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篇
《純愛羅曼史》 · 藤崎都 · 7.2萬 字
遠處傳來的啁啾鳥鳴及從窗簾縫隙灑落的陽光,讓意識朦朧的美咲察覺早晨的到來。
今天似乎又比鬧鐘設定的時間還要早起了。
大學已經開始放春假,美咲無需爲上課而早起,但是習慣成自然,短時間也實在難以改變。
(現在幾點了……)
再睡個回籠覺也沒關係吧?美咲下意識地將手伸向牀頭櫃上的鬧鐘時,發現自己身旁多出了個意想不到的障礙物。
「咦?啊……秋彥哥…?」
那張發出沉穩鼻息的俊臉,無庸置疑的,是這裏的一家之主——名聞遐邇的小說家,同時也是美咲的戀人——藤堂秋彥。
昨晚有一場出版社所舉辦的宴會,秋彥說他不得不出席,所以會晚一點回家。不過,他究竟是幾點回到家的?
秋彥已經換好衣服,爲參加宴會而做好造型的頭髮也呈現洗後未經梳整的清爽。秋彥應該洗過澡了,但睡得香甜的美咲卻完全沒有察覺這些聲響。
(……我本來想好好跟秋彥哥說「你回來了」。)
即使秋彥在出門前對他說「你今天先睡吧」,美咲還是想等秋彥回家。他等到很晚,最後仍不敵睡魔的侵襲,留了一張「歡迎回家。要好好休息哦。美咲」的字條,不知道秋彥有沒有看到?
美咲因爲感到寂寞,所以不睡在自己房裏,而爬上了秋彥的牀。蜷在充滿秋彥氣息的棉被裏,就像被秋彥擁抱一樣,讓美咲感到安心。
雖說這張牀是特大號雙人牀,但趁它的主人不在時佔據了一半以上牀面的行爲,應該還是造成了困擾吧。這張牀的主人——秋彥安分地睡在牀的一隅。
(他大概是不想吵醒我吧。)
美咲滿懷歉疚地窺視着秋彥的臉龐。比例完美的五官,就像巧奪天工的藝術品,讓人不禁看得入迷了。
美咲開始和秋彥交往,是一年半前的秋天。
當時的美咲是面臨大學聯考的高三考生,但他慘不忍睹的成績,任誰都認爲他考上志願學校的機會微乎其微。接下他的家庭老師一職的,便是哥哥的摯友——秋彥。
秋彥對美咲悽慘無比的成績只能苦笑連連,但還是耐心教導,使他的成績漸有起色。當然,美咲也付出了相當的努力。但讓他能專心一意的,是秋彥那句「只要你有心,便一定做得到」。
這段期間,美咲自幼對秋彥所抱持的景仰之心已轉爲戀慕之情,經過百轉千折,兩人總算成爲一對「戀人」。然而,這些幸福的日子,有時會讓美咲不禁懷疑:這會不會只是一場美夢?
他和秋彥在年齡上有不小的差距,加上一介平凡的大學生與暢銷作家,立場上也有着天壤之別。自己不論外表或內在都平凡無奇,相較之下,秋彥不僅才華洋溢、聰明絕頂,連外表都俊逸非凡。自己再怎麼努力,也配不上相貌堂堂、儀表不凡的秋彥。
美咲忽然有一種想撫觸秋彥的脣的念頭。秋彥睡得這麼沉,稍微碰一下他的脣,應該不會醒吧?
「竟然露出那麼可愛的表情,你這是在誘惑我嗎?」
「美咲,你不給我回家之吻嗎?」
(爲什麼秋彥哥的吻會這麼舒服……)
美咲將鬧鐘設定的時間提早,是爲了在出門前做好家事。
就在美咲爲自己脫罪,戰戰兢兢將手伸向秋彥脣畔的瞬間,手指被人猛然一握。
聞言,秋彥臉上漾起欣喜的微笑,用手指摩挲美咲的脣瓣。
美咲慌亂地想爬下牀,卻被秋彥一把拉住。
央求的口吻動搖了美咲的理性。
呢喃般輕喚他的名字。對那幾乎要融化鼓膜的聲音毫無抵抗力的美咲,即使一再告訴自己不能屈服,最後仍輸給了秋彥。
手指直接觸撫的觸感讓美咲不禁縮起身體,僵直了四肢,但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秋彥手指靈巧地擦弄美咲的昂揚,讓美咲的身體逐漸放鬆。
「我……我該起來了…!」
美咲因羞恥而刷紅了雙頰,避開秋彥在極近距離下打量着他的視線。
「沒辦法啊,那是工作嘛!不過,既然你這麼晚回來,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美咲因完成任務而鬆了一口氣——但才一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被秋彥推倒在牀上,壓在身下。
(秋彥哥不僅外形出衆,還聰明絕頂、個性溫柔體貼,就連聲音也宛如天籟,我真的沒有一項比得上他。)
「早安。你昨晚睡得很甜。」
秋彥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說着驚人之語,美咲不禁挑眼瞪着秋彥。然而,這對秋彥來說不僅不痛不癢,甚至更挑起了他的情慾。
「既然如此,把你的時間給我。」
秋彥一邊壞心眼地呢喃,一邊用指尖逗弄美咲的分身。彷彿要讓美咲知道自己身體的變化一樣,秋彥徐徐描繪着分身的形狀。
(秋彥哥也常趁我睡覺時對我惡作劇,所以我碰他一下也不爲過吧?)
這麼一來,我就不會被你嚇到了。美咲故意繃起臉,秋彥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臉頰。
淺色調的柔細瀏海和合上的眼皮前緣的細長睫毛,透過陽光散發出金色的光芒。
大清早,在結束一個火辣辣的吻的同時,雖然驅逐了美咲剛起牀時的慵懶,卻在他身體裏燃起一股熱意。
雖然美咲喜歡秋彥所有的一切,但最先吸引美咲的,還是秋彥那張俊美得宛如奇蹟的臉龐吧。
「哇!你……你做什麼!?」
「唔哇!」
剛起牀的秋彥能口齒清晰地說話,這表示……
(難道我是外貌協會嗎?秋彥哥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所以我也不清楚……)
秋彥已經合上眼,等待美咲下一步的動作。眼見秋彥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邊,美咲頓時萌生怯意,不過在遲疑了一會兒之後,還是將臉湊近秋彥。
「啊…嗯、嗯……哈……」
長驅直入的舌身在美咲口腔內恣意探索,讓美咲喘不過氣來。秋彥的舌逗弄着美咲的上顎,使美咲的背脊起了陣陣哆嗦,腰際也爲之酥麻。
一想到自己的睡臉被秋彥注視了一整晚,美咲便羞怯不已。但聽秋彥這麼一說,他也無法對秋彥鬧彆扭。
當秋彥抿緊色調淺淡的薄脣時,常給人一種冷酷的感覺。但美咲知道,從他的脣吐露出的情話有多麼甜蜜,噙在嘴角的笑意有多麼柔和,他的吻有多麼溫柔。
(結束了……)
「既然如此,你要自己解決的話,就在這裏做吧。要我幫你嗎?」
「纔不…!誰叫秋彥哥……那樣親我……」
有低血壓的秋彥早上很難叫醒,就算美咲叫醒他,他的意識也會暫時朦朧不清,這可以說是完美無缺的秋彥唯一的弱點吧。
「啊!」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秋彥給予的這份毫無保留的歡愉,似乎逐漸改造了美咲的身體。
(既然醒來了,就說一聲啊……)
(他裝睡嗎…?我被騙了?)
「……你好討厭……」
總是溫柔體貼的秋彥,偶爾會對美咲做這種孩子氣的惡作劇。
看見秋彥的臉龐,美咲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
(對了,今天要打工——)
「誰叫你睡覺的樣子這麼可愛,害我不忍閤眼。」
「嗯,不過我等一下會睡,所以沒關係。昨晚的宴會害我昨天無法和你一起度過,所以我想再多看你一會兒。」
「秋彥哥,你真是的……」
就在美咲看秋彥的臉龐看得出神時,無機質的電子聲從牀頭櫃響起。
「那兩個都給。」
「唔……」
「……如果只是一下下的話……」
「接下來是早安吻。」
「嗯…嗯嗯……」
(爲什麼他會這麼帥氣……)
「等不及的人是你吧?都已變得這樣了。」
「秋彥哥……」
「早……早安……」
「看來我必須負起這個責任纔行。」
「不是早安吻嗎?」
美咲雖然不曾和其他人接吻過,但他確信,和秋彥以外的人接吻,不可能像現在一樣讓他心蕩神馳。
常言道:上天是公平的。但美咲認爲,這句話並不適用在秋彥身上。
美咲下意識地望着秋彥的臉龐,秋彥的薄脣溢出安穩的吐息。
隨着呼吸而規律起伏的肩膀,橫在牀單上的手臂,以及手臂前端線條優美、充滿男性魅力的修長手指。更別說高挺的鼻樑了,連削尖的下顎棱線,也都帥得讓美咲看到入迷。
「美咲,你想做什麼?」
美咲的灼熱抵上秋彥腰際。被秋彥知道自己身體的變化,美咲羞得連耳根子都紅透了。雖然這與生理現象也有關係,但大半的原因必須歸咎於秋彥。
「唔哇!」
「都是你露出那種表情,纔會害我想欺負你。」
美咲掙扎着想逃出秋彥的臂彎,卻不從人願。
「嗯、不、啊…!」
「咦?嗯,但是……」
「…………」
秋彥對美咲因驚嚇而縮着頸子的反應莞爾一笑,手伸向牀頭櫃,關掉鬧鐘。美咲瞄了一眼鐘面,時針指向七點。
「秋彥哥——嗯唔、嗯…!」
(果然,他和我在一起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真是不解風情的鬧鐘。」
「咦?」
因爲難爲情,所以美咲的聲音越說越小。陣陣泛疼的身體,讓美咲難耐地扭動身體。秋彥卻將美咲的腰桿拉向自己。
「不!」
美咲雖然差點耽溺於眼下的氣氛,但現在是早晨,他不能一大早就過得如此靡爛。
美咲總是上當受騙,但一看到秋彥因惡作劇得逞而沾沾自喜的樣子,美咲就提不起怒氣來,每一次都無條件地原諒了他。
昨天看氣象預報,今天是適合洗衣服的好日子,所以美咲想在出門打工前曬好棉被,然後做好早點,讓秋彥一起牀就能喫到早餐。
秋彥索求着他的脣,兩人的舌交纏卷繞。美咲沉醉在這份無可言喻的美妙之中。
不過,爲什麼秋彥現在炯炯有神的雙眼,讓人一點也不覺得他纔剛睡醒?
秋彥是美咲哥哥的朋友,從高中時就常來他家裏玩。當時的秋彥,便已俊美得讓美咲目不轉睛。隨着年齡的增長,秋彥變得更性感、更帥氣了。
(負責任?你以爲現在幾點啊!?才一大清早的……!)
「什……啊,秋彥哥……你醒來了…!?」
「啊…不,等一下、嗯嗯…!」
由此看來,秋彥回到家後小睡片刻才清醒——這個猜測並不正確,「回到家後徹夜未眠」才比較自然吧。
「你不會以爲剛纔那一個吻就結束了吧?」
美咲還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秋彥的脣便已印上他的脣。秋彥的吻,與美咲那騙小孩般的吻截然不同,濃烈的深吻讓美咲頭暈目眩。
「距離你出門還有一些時間吧?」
美咲就像惡作劇被逮個正着的孩子般不知所措。他狼狽的模樣讓秋彥不禁輕笑出聲。
在觸及秋彥脣瓣的前一刻,美咲猛然閉緊雙眼。僅是蜻蜓點水般的親吻,卻讓美咲怦然躍動的心臟幾近崩壞。
秋彥在寫作時幾乎都是不眠不休的,但相對的,只要他工作一結束,他便會睡得很久。睡眠深沉的秋彥一旦入睡,便不容易清醒。
無論如何,美咲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論是眼眸、鼻樑、下顎的棱線還是嘴脣——只要是屬於秋彥的,他全都喜歡。
「美咲…?」
「咦…?不忍閤眼……難道你一整晚都沒睡!?」
秋彥輕擰了一下美咲的鼻尖,出奇不意的一吻令美咲措手不及。美咲才稍一分心,秋彥便將手探入他的底褲裏。
在正上方凝視着自己的視線,讓美咲不禁心跳加速。
這個問題美咲已經思考過無數次,至今仍未尋獲解答。硬要說的話,只能說「因爲他是秋彥」吧。
「抱歉,我回來晚了。」
「纔不……啊……!」
秋彥從美咲分身的內側一路往上撫去,美咲不禁彈起了腰肢。美咲的反應讓秋彥輕柔地揉弄起掌中的昂揚。
「不…!啊、啊啊…!」
「你身體還真坦率。嘴上雖然百般拒絕,但這裏可不是這麼說的。」
「因爲……啊、啊啊!」
就像秋彥所說的一樣,被包覆在秋彥掌中的慾望陣陣泛疼、血脈賁張。敏感處在秋彥不斷的刺激下,美咲的脈動已益發激烈。
(怎麼辦……我已經——)
秋彥執着且確切的愛撫讓美咲已失去所有思考能力。他的肌膚泛起一層薄汗,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而且,被秋彥挑弄的前端,已開始流出汩汩愛液。隨着摩擦而發出的濡溼聲,更加煽動美咲的羞恥心。
「啊…啊啊…我已經…!」
「已經怎麼樣?你希望我怎麼做?好好說清楚。」
「……讓我…我想射……!」
美咲本想死也不將這種令人羞恥的話說出口,但他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了。聽到美咲拋開羞恥,緋紅着兩頰請求着,秋彥的嘴角漾起滿意的笑容。
接着,之前像是惡作劇一般玩弄着美咲的手指,更加煽動美咲的情慾。
「啊啊…!啊、啊……!」
對美咲早已瞭若指掌的秋彥要是認真起來,美咲也只能乖乖棄械投降。不一會兒,美咲便被推至慾望的頂峯,在秋彥手中釋放出慾望。
「……啊……」
美咲的腰肢不斷震顫,之後才放鬆了因高潮而緊繃的身體。
(唔哇,我竟然射了……)
弄髒秋彥的手,讓美咲感到相當自責。爲什麼自己這麼沒有忍耐力呢?
「不、不行……秋彥哥……!現在…還是早上……啊、嗯…!」
「不是這個問題!我等一下還要去打工,現在我都全身無力了啦!」
從身體裏湧現的快感引起下腹陣陣抽痛,勃發的昂揚也鼓脹得發疼。秋彥在美咲身上施予的刺激已無法讓他感到滿足,於是美咲開始主動搖擺起腰肢。
秋彥彷彿在哄騙哭泣的孩童一般的舉動,讓美咲感到有些氣惱。但抬頭看見那張令人心蕩神馳的笑容後,美咲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那麼,你自己擺動。」
秋彥掀起美咲的睡衣,愛撫他的側腹。美咲卻無力捉住他的手,阻止他的舉動。
美咲一邊窺探秋彥的反應,一邊擺動腰肢。秋彥彷彿在稱讚他「做得很好」一樣,吻上他的太陽穴。
「美咲,你夾得這麼緊會讓我動彈不得。稍微放鬆一些。」
他的動作雖然青澀,但體內的摩擦,卻在他的背脊上引起陣陣戰慄。就在美咲忘情地搖擺腰肢的同時,他的內部也隨之鬆弛。
「你可以擺動得更激烈吧?」
「那笑一個給我看之後再走。雖然你鬧彆扭的表情也很可愛,不過,還是笑容比較適合你。」
秋彥抬起美咲的腰肢,狂亂地在美咲體內恣情放縱,讓美咲發出更淫靡的呻吟。
美咲不敢置信的表情,讓秋彥不禁面露苦笑。
「不……啊、不要…!」
連體內最深處都充滿了秋彥的熾熱,美咲怎麼可能泰然處之?酥麻感爬滿他全身,心臟怦然躍動的聲音嘈雜地鼓譟着,接納秋彥昂揚的地方也陣陣泛疼。
「你在做什…!我……我不要!我今天還要打工,必須準備出門——啊!」
「所以,我纔會勉強剛起牀的你做這種事吧?」
秋彥在美咲走過他身旁的時候,拉住他的手,打量着美咲的表情問道。美咲不禁臉紅心跳。
「嗯…唔、啊…嗯、嗯……!」
就在美咲不知該爲這句雖令人感到難爲情,卻又甜在心頭的話做何反應時,秋彥想起了某件事,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與理性背道而馳的身體卻逐漸墮入歡愉。
「不要什麼?」
溼黏的觸感讓美咲察覺到秋彥的意圖,慌亂地想從牀上一躍而起。
「所以我不是說了『對不起』了嗎?衣服我來洗,你就別再在意了。」
秋彥用膝蓋分開美咲緊閉的雙腿,不容分說地拉開他的雙腳,在他無法再合攏的兩腿之間,肆無忌憚地滑動手指。
「快一點……我……變得好奇怪……」
「不……啊…啊、啊…!」
「等……啊……啊啊、啊……!」
「嗯……你剛纔……明明只說一下下的……嗯嗯、嗯…!」
「不……啊啊啊…!」
美咲慌慌張張地一邊準備出門,一邊向秋彥抱怨。自己竟然一大清早就耽溺於淫靡的行爲之中,再放蕩也該有個分寸。
美咲的手攀附着秋彥的頸項,忘我地喚着秋彥的名字,秋彥就像安撫美咲一樣,在他臉上落下點點輕吻。
秋彥的舌身刮搔美咲口腔的同時,手指也不忘在美咲體內大幅抽動,擴張他的內壁。粘膜緊緊包覆住秋彥的手指,淫靡地簌簌顫動。
被塗入甬道內的愛液在美咲大腿內側引起陣陣戰慄,幾乎萎靡的分身再次勃發昂揚。
「……沒事纔怪…!」
「你不用開車送我啦……秋彥哥,你快去睡覺!你昨天一整晚都沒有睡。」
美咲因爲太過難爲情,所以忍不住對着秋彥大呼小叫。
一想到剛纔令自己看得出神的手指正探入自己的體內,就讓美咲的神經變得更敏感。
雖然先來誘惑他的人是秋彥,但最後隨波逐流的卻是自己,所以自己也難辭其咎。美咲也有自知之明,不論和秋彥纏綿多少次,他果然還是無法習慣這種行爲。
「唔……」
「都是秋彥哥害我沒時間洗衣服了啦!」
「你對我……着迷……?」
秋彥的手指在他體內徐緩抽插,摩擦他的內壁。和秋彥纏綿的次數明明多不勝數,美咲非但沒有習慣,反而隨着次數的增加,快感愈益濃烈。
「我已經習慣徹夜不眠了。別說這個了,到底我該怎麼做,你才肯消氣?」
秋彥從老地方拿出潤滑劑,滴在抽出的手指上。然後,將兩根手指插入稍微鬆弛的凹縮中。
秋彥一口氣貫穿至最深處,美咲的腦海已經一片空白。壓倒性的質量闖入緊窒的器官,推擠着內臟,讓美咲倒抽一口氣。
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已超越了痛楚和所有的一切,美咲的身體彷彿要融化在那炙人的灼熱之中。他幾番大口喘氣,放鬆緊繃的下肢,才稍微緩和了疼痛。
「啊啊、啊、秋彥…哥……!」
「因爲,很難爲情……啊、嗯、啊啊…!」
看到美咲淚眼汪汪的傾訴,秋彥忍不住輕笑出聲。噙着笑意的脣瓣吻上美咲的脣,由輕啄逐漸演變成深吻。
秋彥一解放他的脣,美咲便氣喘吁吁地大口呼吸。美咲剛一感到秋彥將手指抽離自己的身體,下一秒,一個更灼熱勇猛的物體旋即抵上他的後蕾。
秋彥搖擺着密合的軀體,開始在美咲體內律動。些微的震動都能讓美咲神經過敏,更何況是如此劇烈的擺動,美咲只能任秋彥予取予求。
「嗯啊、嗯、嗯…嗯……唔哈…!」
「唔……啊…啊…!」
「哈、嗯……這樣…?啊啊…!」
然後,秋彥也配合着美咲的擺動,貫穿他的身體。隨着秋彥的衝刺而發出的溼濡聲加深了快感的濃烈。
「……!」
「啊啊…!」
聽到這讓人提不起反駁力氣的甜言蜜語,美咲也只能啞口無言了。
「嗯唔、嗯嗯嗯……!」
「…啊!嗯…唔……」
「都過了這麼久,你還不習慣啊?」
美咲飲下兩人不分彼此的唾液,秋彥纏住他的粉舌,用力吸吮。酥麻的感覺讓美咲汗毛直豎。
「——我喜歡你。」
但還殘留着快感餘韻的慵懶身體,絲毫不聽從美咲的使喚,他反而被秋彥壓在牀上,將睡褲和內褲一併褪去。
美咲本來想說「你騙人」,但被自己的體液所濡溼的手指撫弄着後方的凹縮,讓美咲根本語不成句。
「等……秋彥哥!?」
「……就算你這麼說,我一點也不養眼啊……」
不過,像現在匆匆忙忙的做準備,就不用面對秋彥了。
「在亮一點的地方,才能把你看得更仔細。昨天凈是看些一點也不賞心悅目的臉孔,現在至少讓我看一些養眼的東西吧!」
(秋彥哥明明知道,我只是在遷怒他……)
「我送你到打工的地方吧!比起搭電車,坐我的車去比較輕鬆吧?」
美咲不明白,爲什麼秋彥總能說出這些甜死人不償命的話呢?更要命的是,這些甜言蜜語由秋彥口中說來,再適合不過了。
美咲也知道自己夾緊了貫穿在體內的昂揚,但他卻無法放鬆自己。
「你……啊、啊、啊!」
即使事後回想起來絕對會羞憤而死,然而一度失控的自制力,讓美咲再也無力制止自己呻吟出聲。
「啊啊…!啊、啊、啊…!」
美咲放鬆四肢,肩膀因喘息而上下起伏。秋彥將手探入美咲的雙腿深處。
像是要挖鑿柔嫩內壁般的律動,惹得美咲嬌吟連連。
美咲輕觸秋彥的鼻尖索求着,秋彥輕揉着他的頭。
(好羞恥,害我都不敢看秋彥哥的臉了啦……)
美咲含糊其辭地回答道。秋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
因快感而麻痹的身體處在一個不安定的姿勢,讓美咲更使力攀附住秋彥。在這同時,包覆住秋彥分身的器官也隨之緊繃。
「咿啊…!」
秋彥提出更強人所難的要求。美咲不甘心自己老是說「做不到」,於是咬緊下脣,開始擺動起腰肢。
秋彥甜膩的呢喃細語打動美咲的心坎,一舉粉碎美咲的理智。
秋彥毫無預警地將手指探入美咲體內,美咲的咽喉逸出高吭的呻吟。異物侵入深處的感覺,讓美咲繃直起腳趾。
美咲死命合攏赤裸的雙腿,想抵抗秋彥手指的入侵,下肢卻使不上力。因剛解放過而變得更加敏感的身體,輕微的刺激都能令之反應過度。
聰明絕頂的秋彥果然早已對一切瞭然於心了。
如果他像秋彥一樣俊美還說得過去,但無法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平凡相貌,恐怕是幫不上秋彥的忙吧?
「……!」
因爲是和喜歡的人共赴雲雨,所以纔會覺得難爲情。那對榛木色的眼瞳裏,究竟映照着什麼樣的自己——美咲滿腦子想着這個問題,想到心情無法平靜。
美咲伸手攀住秋彥的頸項,希望秋彥平撫他體內因無處渲泄而四處橫衝直撞的慾望。
秋彥加快律動的節奏,美咲對於這股過於激烈的快感只能嬌喘連連。
「不,我做不到…!」
「你還真不瞭解自己。如果對象不是你,我就不會如此着迷。」
「你沒事吧?」
「我……我不知道……因爲是秋彥哥,所以我纔會覺得難爲情,啊……啊啊!」
「真的只有一下下,不會花太多時間。」
彎翹的分身摩擦着秋彥的腹部,也刺激着美咲的神經。
「真是的,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纔會習慣?我都已經抱了你無數次了。」
「我……我又沒有在生氣……」
「接受你用這麼可愛的方式要求,會變得奇怪的人應該是我吧。」
伴隨着夾帶苦笑的呢喃,秋彥在兩人緊緊相系的腰部猛然一頂,貫穿美咲最深處,讓美咲幾乎有一種衝擊直逼頭皮的錯覺。
秋彥的手指一鼓作氣貫穿至最深處,美咲的身體猛然一震。秋彥抬起美咲一隻腳,在他被滴落的體液和潤滑劑濡溼的體內恣情肆虐。
「對了,我帶了禮物回來給你。」
「禮物?」
美咲不解地看着喜上眉梢的秋彥走向客廳的沙發。
(他從宴會帶了什麼東西回來嗎?)
出版社舉辦的大型宴會有時會舉行抽獎或對獎活動。籤運一向好得令人眼紅的秋彥或許抽中了什麼獎品吧?
