狀況下我也不可能反駁她。每次一有空隙，她的眼神與心就會飄走。

「嗯。」

之前有鑽出牆縫那麼多嗎？對植物而言，長高或許只需要一會兒功夫，卻會令人深感光陰的流逝。我牽着腳踏車，用力深呼吸，向小姑姑一瞥。

我頓了頓，誇下海口。

堵住裂縫的枝葉被風吹起，像手揮舞般上下飄動。

「我會贖罪。」

小姑姑眯起雙眼，彷彿在瞪着我，令我想轉身逃跑。

「與其說亂說話……」

但我的記憶，並沒有隨着情境的重疊而甦醒。

我在心裏複誦剛纔小姑姑所說的話，下定決心。

「那個……我什麼都做……」

乾着急的心情，已經在昨晚的被窩裏消化完了。現在的我可以平心靜氣地想像以後的事情。我看着教室的景色，在眼皮內側卻瞧見了其他的風景。

「對不起，都是我突然亂說話。」

她再次強調，我也只能安靜地低下頭。

「畢竟小姑姑怕冷，跟爸爸一樣。」

「我們家的體質好像都這樣。」

小姑姑邊調整圍巾的位置邊說道。照理說我也遺傳了相同的體質，但我並不特別怕冷。

或許我繼承了更多母親的外在特質。

我與小姑姑並肩走着，邊走邊想要去哪。

「好久沒和人一起散步了。」

「這幾年都沒有嗎？」

的確，小姑姑在親戚聚會時也是獨處居多。我常看見她從親戚中偷溜出來，躲在遠處休息。而我也一直看着這樣的小姑姑。

「雖然這樣問可能有點失禮，不過小姑姑是不是朋友不多？」

「幾乎沒有朋友。尤其能一起散步的人更少。」

只有一人。小姑姑舉起食指示意，接着，像立在桌上的鉛筆似地倒下，指向我。

「我？」

「除了妳以外，沒人像妳那麼有好奇心，會跑來約我。」

「這樣啊。」

「是啊，畢竟我嫌麻煩，就算有妳以外的邀約，我也會推掉。」

小姑姑的補充說明，令我滿臉通紅，都想用圍巾把臉遮住了。我的腦袋一片亂哄哄的，她後來說的「現在……」有一半我都沒聽見。

「倒是妳，除了邀我，還有邀其他朋友出去玩嗎？」

「耶？」

我心裏正七上八下，因此怪叫了一聲。

「耶？」

我正在朝自己渴望的方向前進嗎？

「妳沒有朋友嗎？」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我馬上聯想到辭職的原因。

「應該沒問題。」

結果，我們決定各點一份披薩和義大利麪，分着喫。

不過，語言真奇妙。若是其他人對我這麼說，我一定覺得關他屁事。

是否該讓傷害到此爲止……別再接近小姑姑呢？

「讀了，過得很充實。」

小姑姑繼續揮手，表示不必。

「等了一會兒。我喜歡等人，所以妳別在意。」

「跟妳開玩笑的，這頓飯我付錢。」

「哦？道謝？是指請我喫飯嗎？」

「讓讀高中的侄女付錢，被人聽到可不好。」

不但我不會放過自己，小姑姑也會更痛苦，然後疏遠彼此。

我把手大大敞開，左右狂搖否定。我知道這樣有點誇張，但手自己動了起來。

「那是受傷以前的事。」

「約！」

「約會啊，對啊，會怎麼樣呢？」

「因爲小姑姑一直很照顧我，我想向小姑姑道謝……道謝？」

比起朋友，我更想和小姑姑在一起呀。

小姑姑摸着耳垂，將對話打斷，岔開話題。

「我還沒有想那麼遠。」

「小姑姑會在意這種事？」

店員爲我們帶位，來到靠裏面的座位。我與小姑姑面對面，在木椅上坐下。她拿下圍巾，脫掉外套，折起來疊放在膝蓋上。

一想到不能老實回答，腦袋就轉不過來。

「爲什麼啊……？」

點完餐後，小姑姑盯着我的制服領巾問我。

「不用啦，是我邀小姑姑的。」

「小姑姑呢？」

是這麼回事啊，我心想，低頭看向胸口。與小姑姑相比，只能算小丘陵。以形狀來看。

小姑姑面向正前方說道。她的語氣與態度，對我沒有絲毫的責備。看來小姑姑是真心這麼說的。她喜歡等人啊，小姑姑果然與衆不同。

「啊，那當然，包在我身上。」

暖氣不夠熱，我的肌膚還在發抖，留有些微寒氣。

但接着，她又馬上像疼痛發作般皺起臉來，然後搔搔頭。

當時是和誰一起來的呢？我有些在意。

「每次見到妳都是在假日，很少看妳穿制服。」

「當然會啊。」

「也是，妳纔讀高一。」

「應該是配色的問題，穿便服時看起來比較可愛。」

小姑姑捏了捏紅通通的耳朵。大概是被冷風吹紅的吧？看到小姑姑的這個動作，讓我有些焦急。

「總之天氣那麼冷，不如去喫飯吧。」

「啊、耶、耶誕節快到了，好冷喔。」

「嗯？」

「考試考得如何？」

「有呀，有朋友。可是，呃……」

「這樣最好。」

「要是我對哥說，我和你女兒約會，不曉得他會露出什麼表情。」

小姑姑面不改色地又問我一次。前面那句話是……我決定裝作沒聽見。

「對呀。」

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懊惱，還真忙。充實是這個意思嗎？

也沒有奇怪的地方會讓爸爸擔心纔是……啊，不過，怎麼說呢？我的確把小姑姑看得比較特別，這就社會觀感而言……會是問題嗎？

小姑姑輕聲咳嗽。

這我不能說。話語堵住了鼻腔深處，像鼻塞一樣。

「我最後一次來這裏，是在……實在是過太久了，懶得算。」

「喔。」

小姑姑看着我，眼神比以往多了點笑意。

「咦？」

「嗯。」

「男朋友呢？」

我的聲音像空轉般卡在喉嚨。

「不太適合妳。」

聽着小姑姑的玩笑，我裝作若無其事，但從眼睛乾澀的程度來看，我知道自己忘了眨眼。我將快抽筋的嘴用握緊的拳頭擋住，發出嗯～嗯～這些沒意義的聲音。

小姑姑一針見血的評論，令我不知所措。不管怎樣，說適合總會讓人比較開心。

「小姑姑等很久了嗎？」