然而,事實卻出乎美咲的意料之外。
「咦…?」
美咲隨着秋彥來到客廳,發現包裝精美的禮物盒和有着名牌商標的紙袋,在沙發上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樣。
「秋彥哥……這是……」
「因爲宴會開始前還有一些時間,所以我就閒逛了一下,發現店裏進了許多春裝。」
「………」
(他又因一時衝動買下這些東西了……)
相較於興高采烈的秋彥,美咲則頹喪着肩膀,顯得意興闌珊。
秋彥總是用「很適合美咲」、「想讓美咲喫喫看」這類的理由,不加思索便買下許多華服美食。
「等你打工回來再打開來看看吧!我是覺得這些衣服很適合你,但不知道穿起來舒不舒適。」
「秋彥哥,你買這麼多,我會很困擾啦!」
「你不用在意,是我心甘情願買給你的。」
「但是,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心滿意足了呀!」
美咲想起,自己好像不久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美咲當然很高興秋彥買東西送自己的這份心意,他也想坦率地表達自己的謝意,好好珍惜秋彥送給自己的所有東西。
「美咲,你果然還在生我的氣嗎?」
總之,還是先確認是誰打來的再說吧。美咲從放在辦公室的包包裏拿出手機,發現液晶螢幕上有十通以上未接來電的顯示。
「美咲!」
「嗯,快去吧。啊,對了,剛纔你的手機一直在響哦!」
「沒有,陳列櫃有點髒了,所以我想趁着空檔稍微清理一下。」
美咲搖了搖頭,秋彥臉上浮現一抹悵然。美咲見狀,知道自己傷害了秋彥,內心也痛苦萬分。
老闆娘的一針見血讓美咲心跳漏了一拍。
「美咲,發生了什麼事?」
「不好意思。」
「你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又和女朋友吵架了嗎?」
「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想再多,也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總之,回家後先觀察秋彥的反應,再見機行事。現在應該把精神集中在工作上。
(不過,那和現在送的禮物是兩回事……)
秋彥閃爍着驚愕的眼眸,讓美咲心裏萌生退怯之意。但美咲爲自己打氣,決不能在此打退堂鼓。
在這之前,秋彥可能會因爲他說出那麼囂張的話而討厭他了。
美咲思考着,如何讓秋彥打消送禮物給自己的念頭。
因爲成長環境和年齡上的差異,兩人的金錢觀有所出入,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這不是金錢的問題——而是心意的問題。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川田慌亂的聲音。我行我素、天塌下來也一副老神在在的川田竟會如此狼狽,讓美咲感到一陣詫異。
「說得也是,現在這個時間帶不會有客人上門。那就麻煩你了。對了,午飯已經做好了,等你手邊的事告一段落,就換我來顧店吧!」
「什麼?」
「沒有……」
美咲非常清楚,秋彥的所作所爲,完全是出自一番好意,當他細心挑選每一件衣服時,心裏一定是想着「這一定很適合美咲」吧。
美咲想細心珍藏秋彥送的每一樣東西。
若真如此,至少就可以排除「被秋彥討厭」這個最糟的可能性。然而,在氣勢洶洶地撂下狠話後,當然不能這麼輕易軟化態度。
「這些禮物,我不能收。」
「……唉……」
美咲認爲,自己若想成爲配得上秋彥的戀人,就必須更獨立自主,但他卻苦無良策。越思考,他的心就越混亂。
「打開來看看,如果你不喜歡的話,也不用勉強穿上這些衣服。」
美咲狠下心來說道。
直到剛纔爲止,店裏才因不斷上門的客人而顯得鬧哄哄的,現在則因爲早上陳列的商品都已售罄,於是又恢復了平靜。
(響了好幾次…?到底是誰打來的?會不會是秋彥哥打來的……)
爲了避免心思敏銳的老闆娘繼續追問下去,美咲接受她的一番好意,結束了對話。
「……那麼,我要出門了。」
辜負了秋彥的一番心意,讓美咲心如刀割。但如果他像平常一樣欣然接受,秋彥永遠也不會改掉這個壞習慣,也無法瞭解自己的心情。
雖然自己誇下海口,在秋彥將衣服盡數退貨之前,不和他說話。但是,自己真的忍受得了嗎……
「美咲!?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你了!」
一股無可言喻的不安在美咲心中擴散開來。他按着手機上的按鍵,查詢未接來電的號碼。接着,畫面上顯示出一個眼熟的名字,讓美咲不解地側着頭。
(秋彥哥爲我付出這麼多,我卻沒有能力報答他——)
不斷打電話給美咲的,是秋彥的責任編輯——川田。
以前,當秋彥心情差得令川田束手無策時,川田曾找美咲幫忙安撫。這次該不會也是這方面的請託吧?
「咦?」
秋彥送自己禮物,他當然覺得很高興。只要是秋彥送的,不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東西或任何只字片句,對美咲來說都是無價之寶。
「秋彥哥!我討厭這樣子!」
「發……發生了什麼事嗎?」
美咲忍不住提高了聲調,讓秋彥不禁瞠大雙目。
商品要等到下午三點左右纔會再次陳列進櫥櫃,這段時間只能用「百般無聊」一句話來形容。
(唉,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我還是別胡思亂想了……」
美咲想珍惜秋彥送給自己的所有東西,讓它們成爲自己的寶物。所以,有些情況下,他不能接受秋彥的贈予。
美咲像是要印證自己的宣言一樣,抿着嘴,別過頭去。
美咲在打工的蛋糕店「KOTOBUKI」幫忙看店時,不住唉聲嘆氣。
(我只是一味地向秋彥撒嬌……)
「唉……」
一開始,美咲婉拒了老闆娘的好意,但既然她說美咲的份是順道做的,再堅持己見就太失禮了。因此,美咲最近也學會恭敬不如從命。
「咦?沒……沒這回事,我只是早上來不及喫早餐。」
美咲會無精打采,除了和秋彥吵架一事之外,還和和一早被迫進行的激烈運動有關。這種事自己若不說出口,旁人自是無從得知,但一股愧意讓美咲感到有些困窘。
美咲在打工時,總是將手機設定爲靜音模式。但今天另一件事一直盤踞在他心頭,使得他將設定的事忘得一干二凈。
他想珍惜和秋彥的這段感情——這是他唯一的心願。他不想被秋彥討厭,只是想當一個能配得上秋彥的戀人。
美咲不假思索便回答川田。然而,川田在深吸一口氣後告訴美咲的事,卻讓美咲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不和秋彥說話,對美咲來說是這世上最令他痛苦的事。美咲也沒有自信是否能貫徹始終,但他不能在傷害了秋彥後,自己一個人快活過日子。
所謂「戀人」,並不是單方面地收下對方贈予的東西。美咲認爲,互相付出、彼此接納,「戀人」之間的對等關係才能成立。
川田打電話給美咲的次數屈指可數。
美咲對秋彥的叫喚充耳不聞,轉身走向玄關,飛奔出門打工,留下秋彥一個人。
「真的嗎?對不起,我忘記關機了。」
但要是今後這種事重複上演,這個家絕對會被秋彥送給自己的禮物所淹沒。
爲了讓秋彥理解這一點,這次的禮物他萬萬不能收——美咲已下定決心。
(應該怎麼做,才能讓秋彥哥改掉這個壞習慣?)
「爲什麼?我不是說了,你不用客氣嗎?」
(爲什麼川田先生會打電話給我…?)
「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說,我不能收下你送的禮物。」
(啊,不過,秋彥哥得獎時,他也很難得地慌了手腳。)
「啊,喂——」
「——藤堂老師出車禍了。」
這份工作是大學同學介紹給美咲的,本來只是當臨時工讀生,現在美咲則是被僱用爲正式的工讀生。或許是這間店不大,所以老闆和老闆娘就像美咲的家人一樣。
(我好想以戀人的身分,和秋彥哥平起平坐……)
一些無謂的想法在美咲腦海中橫衝直撞。
「哎呀,那你先去喫午飯吧!」
但買東西也該有個分寸。一天換一件都還綽綽有餘的大量服裝,在收納時自是難以面面俱到。
要是他厭倦我了,我該怎麼辦?要是他討厭我了,我該怎麼辦?如果他提出分手,我該怎麼辦?
但這麼一來,他的所作所爲不僅毫無意義,甚至可以說是得不償失。美咲爲自己輕率的言行感到後悔懊惱。
「……川田先生?」
「美咲……你……你要冷靜,冷靜下來聽我說。」
美咲想趁沒有客人時清掃一下店內,於是走到後方去拿打掃用具。
「美咲……」
陳列着色彩繽紛的蛋糕的櫥櫃,宛如一隻珠寶盒。爲了讓寶石更清楚地呈現,在下午的商品陳列販售之前,美咲想將玻璃擦得一塵不染。
「它響了好幾次,你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吧?」
然而,他總是單方面地接受秋彥在實質上、精神上的付出,卻無以爲報。美咲爲這樣的自己感到懊惱不已。
「對了,擇期不如撞日,你今天就穿新衣服出門吧?外頭有點涼,不如穿上這件外套怎樣——」
爲了慎重起見,是不是該確認一下比較好?美咲思忖了半晌,最後還是回了電話。對方就像等候已久一樣,飛快地接起了電話。
「我很高興秋彥哥對我的這份心意,但是,你每次都不知節制地送那麼多東西,我會覺得很困擾!」
美咲倒覺得,該冷靜下來的人應該是川田。難道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嗎?
「——美咲,你是認真的嗎?」
(如此一來,秋彥哥就再也不會買禮物給我了吧?)
「不好意思,那我先去喫飯哦?」
美咲一走進兼作辦公室的房間裏,坐在桌子前記帳的老闆娘便抬起頭來。
到底該怎麼說,才能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秋彥呢?美咲絞盡腦汁,思考能讓秋彥瞭解他心情的說法。
美咲煩惱的不是該如何打發這段時間,而是早上與秋彥起爭執的事。
「這次我絕對不會收下你送的禮物!在你把這些東西全部退回去以前,我絕對不和你說話!」
聽到秋彥說「我喜歡你」,美咲便已心滿意足了。他每天都從秋彥身上得到比金錢和物質更爲珍貴的無價之寶。美咲有自信,喜歡對方的這份心情絕不會輸給秋彥,這也是一介平凡學生的美咲竭盡所能的回報。他沒有能力回送秋彥等價的東西。
如果美咲的打工時間跨越中午時段,老闆娘就會爲他準備午飯。
美咲衷心期盼秋彥能耐心等候他,直到他成爲一個能和秋彥平起平坐的大人,並且有能力回報等價的愛情和物質。
然而,現在和當時被喜悅衝昏頭的感覺不同。
「我還是先低頭道歉比較好吧……」
但是,自己真的做得到嗎?
「…!」
(秋彥哥……出車禍了……?)
剎那間,美咲腦海刷地一片空白,旋即連珠炮地反問:
「在哪裏出事……傷勢呢!?秋彥哥沒事吧!?」
「沒什麼大礙。我從頭到尾說給你聽,你冷靜一點……老師好像是爲了保護衝到馬路中央的小孩,所以被車子擦撞了。醫生說,幸好只是稍微擦過,傷勢並不嚴重。現在老師正在接受精密檢查。」
「……是……嗎……」
聽到秋彥的傷勢並不嚴重,讓美咲稍微鬆了一口氣。但在知道檢查結果之前,他還是無法完全放心。美咲想知道更詳細的內容,於是催促川田繼續說下去。
「……不過,藤堂老師撞到了頭,所以現在尚未恢復意識。」
「還沒恢復意識——」
川田的話讓美咲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片黑暗。從川田口中聽來的事實幾乎抽乾了美咲全身的血液。
「美咲,你在聽嗎?」
「……有,我正在聽。請問,爲什麼川田先生會……」
「藤堂老師把我的名片收在錢包裏,所以我纔會接到老師出車禍的通知。老師的手機好像也因車禍損毀了。」
「這樣啊……」
美咲知道秋彥和家人完全斷絕往來。不只是和家人,他和親戚之間的感情也不甚融洽,他們甚至連一通電話都不曾打給秋彥。
以前,當美咲問題秋彥家人的事時,秋彥曾一臉苦澀地說:「我的情況和你家差很多。」美咲因此沒有再深入探究。從秋彥的表情看來,美咲也能清楚地知道,秋彥與父母處得並不愉快。
(如果今天醫院就算聯絡上了任一位秋彥哥的家人,誰也不敢肯定秋彥哥的家人會不會趕去醫院……)
所以,美咲認爲,接到通知的人是川田,應該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因爲就算院方打電話到家裏,正在打工的美咲根本不可能接電話;等美咲聽到電話留言,也是傍晚的事了。
「我已經辦好手續了,不過,有一件事想麻煩你。如果你知道藤堂老師的健保卡收在哪裏,能不能請你帶到醫院來?因爲他的錢包裏面沒有健保卡,所以,我想應該是放在家裏……」
「好!我知道健保卡放在哪兒。」
因爲秋彥素來身強體健,再加上他討厭醫院,所以將從來派不上用場的健保卡收在書房的桌子裏。
「車禍!?那可真不得了了!這種事要早點講啊。現在情況怎麼樣?」
「咦…?秋彥哥,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美咲環顧綜合醫院寬敞的大廳,一發現他要找的人,便趨身向前。川田的一臉倦容也略顯緩和。
(嗯……難道他還在意今天早上的事嗎……)
秋彥身上穿着身體檢查用的薄衣,頭上纏着繃帶,讓人心疼得不忍直視,不過他的意識非常清醒,起身坐在牀上。
美咲本來以爲自己夠堅強,但話纔剛說出口,沉重的事實便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溫暖的體溫讓美咲感到安心,不禁眼眶發熱。
「……找到了,在這裏。」
美咲知道受了傷的秋彥必須好好靜養,但一股湧上心頭的安心驅使了他的行動。
川田憂心的神色害美咲擔心秋彥的傷勢有多麼嚴重,在看到秋彥比他想象得還要有精神後,便鬆了一口氣。秋彥叫他「美咲」,就是他意識清楚的證明。
令人窒息的沈默迴盪在兩人之間。
「啊!等等,美咲!?」
老闆娘爲美咲加油打氣,美咲這才醒悟。她說的沒錯。
對坐立難安的美咲來說,老闆娘慈祥的笑靨無疑是一劑最好的強心針。
「呃……有什麼問題嗎……?難道,秋彥哥有什麼後遺症嗎?」
從店裏來到辦公室的老闆娘看見美咲的臉色後,憂心忡忡地問道。
自己現在再沮喪難過,對事情並不會有任何幫助。美咲提振起精神。比起祈禱,還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老實說,他現在頭腦一片混亂,根本沒有心情喝任何東西。
秋彥在看到美咲時,難掩驚愕之情。
在這種沉鬱的氣氛下,正當美咲爲自己的回答感到後悔時,川田大吐了一口氣,彷彿下定決心一樣,總算開了口。
「只是受了點輕傷,但是還沒恢復意識……」
「……謝謝……」
美咲心裏雖然這麼想,但身體卻不得動彈,只能任由背上冷汗直流,方寸大亂。他以爲自己能沉着以對,但冷靜似乎只是表面的假像。
「爲什麼我的健保卡會拜託你送過來?再說,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川田的?」
美咲聽到老闆娘的聲音,這纔回過神來。緊握着手機的掌心早已汗水涔涔,也因握得太用力而泛白。
川田在電話裏確實說過,秋彥的外傷並無大礙。這麼說來,秋彥遭受撞擊的頭部果然產生了什麼問題嗎?
或許川田也已經慌得六神無主了吧?不過,美咲無法抑止心中那份想早一刻見到秋彥的臉、確認他平安無事的心情。
「咦!不用麻煩老闆了啦!」
「你還是到屋子裏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他恢復意識了。」
秋彥都已經受了傷,現在可不是自己意氣用事的時候。就在美咲正想向秋彥道歉、言歸於好的時候,秋彥卻打斷他的話。
「秋……秋彥哥…?」
「在哪裏呢……啊,找到了!川田先生!!」
「我身體沒有不舒服啦。只是,我剛纔接到通知,我寄宿的那戶人家的人發生了車禍……好像需要健保卡。」
「嗯……老師之所以一直昏迷不醒,似乎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不過,雖然他恢復意識了……」
「你先坐着吧。要喝點什麼嗎?」
雖然他是湊巧知道健保卡擺放的地方,纔有辦法送過來的,但他之所以會認識川田,可是秋彥穿針引線的,難道秋彥忘記了嗎?
「既然如此,你就更應該堅強一點纔行。店裏的事你不用擔心,快去醫院吧。等等,我讓我老公開車送你過去。」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啊……好……」
「川田先生要我拿你的健保卡來醫院。打工的地方我已經請假了,所以沒關係……還有,今天早上的事……」
「振作一點!怎麼能連你都亂了手腳?」
老闆娘正想叫喚廚房裏的老闆,美咲連忙喚住她。要是讓老闆送他一程,下午的商品就會趕不及製作販售。
「不,不用了。」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們都已經讓我提早下班了,我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
「真的嗎!?太好了…他終於醒過來了……」
如果秋彥一直不醒,他該怎麼辦?川田的話,讓美咲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這本該是令人額手稱慶的話,川田卻面色凝重。
「六一五號房嗎!」
美咲深深一鞠躬,表達言語所道不盡的感激。
多虧老闆開車送美咲一程,所以美咲用比搭公車或計程車還要短的時間到達了醫院。
美咲將手中的健保卡交給川田,一邊問着最掛心的事。
川田不知該作何解釋,而美咲完全無法理解他想說什麼。
「是我打工地方的人開車送我來的。這是秋彥哥的健保卡;他的情況怎麼樣了!?」
美咲忍不住抱緊秋彥。
「聽到你出車禍,我的心跳差點停止了……我真的好擔心…!」
就在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瞬間,秋彥一臉不敢置信地詢問:
「對……對不起……你身上有傷,我還抱着你不放……」
「……呃……該怎麼說纔好呢……」
(果然還是喝點什麼會比較好吧?)
美咲不斷向老闆道謝,然後快步走進醫院。在趕來的路上,美咲用手機和川田取得聯絡,兩人說定在大廳會合。
「一定不會有事的,你不可以往壞的方面去想哦!你通知他的家屬了嗎?」
「美咲,可以跟我過來一下嗎?」
「美咲!你來得真快。」
自己揚言「不和他說話」,卻還緊抱着他不放;秋彥或許是氣惱他的任性妄爲吧?
「美咲,你可以過來一下嗎?有客人要訂點心……美咲,你沒事吧?臉色好差!」
「說得也是,還是回家裏休息比較有效果。」
(必須快點……我必須趕快到秋彥哥的身旁——)
(如果,秋彥哥永遠都不會清醒——)
正當不明所以的美咲想不出個道理,倉惶追在美咲身後的川田來到了病房。
川田說秋彥的頭部受到了撞擊。美咲曾聽說,在車禍中乍看之下是輕傷,但頭部若受到了劇烈的撞擊,後遺症隨後纔會出現。
聽到美咲的回答,川田將手上的錢包收進牛仔褲的口袋後,也在長凳上坐下,筋疲力竭地低垂着頭。
一臉歉疚地說完,川田催促美咲來到病房外。在走廊上走了一會兒,川田帶美咲來到設有自動販售機、像是談話室一樣的地方,要他在長凳上坐下。
雖然他一點也不渴,但手上拿着飲料,或許會比較好捱過這段時間。
「秋彥哥!」
美咲打起精神向老闆娘請求道。
「呃,他住六一五號房。他已經轉入普通病房,所以你可以去看他。不過……」
「……美咲,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川田告訴美咲醫院的地點,美咲回答「我會馬上過去」後,便掛斷電話。
「川田先生,抱歉,詳細的情形我待會兒再聽您說!秋彥哥住哪一間病房?既然他已經醒了,那麼我可以去看他吧?」
「並不是後遺症。不,好像也可以說是後遺症……我現在要去聽精密檢查的結果報告,你……」
美咲滿腹疑問地端詳秋彥的表情,在他臉上卻看不見一絲揶揄或戲謔,也不像是在生美咲的氣。
「…………」
美咲不待川田把話說完,便心急地在走廊上飛奔而去。擦身而過的護士氣惱地叫他不準在走廊上奔跑,但他現在可沒有心思緩步慢行。
「別說這種傻話了。一直以來,你幫了我們不少忙,這種時候就多依賴我們一些吧,好嗎?」
「美咲…?」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爲什麼你會被叫來醫院?」
「沒有,因爲他說過,他和家人已經斷絕往來了。」
「咦…?」
「不好意思,藤堂老師,我們馬上回來。」
「美咲!」
沉重的氣氛讓美咲不敢隨口聊聊,也不敢輕易開口。雖然美咲很在意川田接下來要告訴自己的話,但他只能無奈地陪同川田繼續保持沈默。
美咲回到家裏拿了秋彥的健保卡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去秋彥被送往的醫院。
頭部若遭受撞擊,便很有可能傷到某一條神經而產生後遺症。美咲強壓下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川田的回答。
秋彥滿臉狐疑地輕輕拉開緊貼在自己身上的美咲。美咲原以爲秋彥會自然而然地伸手反抱自己,但他出人意表的反應讓美咲不解地眨了眨眼。
雖然中途稍微迷了路,但美咲還是到達了目的地。確認了掛在門口的名牌後,美咲飛快地打開門衝進病房。
「……!」
「川田先生,您怎麼了?」
「是的!真的非常謝謝您!!」
「不用了。倒是我今天能不能提早下班?」
「秋彥哥,太好了,你沒事…!」
「到這裏就可以了嗎?」
「…………」
川田因難以啓齒而含糊其辭。
「川田先生?」
老闆娘的柔聲勸告爲美咲的胸膛注入一股暖流。
「——我剛剛聽過醫生說明檢查的結果了。」
「醫生怎麼說…?」
「藤堂老師的腳部和肩膀雖然有一些挫傷,但其他地方都只是輕微的擦傷,外傷並不多。精密檢查的結果,老師的身體沒有異狀,所以傷勢大約一個月就能痊癒了。」
「……這樣啊。」
傷勢並無大礙應該是可喜可賀的事,川田的語調卻異常僵硬。一定發生了什麼令人高興不起來的事吧?
然而,川田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數度欲言又止,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心急如焚的美咲強忍着湧上心頭的不安,率先開口打破僵局:
「川田先生,您特地叫我出來,要告訴我的應該不只是這些吧?」
話聲甫落,僵硬的表情在川田臉上一閃而逝,接着他頹喪着肩膀。
「傷腦筋,你已經知道了嗎?」
「沒有,只是秋彥哥的樣子不太尋常。當你到病房找我出來時,我就覺得或許發生了什麼事。請問……有什麼事令川田先生這麼難以啓齒嗎…?」
美咲緊揪着胸口,想要藉此平撫劇烈的心跳,並儘可能以冷靜的口吻問道。
聞言,川田把心一橫,抬起頭來看看美咲。
「其實……藤堂老師因爲車禍的驚嚇,產生暫時性的部分失憶——也就是所謂的『失去記憶』。」
「失去記憶——」
「他似乎完全忘了這三、四年的事。雖然似乎是精神上的衝擊所引起的失憶,但醫生也說了,要詳加調查後才能斷定。不過,至少藤堂老師完全不記得車禍當時的事。」
「怎麼會這樣……」
「眼前一黑」或許就是形容美咲現在的情況。
「失去記憶」——這個只出現在三流連續劇裏的字藻,讓美咲的腦海一片茫然。但他說不出「我不相信」,是因爲他心裏也有個底了。
『……美咲,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川田語調沉重地向茫然無助的美咲說道:
而且老實說,另一個理由是,美咲沒有自信能保持客觀的立場。
「或許你沒有自覺吧。總之,這件事我只能拜託你。你明白嗎?」
美咲心想,果然還是等情況穩定後,再告訴秋彥兩人之間的關係吧。
「我的事?」
川田的字字句句沉重地壓在美咲身上,這才讓他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美咲不願離開秋彥。爲了實現美咲的心願,秋彥極力說服美咲的雙親,兩人才得以繼續雙宿雙棲的生活。然而,這些事該如何向忘卻一切的秋彥啓齒?
根據秋彥所記得的重大事件和工作內容,醫生判斷他至少失去了最近三年來的記憶。
川田的觀察力讓美咲不禁心跳漏了一拍。雖然川田看起來老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不過畢竟他長年擔任秋彥的責任編輯,所以洞悉這點也不無可能。
美咲會寄居秋彥家,是因爲在父母調職之後,長久以來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兄長也確定調職,秋彥不放心美咲一個人留在東京,纔會提議要美咲寄居他家。
「沒怎樣,只能說現在覺得一片茫然吧。」
「請……請問,川田先生向秋彥哥說了哪些事?」
秋彥喪失了這三、四年的記憶,換句話說,對現在的秋彥而言,美咲還只是一名高中生。美咲不認爲秋彥會輕易全盤信任一個孩子。
「那間公寓是藤堂老師三年前買的,所以他不記得家裏的事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川田意外地反問,美咲連忙否認,垂下頭來。
換言之,他也不記得他曾經當過美咲的家庭老師吧?充滿狐疑的表情,說明了這段日子已從他的記憶裏遺漏。
(雖然我覺得不只是我,秋彥哥根本不會仰賴任何人……)
「打擾了。」
「真……真的嗎…?」
美咲在感佩秋彥的成熟穩重的同時,也爲獨自懷抱不安的秋彥感到心疼。
「先不提老師只寫到一半的稿子,『藤堂秋彥』失去記憶這件事情要是傳了出去,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如果他繼續住院,也有可能被其他的病人察覺吧?所以,我希望安排他回家靜養。」
「三年前買的…?真的嗎…秋…」
(難道剛纔秋彥哥會一臉驚訝,是因爲他根本就不記得了……)
客觀來看,這幾年來的事,由身爲工作夥伴的川田依序說明會比較合適。
在疑問水落石出的同時,美咲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對了,川田先生還不知道我和秋彥哥交往的事……)
「或許和你聊一聊,他馬上就會恢復記憶了。」
「沒問題的。如果是美咲的話,絕對可以和老師相處得很順利。」
他一年半前纔開始和秋彥交往。經過百轉千折,在秋彥對他說「我從剛認識你,就喜歡上你了」後,兩人才開始了這段感情。
「還有,老師現在應該也覺得一片混亂,所以必須向他說明清楚。」
「因爲現在的秋彥哥應該以爲我還只是個高中生,那段時期我們見面的次數也屈指可數。所以,我想如果由我來說的話,或許會讓他覺得更混亂吧……」
若今天喪失記憶的人是自己,美咲覺得自己一時之間應該無法接受,甚至會懷疑對方是不是在欺騙自己。
雖然美咲說要做家事抵房租,但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否能減輕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秋彥的負擔。因爲,其實秋彥廚藝比美咲更爲精湛。美咲覺得自己已經有所長進了,但這全部都可能只是他的自我滿足。
「咦?有事要……拜託我?」
「沒……沒有。」
(美咲,振作一點!)