小姑姑的反應很短，這對我來說最傷腦筋，因爲我會很在意她在想什麼。但若深入追問，又怕小姑姑會覺得我很煩。

先是批評，然後又是……讚美？如果是誇我可愛，那我就可以開開心心地接受了。

「耶誕節好冷耶，耶～」

小姑姑望着如枝幹般的棕色牆壁呢喃道。

「怎麼了嗎？」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約我？雖然我都赴約了。」

這些特質或許也是優點。

那就好，我鬆了一口氣。一想到假使我又拖垮了小姑姑更多……心就揪在一起。

聲音分岔了。我咳了好幾聲，把聲音調整回來。

我趁勢承認，小姑姑重新坐好，擺了擺手。

「我只是把感想照實說出來而已。要怎麼解讀隨妳，責任不在我。」

小姑姑猛地睜大雙眼，盯着支支吾吾的我。

「大學畢業後，小姑姑就回家了嗎？」

我的眼睛下緣突然像火燒般滾燙，急忙找藉口搪塞。

小姑姑似乎想起什麼，露出笑容。尤其嘴角，漾滿了笑意。看來是很美好的回憶。

「爲什麼？」

「一言難盡。」

「這樣啊……」

小姑姑盯着我，尤其凝視着胸口。我不斷眨眼，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和小姑姑出門……不，應該沒什麼問題呀？

接着，小姑姑與我走進了車站裏的餐廳。看門口擺放的小黑板，賣的應該是披薩和義大利麪。走進店裏，首先聞到的是木頭香。味道有點潮溼，像被雨淋過。狹小的空間搭配木頭紋路，彷彿來到一間用樹幹鑿成的木屋。

她輕佻的說話方式，簡直像是在證明她在說謊。

小姑姑眯起雙眼，含糊其詞地結束了說明。不過這可以稱作結束嗎？

「……是，是嗎？」

原本身子靠在椅背上的小姑姑，突然湊近我面前。沒想到她會來這招，我苦笑。

「因爲小姑姑……」

小姑姑這麼說，讓我有些驚訝。

我對小姑姑的眼神與周遭變化，總是特別敏感。

「那爲什麼辭職呢？」

「是因爲……眼睛嗎？」

「哥應該會很擔心吧？嗯。」

「我先當了一陣子上班族，不過做了一年左右就辭職了。」

就在我心慌意亂時，小姑姑自己下了結論。擔心？擔心什麼？

「不會吧，呃，會有什麼問題嗎？」

「想讀大學嗎？」

「沒有沒有，我沒有男朋友。」

小姑姑不但改變話題，還開門見山的問。

「畢竟發生過很多事。」

我很在意妳。我想，這包含了很多意義。要把這些錯綜複雜的思緒解開、表露出來，會讓我害羞到無法在她面前站穩，所以我刻意不解釋。這就是我這麼做的原因。

小姑姑說着，拿起菜單瞄了一眼，將菜單橫放在桌上，讓我也看得見。菜單旁印有菜餚的圖片，我們用手指點來點去，討論哪一道菜比較好。討論到一半時，我突然想到，和小姑姑一起點餐，這在幾年前根本無法想像。狀況的變化，讓我的腦袋一下子恍恍惚惚的。

「小姑姑是在稱讚我嗎？」

謊言與謊言的交鋒。

但這樣或許對彼此來說都好。

若小姑姑是考量到這點，那我真的很佩服她。小姑姑真不愧是大人。

同時，我也深感自己還是個小屁孩。

「但我說受小姑姑照顧是真的喔，謝謝妳總是對我這麼好。」

我微微低下頭，從頭頂瞥見了小姑姑的笑容。

「我纔要謝謝妳常來幫我看店，讓我能在裏頭睡覺。」

「啊哈哈。」

這個理由很像小姑姑會說的話，我想這次她就沒有說謊了。

「現在坐在椅子上都睡不好，明明學生時代都可以呼呼大睡的。」

「呃……」

「老了。」

「哪裏老了……」

我目瞪口呆，不過能和在家裏喝茶時聊不同的話題，真的好開心。

等菜上桌的這段時間一點也不苦悶，上菜後，我們聊得更起勁了。

「好喫好喫。」

小姑姑啃着披薩，愉快地幫披薩評分。看見她率直的模樣，讓我覺得這頓飯喫起來更津津有味了。小姑姑真可愛，我心想，心跳噗通噗通地加快。

或許下次還可以再來。

我們合喫着披薩和義大利麪，喫得滿嘴都是。接着，小姑姑將最後一片披薩推給我。

「沒關係，妳喫吧。」

她又擅自做出結論了，大概是覺得這件事也有意義吧。

小姑姑輕拍我的背，滿意地晃着頭。

「妳有和爸媽說過要住在這裏嗎？」

我這麼說半是謊言、半是實話。我到小姑姑家打工，純粹只是想和小姑姑聊天而已。

小姑姑似乎真的打從心底對我毫無芥蒂，她一點也不在意。

「真的嗎？」

我們的膝蓋彼此摩擦。

小姑姑將我抱進懷裏。她在沙發上翻身，改變手臂擺放的地方來調整位置。我只能任小姑姑擺弄，耳邊響起唰唰唰，如草木任風颳動的聲響。

「嗯、嗯……」

「這、這我也不知道……」

髮梢垂落處的右眼，緊緊把我揪住。

小姑姑立刻否定。不是無慾無求的那種，而是她真的不介意。

小姑姑沒有拒絕，令我鬆了一口氣。她一度挪開視線，接着緩緩開口。

「我的右眼的確是失明瞭，但我並不覺得這全是壞事。」

像叉上叉子一樣，直搗核心。

我急忙否認，表示沒有這回事。

或許我只是想借着害小姑姑右眼失明的罪惡感，將她與我綁在一起。

小姑姑一反常態，用怯生生的語氣說道。

「我也不曉得他們會不會答應……總之我現在問。」

小姑姑……真是個可愛的人。隨着愈來愈瞭解她，我對她的印象也一直在改變。

我心中埋藏着這份渴望。

現在的我實在無法想像會失去它。

我可沒有那麼逆來順受。小姑姑望着牆面，思索了一會兒後說道。

聽小姑姑這麼說，讓我安心不少。

「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我的右眼沒有失明，我和妳就不會坐在這裏。而且義大利麪和披薩都很好喫。真要比起來，我比較喜歡喫披薩，算了，這不重要，總之一起喫美食，喫得飽飽的，這對我來說是很幸福的事情。」