「說得也是,你和老師曾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面。在你讀高中的時候,老師爲了當你的家教,才和你再次重逢的嗎?」
只有在美咲面前,秋彥纔會泄漏心底所有情緒。但這也是經過迂迴曲折的過程所建立起的關係,並非一蹴可幾的。
「我明白了。我會向老師提起,其他的再由你補充說明。」
「那麼,我們回病房去吧?」
「我是無所謂。不過,爲什麼要由我來說?」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當然會全力以赴。不過,呃,這也得在不會造成秋彥哥困擾的情況下……」
「哦……」
美咲鼓舞自己,振奮起因不安而頹喪的精神。他抿着嘴,猛地站起身來。
相較於川田的信心十足,美咲的反應顯得忐忑不安。
「咦…?」
聽到川田說到「說明」這個詞,美咲不禁輕呼出聲。
要煩惱、要消沉,這些事隨時都可以做。爲了秋彥,和他最親近的自己必須自立自強纔行。
一邊接話,美咲這才發現,自己從來沒問過秋彥從什麼時候開始住在目前的住所。
「不過,你的存在非但沒有絆住老師,甚至還擴大了他的作品路線。我真的很感激你。」
雖然美咲想爲秋彥盡一份心力,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焦急不安的情緒佔滿全副心思,美咲不禁痛恨起不知所措的自己。
「……是。」
(但我到底該怎麼做——)
兩人同居雖然是衆所皆知的事,但「戀人關係」卻是個無人知曉的祕密。所以,在醫生或川田面前,他絕不能泄漏一字一句。
但是,美咲的父母已經調職回東京。
爲了詳細說明這些事,就不得不向秋彥坦承兩人的戀人關係。
「什麼事?」
話雖如此,他也不能現在向川田坦承自己和秋彥的關係。看到美咲僵硬的表情,川田柔聲道:
(秋彥哥會焦躁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一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傷痕累累,而且還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任誰都會上心忑不安啊……)
「不……我什麼也沒做。」
基本上,不管發生什麼事,秋彥一個人都應付得來。
美咲向川田行了個禮,川田露出他一貫溫柔和煦的微笑。
「——我明白了。」
「川田先生。」
秋彥不記得這三、四年的事,也就是說,和美咲交往以及同居的事,都不存在他的記憶之中。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秋彥在被美咲擁抱時的反應。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雖然秋彥有時會在無法拒絕的情況下,接受雜誌的採訪。不過,基本上,他並不喜歡公開露面。
「好的,麻煩您了。」
秋彥不只是自己的戀人,他還是家喻戶曉的暢銷作家。因此,如果秋彥住院的風聲走漏,媒體和書迷一定會聞風而來,一場騷動肯定無法避免。
咚咚!川田輕敲門扉,率先走入病房。美咲尾隨川田進入房裏,秋彥卻將眉頭皺得更深,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美咲。
美咲握緊置於膝上的拳頭,深深地頷首。
即使如此,他不遷怒於衆、也不慌亂失度,極力保持冷靜自持的樣子,很像是秋彥的作風。換作是自己,不知道會因惶恐不安而對身旁的人擺出什麼樣的態度。
「嗯,關於他本身的事,我什麼也還沒說。我也很煩惱該從何說起纔好,而且,我在考慮是不是該從你的事講起。」
然而,這些事,現在都已消失在秋彥的記憶裏。
美咲對鼓舞自己的川田終於綻放笑容。在這種時候,可不能連自己都意氣消沉。
突然告訴秋彥,自己是他的戀人,秋彥會相信他嗎?
『爲什麼我的健保卡會拜託你送過來?再說,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川田的?』
「如果真是這樣,就太好了。」
也就是說,知道自己和秋彥在交往的,現在只有他自己而已了。美咲再次深深體認到這個事實。
「是的。所以,我也很懷疑秋彥哥記不記得以前的我。」
「老師,你覺得怎麼樣?」
「老師醒來後,似乎不記得車禍當時的事,所以醫生問了他一些問題,他自己應該也意識到失去了某段時期的記憶吧。但是,失去多長的記憶、他所失去的這段記憶裏發生了哪些事,我還沒告訴他。」
「而且,如果老師不記得家裏的事,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告訴他。」
「自從老師出道以來,我就一直擔任他的責任編輯。我從沒看過有任何人能比你更貼近藤堂老師的心。」
「我的事,可不可以由您來向秋彥哥說明?」
待人處事溫柔體貼的秋彥,絕對不會仰賴或依靠他人。他不會在已經斷絕關係的親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就連在摯友——美咲的哥哥面前,也不曾示弱過吧?
(我該怎麼面對他纔好……)
「……好。」
美咲認爲,考量秋彥的個性,當下爲了安定他的精神狀況,也應避免讓他周遭產生不必要的騷動。
秋彥的神情難掩一抹焦躁不安,語氣之中夾雜了無聲的嘆息。
「…………」
因此,川田當然不可能告訴秋彥,美咲與他真正的關係。
(如果我說我們在交往,秋彥哥一定會嚇一大跳吧……)
「所以還沒詳細向他說明囉……」
「這種時候,如果能回老家靜養就好了,偏偏老師的情況又不允許。所以,我只能拜託你了。」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老實說,當我聽說藤堂老師要和別人一起住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老師平常待人和藹可親,但其實很難伺候,又討厭麻煩吧?所以,我很擔心他沒有辦法繼續寫作。」
他們的情路也不是走得一帆風順。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兩人還是同心協力,一起克服了種種考驗。
(但是,該怎麼向秋彥哥說明纔好呢……)
川田解釋,因爲秋彥以前住的地方書庫太過狹小,再加上緊迫盯人的狗仔隊埋伏在住家附近,秋彥才選擇搬到現在這棟房間數多、安全措施完善的公寓。一起生活了一年半,自己竟然不知道這些事,讓美咲受到不小的打擊。
他一副滿腹疑問,卻又思忖着該從何問起的樣子。川田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向秋彥說:
美咲知道,兩人的關係不能曝光,但他至今仍不知這麼做究竟是好是壞。以前有秋彥當他的共犯,所以他才能守住這個祕密。一想到今後將由自己獨力揹負這個重擔,一股沉重的感覺頓時壓在他身上。
「沒關係,你不用焦急。幾年來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說得完的。或許過些時日,老師就會慢慢回想起來也說不定。」
「咦?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忘記自己家裏的事吧……」
「你還是想不起來車禍當時的事嗎?」
「嗯,一點記憶也沒有……我甚至不記得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車禍現場。」
秋彥不解地側着頭,想不通自己到底去那裏做什麼。
「車禍發生的瞬間也想不起來嗎?」
「對。我根本無法想象自己被車子輾過的樣子。」
像是自我解嘲一般,秋彥平靜地笑道。
當醫生告知他發生車禍和失去記憶時,秋彥以爲這只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但手腳傳來似乎在車禍中碰撞的疼痛卻又是那麼真切;輕觸額頭,發現還腫了起來。對此,秋彥也只能說,他雖然不想相信自己失去記憶,但冷靜思考,會發現這是一個無庸置疑的事實。
「警察說他們想要問你事發當時的經過……看樣子是不太可能了。」
「沒錯。現在反而是我想問他們事情的來龍去脈呢!」
秋彥按住纏着繃帶的額頭,再次深深嘆息。臉上的憂慮,完全無損於他俊逸的容顏。這場景看起來甚至彷彿只是連續劇裏的一幕。
今早仍是伸手可及的人,對美咲來說,現在卻成了難以親近的存在。
「我聽說,你是爲了救衝到馬路上的小女孩,才被車子撞到的。」
「原來如此。我還在想自己怎麼會做出這麼荒唐的事,原來是爲了救人啊。對了,那名小女孩沒事吧?」
「嗯,她的膝蓋只有一些擦傷。雖然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不過還活蹦亂跳的。」
「是嗎?那就好……」
秋彥稍稍舒緩了緊皺的眉間。遭逢車禍,明明稍有差池便有可能危及性命,秋彥卻不以爲意。
這溫柔的一面,仍舊是令美咲心儀不已的秋彥。
「剛纔小女孩的母親有過來探望,不過你還沒醒,所以請她改日再來。她說她會負責支付你的醫藥費,你打算怎麼辦?」
「請她不用費心了。對了,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幫我買禮物去探望那名小女孩吧。」
「美咲現在和你住在一起啊。」
「哇!」
但和秋彥「第一次見面」時,美咲還只是一名小學生。當時還是高中生的秋彥對美咲所抱持的好感,美咲不認爲是戀愛感情的「喜歡」。
「不用心急!醫生也說,只要像平常一樣過日子,就會慢慢回想起來了!」
警局和醫院方面林林總總的手續全由川田一手包辦。川田只是笑着說:「這是責任編輯應盡的本分。」還是學生的美咲根本不知道怎麼處理有許多困難的手續,所以川田的存在無疑爲美咲打了一劑強心針。
聞言,秋彥臉色驟變。直到剛纔,無論聽到什麼事都面不改色的秋彥,爲什麼會如此慌亂呢?
哥哥第一次帶他來的記憶,鮮明地烙印在美咲腦海裏。
(真是的,這還真像是秋彥哥的作風……)
美咲一面告訴秋彥解開自動鎖的方法和密碼,一面走到了玄關,打開門讓秋彥進去。
「我回來了……話雖如此,卻沒有任何實在感。這裏真的是我家嗎?」
美咲強壓着劇烈躍動的胸口,反覆做幾次小小的深呼吸,平復自己的情緒。
根據小女孩母親的描述,小女孩是行人專用號誌亮着綠燈時過行人穿越道的;就在她因手上的絨毛玩偶掉落在馬路上,想要撿絨毛玩偶時,一輛車子疾駛而來。
「從你家到美咲就讀的大學,不到五分鐘的車程。你不記得你搬家的事嗎?」
「你做家事?」
「川……川田先生!」
「爲什麼美咲會在這裏?你們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你在說什麼?美咲還只是高中生吧?而且,你說我搬家了?」
爲了不讓秋彥發現自己鼓譟不已的心跳,美咲忙不迭地脫下鞋子,箭步走向走廊。
辦完出院手續後,川田爲了調整秋彥的工作行程,不得不回公司一趟。美咲與秋彥向川田道別後,便搭計程車回到了公寓。
雖然秋彥的腳沒有骨折,但碰撞的傷勢也不輕。爲了不增加腳的負擔,因此向醫院借了柺杖。
「和我住在一起!?那學校怎麼辦?浩孝呢?」
「啊,你要我不用勉強自己,但是我不想白喫白住,所以我才拜託你讓我做的。除了打掃洗衣……我連作飯也變得很拿手哦!」
「——川田,我有件事想問你。」
秋彥舒緩愁顏,輕搔美咲的頭。
「呃……」
從不知道川田竟是如此看待自己和秋彥,美咲不禁一陣羞赧。縱然川田對兩人交往的事理應毫不知情,但他的話卻讓美咲嚇出一身冷汗。
美咲不知道該向愁容滿面的秋彥說什麼纔好,只能咬緊下脣,強忍住幾乎潰堤而出的淚水。
秋彥似乎漸漸掌握了現狀,想要逐一理清混亂的思緒。
美咲向川田投以求救的目光。剛纔商量的結果,應由川田向秋彥說明美咲的事。
越想,越讓美咲的一顆心向下沉。該向秋彥據實以告?還是在秋彥恢復記憶以前守口如瓶?美咲無法抉擇,只好保持沈默。
「……說得也是,再心急也無濟於事。」
「沒有。雖然有一種懷念的感覺,但還是想不起任何事……」
美咲也相信秋彥所說的,他從初識以來便對自己抱持着好感。
如他所料,秋彥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川田淡然地據實以告:
「嗯。最近你的作品裏加入了許多新的嘗試,也擴展了讀者層。連我這個外人,也覺得你和美咲彼此信賴着。」
「唉,美咲。」
「你的頭髮還是一樣柔軟。個子是長高不少,但……你真的是大學生嗎?」
「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從那之後經過幾年了?」
美咲抬起嘔氣般的目光,秋彥忍不住輕笑出聲,接着不斷搔弄美咲的頭。
毫無任何心理準備的美咲無法控制臉上的表情。秋彥過於令人害羞的臺詞,讓美咲無力阻止熱火在頰上蔓延開來。
美咲本來想爲秋彥加油打氣,結果卻自己先忐忑不安了起來。
「調職?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回事。再說,你就讀的學校,從我家通學很花時間吧?」
要詳細說明,就必須趁現在。美咲見機不可失,將在腦海中整理組織好的解釋一鼓作氣說出口:
秋彥手掌的觸感、甜言蜜語、令人心蕩神馳的笑容,彷彿還是自己的「戀人」一樣,魅惑着美咲的心。
「秋彥哥在我高三的時候,來當我的家教老師。託秋彥哥的福,我順利考上了N大,但哥哥就在那年的春天調職了。秋彥哥說,如果我要單獨留在東京,不如搬去跟你住。」
美咲頹喪地垂下肩膀,川田連忙安慰道:
「美咲說的都是真的。而且多虧了美咲,你的生活型態不僅變得規律,作品也更引人入勝。」
小女孩的母親一徑鞠躬,不肯抬起頭來,直說會負起全部責任。秋彥安撫她道:「只要你買我的書來看就好了。」
「——」
一年半前——就在兩人互訴情衷的那天,秋彥曾經對美咲說:「我從剛認識你,就喜歡上你了。」然而,如果他相信秋彥的話,告訴秋彥所有真相,秋彥卻認爲他在開玩笑,他一定會深受打擊,一蹶不振。
如果秋彥真的從以前到現在對他的「喜歡」都不曾改變,那麼應該會爲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而喜逐顏開吧?就算是驚訝也好、害羞也好,無論如何,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面色凝重。
(秋彥哥……)
(在秋彥哥當我的家教以前,我們有好長一段時問沒有見面。像他這麼帥氣的人,怎麼可能對我一往情深……)
秋彥一踏入家門,美咲便一如往常地向他說道,卻見秋彥困窘地面露苦笑。
「是啊,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嚇了一大跳。我從來不知道一間公寓竟然能寬廣得這麼誇張!」
當時的美咲,爲能再次見到悄悄在心裏朝思暮想的秋彥而緊張不已,眼前從未看過的豪華公寓也讓他目瞪口呆。雖然他現在已經習慣住在這裏,但如果不是託秋彥的福,他這一輩子應該跟這種豪華公寓無緣吧。
秋彥可能會馬上想起所有事,也有可能一輩子遺忘。因此,美咲不斷告誡自己,不能心急。
而且,他和秋彥還沒言歸於好。他不會再說任性的話,也不會再做令秋彥困擾的事,只希望秋彥趕快回想起一切。
美咲好不容易穩定了慌亂的情緒,才發現秋彥沒有跟上來而回過頭去,卻見他將柺杖打橫放在地上,坐在玄關前的地板框上與鞋子奮戰。
美咲無意懷疑秋彥說過的話。秋彥總是柔情似水,對他綻放外人無緣一飽眼福、令人心蕩神馳的笑容。
不復記憶的事實,令秋彥難掩焦急地反問。然而,川田仍舊淡然地陳述現狀:
「可……你……胡說些什麼啊……!」
直到一年半前,美咲才察覺自己的感情原來就是「愛戀」,只是他一直以爲自己對秋彥的感覺是尊敬或憧憬般的情感。
看見秋彥皺起眉頭,美咲忙不迭出言安慰。秋彥的主治醫生說,不要勉強秋彥,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他過着像以前一樣的日常生活。
「什麼事?」
說到一個段落,秋彥便陷入了沈默。沉吟了半晌,才又沉重地開口:
「啊……呃,我從秋彥哥家通學。哥哥現在調職到大阪去了。」
「抱歉,我只是有點在意。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和以前一樣可愛。」
面對一連串的疑問,美咲竭力整理紊亂的思緒,言簡意賅地說出事實:
(——嚇……嚇我一跳……)
「沒……沒關係。別說這些了,我帶你熟悉家裏!」
(對了,秋彥哥的腳也受了傷!)
肇事的駕駛人會受到相當的刑罰吧?川田說,秋彥的醫藥費將向肇事者求償。
「你果然也不記得這件事了嗎?」
秋彥捨身所救的小女孩和她母親,在車禍隔日也再度前來道謝以及賠罪。
「怎麼樣?有想起什麼嗎?」
「我知道了。」
發生車禍後數日,秋彥便出院了。一方面是因爲他的傷勢不重,另一方面是避免被人認出他的身分而引起騷動。
「咦?嗯、是的……」
「我當然是如假包換的大學生!還像個小鬼頭一樣,真是抱歉……」
即使秋彥失去了部分記憶,但他仍舊是秋彥,言行舉止都與以往並無二樣。如果秋彥是刻意而爲,確實也教人不知所措,但正因爲是自然流露,才更讓人拿他沒轍。美咲不禁嘆了口氣。
走在她身後的秋彥發現車子沒有減速的跡象,當機立斷抱起小女孩跳向一旁,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撞擊。
「我……對你說的……?」
今天,就是秋彥出院的日子。
(如果我能成爲秋彥哥的支柱就好了,偏偏我又這麼不可靠……)
「美咲從春天起,就要升上大學二年級了。還有,你是在三年前的春天搬家的。當時不是有一些緊迫盯人的狗仔隊在你住的地方打轉嗎?你說他們讓你無法專心寫作,就決定買下了新蓋好的公寓。」
之前逡巡在窗外及川田之間的視線驀地直視着美咲。一直置身事外的美咲因忽然成爲話題的中心,而顯得手足無措。
「啊,抱歉。對大學生的確不該說這種話。」
美咲說明自己寄居秋彥家的原因,秋彥似乎一時之間無法相信。
「奇怪…?秋彥哥呢?」
雖然秋彥的反應在美咲意料之中,但照這種情況來看,就算他說他是秋彥的戀人,秋彥一定會覺得他精神錯亂吧?
「我想,你可能會因爲失去記憶而感到不安,不過,有美咲陪在你身邊,所以一定不會有問題的。當然,我也會竭盡所能提供協助。醫生也說了,只要像平常一樣生活,有一天就會自然而然地恢復記憶。美咲,你也這麼認爲吧?」
美咲充滿期待地對環顧室內的秋彥問道。然而,秋彥只是一臉歉疚地搖了搖頭。
雖然爲了他人奮不顧身的舉動讓美咲心驚膽顫,但同時也以秋彥的的勇氣爲榮。
現在還是不要告訴秋彥,他的父母都已經調職回東京的事比較好吧?美咲想以戀人的身分陪伴在秋彥左右才維持同居的事,實在不是現在的氣氛能說得出口的。
「真的嗎?」
(他果然還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川田心領神會地點頭,反向秋彥問道:
「秋彥哥,歡迎你回家。」
聽了美咲的話,秋彥更是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陷入沉思。
沒想到秋彥會像平常一樣撫摸他的頭,美咲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心臟差一點跳出來。
只要像平常一樣生活,就會恢復記憶——若真是如此,再好不過。兩人朝夕相處的一年半就這樣憑空消失在秋彥的記憶裏,對美咲來說太痛苦了。
美咲滿懷期盼地凝視着秋彥,卻發現他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唔……嗯。所以,我就幫忙做家事來抵房租……」
「秋彥哥,對不起!我馬上來幫你。」
美咲慌慌張張地將行李放在腳邊,跑到秋彥身旁。
「沒關係,只是脫個鞋,我一個人還做得來。不過,你能不能扶我起來?」
「嗯,沒問題。」
話雖如此,秋彥脫了鞋後,便靈活地使用着柺杖,身形穩定地站了起來。然而,不知是否沒拿捏好地面的高低差,秋彥伸出柺杖時,卻不小心勾到了地板框。
「……!」
「危險!」
說時遲,那時快,美咲及時抱住了秋彥,支撐他踉蹌的身體。要是秋彥在這裏跌倒,他腳的傷勢恐怕會更嚴重。
「抱歉,美咲。幸好有你扶着我。」
「這……這沒什麼啦……」
美咲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意識到兩人的身體緊密地貼合在一起。好不容易平穩下的心跳再次鼓譟躍動。
(笨蛋!只是扶他一把就心頭小鹿亂撞,秋彥哥會起疑的!)
美咲在心裏叱責着自己,但身體的條件反射也不是他的意志所能控制的。
不能像剛纔被秋彥摸頭的時候一樣落荒而逃,因此,美咲只能極力掩藏心慌意亂,幫助秋彥穩定站勢。
「謝謝……怎麼了?你的臉好紅啊!」
「沒……沒什麼啦!我帶你去看家裏的每個地方,你要仔細聽我說明哦!」
美咲對秋彥的詢問支吾其辭,硬是轉移話題。他儘可能不讓秋彥看到他的表情,佯裝望向走廊,避開秋彥的目光。
「嗯,麻煩你了。」
不知道秋彥是不以爲意,還是被轉移了注意力,他沒有追根究底地問下去。
美咲竭力忽略胸口傳來的劇烈鼓動,將注意力集中在說明上。
以前秋彥來家裏玩的時候,美咲看他喝咖啡喝得津津有味,便央求秋彥分他喝一口。
美咲也曾幻想秋彥失去記憶是假的,事實上,秋彥是想報復自己說「不跟他說話」,所以才佯裝遺忘一切的樣子。
「什麼都好,我想聽你說你的事,因爲我熟識的是小學生的美咲。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你國中的時候吧?」
「總之,你先看看自己的房間吧!我去洗衣服和打掃環境。」
「爲什麼?」
『不要!那一定很好喝!!』
「你剛纔不是說我很帥嗎?」
「大學過得怎麼樣?還順利嗎?」
毫無自覺的秋彥真的讓美咲傷透腦筋。
「在你看來,你也是這麼認爲嗎?」
「……都是我的錯……」
「是嗎?我覺得,我住院時,你爲我做的便當很好喫哦!」
話說回來,秋彥居然還記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雖然被人嘲笑不是件令人開心的事,不過,秋彥記得過去的點點滴滴,令美咲感到喜出望外。
「嗯……好像是去年夏天吧?電腦似乎沒有設密碼,所以,我想應該馬上就能用。秋彥哥要不要自己看看書房裏的東西?說不定在邊看的同時,能回想起一些事情。」
「啊,對了,我還沒跟你說哥哥結婚的事。哥哥和他的青梅竹馬重逢後,兩人墜入愛河,沒多久就步入禮堂了。秋彥哥還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哦!」
「嗯,上樓梯的第一個房間是我的臥房,旁邊是書庫,最裏面那間是儲藏室。」
「這麼說來,你已經不喜歡甜食了嗎?」
話說回來,他昨天趁秋彥出院回家前,把每個房間都打掃過一次時,也沒有看見那堆禮物。換句話說,禮物不可能是搬到客廳以外的地方。
「因爲你是名人啊!又長得這麼帥,大家當然一眼就認出來了。每次你送我上學,學校都會引起一場不小的騷動。」
超速駕駛確實是肇事司機的錯,但追根究底,秋彥會出車禍的原因卻是爲了自己——
『這很苦,你不敢喝,還是算了吧。』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美咲回想起剛剛搬進這個家的第一天,秋彥也曾經像這樣爲他解說,一股懷念之情油然而生。
現在的他不是秋彥的戀人,所以必須在秋彥面前扮演只是寄居他家的朋友的弟弟。他絕對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向秋彥任性的撒嬌。
那間比自己在老家的房間更大的臥房,反而使美咲無所適從。不過,這間房間大到讓人提不起弄亂它的力氣,也算是它的優點吧。
當時還產生了種種誤會,讓美咲自尋煩惱了好一陣子。不過,這些事現在還是對秋彥保密好了。
不,即使自己不是他的戀人,溫柔體貼的秋彥應該也會對他雪中送炭,所以聽起來應該沒有任何不自然纔對。
雖然秋彥對他感興趣讓美咲暗自竊喜,但被秋彥問起從前的事,倒教人頗難爲情的。迫於情勢,美咲不得不隱瞞兩人相戀的事,但好幾次都差點說溜了嘴。
「你讓我任意使用廚房,所以如果想喝咖啡的話儘量開口,我泡咖啡的技術已經比開始進步很多了。」
「嗯……秋彥哥當我的家教,是我高三的秋天。當時,我立志要考上N大,但是成績卻慘不忍睹。哥哥實在看不過去,所以纔來找秋彥哥商量。」
(今後無法過着跟以前一模一樣的生活了……)
不讓秋彥察覺自己對他的感情,竟是這麼困難。和喜歡得不可自拔的人獨處一室,卻不得不在他面前隱瞞自己的心情。
秋彥的詢問讓美咲心跳漏了一拍,佯裝若無其事地回答。不過,秋彥說「無所謂」,硬是要美咲說下去。
秋彥敬佩的口吻,讓美咲不禁撅起嘴。
「浩孝結婚了!?」
「啊!」
但儘管美咲不願正視,秋彥失去記憶卻是不爭的事實。爲了成爲秋彥的支柱,他不能逃、不能躲,必須面對現實。
爲什麼比起自己的事,秋彥更想打聽美咲的事?住院時,秋彥也對美咲問長問短,讓美咲不知所措。
如果去買東西的話,事發當時,秋彥手上應該會拿些東西纔對,但他身上卻只有錢包、手機這些外出最低限度會帶的東西。
驀地,美咲覺得室內有一種異樣感。他無法清楚地說明,只是覺得少了些什麼。
美咲將秋彥住院以來囤積的衣物放進洗衣機,然後用吸塵器打掃寬敞的客廳,他一邊機械式地打掃,一邊思考今後的生活。
(雖然我現在喝咖啡還是要加砂糖和牛奶……)
回到公寓後,兩人相處的時間將比在醫院照顧秋彥時還要長。美咲提醒自己,今後必須更加謹言慎行。
待他視線落到沙發,這才恍然大悟。在那天早晨,沙發上堆積如山的禮物,全都憑空消失了。
「然後,那兩個房間是秋彥哥的寢室和書房。你幾乎都待在裏面工作,不過,偶爾也會在客廳寫散文或校稿。」
當時,美咲的成績慘烈到就連秋彥看了成績單和考卷也苦笑連連。不過,自從美咲固定來秋彥家接受他的指導後,成績進步神速,最後也順利考上他夢寐以求的大學。
「浩孝調職是在你考上大學之後嗎?」
雖然美咲每天努力不懈地磨練廚藝,但秋彥職業級的水準實在叫美咲望塵莫及。因此,美咲只能增加自己拿手好菜的菜單,私下勤加苦練。
翻閱自己寫過的文章、看和編輯往來的電子郵件,或許能成爲恢復記憶的契機。
「剛纔一味聊我的事,現在也說說你的事吧。」
拗不過秋彥的要求,美咲追溯記憶,侃侃道來一些告知秋彥也無妨的回憶。
當然,這是在兩人交往後,秋彥才向美咲提議的。
秋彥的舉手投足跟失去記憶前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多了根靠在書架上的柺杖。
但秋彥注意的焦點卻不在此。
「什麼?」
秋彥一臉認真地反問,讓美咲不知道應該如何作答。爲什麼這些小細節他會聽得這麼仔細……
「大致上我都會待在客廳,有事再叫我。」
秋彥是因爲想不起這段回憶而焦慮,還是感到寂寞,美咲無法從他的表情得知。
如果自己坦率地收下那些禮物,秋彥就不會在睡眠不足的狀況下出門,也就不會發生車禍,然後失去記憶了。
「我的事?我只是過着普通的大學生活啊。」
「喜歡是喜歡啦……不要再說我的事了!去下一個地方吧!」
「奇怪?」
秋彥一邊說着,一邊拉了張書房的椅子坐下。
「嗯,我知道了。」
「二樓的樓板是挑空設計啊?」
「那是我小學的事了吧!」
美咲配合秋彥的步伐,爲秋彥講解屋子整體的格局,以及收納生活用品的地方。
『——唔……好苦~哦!!這是什麼東西啊!』
美咲打聽車禍發生的地點,實地走一趟後,發現那是一條位於繁華市中心的一隅,名牌旗艦店林立的街道。在那條視野良好、筆直的道路上,並沒有視覺的死角,因此,這場車禍完全得歸咎於肇事司機。
『真拿你沒辦法。拿去。』
秋彥停在車禍地點附近的車,昨天也請人幫忙開回來了,但車子裏也空無一物。
(是我的錯覺嗎——)
(我該怎麼辦……)
「嗯,很快樂。雖然有些老師很嚴厲,但課程很有趣。啊,有時候你會開車送我上學,每次都成爲萬衆矚目的焦點。」
「哦?你以前還嫌咖啡太苦,不敢喝。看來你真的長大了不少。」
「一開始,我說要付房租,但是你堅決不收,所以我才用做家事的方式來抵房租。不過,我的手藝還比不上你就是了。」
「這……這是當然的啊!或許秋彥哥沒有自覺,但你長得這麼俊美,身高又高……我還希望你至少分我五公分呢!」
「這裏是樓中樓的一樓部分,廚房、客廳、浴室都在這一層樓。秋彥哥的書房和寢室也是。」
「……原來是這樣啊?」
「哦?有這回事啊?」
(不過,秋彥哥爲什麼會去那裏……)
秋彥可能聽從美咲的要求,爲了將那些衣服拿去退貨而出門。然後,在回家的路上發生了車禍。
「真的嗎?太好了,我做的菜能合秋彥哥的胃口。」
美咲打開書房房門,讓秋彥一看究竟。他偷偷打量秋彥的反應,但秋彥似乎沒有特別的感覺。
秋彥不解地反問。美咲覺得,秋彥「毫無自覺」這一點,失憶前跟失憶後都沒變。
語畢,美咲留下秋彥一個人在書房,鼓起幹勁,做這些日子無暇動手的家事。
「是是是。」
美咲一面從客廳仰望二樓,一面說明。
美咲關掉吸塵器的開關,重新環視客廳。從展示櫃、觀葉植物到飯廳的桌子上,都沒有任何異樣。
美咲之前從沒喝過既沒加砂糖也沒加牛奶的咖啡,一點兒也不瞭解這麼苦的東西到底哪裏好喝,還對秋彥抱怨連連。當時的秋彥也像現在這樣笑他。
美咲爲自己察覺的事實感到愕然。
「咦?」
「秋彥哥當然也參加了婚禮。嫂嫂……新娘的朋友只顧盯着你猛瞧,在婚禮上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美咲意識到自己差點滔滔不絕地讚美起秋彥,連忙打哈哈敷衍過去。
秋彥的問題越來越像叔叔、伯伯輩的親戚會問的事情了。記憶中仍是小學生、國中生的孩子,在自己一覺醒來後,突然變成了大學生,秋彥會這麼問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但是他現在敢喝黑咖啡,也不覺得黑咖啡難喝了。
「嗯。哥哥決定結婚後,公司的調職令便下來了。他還爲此不得不去一趟大阪找新家,當時哥哥真的是忙得團團轉。」
「……你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秋彥幾乎滴酒不沾,但相對的,對咖啡的攝取量則是非常驚人。爲此,美咲暗自勤練衝咖啡的技巧,也研究了秋彥的喜好。這是美咲專爲秋彥練就的,引以爲傲的絕活之一。
美咲實在很想讓秋彥明白,有多少女孩子爲駕駛座上的他心醉神馳,以及當自己從副駕駛座下車時,紮在身上的視線有多麼刺人。
美咲想讓秋彥一個人待在書房,但是,正當美咲要離開時,卻被秋彥喚住了。
(……也就是說,秋彥哥全部拿去退貨了?)