「咦？啊、呃……是。」

「今天我可以住在這裏嗎？」

「我還以爲妳會說對不起，然後垂頭喪氣地奪門而出……之類的。」

「所以對於以前的事情，妳大可不必胡思亂想。」

小姑姑高舉雙手誇張地向後仰，看起來嚇了很大一跳。當她挺起胸膛，我竟然不自覺盯着她豐滿的胸前，使我心底更加慚愧。

是血迅速奔流的聲音。

「如果桃樹歉收，就把蘋果吊上去，妳覺得這樣有意義嗎？」

用這像詛咒一樣的東西，緊緊糾纏。

「呃……啊！我睡暖桌。」

更重視我。

隔週打工休息時，我有點緊張地問道。

小姑姑在嘴中嚼着起司吞了下去，將叉子的尖端對着我。如果她要直接刺瞎我的眼睛，我想我也只能乖乖承受。

小姑姑的聲音迸裂出苦澀，彷彿優美的音樂混入唐突的雜音。但僅僅一瞬便消失了，小姑姑馬上又恢復了平靜的面容。

唯一不變的，是小姑姑那彷彿伴隨着光、不斷吸引着我的心的特質。

小姑姑看起來很喜歡，所以我想讓給她。但她直接把披薩盛進我的盤子裏。

不論是戀愛還是詛咒，想拴住對方的心情，竟是如此相似。

「有時候我會想……」

「不好意思，佔用妳們年輕人寶貴的時間。」

「想什麼？」

小姑姑的神色黯淡下來。她微微嘆了口氣，像在責備我問這什麼蠢問題。

而且我也想更瞭解我所不知道的小姑姑。

「妳剛考完試，當作慶祝。」

小姑姑將喝到一半的茶放回原位，驚訝地蹙起眉頭。

一旦開始滾，就再也停不住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手臂內側的肌膚疼得發抖。

她收回叉子，做出結論。這樣我會很困擾，非常困擾。我急忙否認。

「不然要怎麼說？」

我在餐桌下將拳頭握緊，把想逃跑的心拉住、留在這裏。但拳頭的重量，似乎也奪走了舌頭的靈敏度。

喫完後我們休息了一會兒。小姑姑拿着叉子，叉起盤子上剩下的起司。的確如她自己所說，她有許多稚氣的舉動。我還是多盯着小姑姑比較好。

佔用我的時間什麼的，小姑姑大可不必這麼想。

「是我邀小姑姑的，是我想這麼做的……那個，是我要謝謝小姑姑肯赴約。」

「想住就住吧……」

小姑姑的左手像在扮演水母一樣，在空中輕飄飄地飛舞。

「失去的東西是不會回來的，也無法彌補。」

「只剩最後一招了。」

小姑姑連珠炮似地說完譬喻，拿起盤中殘留的起司送入口中。

倒是我……

我的肩膀垮了下來。這個動作或許包含了我對這件事沒在情感上帶來更多碰撞所感到的失落。

我用鄭重的心情接受這塊披薩。爲小事慶祝倒也不壞。何況還是在意的人爲自己慶祝，那就更開心了。我咬下披薩的尖端，小姑姑笑眯眯地看着我。

「不不，打工和歉疚無關……真的、真的沒有關係。」

「爲什麼小姑姑看起來很傷腦筋的樣子？」

「嗯……」

當然，疼我的小姑姑不會這麼做。

「嗯。可是怎麼辦呢？這裏沒有多的牀。」

「什麼都不必。」

「果然要兩個人一起睡，還是太擠了。」

「這樣背不但能挺直，骨頭也有空間生長。」

「哇！」

「可以呀……但是住在這裏好玩嗎？」

我感覺連下顎都變得好僵硬。我努力發出聲音。

約會，接着是留宿。我心想，手心滿是汗水。我想起以前幻想過的、從坡上滾落的石頭。

她從沙發伸出手來，如掠食般將我迅速拉過去。咚地一聲，我以側腹着地的姿勢倒臥到沙發裏。還不只這樣，小姑姑的臉，就近在我的眼睛和鼻子前。

「我沒想過會有人在這裏留宿。」

小姑姑淡淡地接受我的提案，彷彿平靜無波的海面。但她應該是表面神色與內心狀態差很多的人，所以要推測她真正的想法，實在很困難。

「嗯，因爲我沒想到妳會這麼說。」

「既然那麼窄，就只能緊緊貼在一起了。」

「如果妳是因爲歉疚才幫我看店，那妳不必再來了。」

照理說我該覺得得救了，心裏卻悶悶不樂。

「嗯，這樣位子寬敞多了。」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句話聽起來無比沉重。

「是什麼？」

小姑姑將垂在右眼前的瀏海撥開。以假亂真的義眼凝視着我。

「我該用什麼來賠償妳的右眼？」

小姑姑環視屋內，傷腦筋似地搔搔頭。小姑姑一說，我才「啊」了一聲。

可是待在這裏才能陪小姑姑呀。

小姑姑的髮絲在我眼前搖曳。但我非但沒有小鹿亂撞，還很痛苦，一種心臟停止、破裂般的感覺蔓延開來。我無法呼吸，下脣直打哆嗦。

我好像被問了個怪問題。好玩或不好玩，這在小姑姑的判斷中是很重要的事嗎？的確，小姑姑傢什麼也沒有，或許會很無聊。

或許這就是小姑姑的信念。我把背脊挺直，認真聽着。

「呃、唔……」

我咬着臉頰內側的肉，垂下頭。

「妳約我，我很開心。」

小姑姑從暖桌鑽出來，像海獺一樣橫臥在沙發上。她直直地盯着我，彷彿在警告我，這個地方休想我讓給妳。

「所有的事物和行爲都有意義。這裏的每一樣物品，發生的每一件事，它們所帶來的連結、影響，都會導向某個『果』……即便那不是我們想要的。」

小姑姑對我招招手。我心想怎麼了？從暖桌鑽出來，靠近她。

更在乎我。

我希望小姑姑更注意我。

「骨頭早就停止生長了吧……」

「人會隨着長大意識到自己老了，雖然這樣也不壞。」

小姑姑感慨地說道，接着聲音迅速變冷。

「但也不是什麼好事就是了。」

「也是。」

我們兩人啊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小姑姑將臉拉開一些距離，表情嚴肅地問我。

「真的要一起睡？」

小姑姑毫不客氣地問了我這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明明不講清楚，含糊曖昧地帶過去，最後睡在一起是最好的……我在心中哀怨着這不明所以的念頭，一邊嘀嘀咕咕地回答。耳朵熱得發燙。

「小姑姑不嫌麻煩的話。」

「好像很難睡。」

「嗚。」

小姑姑直截了當的措辭，有時會令我碰壁。她露出之前我見過的訝異神情。

「妳想跟我一起睡嗎？」

又是一記直球。每回答一次問題，我便發覺自己愈陷愈深。

直接回答想一起睡，就像泄漏了渴望一樣，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所以我決定含糊其詞，將真正的心情隱藏起來。

「跟小姑姑一起睡……會很安心。很奇妙。」

一定是因爲我現在是最靠近小姑姑的人。在意的人身旁若有自己以外的人，肯定會心神不寧。像這樣貼着彼此，即便有其他人，也瞧不見了。

我們緊緊相擁，將縫隙填滿，不曉得是我或小姑姑哪邊更挨近對方。

我的背拱了起來，臉貼在小姑姑胸前。

「好像又不太一樣。」

醋罈子，打翻了。

是嗎？我無法同意。至少我認識的大人，都不會嘿嘿怪笑。

我乖乖地任小姑姑摸頭，覺得好安心。

「得喫點甜的纔行。」

電視裏，一名頂着一頭波浪捲髮的女子，在車站前接受訪問。她身穿睡衣，披着一件大外套，打扮怪里怪氣。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的她，開朗地回答「呵呵呵，人家已經超過四十歲囉」。怎麼可能！我不假思索地與記者同時大喊，瞪大眼睛。我以爲小姑姑應該也嚇到了，轉頭看她，結果她把臉蛋撐在暖桌上，眼睛是閉着的。下巴斜斜地包覆在掌心裏，頭偶爾左右輕微晃動。

我在暖桌中，把自己的手覆蓋在小姑姑的手背上。

這時，小姑姑轉動的手碰到了我。

她像在凝視遠方般地說着往事，這讓我感覺很不是滋味。小姑姑的話、小姑姑的意識，都沒有我介入的餘地。

「小姑姑……很開心嗎？」

小姑姑滴溜溜地轉動着食指，笑着說。

「搞不好喔。」小姑姑肯定了我的疑問。不要肯定啦！

「是嗎？」

耳朵又不爭氣地發燙了。

老實說，的確有一點。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安祥吧。

我把問題拋回去。畢竟這是小姑姑家，我不敢太放肆。

我嘆了口氣，肩膀也放鬆了。壓在體內的重擔也消失了。

「該怎麼形容呢……夢中的現實？」

小姑姑不曉得爲什麼看着我，對我一笑。怎麼了？就在我一頭霧水時，她又立刻將目光轉向電視，答案便不了了之。好過分，我在心裏抱怨，咬了口冰淇淋。

她像老鷹一樣抓起冰淇淋，舉到眼睛的高度，是薄荷與抹茶口味。

小姑姑那省略過多的話語，我聽不懂，但並不討厭。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我報告。小姑姑雖然睡不久，但似乎作了一場夢。

「啊？小姑姑是認真的嗎？」

小姑姑與我的腳緊緊貼着，手肘的骨頭也撞在一起。但我卻覺得這樣比較好。

就在我悶悶不樂的時候，剩下的冰淇淋開始在杯中融化。

「那我喫抹茶。」

十分鐘後左右，小姑姑悠悠地將眼睛睜開，維持着原本的姿勢發呆。我偷看她，她還沒眨眼，嘴先動了起來。

小姑姑似乎對什麼感到疑惑，喃喃自語。她將目光轉向我，像在看某樣可疑的東西。

我將電視的音量切小，偷看小姑姑的睡臉。小姑姑的臉蛋，彷彿少女上了一層歲月的妝容，多了在教室時偶爾瞥見的同學睡臉上缺少的韻味，是女人味嗎？……還是嬌媚？

「啊，對不起。」

「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在當大人。笑聲也是。」

小姑姑咧嘴，露出一個壞心眼的笑容。但她的眼睛不是看向我，而是另一個方向。

「是喔。」

似乎在叫我拿湯匙。我取下湯匙，小姑姑輕輕舔了舔嘴脣。

我喫哪邊都好，因爲我最喜歡的其實是香草。

「妳啊……」

並肩而坐，使暖桌下的空間變得非常狹窄。就像小姑姑說的，我也長大了。

夢嗎？我很少作夢。不，應該說不記得夢的內容了。就我僅記的內容來看，我最後夢見的是口渴的夢。我在教室裏忍耐着口渴，完全沒有情緒起伏。

「…………………………」

「薄荷巧克力。」

頭上突然傳來了這陣笑聲，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我就安心了。」

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小姑姑的笑聲，心靈大受打擊。

「我在人前從不這麼笑。」

她輕快的回答，打入我心坎。

我感覺到體溫像火燒似地迅速竄升。

「嘿嘿嘿。」

小姑姑發出無法辨別是在笑還是嫌棄的聲音，將抹茶冰淇淋遞給我。她坐到我身旁後，依然笑個不停。

一想到我的臉埋在胸部裏，額頭就發燙。

「像現在，在我腦中，我已經跑贏電視裏的選手三次了。」

啵啵啵，我像金魚一樣張口吸氣，盯着前方。

我靜靜地聽着暖爐運作的聲響，漸漸有了睡意。

原來小姑姑真的會這樣笑……

「當然。」

就在我打算說出饒了我吧的時候……

「妳這小鬼還真是不按牌理出牌。」

「哎？」

「我好像作了一個年代久遠的夢。」

「我一直以爲，以小姑姑的個性來說，不會太在意其他人。」

當然，醒來後，我是真的口渴了。

「血緣……妳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啊，真是怪了……」

「咿嘻嘻嘻嘻。」

小姑姑輕輕甩頭，想將睡意趕跑。

「小姑姑真的恨我嗎？」

小姑姑摸着我的頭。她的力道很輕、很溫柔，彷彿在欣賞我髮絲的觸感。

我將身體探出去，望着小姑姑的整張臉，她的右眼皮有好好闔上。我知道這是正常的，但心中的水位還是微微升高，令胸口悶悶的。我無法長時間直視小姑姑，於是縮回身子重新坐好。

「我還以爲不會再夢到了……有些懷念。」

「是……」

小姑姑放下湯匙，歪着頭，似乎在思考很複雜的事情。

「所以我不是人嗎？」

「小姑姑又在開玩笑了……」

噗通、噗通，我的手劇烈鼓動着。浮出的血管像要爆裂般膨脹。

想法與聲音重疊，我驚訝地看向小姑姑。小姑姑正眯着眼睛看電視。

她不曉得在高興什麼，沉浸在詭異的笑聲裏。她邊笑邊大口吃着冰淇淋。藍色的冰被削掉一大塊，在小姑姑口中融化。

「被整到了嗎？」

「嘿嘿嘿。」

「有意義嗎？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以前，我有個好朋友很愛跑步……我跑很慢，老是追不上她。我會在腦中想像自己身手矯健，輕易追過她，但那畢竟只是幻想。不知不覺，我就放棄跑贏她，也不再看着她了。不曉得她現在去哪了。」