這段對美咲來說充滿懷念的回憶,對秋彥而言則是初次耳聞的過往。
「所以,我就一個人留在東京了。不過,我一個人也沒辦法好好照料那間房子,本來想獨自在大學附近租房子的時候,秋彥哥就說家裏還有空房間,要我搬過來和你一起住。」
「那是我的書桌吧?也就是說,那臺電腦是我的?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新買這臺電腦的嗎?」
罪惡感和懊悔沉甸甸地壓在美咲身上。
如果秋彥知道美咲是害他出車禍的原因,他會露出什麼表情?
秋彥絕對不會勃然大怒,只會對美咲說「別介意」。但是,就算秋彥對他寬宏大量,美咲也無法原諒自己。
他必須道歉。但是,道歉並不能解決問題。而且,向秋彥道歉的話,就必須解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屆時便不得不說出他們其實是情侶。
秋彥現在正勇敢地面對失落的過去,若告訴他事實,難保不會讓他的記憶更混亂。
(——不,不是這樣的。)
雖然他口口聲聲說是爲了秋彥,但他不敢對秋彥開誠佈公的真正的理由是,他害怕秋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時,自己會傷心欲絕。
對四年前的秋彥來說,美咲只是摯友的弟弟。雖然秋彥說過,他從第一次見到美咲,就開始喜歡他了,但沒有人能保證,秋彥最初的喜歡就是「愛情」。
美咲一直覺得,如果對秋彥據實以告,秋彥再次愛上他的幾率是微乎其微。
「……咲,美咲?」
「咦?哇,秋彥哥!」
陷入沉思的美咲,絲毫沒有察覺秋彥從房裏走了出來。他發現秋彥正在打量他的臉,嚇得連連後退。
「沒事吧?你的臉色好差。」
「啊,嗯,我沒事。」
結果,美咲還是沒有勇氣全盤托出,下意識地笑着打馬虎眼。既沒有勇氣,也沒有決心,美咲覺得自己真是窩囊透頂。
「這陣子麻煩你不少事,是不是累了?你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沒事,我不累,只是在思考晚飯要喫什麼!既然秋彥哥出院了,我在想是不是慶祝一下比較好。」
「不用了。」
「秋彥哥想喫什麼?我的拿手好菜可是增加了不少哦!」
「真的嗎?那麼——」
「是我,有事嗎?」
刈谷的笑容才浮現一瞬間,美咲和秋彥凝重的臉色讓他臉上笑意盡褪。刈谷僵着表情反問,秋彥則沉重地點頭。
「來了嗎?」
美咲凝視了刈谷半晌,刈谷嚥了一口唾沫,也回看美咲,眨了眨眼。
(看來只能老實告訴他了……)
「發生了一些事……算了,既然你都來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不過我有些話想問你,快進來吧!」
「該從哪裏說起纔好……」
「你也認識美咲…?」
「我……我說,你們都先坐下吧?」
「幹嘛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亂噁心一把的。」
「美咲也知道?」
話鋒冷不防地落到自己身上,讓美咲來不及隱藏心慌意亂。
「呃……」
秋彥一定是想問刈谷有關失去的部分記憶,但這麼一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
「嗨,秋彥。聽說你身體不舒服到必須調整工作行程,我還以爲有多嚴重,看你還挺有精神的嘛!」
總之,先用「秋彥還沒回家」爲理由趕他回去吧!然後再告訴他秋彥之前住的醫院,他應該就不會像個可疑人物一樣,在公寓入口賴着不走。
美咲不知該如何說明他和刈谷之間的你來我往,只能選擇緘默不語。
不過,像刈谷這樣,也好過小題大作、杞人憂天。雖然秋彥說刈谷個性頑劣,但仍和他保持往來,也是因爲他這種獨特的性格讓人無法徹底討厭他吧。
而且,今天刈谷是秋彥請進門的客人。如果秋彥想問美咲和川田以外的人自己的事,美咲也無權阻撓。
所以他纔不想讓秋彥見刈谷。雖然剛剛纔在心裏稱讚刈谷,但果然還是不能放任這號危險人物在秋彥身邊打轉。
「奇怪?真難得,今天居然是你來應門。話說回來,我聽說你之前住院了,看你還生龍活虎的嘛,虧我還帶了禮物來探望你。看來書根本沒有必要延期發行了吧?害我的工作行程開天窗,看你怎麼解決!」
「他這個人個性古怪,如果你不想見到他的話,可以先回房沒關係。」
(……爲什麼偏偏選在這時候。)
「——啥?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喂,難道是真的!?」
然而,就在美咲以壯士斷腕的決心準備應付對方時,應該在他身旁的秋彥早已走到關鍵的對講機前。
雖然刈谷剛纔還在抱怨自己的工作進度因爲秋彥而亂成一團,但實際上,他還是很擔心秋彥的情況。所以,刈谷在看到秋彥精神奕奕後,這才鬆了一口氣。
刈谷不解地看着表情僵硬的秋彥。
外表俊美的刈谷和秋彥一樣,擁有廣大的女性畫迷,無奈他的個性卻叫人不敢領教,就連秋彥都說他「性格惡劣」,其惡劣程度可見一斑。
(不會吧…!)
刈谷一面脫鞋,滿不在乎地說道。他還是一樣臉皮比牆還厚。
「嗯。不過,幸好只受些擦撞傷……但是,因爲受到車禍的驚嚇,所以秋彥哥想不起來這幾年的事。也就是說,秋彥哥失去記憶了。」
雖然刈谷不滿只有自己不明所以,但他的臉上仍寫滿擔憂。
就在美咲絞盡腦汁思考不能離開秋彥身邊的理由時,玄關傳來一陣輕快的門鈴聲。
「哦,今天應門得還真快!秋彥在嗎?」
然後,刈谷看到客廳的身影后,才舒緩了表情。
「哦,就像想不起昨天的晚飯是什麼一樣啊?」
「……似乎是如此。我在車禍中撞到了頭,雖然外傷沒什麼大礙,也沒有內出血,但是我完全不記得車禍發生的經過。」
時而美得如夢似幻,時而沉重得有如深不見底的洪淵;精緻纖細的插畫充滿了絕妙的存在感。
美咲代替愁容滿面、不發一語的秋彥,詳加說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恢復意識後的困惑……以及今後的生活。
「我騙你做什麼!」
「車禍!?所以他的腳纔會包成那樣?」
「美咲,你怎麼了?難道是有客人來,所以你覺得很爲難嗎?那種傢伙不用端茶給他也沒關係,你別在意。」
話雖如此,秋彥能和他相交多年,可見他也不是壞到骨子裏。只是如果可以的話,被刈谷敵視爲情敵的美咲倒是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
明明應該是很嚴重的病症,對刈谷來說卻似乎只是忘了晚飯喫了些什麼一樣微不足道。雖然每個人對失憶的看法是見仁見智,但美咲仍感到一陣虛脫無力。
(秋彥哥也真會吸引怪人……)
「不要擅自進人家家裏啦!」
美咲本來想隔着門鏈鎖轟刈谷回去,但剛纔慌慌張張的,居然忘了鎖門。
「……!」
「不行!」
「現在的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什麼嘛,你也在啊?」
「不要在美咲面前說這種話!」
美咲制止秋彥,快步走向玄關。然而,刈谷卻擅自打開沒有上鎖的門,如入無人之境般地走進來。
「說得也是,站着沒辦法好好說話。」
刈谷雖然口中念念有辭,但還是乖乖就座。美咲也來到秋彥身邊坐下。
「秋彥哥,還是由我來說吧。」
「我知道了,快說!」
刈谷將水果籃推給美咲,命令他拆開來,然後欺身貼近杵着柺杖站立的秋彥。
「喂!你給我等一下!!」
「不……不是秋彥哥想的那樣啦……」
刈谷有志是是負責幫秋彥畫書本封面,以及雜誌連載插畫的知名暢銷插畫家。他的作品廣受好評,因此出版過不少本插畫集。美咲也很喜歡他的畫風,覺得他的畫與秋彥的作品能相得益彰。
「失去記憶啊……沒想到還真有這種事。」
「啊!我來開!秋彥哥受了傷,坐着就行了!!」
「刈谷先生,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不要泄漏出去喔。」
光是思考如何應付意料中人,就讓美咲覺得全身無力。至少明天再來……不,真希望他一輩子都不要來。
秋彥一邊看着映照在螢幕上的男人,一邊操作對講機。美咲猛然出聲制止,卻爲時已晚。秋彥按下按鈕的瞬間,對講機便傳來一個放肆的聲音。
美咲正納悶是誰時,隨後那一聲接着一聲的按鈴方式,讓美咲就算不看對講機也知道來者何人。
「說這什麼話啊!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算了,我馬上過去。」
得知秋彥所有工作停擺的真相,就連刈谷也難掩震驚之情。
絲毫不理會美咲在一旁乾焦急,秋彥按下「開鎖」的按鈕。
「所以說,你現在的記憶正停留在我追求你最熱烈的時候嗎?」
「不……界線很模糊。如果過着像以前一樣的日子又沒有人告訴我的話,或許我會毫無自覺吧。」
(纔給你三分顏色,你就給我開起染房來了…!!)
刈谷的目光在美咲和秋彥的臉上來回梭巡,滿臉狐疑地蹙起眉頭。而秋彥也是一副窘於回答的樣子,陷入了沈默。
「啊!不能按!」
「我不是平常就在說了嗎?還有,美咲,你今天還真反常,怎麼不再氣得對我喊『不要碰秋彥哥』啊?」
再怎麼說,秋彥都是刈谷傾心的對象,應該不會將這件事流傳出去,造成秋彥困擾。雖然美咲深受其害,但刈谷不會做讓秋彥困擾的事?(對秋彥糾纏不休則另當別論)。
就在秋彥要將決定說出口的瞬間,通知有客人來訪的鈴聲倏地響起。
最近秋彥並不會單單爲這些輕佻的言行就板起臉孔。因此,秋彥出人意表的反應讓刈谷爲之一楞。
「你的腳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生病,而是受傷了嗎?啊,這是探病用的禮物。說到探病,就會想到這個吧?」
「經過一番詢問,才知道秋彥哥忘了這三、四年的事。」
「沒關係,他也知道。」
美咲想說的還不只是「別碰秋彥哥」,但現況卻不准許他暢所欲言。就在美咲猶豫着該怎麼回答時,秋彥卻搶在美咲之前開了口:
刈谷似乎和秋彥相識以來,便喜歡上秋彥,還三不五時跑來騷擾秋彥。秋彥的冷言冷語也澆不熄刈谷的熱情,還讓他越挫越勇。
美咲本來想隨便敷衍刈谷一下,趕他回去,但刈谷也不是那這麼簡單就會打道回府的角色。
「其實,秋彥哥上禮拜出了車禍。」
(他的畫真的很美……)
「好!」
「我又沒說不相信。順便問一下當作參考,失去記憶是什麼感覺?是很清楚地只記得某個時間點以前的事嗎?」
刈谷對秋彥反常的應對感到納悶,但還是進了大門。對講機的畫面也隨着刈谷的進門而消失。
「你也接受了我對你的一片癡心,我們總算成了一對愛侶——」
美咲在胸前握緊雙拳,再次下定決心。看到他一副天塌下來也不會離開自己的樣子,秋彥不禁面露苦笑。
「嗯,託你的福。」
「別再吊我胃口了,快說。」
「啥?你在說什麼啊?你們兩個今天怎麼都怪里怪氣的?」
「唉……」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研擬接下來的對策。然而,刈谷卻繞過擋在眼前的美咲,大搖大擺地走進家裏。
(我必須保護秋彥哥!)
「原來是有志啊?美咲,按這個按鈕就能用對講機了吧?」
秋彥纔剛出院,站着說話會增加他腳的負擔。美咲催促兩人就座,一方面也是想化解尷尬的氣氛。
對方可是那個惡名昭彰的刈谷。如果他知道秋彥現在的狀況,應該又會盤算起什麼壞主意。所以,美咲絕對不能讓因失去記憶而毫無戒心的秋彥與刈谷兩人獨處。
「別在美咲面前胡說八道。」
語畢,刈谷拿出的是一隻籃子,裏面裝着看起來所費不貲的水果,上面包了一層玻璃紙,還綁了一條粉紅色的緞帶。
「我本來還想,如果你病倒在牀上,我就使出渾身解數來照料你。從頭到腳哦!」
有一段時期,美咲還爲此和刈谷起了激烈的爭執。但刈谷現在一副前嫌盡棄的樣子,反倒讓美咲不知所措。美咲經常思考:既然都被秋彥狠狠地拒絕了,爲什麼刈谷還不死了這條心?
美咲勃然變色,打斷刈谷的話,使得刈谷滿臉不悅。
「…幹嘛啦,吵死了!」
「不要以爲秋彥哥失去記憶,你就可以隨意捏造事實!你說誰跟誰是一對愛侶啊!秋彥哥,你千萬不能相信他喔!!」
「我也覺得這像天方夜譚一樣不可能……」
就連秋彥也不禁震懾於美咲驚人的氣勢。畢竟他身負守護秋彥的重責大任,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能畏怯退縮。
「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個小玩笑罷了。」
「一點也不小!你明明就打着『如果秋彥哥相信了,那正好』的如意算盤。」
「被你發現了啊?嗯?這麼說,他連你的事也忘了嗎?」
「唔……!」
被人戳中心裏的痛處,讓美咲爲之語塞。
「原來你還不敢說啊~所以你纔沒有像平常一樣張牙舞爪的。」
美咲恨不得打散刈谷臉上別有用心的笑容,但他告訴自己,如果自己反應激烈,就正中對方下懷了。於是,他儘可能冷靜地回答:
「沒……沒辦法啊,我搬來這裏根本就不到兩年……總之,秋彥哥今天才剛出院,我現在正在跟秋彥哥講解家裏的事,你不要讓秋彥哥的記憶更混亂啦!」
「我知道啦。對了,秋彥,你不是有事想問我嗎?我一定有問必答。」
美咲向刈谷投射「你不要多嘴」的視線,換來秋彥不解的目光。
「那我問你,你和美咲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的?你們看起來感情不錯的樣子。」
「喂喂喂,你有沒有看錯啊?正好相反吧?我和他就像水和油一樣不和,不,應該說是跟在火上加油一樣?總之,我和這小子是水火不容啦!」
「美咲,這是真的嗎?」
「秋彥哥,這當然是真的!我和他的感情一點都不好!!」
美咲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心急地說道。
「最後秋彥也答應了,所以我沒說錯。」
「對對,你也知道他的個性很惡劣嘛!」
「不要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我今天只是來探望秋彥的,看到他精神奕奕的樣子,我就安心了。——秋彥,你平常老是工作過度,就趁這個機會好好放自己一個假吧。」
(真是的,他就不能少說兩句嗎!)
美咲低聲否定的語氣帶有十二萬分的堅定,但其實刈谷的話就像一記強而有力的拳頭一樣,狠狠揍上他的腦袋。
「總……總之,後來我們又在秋彥哥的獲獎派對和其他地方又見了幾次面後,也就彼此認識了。」
「廢話少說,你快回去啦!」
「什……纔不是!我只是不想讓秋彥哥的記憶更混亂,所以纔沒有說的!」
猜想秋彥的反應而使美咲內心隱約懷抱的不安,經刈谷點破後便具體成形。
「就算你告訴秋彥真相,他也不可能相信你說的話。和像你這樣的小鬼交往,對三年前的秋彥來說根本是天方夜譚。相反的,記不起來這些事,對秋彥來說就像是因禍得福吧?」
以前,他還曾當着刈谷的面揚言「會成爲一個配得上秋彥的人」。然而,美咲覺得自己非但沒有半點長進,甚至還糟得和秋彥有如天壤之別。
心裏最大的懸念被人一語道破,爲了不被刈谷看穿內心的慌亂,美咲努力佯裝平靜的樣子。但刈谷不費吹灰之力便看穿美咲的想法,於是更進一步問道:
「我答應讓出版社幫我舉辦那種派對?」
冷不防地說完,秋彥抬起頭來直盯着美咲。突如其來的目光讓美咲緊張得刷紅了臉。
雖然刈谷的措辭令人火大,但美咲也想在秋彥不在的地方告誡刈谷不要多嘴,所以便順從刈谷的話,連忙尾隨在走往玄關的刈谷身後。
「去年的十二月。」
「呃……發生了一些事,讓秋彥哥無法徹底回絕……」
他不想讓秋彥記憶更混亂的心情毫無虛假。但如果秋彥不信任自己,不將自己的話當一回事……這份沉重的不安讓他開不了口,也是不爭的事實。
確實就像刈谷說的一樣,就算他據實以告,秋彥也很有可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如果秋彥對自己說的話付之一笑,毫不放在心上,美咲一定會從此一蹶不振吧?
「……!」
刈谷將身體靠在沙發背上,不可一世地說道。
「呃……重要的事是指……?」
「……姑且不論你們感情好不好的問題,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調侃?」
(這傢伙……明明就來大肆破壞我和秋彥哥的事,難道他忘了嗎?)
「今天就先這樣吧,我還會再來的。」
秋彥平常就工作過度,毫無喘息的時間,連他身旁的人都半開玩笑地說「他總有一天會過勞死」。所以,就算傳出秋彥「過度勞累」,也不會有人起疑。
「唔……嗯,差不多是這樣吧?」
刈谷明明就極盡所能破壞他和秋彥共同迎接的第一個聖誕節,他的頭腦難道只記得對自己有利的事嗎?
雖然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喜歡刈谷這個人,但看到他對秋彥一往情深,也不得不承認刈谷是可佩的情敵。
「真的沒什麼啦,只是被他調侃了一下,有點反應過度了。」
虧他還故意壓低音量,不讓秋彥聽見他們的交談,他的努力都白費了。要是秋彥聽見了他們的對話,看刈谷要怎麼收這個爛攤子。
「咦?你真的肯回去啊?」
「什麼『相約』?明明就是你單方面替秋彥哥決定的。」
「沒辦法,我就送你一程吧!」
『——其實是沒有勇氣告訴秋彥吧?』
美咲笑着打哈哈想矇混過去,秋彥卻似乎仍無法釋懷。要是秋彥再進一步追問,自己恐怕難以隱瞞到底。無計可施的美咲決定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反正一定又是總編輯獨斷獨行的決定吧?」
「美咲!」
「……好險。」
「不過,你剛纔對他粗聲厲語的……」
經過這件事,兩人更加濃情蜜意。還好他和秋彥的關係沒有因此產生裂痕,如果秋彥真的懷疑他和刈谷有染,事情可就真的不是鬧着玩的。
「大概吧。不過,我還真的把以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啊……」
刈谷說的沒錯。
秋彥喟然一嘆。
「有志,我送你到那裏吧。」
「你坐下吧!這小子送我就行了。」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美咲含糊其辭,正苦思着該怎麼回答時,刈谷搶先他一步開口:
「先不管那件重要的事是什麼,你應該是想問我,這三、四年來你做了哪些工作吧?不過,還是等你情況穩定一點,我再告訴你比較好吧?想知道什麼就儘管打電話來問我吧!在你休假的這段期間,我還有其他工作要忙。」
(他果然是真心喜歡着秋彥哥。)
「這是明智的作法;所以纔會傳出秋彥身體不適的消息嗎?雖然『身體不適』這個說法也引人擔憂,但跟『失去記憶』相較之下,還比較有可能性。」
平常不到黃河心不死,讓人一個頭兩個大的刈谷,偶爾露出乾脆的一面,反而教人不知該做何反應。
「……!」
差點衝口而出的「沒這回事」,終究還是哽在喉頭。而且在看穿刈谷爲了煽動自己的不安的技倆之後,美咲在出言反駁之前,倒是先爆發了怒氣。
「好好好,電燈泡就先告退了。秋彥的事真的拜託你了。」
「我剛纔聽到你的聲音,你和有志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只有川田先生知道。他幫秋彥哥辦了雜七雜八的手續,不過,怕消息傳了出去,引起騷動,會惹秋彥哥不高興,所以好像也沒有告訴編輯部的人詳情。」
沒有人知道秋彥的記憶什麼時候纔會恢復。光是習慣日常生活和重回工作崗位,已經耗去秋彥所有心力了,他不能再苛求秋彥儘早回想起兩人的戀情。
接着,刈谷對美咲說「這段期間,秋彥就拜託你了」後,便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他出人意表的舉動,讓美咲不禁瞠大了雙目。
那是美咲無心的一句話造成的結果,但美咲因爲罪惡感而不敢說出真相。
美咲留下欲言又止的秋彥一個人在家,拿了錢包和外套便落荒而逃。飛身衝出玄關,好不容易纔鬆了一口氣。
「我會的,謝謝。」
美咲怒氣衝衝地回到客廳,秋彥便一臉擔憂地問道:
「是什麼時候啊?」
美咲嚥下差點衝口而出的吐槽。每當他和刈谷脣槍舌戰時,不知爲何,總讓秋彥覺得他們感情很好。美咲不希望被秋彥誤會,所以還是決定謹言慎行。
以前,他和刈谷爲了互相牽制對方,你來我往時,秋彥也曾經喫過刈谷的醋。雖然美咲很高興秋彥爲自己醋勁大發,不過,他實在沒想到秋彥會懷疑他和刈谷的關係。
「嗯。秋彥哥在今年一月得了個大獎哦!所以出版社幫你開了盛大的慶祝派對。」
「有什麼事,再打手機給我就行了。電話內建的電話簿裏有我的手機號碼。」
「獲獎派對?」
(爲了這種事猶豫不決,真是太窩囊了。)
「不過,我還是說不出口……」
但是……自己絕對無法一直以「朋友的弟弟」的身分與秋彥同住一個屋檐下。
「纔不會吧!?」
(你話中的語病也太多了吧!還有,不要叫我叫得這麼親密!)