「我的夢。同樣的夢我好像夢見過很多次。」

「想起以前的事情陷入感慨。大人常會這樣。」

小姑姑自己還不是很放鬆，那麼早就睡着了。我輕輕笑了。

我對小姑姑的回憶喫醋。

我心跳加快，心想小姑姑到底想對我說什麼。但小姑姑將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吞了下去，靜默起來。

爲什麼？小姑姑站起身，顫巍巍地拱着背離開房間。應該是去廚房了。我心想，目送小姑姑離去，乖乖等她，小姑姑雙手拿着杯裝冰淇淋回來了。

她向我道歉，正要退開身體，這一瞬間我感到頭皮發麻。

「夢見以前的事情嗎？」

畢竟她的眼神、態度，都對周遭漠不關心。我相信任誰看小姑姑，都會感覺得到。

電視不知從何時開始，播起了某地的馬拉松賽事。看起來是女子馬拉松，一名女性跑在最前方，飛動着強健的雙腿，於路上疾馳。後面跟了好幾個人，但距離沒有拉近。一想到體育課的馬拉松，我就不曉得人爲什麼要跑步。

小姑姑直接鑽進暖桌裏。我也跟在後頭，打算擠進小姑姑身邊。她抬頭看着不坐在對面、反而繞到她跟前的我，微微蹙眉，似乎察覺了我的意圖。

「……沒有。」

我以眼神詢問這是什麼意思，小姑姑聳聳肩。

「不，這比較像在掩飾害羞。」

現在的小姑姑心裏沒有我。

我按捺不住疑問。畢竟我真的不知道嘛。

若只有我碰觸到小姑姑的真實性格，那我真的會高興得飛上天。

小姑姑爬了起來。她越過我離開沙發。我望着她，她笑着說「妳打算現在就睡？」我想我的臉上一定寫滿了依依不捨。

「小姑姑喜歡哪一個？」

「讓我來整整妳。」

「這樣啊……」

「這樣好嗎？」小姑姑咕噥道，一邊將棉被翻開。我不客氣地鑽進去。

「人爲什麼要跑步呢？」

「妳要哪一個？」

她的嘴中叼着兩根短湯匙，坐在我隔壁，湯匙在嘴中上下襬動。

小姑姑愣了一拍，看着我的臉。我沒辦法好好回視小姑姑。

比起窩在暖桌裏的腳，我的臉更燙。

小姑姑沒有把我的手挪開，但她靜靜地開了口。

「妳啊。」

我想回應，但喉嚨鎖住了，發不出聲音來。

像被勒住一樣。

小姑姑嘆了一口氣後，繼續將剛纔欲言又止的話說出口。

「妳應該慎選喜歡的人。」

一針見血的忠告，令我腦袋爆炸。

「幾歡！幾、喜歡，哪有啊！」

聲音在口中東碰西撞，差點咬到舌頭，我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妳表現得太明顯了吧。」

我的反應似乎令小姑姑目瞪口呆，她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我汗流浹背，衣服黏在身上，好不舒服。我怕姑姑嫌我噁心，我想起爸媽，最後注意到小姑姑的右眼，焦慮與惶恐前仆後繼地捶打着我的心臟。我雖然活着，但彷彿已經死了。

「妳喜歡女孩子嗎？」

小姑姑直截了當地問我。不、不不不，我連忙搖頭。

「沒有，那個……我覺得、不是這樣。」

因爲是小姑姑，我才喜歡的。原因很複雜、很糾葛，最後變成這樣。

面對小姑姑時，比起罪惡感，好感不知不覺更佔了大半。

就只是這樣而已。

「哎呀，雖然我早就不是可以稱做女孩子的年紀了。」

「分不清現實，老是追着夢境跑，哪天就會掉進夢裏，再也出不來。」

回憶起來，我並不後悔。

「嗯。」

好想死。

「呃……那是……？」

將羞恥心與其他情感囫圇吞棗地嚥下。

我發現小姑姑似乎不排斥有女生喜歡她。回顧她至今爲止的反應，我也沒有感受到她先入爲主的厭惡感。記得不知何時在哪裏看過，人會喜歡與自己相似的事物。我與小姑姑，或許在嗜好、根本上是相像的。也就是說我們都喜歡女生。

但這是我第一次那麼認真地在意一個人。

我好慶幸我知道了。

繁華絢爛的夜晚，我獨自一人待在自家房間裏，撐着臉蛋靜靜坐着。

讀國中時，爸爸告訴我小姑姑眼睛的事。他大概是覺得，這件事還是讓我知道比較好。自那之後，我與小姑姑便成了生命共同體。

額頭上留下了紅紅的痕跡，小姑姑動作遲鈍地抬起臉來。

「這……」

「呃、那個，總之，妳還是……慎選喜歡的對象比較……好吧。」

「不、不會有小孩……可以很放心，之、之類的。」

我自告奮勇地提問，鐵着一張臉，心想應該沒有吧？

「……喜歡的人，是可以選擇的嗎？」

「假設、那個、如果，我喜歡小姑姑……會有什麼問題、嗎？」

「那小姑姑會和其他人一起過嗎……？」

「妳看是要慶祝還是消沉，選一個吧。」

因此，我瞭解小姑姑的忠告，也知道自己一步錯、步步錯。

好想亂踢手腳發脾氣，再用手蓋住臉打滾。不只如此，我還想大叫，哇啊啊啊我受夠啦地尖叫。但我在腹部用力把這些衝動都忍下來。

「有了喜歡的人、覺得輕飄飄的都無所謂，但要挑對象。還有，不要陷太深。」

「因爲對象是我所以很有問題。」

「嗯……」

小姑姑似乎覺得我這樣不對。

「一般來說，是不能選的。」

「對了，剛纔我的忠告是認真的。」

「睡覺的時候不準偷襲我哦。」

這需要很長的時間。

在小姑姑身上，我體驗到、學到、知道了好多第一次。

「啊、不……嗯……呃，也是啦。嗯。」

我將突然浮現的想法，拋向小姑姑。

我鬆了一口氣。光是這樣，連想都不用想，我就得到了許多答案。

小姑姑似乎想勸我，但最後的結論卻模糊曖昧起來。

她泄氣似地笑了。

我嗆了一下。這應該是小姑姑式的玩笑話，但我覺得不好笑。

在這個氣氛下？

小姑姑的形容雖然怪，但很有趣，所以我試着在耶誕夜消沉了一下。

小姑姑豪邁地啊哈哈哈大笑起來，接着改成呵呵呵靦腆的笑，隨後一本正經地瞪着我。

小姑姑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道。

「我是姑姑，妳是侄女。那怎麼行。」

小姑姑一副不甘願的樣子。都說先別管了。

她輪流指着自己和我的下巴。

我嘿嘿嘿地笑着打算矇混過關，其實根本快哭了。

「放着不管沒關係嗎？」

「但我還是女孩子。」

這一週，鎮上隨處可見紅白兩色的裝飾。即使閉上眼睛，腦中都還能浮現殘影。燦爛熱鬧的燈飾，留下了鮮明的印象。就連在車站前與學校附近，都能看見裝飾華麗的冷杉，但一到明天，應該就會變回原本樸素的模樣了。

這是一個沒有下雪、溫暖的耶誕夜。即使不開暖氣，待在室內也不至於凍僵。或許不下雪的耶誕節並不浪漫，但我覺得天氣不要太冷比較舒服。更何況，我根本沒遇過耶誕節下雪。

她說了，接着嬌羞起來說「哇，真不好意思」。這是在演哪一齣？

望着小姑姑時所感覺到的，會直接傳到我心中，不必透過轉接。

這是什麼意思呢？

不論是筆直前進，還是歪七扭八地繞路，只要能抵達就好，不是嗎？

「倒不如說，妳覺得哪裏沒有問題？」

我模仿把重物搬開的動作，邊做手臂還微微發抖。真是不忍卒睹。

「啊？」

「問題可大了。」

「妳再仔細想清楚吧。」

小姑姑再次托腮，側眼看着我。

「妳啊。」

讓自己沉澱下來。

還是不要住了？我半是認真地考慮。

小姑姑彷彿說了不該說的話，哎呀一聲，將嘴巴捂住。接着咳了幾聲。

小姑姑望着窗戶的方向說道，她的側臉看起來好單薄。

「哎、哎哎、哎呀，先別管這個。」

我對小姑姑的喜歡，往後只會被當成耳邊風嗎？

要讓小姑姑愛上我。而且是身爲女生的我。很曲折、很迂迴。

「啊，可能會買蛋糕來喫。」

「好……我也不會偷看妳洗澡的。」

我將心裏的擔憂說出口，小姑姑傷腦筋似地搔搔臉頰。

這次換小姑姑忍不住噴笑了。她趴在桌子上，不斷拍着額頭。

不論疼痛、困惑、還是高興。

無論如何，還是好事居多。對應該抱有罪惡感的人，擁有那麼多正向的念頭，這是好事。雖然可能是我一廂情願，但對我而言，絕絕對對是好事。

一切的起點，都源自於我不記得的罪。

夏天會施放煙火。冬天則是將人們高昂的情緒，施放到整座城鎮上。

都沒有問題啊。但此話一出就完了。所以胡謅也好，我一定得找出不是問題的地方。可是找得出來嗎？根本沒有怎麼找？算了，找不到也沒關係，隨便扯一個吧。

她的回答與笑聲，都像沉入水底般深深迴盪着。

知道我與小姑姑發生的事後，變得怎麼樣了呢？

「這樣啊……」

「好……那，再見……」

但並非只有直線纔是答案。

那麼，關於滿腦子都是小姑姑這點呢？

我說出口，羞紅了臉。小姑姑似乎也失去了一貫的從容不迫，無意義地晃動着身體。

「意思是搞不好真的有這樣的人。但認真說起來，夢境與現實或許也沒差多少，只要有一部分是真實的，選哪邊都……」

有時我的心會如履薄冰，有時像是心的水面被暴風掃過，產生無數的變化。隨着小姑姑，我的好多地方都改變了。我變得愈來愈像我渴望的自己。

她輕輕推了下靠在她身旁的我的手與肩膀，但並沒有把我推開。

「對不起！」

我已經不記得是怎麼做的了。

最後她支支吾吾帶了過去。看來即便是大人，面對這種狀況，也很難理性、恰當地應對。讀國中時，我曾向大人頂嘴，否定他們。讀高中後，才知道大人原本就不是萬能的。而不成熟如我，也愈來愈像大人了。

現在立刻扯一個。

「……也不曉得叫妳放心對不對。總之我一個人，跟平日一樣過。」

其實前幾天，我問了小姑姑耶誕節的行程。小姑姑嘆了一口氣，只對我說：

以上是第一點。

越過窗簾與窗外的夜景，思念小姑姑。

只能低頭謝罪了。雖然我也不曉得爲什麼要道歉，但我好想逃離這個氣氛。

小姑姑用手撐着臉，一邊的臉頰膨了起來，嘴裏似乎鼓滿了氣。

可是……

這也是。

「請好好享用……」

「今天要住這裏對吧？」

我按照小姑姑所說的去思考，當然，想的全是小姑姑。

那捉不到輪廓的譬喻，彷彿被厚厚的雲層包住，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觸。讓我覺得小姑姑是否親身經歷過。

「喔……」

與未知相遇，人生纔會向前邁進。

這就是線索。對於感受自己活着的，重大、確切的線索。

所以，現在我內心的這份情感，並沒有錯。

「…………………………」

有件事情，我一直好想告訴妳。

那是一種和愛相似的情感，但更自私，且違背倫常。

所以，我不能說出口。

如果我傳達了心聲，會再次傷害到小姑姑嗎？

不論多麼爲對方着想，思考的基準畢竟是自己。

如果是我，會這麼做、這麼想……自己與他人的界線，愈來愈模糊。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反覆詢問。

深深的問自己。

過年對我而言其實沒什麼感覺。可能是因爲我是學生，總覺得一年的開始始於開學的四月。我的一年在三月結束。因此，總是不習慣過年。

但我也不是不高興。畢竟有壓歲錢領，而且自從那年之後，我就有了另一個開心的祕密，那就是小姑姑會來我家。今年我格外緊張。

正月時，家族裏的長輩都會在我家團聚。外送壽司佔領了餐桌。在這張爸媽準備的長長餐桌的另一頭，是小姑姑。她今天也好漂亮，有認真化妝。

被大人環伺的小姑姑，看起來非常不自在。她也沒喝酒，只是一直低着頭。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我覺得小姑姑和我獨處時快樂多了。我們差點四目相接，我趕緊把臉壓低。