「——那麼,你什麼時候纔要告訴他,你們在交往的事?」
「知道了啦!」
(對了,以前秋彥哥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刈谷不斷點頭稱是,然後湊近美咲的臉,壓低聲音問道:
美咲不是不相信刈谷,只是小心駛得萬年船。於是,便一臉嚴肅地向刈谷說道。
「啊!超市特賣的時問快到了,我去買東西。」
這一切都是爲了不讓秋彥討厭自己。也就是說,他只是爲了自己。
「嘴上雖然這麼說,其實是沒有勇氣告訴秋彥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秋彥哥,你千萬不能心急哦!」
(我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是因爲被刈谷說中了的關係吧……)
「咦?沒什麼。」
刈谷也不知道事情的經過,所以如果自己守口如瓶,秋彥也不可能知道。然而,隨着對秋彥相瞞的事增加,美咲的心情便愈發沉重。
美咲對偏頭苦思的刈谷冷冷地說道。
徑自結束話題,倉惶逃出家門雖然也不太妙,但如果秋彥執意追問,美咲也沒有自信能保持沈默。
(那還真是個慘痛的回憶啊……)
(我……只是秋彥哥的絆腳石……)
美咲當場賞屢勸不聽的刈谷一記爆栗子。刈谷也早預料到美咲會對自己出言不遜,所以饒富興味地看着怒火中燒的美咲。
「你暫時都不用來啦!……啊,秋彥哥失去記憶的事,你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哦!」
刈谷對美咲的怒吼充耳不聞,就像來時一樣瀟灑地打道回府。
「哦?你不是害怕,萬一他不相信你的話,該怎麼辦纔好嗎?」
美咲在虎視眈眈地覬覦着秋彥的刈谷的挑釁下,一口飲盡酒精濃度頗高的烈酒。就在美咲醉得差點不省人事時,刈谷作勢欲侵犯他。雖然刈谷只是想嚇嚇美咲,卻不幸被隨後現身的秋彥目睹到這一幕,使得當時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刈谷揮手製止欲起身送客的秋彥,自作主張地說道。
「我不是叫你不準再撒謊嗎!如果你是來胡說八道,增加秋彥哥的困擾的話,現在馬上給我回去!」
「沒錯沒錯。當時你沒接手機,所以我打電話到家裏,結果接電話的人竟然是美咲。因爲你一直沒有到我們相約的地方,我來你家接你,然後就見到這小子了。」
「隨你怎麼說,反正也不會改變現在對我來說是絕佳機會的事實。」
「重要的事,當然是和我共渡的春宵——好痛!」
如果不坦言自己是秋彥的戀人,便無法說出秋彥遭逢車禍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更無法向秋彥道歉。
「我知道啦!對了,川田那傢伙知道嗎?他負責調整秋彥的工作行程的對吧?」
川田擔心風聲不知道會從何處走漏,所以才趁尚未引起軒然大波之前讓秋彥儘早出院,一切小心爲上。
「……不過,我總覺得我好像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在心裏整理自己的心情、事態的發展,以及顯而易見的未來,美咲同時下意識地咬緊下脣。
向失去記憶的秋彥說出真相,只是徒增秋彥的負擔。
所以,自己再留在秋彥身邊,也只會造成秋彥的困擾吧?
如果秋彥,一直無法恢復記憶,趁這個機會漸行漸遠,或許是爲了秋彥……不,是爲了彼此好吧——?
「離開秋彥哥……」
(不要…!我辦不到!)
他死也不要離開秋彥。但是,如果秋彥不要他了,如果他會扯秋彥的後腿……
「……我該怎麼辦……」
美咲一面叱責自己的忐忑不安,咬緊牙關,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
當他迷惘無助時,總是秋彥對他伸出援手,給他建議和鼓勵,讓他憑自己的意志思考,做出最後的決定。
但是,現在他再也不能依賴秋彥了。
「——秋彥哥……」
美咲佇立在玄關前,喃喃地喚着深愛之人的名字。
他現在才知道,自己至今有多麼被秋彥珍惜保護着。因此,更無可自拔地思念起那可能不會再環抱自己的溫暖臂彎。
結果,美咲心裏懸宕着這份不安,就這樣過了好幾天。
表面上,他和失去記憶的秋彥的生活過得很順利。
有時,他會忘記秋彥失去記憶,差點用以前的態度來面對秋彥,除此之外,生活上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只有我一個人在煩惱……)
他該繼續和秋彥同居?還是搬出這個家……
老實說,秋彥想不起來自己是他的戀人這件事也無所謂,只要讓他待在秋彥身邊,他就心滿意足了。但是,美咲知道這只是自己的私心作祟。
「好好好,我馬上來接了。——喂,這裏是藤堂家。」
美咲眼中的秋彥是個完美無缺的成熟大人。對他來說,秋彥曾經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秋彥瞠目結舌地盯着美咲手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夾。秋彥會有這些反應也無可厚非,因爲美咲手上抱得可不只一本、兩本。
「這幾天,我一直在看書架上自己寫的書。我確信那是自己寫的文章,但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寫的。真丟臉……」
秋彥口中逸出的話語,讓美咲有一種全身血液被逐漸抽乾的感覺。
「呃……」
(沒想到現在的秋彥哥是這樣看待我的……)
「我連這種事都告訴你啊!」
「我……我果然還是成了秋彥哥的負擔嗎……?」
「嗯,你爲我做這麼多事,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這是不爭的事實。不過不僅如此。不知爲何,只要你陪在我身邊,我就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真的嗎?!我很期待哦!!」
美咲常常看到做事有條不紊的秋彥將截稿日、邀稿的詳細事項、靈光一閃的點子記在這本記事本上;有時他會來打掃秋彥的書房,或是爲工作中的秋彥送一些輕食,因此也記住了擺放記事本的位置。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唉。」
「我現在有和那家出版社合作嗎?」
見秋彥一臉嚴肅地陷入苦思,美咲絞盡腦汁找話安慰他:
(……他應該不會覺得很煩吧?)
美咲掛回話筒,忍不住嘆了一大口氣。
「……謝謝你,美咲。」
但是,對現在的秋彥來說,就像是一覺醒來,突然之間要和外人共同生活,也難怪秋彥會如此困惑。
美咲連忙鬆開下意識緊握住的手。
「平日蒙受您的照顧了。我是小兔雜誌社(注:原文是バニ——マガヅソ,與日本實際存在的一間出版社諧音)的編輯,敝姓遠藤。請問藤堂老師在家嗎?」
「嗯,你說如果只是在雜誌上連載散文的話倒無所謂,就接下這份工作了。」
但是,對現在的秋彥來說,自己不再是他的戀人。對於和外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這件事,秋彥心裏又有何看法…?
(就算是秋彥,覺得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
爲了陪伴在秋彥身旁,他必須更清楚自己的立場。美咲再次體認到,他現在非但不能成爲秋彥的阻力,還應該努力成爲秋彥的助力纔行。
「啊,對了,一定是剛搬過來這間公寓時,因爲環境改變之類的原因,所以心情也有所變化吧?」
「什麼事?」
總之,還是先向本人確認一下。因爲如果是在失去的那段記憶之前接的工作,或許秋彥會記得。
「來準備做飯的材料吧!」
「到這裏爲止我還有印象……從這裏開始我就不記得了。這真的是我寫的文章嗎?」
雖然秋彥表現出一副泰然處之的樣子,但任誰失去了將近四年的記憶,都會沮喪。
秋彥抿起和緩的嘴角,皺起了眉頭。
「這麼多啊?」
刈谷來訪的當天夜晚,美咲便和秋彥商量,電話和訪客都由美咲來應付。如果秋彥應對的對象不清楚秋彥的狀況,事後恐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
「這些是我寫的啊……」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秋彥哥的作品都能引人入勝;只要是秋彥哥寫的東西,就是『藤堂秋彥』的作品。而且我認爲,比起至今的評價或過去的作品,未來的事更重要……!」
然而,秋彥讓他相伴左右,兩人開始交往,美咲才知道秋彥也有「焦躁」、「憤怒」這些情緒。因爲秋彥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於色,所以大家不知道,其實秋彥本來就是個感情豐富的人。
「啊……嗯。是小兔雜誌社的遠藤先生打來的……秋彥哥記得他嗎?」
「如果我一直無法恢復記憶怎麼辦?」
秋彥再次自我解嘲地笑了。想消弭秋彥臉上那抹帶着灰心的笑容,美咲奮力說道:
鮮少示弱的秋彥也說起了喪氣話,讓美咲心裏一陣刺痛。
「不用麻煩了。既然如此,我改天再打電話給老師。」
最近,秋彥會回想起美咲料理的味道,有一些下意識的動作與失去記憶前一樣。雖然都只是片斷性的舉動,但秋彥是不是漸漸恢復了一些記憶呢?如此期待的美咲,等待着秋彥的回應。
美咲想爲氣餒的秋彥鼓舞打氣,於是激動地說道。他希望秋彥能稍微打起精神,所以拼命想將自己的想法化爲語言傳達給秋彥。
「……不,完全沒印象。」
「嗯,沒錯。」
印有「藤堂秋彥」四個字的每一則剪報,很明顯地是秋彥所寫的文章,但秋彥想表達的似乎不是這個意思。
「就是這個,拿去。秋彥哥將許多雜事都記在這裏的樣子。看了這本記事本,或許就能知道些什麼吧?」
而且,爲了配合秋彥的時間,散文不是每個月,而是隔月連載。在秋彥的作品中難得一見,宛如擷取日常生活的小光景所寫成的溫馨散文,在女性讀者之間廣受好評。
「嗯,借我看看。」
秋彥一方面佩服美咲的用心,一方面翻閱自己所寫的散文和專欄,臉色也愈發凝重。
美咲猛地想起,秋彥會在一本像是記事本一樣的東西上記載工作行程。
連在網路上找到的訪談、美咲也將它列印保存下來。美咲在與秋彥重逢之前,便已蒐集了這些資料,所以資料夾的數量相當可觀。
「這是真的嗎?」
「……秋彥哥……」
美咲一直想爲秋彥盡一份心力,所以能幫上秋彥的忙,不僅讓美咲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心頭更是湧上一份欣喜的暖意。
「一點也不丟臉!」
「總不能將所有我有可能合作的出版社都問一輪吧?川田他知道我所有的工作情況嗎?」
「不過,爲什麼你會爲了我這麼盡心盡力?」
美咲急忙跑回自己房間,將收集了秋彥報道的資料夾拿在手上,然後又回到了一樓。
這次雖然輕易過關,但故計又能重施幾次?還是得儘早跟秋彥和川田商量因應的對策纔行。正當美咲在電話前陷入沉思時,背後驀然傳來秋彥的聲音。
「如果能回想起來,那是再好不過。老實說,我沒有自信是否能再寫出這個『藤堂秋彥』的作品,甚至還想,乾脆從此封筆,退出文壇算了。」
「這些資料夾裏的不全都是散文啦,還有類似書評的專欄、報紙上介紹秋彥哥作品的報道。我還有哦,要拿下來嗎?」
像是責備失去記憶的自己一樣,秋彥露出自我解嘲的笑容,彷彿重新體認到失去的歲月,他的笑容顯得落寞消沉。
秋彥本來就不喜歡和人往來,雖然當他得知美咲和他住在一起時,臉上一陣驚愕,不過現在應該已經接受這件事了吧?
「奇怪?是誰打來的啊…?」
雖然美咲是因哥哥調職纔會寄居秋彥家,但真正的原因是,他想盡可能和最喜歡的秋彥共度所有時光。失去記憶之前的秋彥應該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
美咲不只是秋彥的戀人,也是秋彥的書迷,秋彥接了哪些工作他幾乎都會去注意。秋彥難得會接這種散文的稿約,所以美咲也不知不覺記下了出版社和編輯的名字。
「不會的!總有一天,秋彥哥一定會想起來的!你千萬不能心急。」
沒想到對方竟是連載秋彥所寫散文的雜誌出版社編輯。
「我好像說得顛三倒四的……不過,我真的很喜歡秋彥哥寫的東西,所以我希望你能繼續寫下去。不過,這或許只是我任性的要求吧。」
「美咲……」
「啊,這……這是因爲……因爲我是秋彥哥的書迷啊……」
「對現在的……不,對以前的我來說,實在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雖然我會信賴一些人,但我無法想象自己會讓某人逾越我的生活空間。」
美咲把做晚飯所需的材料都處理完之後,便將多餘的時間拿來打掃家裏。然而,當美咲正想爬上二樓打掃昨天無暇整理的書庫時,電話鈴聲倏地響起。
美咲拉着一臉困惑的秋彥的手,一路來到秋彥的書房,然後抽出一本與字典並列排放的黑色記事本,將它交給秋彥。
「不過,我真是太沒用了。」
不久之後,秋彥大概也不需要自己的幫忙了。秋彥馬上便能掌握家裏的情況,原本就家事萬般全能的他,待傷勢痊癒,就算沒有美咲在身旁打理,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工作上的事,只要有川田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
「秋彥哥,你跟我來一下。」
「嗯……雖然我有時會幫忙接電話,但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
深知秋彥真性情的美咲,看到秋彥露出怏怏不安的神情,也難掩心中的衝擊。
「不,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知道你在等我的作品問世,就讓我湧起一股寫作的慾念。」
美咲爲自己能幫上秋彥的忙而感到雀躍不已時,秋彥一面翻閱記事本,一面喃喃說:
「這樣啊。」
從兩人相戀到開始同居,相隔了數個月的時間。雖然秋彥沒有特別的感覺,但他的意識在這段時間裏應該做好了與美咲共同生活的心理準備吧。
「是嗎?」
「剛纔有電話嗎?」
雖然自己經常爲了刈谷的厚顏無恥而火冒三丈,但由現在的秋彥看來,或許自己也同樣厚臉皮。
「你千萬不能這麼想!就算是現在的秋彥哥,也能寫出擁有秋彥哥獨特風格的作品。所以,你不要說那種令人難過的話,只要寫你想寫的東西就好了!」
雖說如此,不知道對方要問寫作的進度,還是要調整工作行程。總之,現在絕對不能讓秋彥接電話。
美咲反射性地握緊秋彥的手,他抬起充滿期待的眼神看向秋彥,卻發現秋彥臉上浮現困惑的微笑。
「你想要看看嗎?我有剪報哦!雖然書庫裏面也有雜誌的樣書,不過,看剪報應該會比較快吧?」
「——或許吧。不過,我現在應該寫不出這樣的文章。這麼一來,我非得重新調整所有的工作進度不可了。但是,我連跟哪些出版社合作都不記得……」
「咦?爲什麼這麼說……」
「……秋彥哥?」
「不好意思……秋彥哥現在不在家……要我請他稍後回電嗎?」
尤其是跟剛纔打電話來的那家出版社合作的文章,從秋彥一貫的文風和工作傾向來看,的確迥異於他以往的作風,想必秋彥也難以相信那些文章是出自自己之手吧。連載之初,一些與秋彥往來已久的編輯也錯愕了好一陣子。
「我的散文裏寫了哪些東西?」
美咲將剪不斷、理還亂的想法暫時拋諸腦後,將全副精神放在家事上。
「你不要多心,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嚇了一跳。因爲就算和血濃於水的親人,我都相處得不甚融洽,所以更難想象和外人一起生活。不過,你是特別的。」
美咲曾問秋彥爲什麼想要寫散文。秋彥回答:「因爲有你陪在我身旁。」美咲雖然不太明白秋彥的意思,但能爲秋彥的創作欲貢獻一己之力,那份喜出望外的心情,至今仍難以忘懷。
秋彥的作品本身也讓美咲深深着迷。就算他對秋彥沒有戀慕之情,也不會影響他這份支持激勵秋彥的心意。
會專程來秋彥家討論工作的人,只有丸山出版社的川田,秋彥和有些出版社甚至只靠電子郵件和電話討論。
「比較重要的工作進度好像是交由川田先生管理,但一些比較細瑣的工作則是秋彥哥自己接的,所以像這種散文的工作,川田先生應該不清楚……啊,對了!」
美咲爲了不讓秋彥察覺自己內心的失落,努力以平常的聲音回答。雖然秋彥的答案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這也讓美咲再次體驗到,世事果然難以盡如人意。
現在或許是告訴秋彥真相的大好時機,但美咲仍不敢將自己是秋彥的「戀人」一事說出口。因爲,他仍然無法消抹去盤旋在心中的不安。
美咲不知道現在應該拿出什麼表情來面對秋彥纔好,於是佯裝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垂下臉來。
「那麼,爲了不讓你這個書迷變心,我也得多加把勁纔行。」
秋彥拍了拍美咲的頭,輕輕搔亂他的頭髮。
這是秋彥心情好時常有的動作,美咲安下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秋彥似乎對他的書迷宣言欣然大悅。
(果然,沒有說出我們是戀人,或許是正確的決定。)
說出來,也只會徒增秋彥的煩惱。美咲再次決定,現在應以協助秋彥爲重,自己的感情暫時擺在一旁纔是。
「秋彥哥,我的頭髮都被你弄亂了啦!」
「沒關係,你的髮型無損於你的可愛。」
「什麼跟什麼啊?唔哇!秋彥哥,你真是的!」
雖然美咲樂於看見秋彥哥笑逐顏開,但過多的肢體接觸,會讓他的身體反射性地產生不必要的期待。
美咲懷抱着五味雜陳的心情,正苦於無從對應時候,家裏的電話再次響起。
「啊,大概是剛剛的編輯。他說他會再打來,還是由我來接電話吧。」
美咲以電話爲由,竭力笑出空氣中愈發高漲的濃情蜜意。然而,就在美咲正要拿起話筒時,不知爲何,卻被秋彥阻止了。
「這次讓我來接。還是由我親口說『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暫時無法寫作』會比較好吧?」
「咦,但是……」
「放心,我不會說出自己失去記憶的事。而且,如果我身體不適的消息傳了出去,向其他人說明起來,也可以省去不少麻煩。」
出版業這個業界其實意外地狹小,許多不同出版社的編輯彼此之間也互相認識。所以秋彥認爲,一旦放出這個風聲,馬上就會傳得沸沸揚揚的。
「原來如此……」
秋彥說的沒錯,如果想要全盤隱瞞,在應對上難免綁手綁腳的。但是,只要透漏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對方就會自行想象,反而不會多加深究。
(唉呀……)
或許許下一個期限自己心裏就不會有所戀棧了。雖然「只有春假期間」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但也未嘗不是個絕佳的期間。
「那個……」
浩孝語帶教誨的聲調,引起美咲激烈的反駁。
「只不過,讓你費盡心力照顧,秋彥似乎感到很過意不去呢!」
看來是無法隱瞞浩孝到底了。美咲向秋彥比了個「對不起」的動作,秋彥安慰美咲,用脣語要美咲別放在心上。
「我也和你一樣擔心秋彥,但是,讓他一個人獨處也是很重要的考量,不是嗎?如果你堅持的話,也不是不行,讓你像以前上他的家教課一樣,一個禮拜去他家幾次。」
「……果然,我還是不要留在秋彥哥身邊比較好吧……?」
「我不知道你們平常的生活過得怎麼樣,但是,現在的秋彥一定像我一樣,對整個狀況一頭霧水吧?一醒過來,突然就要他跟別人一起生活。不習慣和他人共處的秋彥多少也會感受到壓力吧?」
然而對秋彥來說,現在的生活就像是被趕鴨子上架,非關他的意志而開始的。所以,秋彥心裏一定感到相當困擾,對美咲應該也有許多意見吧?
爲了秋彥的幸福,自己應該選擇離開。
秋彥還沒有完全掌握家裏的情況,他不能就這樣丟下秋彥一個人一走了之。而且,必須有人在秋彥和編輯之間居中斡旋——最重要的原因是,美咲無法做出壯士斷腕的決心離開秋彥,離開這個家。
「但是,美咲……」
美咲捂住話筒,將浩孝的話傳達給秋彥,秋彥溫和地微笑着說他沒有放在心上。
「真的嗎?我也會盡快抽出時間去探望秋彥,當面和他聊一聊,或許他會回想起一些事吧。——不過,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不過,會讓秋彥哥露出這種態度的人,到底是誰呢?)
「秋彥哥不用擔心,我也從醫生那裏聽說了不少事。」
離開這裏,是爲了秋彥着想。
秋彥雖然對自己心存感激,但如果在不知不覺中,自己的存在造成了他的負擔,那還不如就此離開秋彥身邊。
(好想早點看到秋彥哥的作品。不知道他會寫出什麼樣的故事?)
秋彥一臉詫異地望向美咲。
「秋彥哥,我和哥哥可能會講很久,所以我回房裏去講。秋彥哥先去做自己的事吧。」
然而,秋彥接起電話的反應,卻大大出乎美咲意料之外。
(對了,如果只有春假期間的話——)
「抱歉,讓你擔心了。不過,我的傷勢恢復得很順利。不會,美咲能陪在我身邊,實在是幫了我很大的忙。他真的很照顧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他了。」
「什麼?」
美咲無法斷然否定浩孝的話。
「對不起……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所以才什麼也沒說……」
(秋彥哥提到我……?那麼,是哥哥打來的囉?)
「我聽到秋彥失去記憶時,也嚇了一大跳。不過,他不是忘了所有的事吧?」
「求求你!只要讓我留到春假結束就好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這或許只是你的自我滿足吧?」
「這些我都聽秋彥說了。我要問的不是這個,而是他的記憶。你是離他最近的人,應該最清楚他的情況吧?」
「我真的家裏頭的事都不記得,連你調職到大阪的事我都忘了。『如墜五里霧』應該就是指我現在的情形吧。……什麼?你聽不懂?難道美咲沒有告訴你嗎?」
「所以,爲了讓秋彥哥能夠早日恢復記憶,我纔想儘可能地讓秋彥哥過着像以前一樣的生活。」
(不過,如果我離開這個家之後,秋彥哥卻回想起所有事,到時該怎麼辦纔好……)
「只到春假結束嗎……」
「美咲!這麼重要的事,你爲什麼不告訴我!之前你打電話來,居然還守口如瓶。剛剛聽到秋彥提起時,我嚇了一大跳耶!秋彥失去記憶……」
「這麼一來,就不會影響學校的課業,這段時間秋彥哥的生活也會步上軌道。如果他真的不需要的話,我會在春假結束之前搬離這裏……」
美咲哭着求秋彥,他不會打擾他,也不會給他添麻煩,只求留在他身邊。秋彥也對泣不成聲的美咲說:「我絕不會讓你回去。」
「……美咲……」
「秋彥哥,讓我聽吧,我來跟哥哥說。」
聽到美咲垂頭喪氣地道歉,浩孝這才注意到自己太過激動,於是乾咳了幾聲,平穩自己的語氣。
「——不,我已經決定了。」
「抱歉,我好像有點太激動。幫我跟秋彥說,我很抱歉,剛纔不該對他咄咄逼問。」
「嗯,秋彥哥好像只忘了這三、四年的事,不過,醫生說,只要他像平常一樣過日子,記憶可能不久之後就會恢復。」
美咲竭盡所能地想將醫生的判斷告訴浩孝。
(但是,我不能丟下現在的秋彥哥一個人不管……!)
「可是,我不能把責任全部推給你……」
「沒關係。秋彥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從美咲的沈默察覺了秋彥的情況,浩孝在電話另一端輕輕嘆息。
「…………」
美咲和秋彥一起去超市或是在公寓附近散步的時候,有時,秋彥會說「有一種懷念的感覺」;有時秋彥會回想起某一幕像照片一樣被擷取出的光景,但仍然無法記起之後的事。
在秋彥失去記憶之前,他們互相配合對方的生活步調,漸漸調節出各自分擔的責任。這並非某日心血來潮便一蹴可幾的。
或許,我應該更早察覺到這一點纔對——美咲在心裏暗自反省。
浩孝想說的是,他們應該尊重秋彥的個性,讓他在安靜的地方一個人獨處。但是,美咲知道,秋彥隱藏在孤僻背後的,其實是一顆害怕寂寞的心。
雖然浩孝和秋彥相識的時間遠超過他,但這一年半來,離秋彥最近的人是自己。而且美咲有自信,自己比任何人都還爲秋彥着想。
「但……但是……!」
秋彥喪失記憶後,生活總算重新步上軌道,他也再度提筆寫作。
「秋彥哥傷勢恢復得很順利,現在不用仰賴柺杖也能行動自如了,碰撞造成的疼痛好像也消退了。」
秋彥說了聲「抱歉」,便將話筒交給美咲。
美咲的父母回東京時,也曾提議要美咲回家住。當時,雖然秋彥也附和美咲父母的意見,但最後,美咲還是無法離開秋彥。
浩孝的詢問,讓美咲一時語塞。老實說,秋彥的記憶恢復情況,實在讓人說不出「樂觀」兩個字。
「因爲秋彥哥的傷勢還沒有痊癒,而且家裏的事我還沒有向他介紹完……現在留下他一個人的話,我覺得他會感到不安……」
秋彥的用語明明是很冷淡的,但是聲調中卻透着幾分溫柔。對方一定是和秋彥關係匪淺的人吧?
但是,美咲害怕浩孝會要求自己搬回老家,所以沒有說出秋彥失去記憶的事。
「喂,我是藤堂……什麼啊,原來是你呀!」
美咲無法清除掌握浩孝在電話另一頭的樣子,只是,浩孝似乎相當心慌意亂,連珠炮似地向秋彥發問。
由自己口中說出的「搬離這裏」,卻返過來揪痛自己的心。
「你知道我發生車禍對吧?那時,我好像撞到了頭,所以忘了這三、四年的事。……嗯,然後美咲一一向我說明家裏的事。」
秋彥恢復記憶後,可能會追問自己離開的理由,也有可能在回想起車禍的肇因和他們的爭執之後,對自己心生倦意。
美咲對秋彥當時的話深信不疑,也認爲自己能和秋彥長相廝守。沒有想到,竟然會有自己下定決心離開的一天。
寫到一半的原稿自是無法接着寫下去,不過,秋彥還有四年前的記憶,所以重新撰寫新的作品倒是不成問題。似乎受到美咲「只要寫你想寫的東西就好了」這句話的啓發,秋彥說他會先試着撰寫短篇作品。
「說得也是……」
秋彥出車禍之後,美咲也聯絡了人在大阪的兄長——浩孝,並告訴浩孝秋彥出車禍一事,以及事後的情況。
爲了秋彥着想,或許必須和他保持一點距離。
所以,他纔不能在這種情況下讓秋彥一個人自生自滅。
更何況又是本人親口說的消息,可信度就更高了。雖然秋彥有過拖稿的前科,但那也是基於對作品的不妥協以及堅持。所以,由秋彥親口證實身體不適的話,出版社和合作對象應該也會深信不疑,比起美咲的虛以委蛇更具說服力。
不久前,秋彥才說「美咲的存在,幫了我很大的忙」。但是,秋彥也有可能下意識地覺得,與他毫無瓜葛的美咲只是徒增負擔。
美咲不明白浩孝話中的涵義,浩孝又補充說明:
浩孝對美咲的提議略顯猶豫。眼看再加把勁就能得償所願,美咲使出渾身解數,遊說浩孝。
「不過,已經不可能了……」
「美咲?你在聽嗎?」
「我會的。」
既然與秋彥交情甚篤的浩孝都這麼說,鐵定不會錯。
當然,即使是現在也——
「哥哥?」
對方不可能是關係惡劣的親人,也不可能是工作上的合作對象;如果對方是刈谷,或許是彼此太熟了,秋彥的態度應該會更尖銳一些纔對。
『永遠陪在我身邊。』
「對。……不,我不知道。」
所以,至少在春假結束之前,在僅剩的兩個禮拜的時間……美咲下定決心竭盡全力服侍秋彥。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話鋒頓時轉向自己,美咲一時之間啞然無語。
「……哥哥,我現在還是無法離開這裏。」
「不,他也說了,你幫了他很大的忙,我想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不過,或許他本人沒發現,你畢竟是個外人,說不定你的存在會造成他的負擔吧?而且,秋彥的個性又那麼孤僻。」
而秋彥也耐心十足地一一回答。每回答一個問題,似乎讓秋彥再次體認到自己對這幾年的事一無所知,表情也益發陰霾。
浩孝與秋彥相識的時間,長久得遠超過秋彥所失去的那段記憶,所以浩孝纔會這麼擔心秋彥吧。
花了一些功夫說服秋彥後,美咲跑回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關緊房門,重新拿起話筒,對電話另一端的哥哥說道:
美咲心裏浮現一個不祥的預感。
「是嗎……」
「沒關係沒關係,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再去你房間找你就行了。」
如果秋彥記起所有的事,他最想做的事是爲秋彥出車禍的事道歉,還有,再向秋彥說一次「我喜歡你」……
「你還是先回去跟爸媽住比較好吧?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秋彥,但是,你總有你自己的生活要過吧?」
「我知道你想爲秋彥盡一份心力,但是,對失去這幾年記憶的秋彥來說,說不定他會覺得你是他的負擔吧?」
美咲也明白哥哥慌亂的心情。如果自己站在哥哥的立場,也會一樣六神無主吧?
然而,美咲在爲秋彥振奮起精神感到高興的同時,老實說,心裏也湧起一股揮之不去的寂寞。
再這樣下去,美咲的存在對秋彥而言將不具任何意義。秋彥本來就是個十項全能、事必躬親的人。
「只剩下一個禮拜啊……」
曾經以爲與秋彥共度的時間將會是永遠,而今卻即將劃下休止符。自己所設定的期間只剩一個禮拜。
(剩下這段不長的時間裏,我能爲秋彥哥做些什麼呢……)
雖然他決定爲秋彥盡心盡力,但是具體來說該做什麼,他也不知道,只能一味地心急如焚。
或許,秋彥已經不需要自己了吧?
美咲一邊爲秋彥準備午飯,肩頭也頹然垂落。就在此時,玄關傳來一陣聲響。
「美咲,我回來了。」
「秋彥哥,你回來了!」
美咲從廚房探出頭來,對臉上掛着微笑的秋彥,自然而然地報以一笑。這一瞬間,讓美咲有一種回到以往的關係的感覺。只有在這一刻,才能讓美咲忘卻眼前的事實。
(我也知道這只是妄想……但稍微做做白日夢也無所謂吧?)
美咲阻止自己的心繼續往自我解嘲的方向沉淪,重新振作起精神來。
「複診得怎麼樣?醫生說什麼?」
今天是秋彥出院後,第一次單獨外出。
雖然僅是從家裏到固定複診的醫院這段路程,但美咲還是要秋彥答應自己,稍微有不明白的事,就儘快用新辦好的手機跟自己聯絡。
美咲不可能永遠如影隨形地跟在秋彥身邊。因此,一方面讓秋彥兼做復健,一方面則是讓美咲做好離開秋彥的心理準備。
「不要催,我馬上告訴你。」
「啊,對不起。」
美咲爲自己的心急道歉,秋彥則是一臉無奈地搔弄他的頭,但現在這個行爲卻讓美咲心裏五味雜陳。
美咲對這意料之中的回答莞爾一笑。他們這樣的對話,與其說是記憶,更像是身體自然反應的習慣。
「抱歉。」
(秋彥哥一本正經的樣子真讓人緊張……)
「——?!」
美咲隱藏心中的慌亂,反問道。
「說得這麼好聽,明明就沒有乖乖聽我的話過。」
「……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秋彥哥儘管吩咐。」
秋彥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想向美咲說什麼。猶豫了半晌,秋彥還是開口問了美咲:
「那個……我也說不上來。如果你有任何頭緒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這樣啊……」
美咲佯裝出一副猛然想起來的樣子,誇張的動作緩和了秋彥的表情。
即使這個理由慘雜了些許謊言的成分,美咲仍一心想說服秋彥。秋彥銳利的目光直視美咲,灼熱得令人不自在的視線,讓美咲擔心是不是謊言被拆穿了。
「醫生說什麼?」
這間公寓的優點就是,陽臺大得曬再多衣服,剩下的空間仍舊多得綽綽有餘。
「不……不要這樣,快抬起頭來。我又沒做什麼事……」
「你怎麼知道我正想喝咖啡?」
「對了,還沒告訴你。醫生說,外傷幾乎痊癒了,身體其他地方也沒有異樣……記憶方面則有待觀察。」
「不對不對,是『爲了書迷』啦!」
心臟噗通、噗通地鼓動着,在身體裏回湯成一聲聲的巨響,讓美咲擔心是否連秋彥也聽到了。
美咲扯出一個笑容,輕快地跑上樓中樓的二樓,飛身進入正中間的書庫,反鎖門把,當場跌坐在地。
美咲在秋彥專用的馬克杯裏注入香醇濃郁的咖啡,再加入一些牛奶。他最喜歡看着漆黑的水面化爲柔和色彩的瞬間
「美咲。」
「秋彥哥先坐吧。我泡一杯咖啡給你喝。」
美咲揪扯着秋彥的衣服,秋彥纔回過神來鬆開懷中的美咲,一臉慌亂地向美咲道歉。
幾乎滴酒不沾的秋彥,對香菸和咖啡依賴的程度高得驚人。雖然美咲還不至於叫秋彥戒菸、戒咖啡,但平常老是想着希望秋彥能節制一點。
「你陪在我身邊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
美咲本來想擠出時間去打工,但瞭解美咲處境的「KOTOBUKI」的老闆娘卻打電話來,要美咲暫時不用去打工。
「對了,秋彥哥,你餓不餓?我做好午飯了。」
「黑咖啡也無所謂。」
「——美咲。」
「秋……秋彥哥……好難受……!」
「美咲。」
秋彥難得語氣強硬地要求自己,讓美咲無從拒絕。美咲從廚房爲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再回到客廳後,秋彥便要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我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下次我會注意的。」
秋彥面向美咲,深深鞠躬。
「都說了不用客氣了。如果秋彥哥覺得對我有所虧欠的話,就趕快讓我看看你的新作品吧!」
「沒關係啦。秋彥哥果然還是會感到不安。」
雖然沒有可以治療失去的記憶特效藥或療法,的確讓人感到沮喪,但美咲衷心爲秋彥傷勢痊癒感到高興。就算秋彥失去了他們共同的回憶,但能看到秋彥精神奕奕的樣子,美咲也覺得心滿意足了。
美咲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將秋彥下意識擁抱自己的理由,歸咎於「不安」。秋彥有些無法釋懷地頷首。
事實上,美咲知道自己的存在對秋彥來說已經是可有可無的了。秋彥已經可以單獨外出,家裏的事他自個兒也能打理得有條不紊。
充塞着鼻腔、令美咲懷念不已的秋彥的味道,刺激着美咲的淚腺。在種種情感幾乎潰堤而出之前,最後一絲理性踩了剎車,美咲在秋彥臂彎裏掙扎了起來。
確定自己泡的咖啡合秋彥的胃口之後,美咲也在秋彥身旁坐下。
美咲突然想起自己爲了鮮少喫午飯的秋彥做了些可以輕易食用的三明治,希望秋彥能多少攝取一些營養,變得更有活力。
「嗯,爲了你,我會努力寫的。」
「謝謝,我晚一點再喫。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莫名的緊張的關係,我有點累了,讓我先休息一下。」
「是,我在!」
美咲嚇了一跳,不禁語帶敬畏,正襟危坐。見狀,秋彥不由得露出一抹輕微的苦笑。
「原來如此。啊,不過,秋彥哥不用爲這件事感到自責。我本來就打算春假暫時不去打工,所以你真的不用擔心。」
「嗯?」
「一個人喝咖啡也挺無趣的,你也喝一杯吧?」
就在美咲想破頭也想不出結果時,秋彥率先打破沈默。
秋彥說的沒錯。自從秋彥出車禍以來,美咲就沒有再去打工。
秋彥叫美咲坐下來,到底有什麼用意呢?
「呃……我現在沒有任何頭緒耶……」
秋彥悵然若失的表情,讓美咲不禁想反問,他是不是想起什麼來了?美咲極力抹殺心裏那股衝動,心如刀割的感覺卻幾乎撕裂他的胸口。
揮去舉棋不定的情緒,美咲直視着秋彥,隱忍心中的苦澀,對他擠出一個微笑。
被包覆在曾經以爲不可復得的體溫之中,美咲腦海白茫茫一片。
「可是,你爲了我,打工也請假了對吧?」
「當然可以,隨你高興怎麼用。」
「嗯……好……」
雖然醫生也試過催眠治療,但似乎效果不彰。而且,太過勉強秋彥,可能會對他的精神狀態造成負擔,所以決定靜觀其變,另尋他法。
「不用擔心啦,在秋彥哥生活無礙之前,我都會盡力從旁協助的。」
雖然美咲在秋彥身旁一屁股坐下,但太過緊張,反而說不出半句話來。有時候就算他們之間沒有人開口說話,也不會有尷尬的氣氛,但現在的沈默卻讓人無法靜下心來。
美咲才聽秋彥叫喚自己的名字,下一刻就被秋彥緊緊圈入懷抱之中。
爲了揮去腦中不該有的思緒,美咲將秋彥推出廚房。秋彥臉上露出略微驚訝的表情。
每當截稿日迫在眉睫時,美咲擔心秋彥總是僅以喝咖啡來代替正餐,邊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勸,而秋彥也總是那句一成不變的回答。
(我真是笨蛋。)
「沒錯。拿去,你的咖啡。」
「……或許吧。」
「是嗎?」
爲了不讓自己誤以爲自己是特別的而沾沾自喜,美咲糾正了秋彥的說法。
「謝謝你,美咲。」
「謝謝!」
「……重……重要的事指的是什麼……?」
同樣的話,他講過多少次了?
「你講電話時,我不小心聽見了。對不起,我無意偷聽你講電話。」
美咲緩緩吐露的一字一句,都包含了真心誠意——以取代那份無法對秋彥說出口的滿腔愛意。
秋彥或許只是把美咲當成小孩子,但美咲卻產生了不該有的感覺,這也讓他懷有一種罪惡感……
在這種忙翻天的時期請假,美咲雖然心裏大感過意不去,但是,爲了秋彥,美咲還是接受了老闆娘的一番好意。然而,這件事居然被秋彥知道了……
他好不容易纔決意離去,秋彥溫柔的笑容,會動搖他的決心。美咲強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語帶調侃的插話道:
美咲不明白秋彥擁抱自己的理由。或許,秋彥是因爲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所以對自己產生了依戀也說不定。但是,如果秋彥並沒有這份心,他的懷抱則毫無意義。
「啊!我忘了我有春假的報告要寫!秋彥哥,你書庫的書可以借我嗎?」
(秋……秋彥哥……?)
「瞭解。那我先去收洗好的衣服進來。」
秋彥到底在說什麼?
(咦……什麼……?)
「這樣啊……不過,外傷能這麼快痊癒,真是太好了!」
「因爲這是你的習慣啊。你看起來好像有點累,所以我幫你在咖啡里加一點牛奶和砂糖哦!」
秋彥現在尚嫌不足的,只有因失去記憶而喪失的自信。
「謝謝。」
其實,美咲根本沒有報告要寫。但是,繼續待在秋彥身邊的話,他怕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呃……也是啦……但是我還要準備晚飯……」
「……!」
下一秒,秋彥直視着美咲的瞳眸似乎一瞬間產生了動搖。
「美咲,這四年之間,我有沒有對你說什麼重要的事?」
美咲遞出馬克杯,秋彥偌大的手接過後,津津有味地啜飲了一口,下一秒,嘴角綻放出的微笑讓美咲鬆了一口氣。
「我真的很感謝你。如果你沒有陪在我身旁的話,我一定會感到惶惶不安。所以,我想鄭重向你道謝。謝謝你。」
「不要忙來忙去的,你也休息一下。衣服不用那麼急着收吧?」
「不——行。秋彥哥總是喝很多黑咖啡,我實在很擔心你的胃遲早會開一個洞。」
秋彥的語調透露着不確定,但對此事卻非常堅持。然而,在不明白秋彥所指爲何之前,美咲只能佯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
秋彥突如其來的叫喚,讓美咲驀然停下腳步。
現在和秋彥越接近,到了離開的一天只會越痛苦。所以趁現在一點一滴地拉開距離,就算到了分道揚鑣的那天,他應該就能承受那份痛苦了。
「真是的,秋彥哥,這一點也不像你哦!大概是因爲車禍讓你的精神狀態變得比較脆弱,所以你纔會這麼想。我只是做我平常在做的事而已。」
「咦……你爲什麼會知道……」
美咲看了氣象預報,今天努力起了個大早洗衣服。久違的藍天晴朗得萬里無雲,今天一早曬的衣服,應該早就幹了吧。
「……好痛苦……」
美咲伸手抵住額頭,笑着流下淚來。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已經讓他身心俱疲;越是和秋彥共處,心如刀割的感覺就越深切。最近每一天,美咲都會回想起以前的點點滴滴,任憑回憶折磨自己。
秋彥也似乎逐漸接納了美咲的存在,而和美咲的距離也越拉越近。每當秋彥無意間觸碰到美咲的肩膀或手臂時,美咲就會因回想起秋彥的體溫而困窘無措。
(再怎麼說,剛纔那個擁抱根本是大犯規……)
美咲萬萬沒想到,秋彥居然會抱自己。美咲知道秋彥只是下意識地擁抱自己,他並沒有錯,但還是夠嚇得自己膽戰心驚。美咲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令人懷念的強而有力的臂膀、溫柔的體溫,以及秋彥的味道——
「……!」
美咲想阻止和秋彥共有的回憶在腦海中翻騰復甦,但他越在意,記憶就越鮮明。
(哇哇哇!這下糟了……)
秋彥的手指、喘息、在耳畔呢喃的甜言蜜語、熱情如火的目光,還有兩人廝摩得汗水淋漓的肌膚……
「~~~~~!!」
在回想起的瞬間,同時也在身體裏點燃了慾火。美咲本來想可以不去理會,但火熱的慾望久違發泄的身體卻一發不可收拾。
難道是因爲最近忙得焦頭爛額,所以才無暇處理自己的生理需求嗎?
以前和秋彥翻雲覆雨的次數多到美咲無需自己處理,所以從來不曾爲了這種事煩心。然而,他現在卻必須爲此苦惱。
衝個澡或許可以平息慾火,只是他才謊稱要寫報告逃進來書庫又跑去浴室的話,難免令人起疑。再說,他已經沒有餘力走起路來能瞞天過海。
「…………」
美咲鬆開褲腰,緩緩將手伸入褲子裏。總之,先確認身體的情況再說。美咲隔着布料撫摸分身,發現分身早已灼熱勃發。
(……沒辦法了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美咲一邊說服自己,一邊半死心地輕輕拉下內褲,觸撫滾燙的昂揚。
飽滿堅挺的紅睿一經輕觸,一股戰慄感頓時爬滿背脊。
「嗯啊…嗯嗯嗯……!」
當然,工作最後的選擇權仍在秋彥手上。不過,交由川田居中斡旋的話,可以省去不少麻煩事。雖然這麼做似乎對秋彥有一點兒保護過度,不過美咲和川田都認爲一切還是小心爲上。
(遭了……好舒服……)
話聲未盡,秋彥便不容分說地堵住美咲的嘴——用他的脣。
「嗯……秋彥哥……」
「不,嗯嗯、嗯……!」
秋彥只是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地咕噥了一句。
然而,秋彥或許本來只是爲了封住吵鬧的脣,但是這個動作卻在不知不覺間加深了情慾的味道。
(我……我被吻了……?)
被按壓的慾望中心誠實地起了反應,在內褲裏顯得拘束緊窒。美咲焦躁地扭動轉身,秋彥順勢解開他卡其褲的鉤扣,拉下拉鍊。
「秋彥哥!再不起來就來不及了啦!!秋彥哥……!!」
神經因快感而緊繃,他用兩指之間捏弄又疼又癢的乳尖,心裏不斷呼喊秋彥的名字。
「哈啊、哈啊……」
逼不得已,美咲只好展開攻擊,開始搖晃秋彥的身體。
包覆着昂揚的手指縱情恣意地滑動,稍一使力擦弄,先端便流出汨汨蜜液。
(秋彥哥,秋彥哥,秋彥哥……!)
(——你明明就一直希望秋彥哥能抱你。)
美咲口不能言、身體不得動彈,只能任由秋彥宰割。
雖然秋彥剛睡醒也是原因之一,但秋彥似乎也快忍到極限了。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經秋彥恣意揉捏而敏感異常的紅蕊,只是輕輕撫弄,美咲便感到全身一陣酥麻。
美咲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攤開手一看,發現手上沾滿了白濁的液體。
美咲閉上眼,憑着記憶,想象秋彥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描繪遊走,纔不一會兒,便溢出了喘息。
在變化角度的瞬間,美咲的脣稍微重獲了自由,但旋即又被秋彥擄獲。秋彥的舌趁美咲張口喘息的空擋又探入了他的口腔,貪得無厭地索求他的粉舌。
「啊……唔……嗯!」
「快起來啦!」
「一起睡……別說夢話了!」
書庫裏充滿了咕滋咕滋的淫靡水聲,以及紊亂的喘息聲。
害怕呻吟得太大聲會被秋彥聽見,美咲咬緊下脣,想忍住逸出嘴邊的喘息,卻讓身體高漲的熱度狂飆直升。
不得已,美咲只好潛入秋彥房裏,使出強硬的最終手段。
「嗯…哈、啊……嗯唔…!」
或許是睡得意識模糊,秋彥的攻勢毫不留情,吻得美咲束手就擒,無法喘息而缺氧的腦袋逐漸喪失思考能力。美咲想張口喘氣,卻讓秋彥的舌探入口腔深處盡情翻攪。
雖然之前曾經提過要視秋彥的情況,讓他逐漸回到工作崗位,但他的記憶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恢復,再空等下去也不是辦法。而且,秋彥雖然以「身體不適」爲由暫停工作,但各出版社也漸漸失去了耐心,頻頻催稿,所以便將工作的管理和調整交給詳知內情的川田處理。
「……啊!」
美咲一把拉開遮光簾,讓陽光直射進屋內。秋彥因刺眼的光線而皺起臉,但下一秒,又拉起棉被矇住頭。只有這個習慣和他失去記憶前一點也沒變。
美咲雖然也想放縱身體,任由情慾淹沒自己。但是,當秋彥完全清醒後,解釋起來可要費好一番功夫。
(……難道秋彥哥想起我的事了嗎……?還是,他只是本能反應地吻我……?)
「嗯……啊、嗯、嗯嗯……!」
秋彥平常一睡着就不容易清醒,就算醒過來了,頭腦也有一段時間無法正常運作。這段期間對秋彥說任何話,他幾乎都不會記住。
因此,秋彥會吻他,應該也只是本能吧。秋彥並非恢復記憶,只是因爲睡昏頭,無意識的動作,這種解釋比較合理吧?
美咲身上穿着寬鬆的連帽T恤,讓秋彥的手不費吹灰之力地侵入衣服裏,偌大的手掌在美咲的肌膚上游走。在這同時,秋彥仍然沒有鬆開美咲的脣,美咲只能任由秋彥對自己予取予求。
身體裏湧起一股近似焦躁的感覺,美咲緊蜷的腳趾攀附着木質地板,汨汨流出的體液加快手指的套弄。
狂飆直升的快感讓美咲返仰着身體,依靠在書庫的門上。美咲浮抬腰肢,扯下牛仔褲和內褲,兩手激烈地擦弄分身。
然而,另一個軟弱狡猾的自己卻在心裏呢喃着蠱惑人心的話。
雖然美咲平常沒有特別的感覺,但是他似乎很久沒有發泄一下了。任由追逐快感的慾望駕馭自己,雙手隨着慾念律動着。
那張沉穩酣睡的容顏總叫美咲看得怔忡出神,但是,現在可不是被秋彥的美色給誘惑的時候。
「秋彥哥,你聽到了嗎?再不起牀就來不及了啦!」
美咲半身被秋彥壓在身下,根本就動彈不得。眼看只能靠聲音取勝,美咲將氣力集中在丹田,放聲叫喊秋彥的名字。
攀至快感絕頂高峯的瞬間,火熱得失去理智的頭腦也逐漸冷卻下來。身體雖然充滿發泄過後的滿足感,心底卻湧起混沌不明的空虛。
美咲「咚咚咚」地拍打着秋彥的房門。
「秋彥哥!!秋彥哥快起來啦!!」
「別說了,你也一起睡。」
他想,爲了要讓秋彥和川田的討論能順利進行,所以提早來叫醒一入睡就不易清醒的秋彥,希望他能在川田來之前讓頭腦恢復正常運作。但是,從剛纔起,不管自己叫得多大聲,房門裏面都沒有半點動靜。
不知道是否睡迷糊了,秋彥開始貪求美咲的脣。美咲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能呆若木雞地任由秋彥索吻。
美咲猛然回過神來,卻已經來不及阻止秋彥探入的舌身在口腔裏恣情肆虐。
秋彥的舌頭滑過美咲口腔粘膜,纏起美咲的舌身。
「嗯!啊、嗯嗯、嗯—…!」
「秋彥哥!秋彥哥,你有沒有聽見!!……唔哇?!」
美咲發現事態幾乎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但仍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防線維持他的理智。然而,秋彥卻欺身壓住美咲欲朝上方逃竄的身體,用他的分身摩擦美咲已然硬挺的昂揚。
今天,秋彥的責任編輯——川田會來家裏一趟。他來訪的目的是探望秋彥,已經商量今後的打算。
抱緊我,親吻我——佔有我。
失去記憶的秋彥喫了美咲做的飯,有時會很明確地說「我有喫過這個」;洗手間或是浴室這類使用頻繁的地方,就算不用美咲多加解說,秋彥也能自然而然地使用。所以美咲認爲,有些事是秋彥身體的本能反應。
美咲也希望自己能代秋彥居中斡旋,但他不諳出版業界的常識和習慣,這個任務對他來說太強人所難。
親吻的快感幾乎戰勝了缺氧的難受。美咲失去所有的抵抗能力,沉醉在這個吻的歡愉之中。秋彥的手開始不安分地探索懷中美咲的身體。
「哈……啊…嗯……」
手指緩緩從下腹往上攻城掠池,來到胸前的突起。
伴隨着些許罪惡感的手掌在敏感的分身上游走。在秋彥出車禍之前被擁抱無數次的身軀早已對歡愉的快感毫無抵抗力。
不僅如此。秋彥改造了他身上每一寸肌膚,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又不屬於自己。
那麼,爲什麼秋彥會吻自己、向自己求歡呢?
秋彥會先用指尖按壓,再用舌尖不斷纏繞。而當秋彥深吮他被挑弄成煽情豔麗色彩的乳尖,他的身體裏也湧起一股無可抵抗的快感。
美咲無法抵抗誘惑,只能做些無謂的抵抗。就算不是因爲無法抵抗誘惑,美咲的身體也因秋彥所給予的快感而使不上力。
(……但是,這種情況再繼續下去,恐怕不妙……)
(唔哇……!)
「不吵的話怎麼叫醒你——嗯唔……?!」
光是下半身的刺激無法滿足情慾高漲的身體,美咲遲疑的手撩起襯衫的下襬,撫摸隱隱泛疼的下腹。
「秋彥哥!」
粗糙的舌身互相摩擦的快感,舌頭被吸吮時的陶然欲醉;久違的吻輕而易舉地粉碎美咲所有理智。
「……!」
從秋彥的口吻可以知道他的意識還朦朧不清,但美咲沒想到他會用這種強硬的手段阻斷自己的攻勢。這跟失去記憶前的秋彥有什麼兩樣?