在那之後，我就沒再和小姑姑聊過比較深入的話題。

我們就像在彼此的脖子綁上繩子似的，勒得緊緊的，卻假裝沒看見。

在酒席上，爸爸對小姑姑說了些話。他們兩人同時看向我，我的心縮了一下。我將眼神瞥開，心裏卻很在意他們說了什麼。小姑姑會不會告訴爸爸「你女兒向我告白」呢？完蛋了，我嘆了口氣。

向長輩們打完招呼後，我決定回到房間。雖然小姑姑在這，但在身邊卻不能說話，更讓我鬱悶。我回到房間，倒臥在牀上。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呀……」

「嗨。」

咕嘟咕嘟。

小姑姑哈哈哈地笑着帶過。

一想起那段空虛的日子，心情就好難受。

「是啊。」

一點也不想。

「妳真乖巧，好棒。」

「…………………………」

「妳一定會後悔跟我在一起的。」

「女兒多謝妳照顧，之類的。」

彷彿現在的溫暖都是假的。

「妳這小鬼，小心我把妳揍飛。」

我畢恭畢敬地低下頭。

我正打算將手伸向空調的遙控器，小姑姑用手製止我，表示不必。

小姑姑看起來真美，其實她一直都這麼美。

聽小姑姑提到爸爸，我才突然想起來。

小姑姑沒有特別介意。這讓我得到了救贖，卻除不掉苦澀。

「可是我只想摸小姑姑的。其他膨膨的我都沒興趣。」

「嗯嗯。」

「我很怕那樣的場合，所以就逃跑了。」

我拿了兩人份的座墊到地板上。其中一個給小姑姑，然後面對面坐好。

啊？一開始我的反應還很遲鈍。

「想喝喝看嗎？」

喝啦。

等過了一會兒，整理好小姑姑說的話後，我纔會意過來。

會變得那麼老喔。小姑姑向我預言。

「竟然讓妳喝酒，被哥知道我就人頭不保了。」

「有關係。十年後、二十年後，我就變成六十歲的老太婆了唷。」

「這跟年紀差距又沒關係。」

我用舌頭小口小口地舔着喝。雖然難喝，但又有點上癮。

我盯。

「是這樣嗎？」

「因爲哥很顧慮我嘛。」

我拍着膝蓋，啪啪啪地拍着。小姑姑用狐疑的神情盯着我，但我管不住我的手。

「胸部當然是不摸白不摸啊。」

小姑姑從容鎮靜的聲音，在我腦中嗡嗡作響起來。胃液浸到了喉嚨深處。

雖然我也沒做什麼事，但光是和平常沒有往來的親戚打招呼，就筋疲力竭了。我閉上眼，就先聽見自己睡覺的呼吸聲。把肚子喫得飽飽的，再睡個午覺，過年其實也挺好的。可是睡醒後，小姑姑就不在家了。我覺得有些可惜，卻又抵擋不了睡意。

小姑姑將啤酒罐遞給我，不忘叮嚀我只能喝一點。

「會冷嗎？」

「啊，小、小姑姑好。」

嗯，喝得下去。

今天是陰天，過年遇到陰天最掃興了，天氣預報還說晚上會下雪。

我看見小姑姑，立刻跳起來端坐在牀上。

「酒好難喝喔。」

小姑姑將罐裝啤酒的拉環拉開，抵在脣邊。她似乎感覺到我的視線，眼神動了一下。

好好好。

就在我半夢半醒之時。

「那本來就不可能。」

我不曉得十年後、二十年後會是怎樣。

「嗯……」

「之前來看的時候，記得這裏有個置物櫃。我只是覺得擺設變了。」

小姑姑像赴約時一樣輕輕抬起手，進到房內。

……但這樣就得從正面看小姑姑了，我不禁心想，面對面坐好是不是一個失敗的決定。

「快逃快逃。」

「不是神奇，是妳單純喜歡大胸部吧？」

「哦，原來是這樣。」我鬆了一口氣。「是好事喔。」「啊？什麼好事？」

面對面也不曉得該做什麼，但我卻不想離開。

「我喜歡妳，想跟妳在一起……就只是這樣而已啊。」

她是要說，和我在一起很開心？

小姑姑環顧房間，接着，身體輕輕一震。

「因爲眼睛的關係……？」

有人敲了房門。我的嘴巴壓在枕頭上，眼睛微微睜開。是誰啊？既然會敲門，肯定不是爸媽。我擦擦嘴，把臉抬起來，門打開了。

「喝一點就好。」

「對了，剛纔妳在和爸聊什麼啊？」

我往前一步。小姑姑立刻把胸部擋住。哎呀呀呀。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的眼神大概看起來興致勃勃吧？