「不行!別說是喫早飯了,現在根本就快要喫中飯了。昨天明明叫你早點睡,你又熬夜工作了對不對?秋彥哥,你真是的!」
美咲用茫茫然的腦袋思考着秋彥吻自己的理由。
不知不覺間,美咲的連帽T恤已被掀至胸口,秋彥正逗弄着他胸前的兩蕊尖挺,並用膝蓋分開美咲雙腿,以大腿在美咲胯間摩擦。
「……安靜一點。」
「啊啊……啊、啊……!」
(喂……哪有人睡昏頭成這樣的……!)
秋彥的手撫上美咲的背脊,一把拉過美咲的腰,在美咲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已經將他壓在身下——手法與那天早上如出一轍。
美咲的思考能力已飛到九霄雲外,只希望秋彥能填滿自己的身體。
美咲用之前掬起稠滑的蜜液塗滿分身,那股粘膩的觸感在陣陣泛疼、火熱的下腹火上加油。
「……嗯……啊……」
任由深愛之人予取予求,接受他所有熱情,在他的索求下放聲呻吟。雖然美咲覺得很難爲情,但只要能滿足秋彥,這點羞恥心也顯得微不足道了。
「等……秋彥哥!不要開玩笑了!」
「秋彥哥!你再不起來,川田先生就要來了啦!!」
「唔……再讓我睡一下……」
「呼……嗯、嗯……」
美咲也想讓秋彥好好睡一覺,但現在的情況並不准許他這麼做。
「嗯嗯……呼……啊……!」
儘管美咲已經在身旁大呼小叫,秋彥依舊沉浸在美夢之中,對耳邊的噪音無動於衷,眼皮連動都沒動一下。
美咲精疲力竭地靠在門板上,連一絲嘆息的力氣也不剩。他茫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身體一動也不能動。
完全硬挺的慾望昂然翹首,發出陣陣脈動。
「嗯……啊嗯……」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啊!不……嗯嗯!」
秋彥躲進被子裏繼續矇頭大睡。平常美咲會任由他去,但是今天川田要來家裏討論事情,而且還非秋彥本人在場不可。所以,得在川田來訪之前讓秋彥頭腦清醒纔行。
美咲隔着棉被鍥而不捨地搖着秋彥,說時遲、那時快,秋彥出其不意地一把將美咲拉進被窩裏。
美咲握緊賁張至極限的昂揚,下一秒,蓄勢待發的熱液迸射而出。手中簌簌顫動的分身流出濃稠體液,濡溼了雙手。
既然連美咲都會感到慾求不滿,秋彥會面臨類似窘境一點也不奇怪……
「啊……嗯、不……!」
秋彥嚙咬美咲的咽喉,在啃嚙的地方細細舔吻。美咲因麻癢而反仰喉嚨,秋彥順勢吸吮他的頸項,讓美咲全身上下和幾乎蕩然無存的理智都要融化在秋彥的吮吻之中。
(或許就這樣和秋彥哥做下去也不錯……)
如果秋彥睡眠不足的話,做到某個程度他又會陷入沉睡。事後不管秋彥如何追問,他只要對秋彥謊稱,他只是睡昏頭了,這一切都是他在做夢就可以了。
但是,如果秋彥就此醒過來呢?
(我們之間只有肉體關係……就算我這麼說,秋彥哥也不會相信吧……)
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牀伴」。但是,他不認爲像秋彥這麼謹慎的人,會選擇「摯友的弟弟」這種會在心裏留下疙瘩的對象做爲牀伴。
當美咲失戀時——當時是這麼認爲的——秋彥爲了安慰他而抱了他,事後也感到後悔至極。
當美咲在理智和慾望之間搖擺不定時,秋彥仍不停挑逗美咲的身體。理智逐漸瓦解潰散,意志抵擋不住慾望的誘惑。
然而,就在秋彥嚙咬美咲耳廓,呢喃低語迴盪鼓膜的瞬間——
「我喜歡你……」
「……?!」
下一秒,美咲反射性地奮力推開秋彥。就連美咲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他哪裏還剩那麼多力氣。
(啊……我剛纔到底……)
美咲也對自己不可解的行爲感到困惑不已。
他整理腦海中紊亂錯雜的思緒,驀然理解了原因。
(——我無法原諒自己……)
被失去記憶的秋彥擁抱,聽到他對自己傾吐「我喜歡你」,就像背叛了身爲自己戀人時的秋彥,讓美咲爲此感到恐懼。
「我……做了什麼……?」
「啊啊啊~~~~~…」
不想讓秋彥看到自己的失態,美咲打斷秋彥的話,轉身跑開。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直奔玄關。
(……離開這個家啊……)
美咲僵硬地點頭,一顆淚珠順勢從他的眼眶滾落。一直強忍着的淚水終於潰堤,不斷滑落雙頰。
然而,秋彥卻將他的沈默當作是默認了,臉上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
(笨蛋!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
「你難道沒有戀人嗎?」
美咲心急地大喊,希望秋彥能改變心意。
「那就依賴我啊!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是我可以聽你說說心事;或許我的手藝沒有你好,但是我…!」
幸好口袋裏還有一點零錢,美咲決定到前方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買罐溫熱的飲料。喝一些東西,心情應該可以平靜一點吧。
「秋彥哥纔沒束縛我…!我是心甘情願留在這裏的,做家事我也不會覺得辛苦……」
「什……什麼事!」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自圓其說呢?美咲絞盡腦汁苦思對策。
「對了,你要喫早飯吧?吐司要喫幾片?」
「秋……秋彥哥是睡昏頭了啦。你是不是把我跟誰搞錯了?」
聽到秋彥叫喚自己的名字,美咲頓時嚇得立正站好。他直挺挺地站着不動,他不回過頭去,身後傳來秋彥充滿懊悔的聲音。
走投無路的美咲抬頭仰望天空,公寓的頂樓躍入他眼簾。
「咦!?等一下!!我還不想離開這裏!」
(幹……幹嘛追上來啦…!)
離開秋彥房間的美咲來到廚房的瞬間,便全身虛脫地倚在牆上。本該慾火焚身的身體現在卻泛起了一股寒意。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有~時當我去叫醒你時,你會因爲睡迷糊了而把我當成抱枕來抱!」
美咲並不討厭現在的秋彥。不管秋彥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他是秋彥的事實。
「對不起……讓你看到我這麼丟臉的樣子…!」
「秋彥哥,你快起牀吧!」
「早飯晚點再喫,我有更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現在是春假,朋友都回老家去了,所以沒關係……」
不管是什麼理由,失去記憶的秋彥不可能不對侵犯美咲一事產生罪惡感。美咲想要減輕秋彥的罪惡感,不斷表示自己毫不放在心上。
「……」
「不用道歉啦!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秋彥哥也別介意。」
「美咲,不是你想的那樣,我……」
「我……知道了……」
順便一提,秋彥房裏的潤滑劑之類,有可能會讓秋彥起疑的東西,美咲在秋彥出院之前一律回收,藏在自己房間裏不顯眼的地方,打算等他離開這個家的那天再行處分。
美咲用平常的口吻說完後,便離開了秋彥的房間。最後,他仍然沒有回頭看秋彥,也不敢對上他的眼。
但是,如果追問秋彥爲什麼會露出那種眼神,纔剛結束的話題難保不會重新提起。所以,美咲故意忽略這個疑問,硬是改變話題。
美咲一邊腳步沉重地走着,一邊擦拭潰堤的淚水。
「美咲!!」
(這是當然的啊……現在的我對秋彥哥來說只是好友暫時拜託照顧的弟弟而已……)
秋彥雖然出聲挽留,但是美咲不能回頭。這裏已經容不下他了。
他今天在秋彥面前真的是醜態畢露。不僅沒有在當時打圓場,還把情況搞得一塌糊塗後落荒而逃,真的是再也沒有比這個更丟臉的了。
美咲使勁擦乾眼淚,不聽使喚的淚水卻撲簌簌地滑落,連帽T恤的袖口沾滿了淚痕而變了顏色。
「美咲。」
「我……我又不在意!而且這只是家常便飯啦…!」
雖然他衝動之下跑了出來,但卻無處可去。他總不能抽抽噎噎地進去咖啡廳,更別說是父母帶着小孩子出來玩的公園。
「家常便飯?我平常就對你做這種事嗎?!」
「……是嗎?」
(奇怪…?)
「就算是這樣,你也應該把時間花在自己身上。我很感激你這段時間能陪在我身邊,但是再這樣下去,我害怕自己只是在束縛你。」
「真的嗎?」
美咲故意用打趣的語氣說道,秋彥才稍微緩和了表情。雖然這是情勢所逼之下撒的慌,但事情的真相叫美咲怎麼也說不出口。
「或許吧。不過,真的很抱歉。」
「我是在問你,難道你要像這樣一直照顧我嗎?你之後要上課和打工,而且還得和朋友或戀人來往吧?」
美咲再次體認到,雖然自己能留在這個家的時間所剩無幾,不過,他必須趁這段時間將自己的心情做個了斷。
「不行。你一直留在這裏的話,我會變得依賴你吧?」
「美咲,不要讓我爲難。」
秋彥一句話讓美咲千言萬語瞬間凍結。
「對不起,我太沒有神經了。我本來還以爲自己多少能幫上你一些忙……不對,不只是這樣。我只是想留在秋彥哥身邊,卻沒發現自己會造成你的困擾,真的很對不起…!」
「什麼打算……我不明白秋彥哥的意思…?」
「美咲!」
(那天早上也做了啊,所以這只是家常便飯,不用在意啦——要是對秋彥哥這麼說的話,我這些日子苦苦隱瞞的辛勞不就全白費了?)
「……剛纔真的很抱歉。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不知該怎麼向你道歉纔好……」
(就這樣跑出來了……)
要是秋彥在春假結束以前恢復記憶的話,或許他就可以繼續留下來。美咲心裏本來還抱着一絲期待,但那果然只是他的奢望吧?
「美咲…?」
只是,現在他心裏盤根錯節的感情無法找到一個平衡點。
「咖啡一定冷掉了吧,我馬上去加熱。我做好早飯了,趕快換好衣服過來吧!」
被美咲一把推開,傳至胸口的強勁力道似乎驚醒了秋彥。他俯視被自己壓在身下的美咲的目光,似乎訴說着難以置信。
「怎麼辦?秋彥哥會怎麼想啊?」
他知道自己必須整理好行李,但現在他沒有心情這麼做。在頭腦冷靜下來以前,先去別的地方靜一靜吧。美咲對秋彥的叫喚充耳不聞,奪門而出。
如果他早一點推開秋彥的話,就不會讓秋彥露出受傷困惑的表情了。雖然他情急之下撒謊矇騙過去,但他不認爲秋彥會被自己的三言兩語給打發。
「啊,這裏的頂樓好像是開放空間的樣子……」
「不過,到底該去哪裏好呢……」
「咦,秋彥哥!?」
剛纔隨口敷衍過的問題再次被提起。美咲不敢說出自己的戀人就是秋彥,所以只是沈默不語。
拉下被掀起來的連帽T恤,整理好服裝儀容,美咲想辦法動起虛軟無力的四肢,爬下牀去。
無法將這些話說出口的焦躁,使美咲緊咬着下脣。
(原來如此……對秋彥哥來說,我只會造成他的負擔……)
一臉困惑的秋彥刺痛了美咲的心。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比秋彥更重要。對美咲來說,最重要的只有秋彥一個人。
凝重的氣氛讓美咲莫名地想逃。但他沒有逃走的勇氣,只能佇立在原地等秋彥繼續說下去。
「……!」
然後,今天儘可能晚一點再回家,收拾行李,隔天一早離開秋彥家的話,可能就不用面對秋彥了。
而且,只要留在這個家,就能待在心愛的秋彥身旁。和哥哥約定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所以他不想浪費每一分、每一秒和秋彥在一起的時間。
(唔哇,說錯話了!!)
「既然如此,你也該爲你的戀人想一想。也許你想要報恩,不過,我一個人沒問題,你還是回去和父母住吧。」
道歉的言語因抽抽噎噎而斷斷續續。
秋彥果然爲了自己對美咲做的行爲深感過意不去。
爲了不讓秋彥自責,美咲佯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故作輕鬆地說道。但是,聲音裏的顫抖卻如何也消抹不去。
還有,自己這個「一出事就逃避」的習慣,真的該改一改了。
美咲心想,在秋彥走出房門之前,一定要恢復平常心,但劇烈鼓動的脈搏卻不肯輕易鎮靜下來。
美咲站在馬路旁,等待來來往往的車潮停下來。然而,就在他想把手插進口袋取暖時,背後傳來一個叫喚他名字的聲音。
「是真的!像今天這樣還是第一次。對……對了,秋彥哥也是男人嘛,今天會這樣應該是太久沒發泄了吧?」
「有話要跟我說……?」
但是,溫柔的秋彥不直截了當地說自己是個「麻煩」,而是慎選了不會傷害自己的話。他怎麼會遲鈍到無法瞭解秋彥的苦心呢?美咲緊咬着下脣。
「……!」
就在美咲抵着牆,在水槽旁抱頭苦思時,冷不防地傳來「喀嚓」的開門聲。
秋彥臉上的落寞是他的錯覺嗎?在看到美咲強顏歡笑的瞬間,秋彥的眼神中閃爍着一抹不安。
他是不相信自己?還是他心中另有打算?秋彥面色凝重地要美咲別跟他打哈哈。
美咲沒有勇氣打量秋彥沈默不語的表情。
因爲時間所剩無幾,所以他纔想更加珍惜。說他厚臉皮死賴着不走也罷,但他絕對不要現在就離開秋彥。
秋彥眼中的懷疑沒有減輕一分。
買罐飲料到那裏等情緒平復下來再說吧。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無法猜透秋彥話中的含意,美咲反問道。秋彥應該也發現他聲音裏隱含的顫抖吧。
他不僅沒有安慰到秋彥,甚至還火上澆油。秋彥似乎很在意美咲說的話,臉色鐵青地逼近美咲。
明明是他親口趕自己出門的,不是嗎?
現在看到秋彥的臉,他一定會泣不成聲。美咲不想讓秋彥再看見自己的醜態;若是因此再讓秋彥爲難,那就太不可原諒了。
秋彥越跑越近的身影讓美咲下意識地拔腿跑了起來。
「美咲,等一下!」
「別跟過來!」
然而,就在美咲要橫越馬路,腳才一着地的瞬間,剛纔還有一段距離的車子忽然駛到了他跟前。
「……!?」
違規超速的車子疾駛過來,美咲因恐懼而兩腿發軟,只能站在路中央一動也不動。
(——我會被撞上…!!)
美咲不知所措地閉上眼,預料中的痛楚卻始終沒有降臨在自己身上。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被秋彥抱在懷中,兩人雙雙倒臥在人行道上。
「咦……?」
看來秋彥是在於鈞一發之際把他拉回人行道,救了自己一條小命。
差點撞上美咲的車主似乎嫌他們擋路,猛按了一陣喇叭後,揚長而去。
(我……還活着……?)
他的意識很清楚,試着握了握拳也毫無困難。不過,秋彥似乎在翻滾到人行道上時撞到了頭,痛得皺起了臉。
「我沒事……只是稍微撞到了頭而已——美咲?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什麼爲什麼?秋彥哥,你剛纔救了我啊!」
「我救了你…?我剛纔救的不是小女孩嗎……唔……」
秋彥話才說到一半,便用手按住頭部,強忍着劇痛。
美咲本來心想,秋彥不久前才發生車禍,看他頭痛成這樣子,還是儘快送他去醫院。然而,他同時也發現了秋彥的異樣。
美咲就像跳針的唱片一樣不斷重複着「對不起」,緊緊抱住秋彥。秋彥像是在哄小孩一樣,「咚咚」地輕拍他的背。
秋彥回到家後,在和美咲對話的同時也整理了腦海中的思緒,大致上掌握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雖然有些記憶還是很模糊,不過,照他的情況來看,不久後一定能完全恢復記憶,對他的日常生活也應該不會有任何影響了。
秋彥失去的記憶似乎恢復了大半。這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美咲平常都會說「太丟臉了」,然後逃出秋彥的懷抱。今天卻很難得地主動挨近秋彥,享受他身上傳來的暖意。
往公寓的方向邁步而去的秋彥回過頭來,不解地問佇立在原地的美咲:
「秋彥哥……」
「剛纔的事情,總之,有很多複雜的因素……」
秋彥常掛在嘴邊的甜言蜜語羞紅了美咲的雙頰。不過,這也代表,秋彥變回本來的秋彥了。在感到害羞之前,喜悅的情緒搶先佔據美咲的心頭。
「我可以留在秋彥哥家嗎……?」
「你在說什麼啊?我以前說過『就算你說你想回老家,我也絕不放你走』,難道你忘記了嗎?」
「還有……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
「你總算笑了。雖然你哭的樣子也很可愛,不過,還是笑容最適合你。」
美咲忙不迭地推開秋彥,想從秋彥臂彎逃開。秋彥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幾分鐘之前,秋彥明明沒有和美咲交往的任何記憶,也不記得車禍時發生的事。然而,爲什麼他現在會說這些……
「到發生車禍爲止的記憶還很鮮明,之後的就很糊模了。不是說全然不復記憶,只是感覺上好像做了一場夢。」
「恢復記憶…?對了,美咲,你有沒有受傷?」
「你還在生氣嗎?」
「不,秋彥哥,你不用道歉。收到秋彥哥爲我挑選的每一樣東西,我都很高興。不過,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嗎?」
美咲不敢伸手去握秋彥對自己伸出的手。
「你是我最愛的人。」
「你不用道歉,錯的是開車的人。」
「回想起來……?你在說什麼——」
難道,剛纔的衝擊讓秋彥恢復些許記憶?美咲奮力按捺七上八下的心,向秋彥說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太好了,你沒事。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
美咲在調查關於喪失記憶的事時,看過有本書上寫着「當失去的記憶恢復時,有可能會忘記那段期間發生過的事」之類的病例。不過,秋彥似乎擁有車禍前後的所有記憶。
「話是這樣說沒錯……」
「你不是氣呼呼地說,如果我不把衣服全部拿去退貨,你就不跟我說話嗎?我已經全都拿去退貨了,你就原諒我吧。」
看到美咲平安無事的樣子,秋彥才安心地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看到秋彥的微笑的瞬間,美咲放鬆了繃緊的心情,身體不住發抖。
「真是太好了,秋彥哥…!」
「……嗯。不過,我沒有在犧牲自己哦。」
秋彥在此將話題打住,抱住身體發冷的美咲的肩頭,不容分說地走了起來。
「她沒事。託秋彥哥的福,她身上只有一點擦傷,之後就活蹦亂跳了。她的母親很感激秋彥哥哦。」
「嗯……對不起,秋彥哥,對不起,對不起…!」
「你全部都回想起來了嗎?」
「我想好好珍惜秋彥哥送的所有東西。但是,收到那麼多,我根本沒辦法樣樣都細心保管……可是,我也不想棄之不顧,所以……!」
總之,他剛纔也聯絡了川田,決定改日再和川田討論工作行程。比起現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還是等他的情況稍微穩定一點後再談會比較好吧。
美咲不瞭解爲什麼秋彥一臉沮喪,也不明白秋彥到底在說些什麼。
「秋彥哥,我不會造成你的麻煩嗎?」
還有,爲了不再爲同樣的事爭吵,在秋彥失去記憶以前兩人起爭執的事,也必須和秋彥好好談一談。
「一直犧牲自己來照顧我的人才是你吧?這點小事就別跟我客氣了。」
「啊,可……可以放開我了,我沒事。」
「咦?咦?咦?」
「所以你才叫我拿去退貨啊。抱歉,我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
「你不相信我嗎?既然如此,要我帶你去店裏確認也行哦。」
「真難得你會在大庭廣衆之下抱我,以你的個性來說還真大膽開放。雖然我是舉雙手歡迎,不過,你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嗎?」
「啊,對哦,說得也是。」
「秋彥哥……」
本來還一臉詫異的秋彥,在說話的同時,表情也逐漸改變。不一會兒,他一臉茫然地陷入沉思。
語畢,秋彥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一樣問道:
美咲欣喜若狂地抱住秋彥,強勁的力道差點撲倒他。
「但是,這麼一來,那名小女孩可能會因此被車撞吧?」
「是嗎……」
雖然那是秋彥在失去記憶的情況下說出口的話,但一思及那也有可能是秋彥潛意識的心理,美咲便不敢邁出步伐。
「但是,剛纔……」
秋彥一臉侷促不安地遊移視線。秋彥難得一見的表情讓美咲不禁瞠目結舌。
美咲一口飲盡秋彥爲他泡的可哥亞後,秋彥柔聲問道。美咲在點頭的同時,也深感過意不去地垂下了臉。
「不,是我不好!如果我不說那種話的話,秋彥哥就不會去那裏了…!」
「什麼事?」
「失去記憶?——對了,我把送你的禮物拿去退還後,在回家的路上看見一個小女孩差點被車撞……那孩子沒事吧!?」
「生氣?氣什麼?」
這句話和失去記憶時所說的如出一轍,讓美咲知道,秋彥當時說的並不是客套話,爲此美咲也鬆了一口氣。
他的記憶大概是在救差點小命不保的美咲中恢復的吧。
「怎麼樣,冷靜一點了嗎?」
「秋彥哥,沒關係,你先冷靜一下。你之前發生車禍,所以記憶產生了混亂。一定是剛纔的衝擊讓你恢復記憶了。」
「美咲沒事就好。你也很害怕吧?乖,已經沒事了。」
「秋彥哥……你的記憶…?」
(——對了……)
「你怎麼可能會造成我的麻煩?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哦!」
美咲不住發抖地抱緊秋彥,過了一會兒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嗯。」
「美咲……」
「……你對我有什麼看法?」
聞言,美咲才意識到吹打在自己身上的風有多麼寒冷。雖然時序已進入了三月底,但氣溫依舊冷颼颼。
美咲一邊道歉,一邊抽泣。秋彥溫柔地擁住身體簌簌顫抖的美咲。
以後要把它當成題材寫進書裏——很有小說家風格的樂觀發言,讓美咲破涕爲笑。
「複雜的因素…?」
「這裏是……我家前面……?我到底是……」
「雖然這陣子發生了很多事,不過只要我、那孩子,還有你都沒事,一切就皆大歡喜了。事情往好的方向想才比較有建設性吧?而且,『失去記憶』這種難得的體驗,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經歷的!」
「不,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感到困擾。我老是擅自認爲你會高興,然後興沖沖地買下一堆東西。」
然而,到底該就此離開,還是留在這個家——美咲心裏仍然很猶豫。
那隻溫暖偌大的手掌撥弄着美咲的頭髮,舒服的觸感讓美咲幾乎沉醉其中。不過,美咲想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非問不可。
「秋……秋彥哥,你真是的……」
「等一下!秋彥哥,你全部回想起來了嗎!?」
「怎麼了,美咲?快過來啊。」
「不好意思,還麻煩秋彥哥泡可哥亞給我……」
從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來看,美咲有什麼資格生氣?
「我沒事。還好秋彥哥救了我,我才能毫髮無傷……」
「還有,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跟你說……收到你送的禮物,我怎麼可能不開心!我是真的很高興你送東西給我!!」
他不能再像這樣向秋彥撒嬌了。
美咲無法一口氣說完,做了個深呼吸以紓解緊張的情緒。
美咲簡明扼要地告訴秋彥,他發生了車禍,傷勢並沒大礙,但一直回想不起這三、四年來的記憶,這一陣子由自己和川田從旁協助他。
「對不起……如果我沒有任性地要秋彥哥將全部的禮物拿去退貨,你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
「——總之,回家吧!有什麼事,等回到家再說。」
「來,我們回家吧。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可是會感冒的。」
秋彥擔心的是「差點被車撞到的美咲」,剛纔的話或許只是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果然秋彥恢復記憶只是自己的錯覺吧。失去的記憶哪有這麼容易就恢復的。
美咲連忙鬆開環在秋彥脖子上的手,離開秋彥的身體。不過,美咲總覺得只要他一鬆手,秋彥就會從自己眼前消失,所以仍緊抓着秋彥襯衫的衣角不放。
「秋彥哥,你記得你救了一位小女孩對吧?當時你撞到了頭,暫時失去了記憶。」
「秋彥哥……對不起……對不起……!」
剛纔秋彥說的「回去和父母住」仍讓美咲心有餘悸。
「等一下……我……直到剛纔爲止都在做什麼?」
秋彥帶着溫柔的笑容撫摸美咲的頭。
美咲制止秋彥向自己低頭賠不是,然後又重新道歉。
那天,如果美咲坦率地收下禮物,秋彥就不會在那個時間到那個地方去,如此一來就不會發生車禍,也能像平常一樣生活了。
兩人的對話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美咲下意識地欺近秋彥。
「……用……用婉轉一點的說法啦!」
聽到秋彥理所當然地說出像是劇戲中臺詞的話,美咲心跳瞬間加速。明明是輕易就說出口的話,但秋彥的口吻卻不帶任何輕佻之意。
既然明白秋彥無比認真的心意,美咲也不能草率面對。
「我只是說出我的真心話。你是我最重要的寶貝,也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戀人。」
「哦,哦……」
他已經連吐槽的力氣都不剩了。秋彥的話,讓美咲羞得頭頂幾乎要冒熱煙了。
「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我都想打飛失去記憶的自己了。讓你擔心了吧?對不起,美咲。」
「別這樣……」
心愛的秋彥一臉認真地對自己道歉,美咲的心臟鼓譟得更厲害了。然而,就在美咲的臉羞得更紅時——
「你沒有厭倦我,或是想趁這個機會和我分手吧?」
「唔……!」秋彥隨口一問,卻叫美咲窘得說不出話來。
就像秋彥說的一樣,美咲在不久前確實有和秋彥分手的打算。想起自己抱着壯士斷腕的決心衝出公寓時的事,美咲便唯唯諾諾地開口賠罪:
「對不起……」
「你真的有這種想法!?」
美咲微妙的反應讓秋彥臉色驟變。害怕在此會產生莫名的誤會,兩人又因此起爭執,美咲心急地將理由結結巴巴地說出口:
「因……因爲都是我才害秋彥哥發生車禍的,但是我又幫不上你什麼忙……而且,秋彥哥看到我時,露出一臉爲難的樣子,我纔想會不會是因爲自己妨礙到你了……」
「美咲……」
「而且,秋彥哥難道忘了之前趕我走的人是你嗎?」
他並不是故意要讓秋彥困窘,只是一回想起之前秋彥對自己說的話,他的語氣也無法剋制地帶了點責備。
聞言,秋彥一臉窘迫地躲避美咲的目光。
然而,他卻因睡昏了頭而侵犯美咲,讓美咲潸然淚下,秋彥爲此感到懊悔不已。美咲知道,隨着對話的增加,秋彥漸漸回想起失去記憶期間發生的事,他的言談也更加明確。
「我的身體摸起來很不舒服,抱起來很無聊嗎…?」
「由……由我誘惑你…!?」
美咲對光是被觸撫便有所反應的自己感到難爲情,但還是盡力想回答秋彥的問題。
「你的腰怎麼細成這樣?屁股也是,本來明明還有些肉的。」
「不然是爲什麼?」
雖然美咲用好不容易纔抓到的被子遮掩住胯間,秋彥卻開始揉捏抓在手上的美咲的大腿,不滿地抱怨「摸起來真不舒服」。
到底要怎麼確認啊?美咲不解地偏着頭。秋彥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憑摸起來的感覺就知道了。
秋彥明明說是要確認,但他撫摸的手法卻越來越煽情。
「呀啊!」
(怎……怎麼辦……心跳急促得心臟快承受不住了……不過,這是秋彥哥還渴求我的證明……)
「這點也必須好好確認纔行囉……」
秋彥打斷美咲的話,逼問道。不滿秋彥語帶責備的口吻,美咲撅起嘴,唯唯諾諾地爲自己辯解:
「——也就是說,你不會拒絕現在的我嗎?」
「……呃……唔……」
「我以前不是說過,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了嗎?」
「因……因爲對像是秋彥哥啊,我又不討厭……」
被揭露自己下半身已經起了反應的事實,美咲羞得滿臉通紅。秋彥對羞赧的美咲微微一笑,然後用手指描繪他的內側。
「不……秋彥哥……好……難爲情……!」
「什……!」
「我不是因爲差點被侵犯才哭的啦!」
「唔……嗯,當然……」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美咲不禁驚愕地反問。
「什麼?」
「我可是很清楚哦!把你佔爲己有,不讓任何人看見你——這個想法一直以來都如影隨形地跟着我。你以爲我忍耐幾年了?」
美咲的嘴不斷一張一合。他想逃跑,卻無處可逃。
然而,下一秒,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美咲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秋彥皺起眉間盯着美咲。他一定無法理解美咲到底在說些什麼吧?
面對秋彥埋怨般的指控,美咲顯得有些委屈。這種說法感覺好像都是美咲的錯一樣。
「美咲。」
「……秋彥哥覺得不舒服嗎?」
秋彥一邊語氣平淡地問道,一邊開始進攻美咲的敏感處。隨着秋彥的觸撫,簌簌顫抖的腰際深處湧起陣陣顫慄,用被子遮蓋的胯間也不由自主地起了反應。
「不過,我不想再讓你哭泣,也不想強迫你。所以,今天由你主動誘惑我吧!」
「別說傻話了,你可是我好朋友的弟弟啊!我怎麼可能貿然出手?而且,我並不想讓你哭泣。」
然而,在美咲說出口之前,秋彥似乎打算跟他耗下去。
順便再讓你變得更性感——秋彥曖昧一笑說完,接着在抬起的大腿內側「啾」地一聲用力吸吮。下一秒,便除去遮擋在美咲胯間的障礙物。
秋彥的怒容讓美咲心裏湧起一股不安,他怯懦地問道。
「啊?」
所以,美咲不希望因一些細瑣的原因而遭到秋彥厭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無意責備你,只是對讓你擔心到消瘦的自己感到一肚子火。」
「就算沒有食慾,也要好好進食。這不是你常對我說的話嗎?」
「再說,你爲什麼不抵抗?既然你有力氣抵抗的話,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拒絕到底?」
「什麼意思?」
「不要!」
「……呃……秋彥哥雖然還是秋彥哥,但是,已經不是我的戀人的那個秋彥哥了。所以,我纔想絕對不能被慾望衝昏頭了……」
聽到秋彥用語帶蠱惑的聲音叫自己的名字,美咲根本就毫無拒絕的餘力。對美咲而言,秋彥的一字一句都施上了魔法。
(……怎麼辦……我辦得到嗎……?)
這一陣子他心裏只掛念着秋彥的事,所以可能有點食慾不振。不過,他沒想到會嚴重到影響體重。
美咲茫茫然的,一時半刻還無法理解秋彥話中的含意。等到他理解的那一刻,忍不住大叫出聲。
雖然秋彥看起來氣定神閒的樣子,但他的眼神無比認真。糟糕的是,這種情況下的秋彥是言出必行。看來這次他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秋彥哥好狡猾……」
美咲半是自暴自棄地將誘惑的話說出口。聞言,秋彥心滿意足地一笑,然後,輕而易舉地將美咲攔腰一抱。
「沒錯。由你來索求我。」
美咲心想,至少讓自己拉被子過來遮住下半身吧。但在美咲達成目的前,秋彥便已抓住他的雙腿左右拉開。
「不要隱藏!真是的,居然瘦成這樣……」
(早知道會這樣,就乖乖喫飯了……)
在秋彥失去記憶的那段期問,他一心只期盼秋彥的傷勢早點痊癒、記憶早日恢復,所以根本無暇顧及自己。與其說是食慾不振,倒不如說他無心進食。
秋彥一把抱住美咲,要求他再多說一些。秋彥的壞心眼惹來美咲一記瞪視,秋彥卻只是回送他一個秋波。
然而,秋彥一邊撫弄美咲的賁張,一邊問着與溫柔的表情截然不同的惡劣問題: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宣告,美咲一臉不知所措地望向秋彥。
「你最後還不是拒絕了?」
美咲害怕秋彥拋棄自己而感到忐忑不安,抬起泫然欲泣的臉凝望着秋彥。看穿了美咲的想法,秋彥則是一臉歉疚地苦笑道:
秋彥強人所難的要求,讓美咲聲音不禁高了八度。本以爲秋彥會不會只是開玩笑,美咲偷偷打量秋彥的神情,發現他果然是玩真的。
「啊……因爲我……沒什麼食慾……!」
他一直以爲失去記憶時的秋彥完全對自己沒意思,自己對他只是「摯友的弟弟」。所以,美咲完全沒有想到,秋彥從那時開始便傾心於自己了。
美咲抬起賭氣而垂下的臉,正對上秋彥溫柔凝望的眼神。
「咦…?你之前就喜歡我了?」
即使秋彥不趕他走,依照和哥哥的約定,他也只能在秋彥身邊待到春假結束爲止。一想到自己所剩無幾的寶貴時間都將被剝奪,他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淚腺——
(但是,如果因爲瘦下來而無法滿足秋彥哥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
「因爲秋彥哥趕我走,我覺得很難過……」
「不……啊……啊、啊……!」
「是我的不好。不過,今後我會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做爲補償。」
「我放着你不管的這段期間,你都怎麼解決?」
美咲被秋彥抱到自己的牀上,三兩下就被秋彥扒光全身的衣服。言出必行的秋彥將美咲從頭到腳確認過一次,嘴裏不斷嚷着「摸起來跟以前都不一樣」,徑自惱怒了起來。
都是因爲不明白秋彥的心意,才害美咲一直自尋煩惱。聽到秋彥說他一直在忍耐,反倒叫美咲有些不悅。
「是……是嗎?」
感到悔不當初的同時,美咲沉溺在秋彥睽違已久的愛撫中,焦躁地扭動身體。
「……沒辦法啊。就算是我,也沒有自信能壓抑自己。喜歡的人近在眼前,明明一起生活,卻又不能對他出手,這根本就是在凌遲我啊!」
「——你是不是變瘦了?」
「……想要……」
深信自己與秋彥不匹配的美咲,平常不管秋彥說他有多「可愛」,他也無法打從心底相信秋彥的話,因爲和秋彥一比,兩人之間有如天壤之別。
被子遭秋彥奪走而不知該往哪擺的手,因即將降臨的羞恥與歡愉,握緊了牀單。
「確認?」
美咲爲了讓秋彥理解他微妙的心理,絞盡腦汁尋找解釋的詞彙。
秋彥抓起美咲的上臂連連抱怨,撫摸他的胸口和腰際時也是不斷批評。當秋彥在他臀部上畫圓,然後一把揪起時,美咲不禁弓起腰桿。
聞言,秋彥咂了一下嘴。
「那是因爲……這麼一來就好像背叛了秋彥哥一樣,我討厭這樣!」
「說是說過……但是,秋彥哥怎麼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愛情?雖然我也很喜歡秋彥哥……但是,我一直無法察覺那份感情就是愛情。」
「不……這不是秋彥哥的錯…!」
「那是因爲我不想傷害你啊!」
美咲毅然決然獻身的態度,讓秋彥欣然地微笑。
「什……不要一本正經地說這種話啦…!」
過了半晌,才響起兩個聲若蚊鳴的單音。
「爲什麼不好好喫飯?」
滿臉通紅的美咲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秋彥趁機在他額頭上烙下一個吻,對他露出令人心蕩神馳的笑容。
「但是…!」
理性煙消雲散的時候,要他說多羞恥的話他都說得出口。但是,在他頭腦清醒時,這些話他是死也說不出口的。不鼓起畢生的勇氣,根本說不出這麼羞恥的話。
「老實說,剛纔雖然成功踩了煞車,但我已經快忍不住了。我現在非常想要你。」
「……既然喜歡我的話,直接對我出手不就好了?」
而且,透過窗簾大敞的視窗,接近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射入室內。這讓美咲就算想藏匿自己,也無處躲藏。
「什麼,現在!?」
光是這一點小刺激便讓美咲的慾望昂揚得一柱擎天。
「再多說一點。光是這樣還不夠。」
「抱……抱我,秋彥哥……」
當時,在不知道秋彥單純是因爲睡昏頭,還是喜歡自己的情況下,美咲下意識地拒絕了秋彥。當然,如果當時在他耳邊低語「我喜歡你」的人是從前的那個秋彥,美咲絕對不可能拒絕他。
「有好好忍住嗎?還是自己處理了?」
「……笨蛋……!」
這種令人難以啓齒的回答,他怎麼可能說得出口?見美咲沈默不語,秋彥便加重手指的力道。
「……啊!」
「不願意告訴我嗎?」
「那……種事,啊、哈、啊啊…!」
秋彥進一步逼問,手指的動作也愈發淫靡。別說是回答問題,秋彥賦予美咲的快感讓他根本語不成句。
「那裏,不……不行……啊……啊……!」
比起自我安慰時,秋彥手指的動作帶給美咲更強烈的快感。秋彥的手指摩擦着表面、刮弄着前端,美咲的慾望已經腫脹得發疼。
秋彥上下套弄着美咲的慾望,快感深深折磨着他,一股無處渲泄的痛苦凝聚在他的下腹。光是期盼已久秋彥的愛撫,便讓美咲幾乎達到高潮。
「——不準射。」
「不…!」
然而,就在美咲快要攀至絕頂高峯時,秋彥卻驀然放慢施予刺激的手。美咲不明白秋彥爲什麼不讓自己達到高潮。
「哈……爲什麼,啊…嗯嗯……!」
「美咲,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
秋彥的話語雖然溫柔,但是,卻意味着美咲若不好好回答他的疑問,他便不會給予美咲所渴望的快感。
美咲埋怨的眼神望向秋彥,但泛着一層薄薄淚光的眸子無法確實捕捉秋彥的神情。
即使如此,美咲也不可能坦白回答「有沒有自己處理慾望」這種令人難爲情的問題。
「這……太狡猾了……不,啊啊…!」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只好自己確認了。」
「……!」
「……我一直都很想象這樣抱你。」
美咲用撒嬌的口吻回答道,秋彥便吻上他的太陽穴,指尖爬梳他頸側的頭髮。
秋彥蠻橫地擺動腰身,撼動緊密得應該無法動彈的結合處。
「既然你還有餘力東想西想的話,看來我也不用手下留情了。」
他表露無遺的反應,已經無法隱瞞從秋彥爲他口淫的行爲中得到的快感。不過,可以的話,他希望秋彥能放自己一馬。
取代抽出的手指,抵在穴口的屹立的熱度與存在感,讓美咲不禁倒抽一口氣。
「咦?啊,沒有……」
「不、啊……嗯、嗯嗯!」
「等……再慢一點……!」
這是他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所聽見的秋彥的心意。
如果秋彥知道他本來想把那些東西全部丟掉,秋彥說不定會再次詰問自己本來打算和他分手的事。如此一來,他的處境搞不好會比現在更不利。
秋彥靈巧的手指纏上美咲剛發泄過的分身,執意不懈地施予刺激。美咲一面喘息,一面支支吾吾地回答那個令人羞恥萬分的問題:
「……好過分……嗚……」
「呼……嗯唔、嗯—…」
「不要…!放開我……!」
「哈……啊,秋彥哥的……書庫……」
「抱歉……你累了吧?我會待在你身邊,安心地睡吧!」
被潤滑劑濡溼的手指性急地戳入美咲體內。狹窄的器官冷不防地被異物入侵,反射性地一陣緊縮。
從書房的門縫窺見的秋彥的背影,今天也沒有任何異樣。
肩膀因喘息而上下起伏的美咲,聞言不禁羞紅了雙頰。
美咲抽抽噎噎地啜泣着,下一秒便被秋彥擁入懷中。在那強而有力的臂彎裏,好不容易纔平復情緒的美咲也伸手抱住秋彥的背部,將臉埋入秋彥的頸項中。
「呀……啊、啊…!」
在一記強力的衝刺後,美咲釋放了自己的慾望。秋彥尾隨在美咲之後,也在美咲體內迸射出愛液。
秋彥故意發出舔舐的聲音,用舌尖刮弄前端的凹陷。一股無法言喻的極限快感朝美咲席捲而來。
像是要縮短這段期間心與心之間曾拉大的距離,秋彥的吻愈發激烈粗暴。
雖然秋彥的話中夾雜着苦笑,但他的話可不是在開玩笑。秋彥再次拉開美咲的雙腳,老練地將手伸向牀頭櫃的抽屜。
「因爲你擁抱了我……!」
「啊啊、啊……啊、唔、嗯——…!」
「嗯,我發誓。」
「啊啊…!」
尚未完全適應的後蕾被撐開到極限,兩人毫無空隙地緊密結合在一起。深埋體內的昂揚的火熱和碩大,讓美咲幾乎無法喘息。
希望秋彥不要再以惡劣的方法試探自己。因爲他的全部本來就是爲了秋彥而存在——
「——比我想象中的還淡,你果然自己做過了吧?」
交纏的舌身火熱如燃,美咲吻得有些力不從心。然而,他根本沒有餘力分心留意。
就算失去記憶,面對秋彥時的那份揪心的感覺是絕不可能遺忘的。
秋彥緊緊擁住美咲,在他耳畔低語。「我想抱着你、親吻你」、「我一直都好想抱你」——美咲在意識朦朧之際似乎聽見了秋彥的聲音。
「我怎麼樣?」
「……嗯……」
美咲不假思索地否定腦海中一瞬間浮現的疑問。
秋彥在美咲身體深處肆虐,用力摩擦着他的敏感處。不久,痛楚漸漸退去,只剩下快感包覆着美咲全身。
「不然是在哪裏?」
一眨眼,一顆淚珠也同時從美咲的眼角滾落。
「……秋彥……哥……」
當時的自己因爲失而復得的秋彥的體溫而起了生理反應,回想起自行處理過後的空虛,美咲便不禁悲從中來。而且又想到秋彥可能不會再擁抱自己,更叫美咲心如刀割。
秋彥凝視着心愛之人柔情萬千的表情,其中沒有半點虛假。與秋彥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間,美咲的脣瓣便被秋彥掠奪佔據。
「嗯唔……嗯嗯…!」
從秋彥房裏回收的可疑物品全部藏在牀底下了。美咲心不在焉地想,他得在秋彥發現之前全都物歸原位纔行。
「……秋彥哥最討厭了……」
「我該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不要再放開我了……」
「我今天似乎沒什麼自制力。」
令人心癢難耐的呢喃瓦解了美咲最後一道心防。美咲揮去心裏僅存的一絲不安和疑慮,將一直以來埋在內心深處的話坦白說出來:
美咲的身體跟不上那與其說是要挑起美咲的快感,更像是要鬆弛緊窒的手指律動。異物入侵的感覺大於快感,讓美咲不禁皺起眉頭。
「抱歉,我辦不到。因爲我也已經快到極限了。」
「美咲,放鬆。」
摩擦的痛楚中夾雜着快感,被穿刺的壓迫感令美咲幾乎窒息。但一思及秋彥渴求着自己,美咲心裏便充滿了無比的感動。
「嗯嗯……秋彥哥——…啊!?」
雖然現在他只敢在意亂情迷時細聲低語……
「……對我溫柔一點。」
「你在那裏偷偷地一個人處理嗎?還是說,在那裏會讓你情慾高漲?」
(不過,如果是我失去記憶的話,事情會變得怎麼樣?我會喜歡上秋彥哥以外的人嗎?——不,不可能。)
「還有呢?」
「啊啊……不會吧……等……啊啊啊……!」
秋彥撫弄美咲雙腿的根部,同時揉捏昂揚的底端。令人瘋狂的快感讓美咲不住搖頭。
在秋彥口中迸射出慾望後,美咲的分身不斷顫動。秋彥吸吮着美咲簌簌顫抖的分身,將他渲泄出的體液一飲而下。
腰桿因交纏着分身的舌陣陣震慄,被用力吸吮的前端也不由自主地滲出汩汩蜜液。
「是在這張牀上做的嗎?」
美咲意識模糊地對秋彥的甜蜜呢喃點點頭,心裏再次爲秋彥能恢復記憶感到慶幸。
然而,秋彥彷彿看透了美咲的想法一樣,繼續問着壞心眼的問題。
「唔……嗯……」
因爲,不只是心靈或思緒,他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愛着秋彥。
「…………」
然而,秋彥對美咲的態度不甚滿意。
「哈……啊……」
(還好沒有拿去丟……)
秋彥迅速地重新抱起美咲的雙腿,將勃發的慾望埋入幾乎要融化的粘膜。
秋彥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用他形狀姣好的脣瓣包覆堅決不鬆口的美咲的分身。在溫熱溼濡的口舌觸弄下,一股血氣直衝美咲腦門。
不知從何時起也變成美咲房裏常備品的潤滑劑,便是收放在那裏。
然後重新壓回美咲身上,在他的臉龐落下無數細吻。
「美咲,我喜歡你。」
「——我愛你,美咲。」
「美咲,你在想什麼?」
一回想起這些事,眼淚便不由自主地潸潸落下。
「咦咦!?什麼餘力——嗯嗯!」
「哈啊……啊、秋彥哥……嗯啊…!」
「嗯啊…啊、因爲……秋彥哥……!」
美咲不斷向秋彥求饒,希望秋彥能撫平他身體的難耐渴望。然而,秋彥並不就此鬆手,反而更加深愛撫的動作。
就算他忘記一切,重新和秋彥邂逅,也一定會再和秋彥墜入情網。自己一定會在見到秋彥第一眼的瞬間,再次成爲他的俘虜吧?
「不是……!」
自己是否也有一天能像秋彥一樣泰然地說出「我愛你」呢?
美咲雖然不滿秋彥老是把自己當小孩子,但總是被秋彥牽着鼻子走的自己也病入膏肓了——最後,美咲還是會輕易原諒秋彥。
就在美咲不甘心自己老是單方面受到挑逗,想脫掉秋彥的襯衫時,秋彥不耐他生澀的動作,暫時鬆開了他的脣,將半掛在身上的衣服盡數褪去。
「……啊、啊……啊啊……!」
被秋彥發現自己心不在焉,美咲下意識地支吾其辭。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又太過虛假,但他也不可能老實告訴秋彥牀底下藏了些什麼。
美咲反射性地否認後,再連忙噤聲也爲時已晚。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照慣例,接下來會如秋彥所願地進行下去。
宛如暴風雨般激烈的熱吻,讓人得以窺見秋彥深藏內心的感情。
美咲聲若蚊鳴地輕斥了一聲,秋彥就像哄小孩一樣溫柔地拍拍他的頭。秋彥覺得只要自己這麼做,美咲很快就會破涕爲笑了。
最後,他的身體敵不過慾望的誘惑,迎接了絕頂快感。
秋彥說自己不會手下留情,就真的毫不留情地侵犯美咲的甬道。敏感的粘膜在粗暴的摩擦下,起了陣陣戰慄。
「這句話我可就不能當作沒聽到了。抱歉。」
秋彥溫柔的聲音放鬆了他的心情,美咲緩緩地沉入了夢鄉。
「美咲……」
腰部被煽情地一抵,美咲不禁驚呼出聲。雖然美咲剛纔發泄過一次的慾望再次蓄滿了硬度,秋彥的分身卻也近乎兇暴地昂揚挺立。
「我知道了,你別哭。都是你露出那麼可愛的表情,才害我想欺負你。」
秋彥像往常一樣凜然地坐在桌子前,鍵盤上傳來節奏感十足的打字聲。然而,那打字聲卻戛然停止,秋彥的手指也靜止不動。
美咲心想,秋彥是不是在思考故事接下來的劇情,於是默默地凝視着秋彥的身影。倏地,秋彥的坐椅冷不防地轉向美咲。
「你在那裏做什麼,美咲?」
「……!!」
沒想到秋彥居然會察覺到自己的存在,美咲嚇得差點跳起來。
「不…那個,我想秋彥哥要不要喝一杯咖啡……」
「我不是剛纔才休息過嗎?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呃,就是會嘛……」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雖然他很高興秋彥能恢復記憶,但難保不會因爲什麼事又失去記憶。一思及此,美咲便擔心得坐立難安。
以他這個外行人的思考,他認爲只要儘可能不讓秋彥離開他的視線,就可以避免這種可能性。所以,他纔在一旁偷偷守護着秋彥,不過,馬上就被秋彥發現了。
「這麼在意的話,就過來這裏吧。你一直站在那裏,我也無法靜下心來。」
「對……對不起……」
秋彥對他招手,美咲一邊垂頭喪氣地道歉,一邊走到秋彥身旁。就在他走近秋彥身側的瞬間,秋彥冷不防一把攬起他的腰,將他打橫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膝蓋上。
「哇!秋彥哥!?」
「在這裏的話,你就能掌握我的情況,我也不用在意你的視線了。」
「可……可是,這樣你會沒辦法工作吧…?」
「我現在動筆只是像復健一樣的性質,所以沒關係。」
「這樣啊……」
美咲雖然不甚明白,不過他很高興能像這樣和秋彥緊密地靠在一起。至少到春假爲止,他都能和趁此機會大放自己一假的秋彥過一個濃情蜜意的假期。
「咦?聽你這語氣,你應該是恢復記憶了吧?什麼嘛,真無聊。」
「我已經和浩孝聯絡過,也向他解釋過了,所以你就安心留在我身邊吧。」
他怎能容一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來妨礙自己所剩無幾的假期?美咲緊抓住秋彥的手臂,好像在對刈谷說「我一秒也不會把秋彥哥讓給你」,頭上旋即傳來一陣輕笑聲。
話氣中的怒氣表露無遺。
「你給我回去!今天絕對不會讓你打擾我們!!」
「真的嗎!?謝謝你,秋彥哥!!」
「是因爲受到我的刺激嗎?我本來是打算來探病的,不過,改成慶祝你康復也無所謂。快開門啦!」
「託你的福。」
在秋彥對口無遮攔的刈谷爆發所有的怒氣之前,美咲插進兩人之間對刈谷大吼:
「——就是這麼一回事,再見了,有志。我這整個禮拜已經先被訂走了。」
然後,就在兩人的脣瓣幾乎貼合在一起的瞬間,忽然傳來一陣一聲快過一聲的門鈴響。
「……!」
美咲一邊自我反省,一邊自我解嘲地嘆了一口氣。在秋彥的催促下,美咲要他先閉上眼,然後湊近自己的脣。
極近距離的誘人笑容,讓美咲的臉頰染上一抹豔麗的色彩。
「啊!我忘了!」
「接下來,繼續剛纔的事吧,美咲?」
既然秋彥已經恢復記憶,那個約定應該也失去了任何意義。但是,不知道哥哥的想法是什麼。
「怎麼了?」
美咲在欣喜之下,反射性地抱住秋彥。秋彥稍微推開美咲的身體,用甜得膩死人的笑容和誘人的聲音低語:
他總覺得秋彥自從恢復記憶之後,就變得比以前更任性了。
秋彥繃着一張蘊含怒意的臉讓美咲從自己膝上下來後,大步邁向對講機。在透過螢幕一確認來者何人的同時也按下了通話鈕。
「這個聲音是……」
美咲將自己擔心的事告訴秋彥,秋彥溫柔地笑着說「你放心」。
(不過,我也是半斤八兩吧……)
「要感謝我的話,我比較希望你用這裏感謝。」
「春假」這個詞讓美咲回想起,自己和哥哥約定在秋彥家只住到「春假爲止」。
「你來做什麼……」
他點點頭,閉上眼,秋彥柔情似水地吻上他的脣。
語畢,秋彥無情地掛斷對講機,凝望緊抓着他不放的美咲。
不用確認也知道來者何人。那個男人!他們本來想完全漠視對方的存在,但對方在得到回應之前,應該不會善罷甘休。
「……那傢伙……」
秋彥用手指抵住美咲的嘴脣,讓美咲不禁羞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