「鬧什麼？」

我與小姑姑坐在一起。但這個房間裏沒有電視，也沒有暖桌。

「就算是充滿皺紋的胸部，人家也愛。」

小姑姑將空罐咚地一聲放在地板上。

「我不是叫妳仔細想清楚嗎？」

「哈，是喔。」

「我想了，都想破頭了。在我和小姑姑分開的那段時間……嗚。」

「……喂，只能喝一點唷？」

不變的，大概只有從窗戶注入的陽光。

喝醉後竟然喜歡巨乳，這侄女真是……小姑姑用力地嘆了口氣。

不曉得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小姑姑看起來就很頭疼。是我哪裏怪怪的嗎？

小姑姑「哦～」了一聲，搔搔臉頰。

小姑姑捏着自己的臉，擠出好多皺紋。

小姑姑將啤酒罐傾向我。我像受亮晶晶的東西吸引的鳥兒般湊上前。

在這種微苦的時候，喝酒好嗎？我心中微微抗拒，但還是試着喝了口啤酒。那是我從沒嘗過的味道。舌尖先感到不適應，接着，苦味排山倒海地灌進來。

小姑姑，變成老婆婆……小姑婆。呵呵呵，好像很可愛。

我的頭突然刺痛了一下。不是因爲酒味。

「妳說想在一起，但有考慮年齡差距嗎？」

告白代替嘔吐脫口而出。竟然是代替，未免也太糟蹋了。

「所以我現在要喝。」

這個房間自從我升上國小後就一直使用到現在，擺設不變才奇怪吧。

「好啦，別鬧了。」

「好神奇喔，明明就只有差在小姑姑的比較大。」

「小姑姑是不是不喝酒？」

「真榮幸。」

我將觀察到的事情向小姑姑報告，但被小姑姑否定了。「我喝啊。」

「不過，酒就是要在開心的時候喝。」

「但我喝得下去。」

我比手畫腳地勸小姑姑快跑，千萬別客氣。小姑姑露出苦笑。

「我又不會叫小姑姑嫁給我。」

小姑姑說着，拿出好幾罐藏在衣服裏的啤酒。

話說回來，這對話有連貫性嗎？可能是因爲胃液的味道使然，我稍微清醒一點了。

我老實陳述感想。小姑姑像是看到令人莞爾的東西般，噗哧一笑。

我喝下去了。想起「呼幹啦」什麼的電視廣告。

「年齡當然沒有關係啊！因爲我實在太喜歡小姑姑了，喜歡一個人……該說是盲目呢？還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呢？反正不管怎麼看都是最美的啊！所以只會愈來愈喜歡。這種喜歡的機制，是無懈可擊的，沒有縫隙！就像遇到水攻一樣，嘩啦嘩啦嘩啦被水推着，不知不覺就滅頂了。隙跟喜是諧音，但我沒有要說冷笑話喔，所以小姑姑不許笑。反正一旦喜歡上了，就只能奮不顧身了啊。這是命運，是必然。說得誇張一點，就算姑姑只有五歲，我也會愛上妳！」

五！我張開手指，得意洋洋地炫耀。

「……妳說的想清楚，就是這個？」

「對。」

小姑姑無語問蒼天地望着天花板，崩潰地哀嚎。

「到底是怎麼養的，纔會養出這種變態……」

這樣講很過分耶！不不，還沒結束。

別小看我。

「……我一直有句話想說。」

我半是醉意，半是清醒，決定借酒裝瘋，吐露心聲。

「但妳一定會生氣，所以我不敢說。」

這句話絕對不能說。若我說了，就算當場被刺也不能有怨言。

小姑姑伸出手，將手指沒入我的發中，由上而下梳理、撫慰着我。

「妳說，我不生氣。」

「我不要妳瞧不起我。」

「我不會。」

「不要討厭我。」

「我不會，妳快說。不說就跟妳絕交。絕交！」

五、四……小姑姑開始倒數。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像被捲入洗衣機一樣，殘餘的酒精從腦中蒸散。我慌慌張張地將身體向前撲，緊緊抓住小姑姑的衣服，把臉埋進去。

一。

「要一直恨我唷。」

將其中誕生的所有意義，隨心所欲地納入懷裏。

我借用小姑姑的話。抬起頭，小姑姑與背景的藍天融合在一起，神色恬適安祥。人生的積累、歲月、不變的情感，全都散發着銀白色的光輝。

我邊停腳踏車，邊把招呼打完。

「妳可以現在揍我！」

我無從窺知小姑姑的心境。

小姑姑像把聲音咬緊般地說道。

小姑姑雙手扠腰，眯起眼睛，漾出平靜的笑容。

「不後悔？」

「妳弄傷我眼睛的時候痛死了，妳這臭小鬼。」

我靠在小姑姑身上懺悔。小姑姑毫不客氣地說了句「真是的」。

「對不起，我知道這話很過分。」

獻上我唯一的真心。

沒有弄傷，有些東西就不會出現。沒有弄傷，某些人就遇不到。沒有弄傷，就不會喜歡上。沒有弄傷，就不會心跳加速。沒有弄傷……

「因爲有這個眼傷，妳說的話我也能接受。」

話一說出口，我的眼睛下方突然像着火似地燒了起來。烈焰吸引着我，我將目光朝下。

「我不敢保證。」

若能成真……

我們不能否定起點，因爲那會讓終點消失，會不曉得該往哪裏去。

這一切，都是因爲小姑姑失去，才賦予我的。

耳朵和眼睛都好痛。

「啊，還有……我也有想說的話。」

「我甚至想狠狠揍妳一頓，但哥和大嫂立刻衝了進來，所以我忍住了。」

「因爲我想馬上見到小姑姑嘛。」

「啊？……是。」

樓下傳來親戚們吵鬧的聲音。但跟我，以及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用力一收。小姑姑繞到腰上的手，將我緊緊捆住。

「弄傷妳的右眼，真是太好了。」

耳畔響起一節節呵呵呵的笑聲。

這句話嚇到我了。她用手臂按住我幾乎要開始發抖的身體與肩膀，彷彿要抱緊我。呵呵呵呵，我又聽見了她詭異的笑聲。

這是新年第一天上工。我發現小姑姑已經走出店門口迎接我了。

小姑姑爲我操心。我邊從腳踏車跳下來，邊說沒關係。

小姑姑的埋怨，使我的情緒打從心底沸騰起來。

怕冷的小姑姑特地出門，光這樣就讓我心裏滿滿的。

「……我的體質跟一般人相比，比較容易記住作過的夢。」

但希望有一天，我能全盤瞭解。

「安。」

被小姑姑看透的我，心虛地嘿嘿嘿笑了起來。

「這話千萬不能在其他地方說。雖然不關別人的事，但被聽到的話妳還是會被罵的。」

「纔不要呢，瞧妳高興的模樣。」

「好。」

自正月起一直都是陰天或下雪，但這天從一早就是大晴天。

大方展露的藍天，映入眼簾。我心情很好，騎着腳踏車。

聲音硬硬的、密度很高，一點也不像在撒嬌。

我這一輩子，都要活在小姑姑的恨裏。

「幸虧有妳。右眼看不見，這纔是現實啊。」

小姑姑拍拍我嚇到跳起來的背，心情似乎很愉快。

這扭曲的願望，會實現到什麼地步呢？

「是。」

「在夢裏，意識其實是很清醒的。」

「往後也請多多指教。」

好美，我讚歎着，心被奪走了。

小姑姑溫柔地輕撫我的背，像在擁抱我。淚水滲了出來，雖然我不曉得是因爲什麼而溢出。

「妳可以等寒假過完再來呀。」

「不過即便後悔，一定也有意義。」

我想着小姑姑到底要說什麼，但沒有插嘴，只是等她繼續。

「小姑姑早～～」

「明知是作夢，卻仍然在夢裏徘徊……日復一日，即便醒來，有時也會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一不小心，就會不曉得自己活在那一邊……但我不會這樣。」

這段話，聽起來像是小姑姑說給自己，以及我以外的另一個人聽的。

我想這樣活下去。

在與小姑姑的兩人世界裏，我暴露出爲罪惡、過錯而欣喜的自己。

我深深地低下頭來。血流集中在低垂的腦袋，血液隨着心跳咕嘟咕嘟地奔竄。

「在夢裏，連視力都是完整的。」

但我會盡現在最大的努力。至於結果就交給未來的我。就只是這樣。

「妳這小鬼。」

小姑姑開朗地露出牙齒，再度取笑瘋瘋癲癲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