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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篇

《純愛羅曼史》 · 藤崎都 · 4.8萬 字

「這裏該不會,就是那棟公寓……」

嘴巴張得開開的,鈴木美咲仰頭看着眼前昂然矗立的高級大廈。

儘管沒有華麗絢爛的裝飾,走的反而是極簡的都會型風格,卻更能看出這棟建築物高格調與品味,讓看的人莫不震懾於它的氣派。

在這棟與其說是公寓,倒不如說是大飯店的建築前面,美咲能做的只是張大嘴巴猛眨眼。

「美咲,你是怎麼了?」

見美咲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不動,哥哥浩孝納悶地轉過頭來問。

「因…因爲,我是第一次到這麼豪華的地方……」

「啊哈哈!也對,我第一次被邀請到他家的時候,也是搞不清楚該從哪裏進去哩!不過,多來幾次就會習慣了。」

「會嗎……」

不……美咲直覺自己一輩子都無法習慣這種上流社會的氛圍。

至於這個連看到建築物都能大驚小怪的小老百姓,爲何會被帶到這種地方呢——這就要講到前幾天出爐的模擬考成績了。

考入第一志願的大學的評比結果是「D」。已經是高三的第二學期,眼看着就要面臨入學考了,美咲進入志願大學的希望等於是零。

然而,這好歹也是整個暑假每天上補習班的努力成果,實在很難樂觀地推斷之後還能有進步。儘管補習效果不彰,如果就此自己埋頭苦讀,反而會跟其它接受各種專業輔導課程的同學愈差愈遠。

經過一段時間的煩心,美咲終於向浩孝求助。其中不曉得經過怎麼樣的交涉,最後居然決定拜託浩孝學生時代的好友藤堂秋彥,來擔任美咲的家庭教師。

然後,這裏正是他住的大廈。

「不過,更驚人的還在後面呢!」

「唉?」

「別杵在那裏,快走吧!讓人家等太久不好意思吧?」

「咦?喔、好,嗯!」

哥哥朝美咲背後拍了一把,催促他前進。或許是事前就被告知過密碼,浩孝成功開啓門鎖,動作迅速地踏進建築物內。

——變得那麼陌生的人,卻要來當我的家教。

真不敢相信。秋彥到美咲家玩的時候總是笑口常開,對於美咲孩子氣的要求也總是很耐心地給予回應。

無奈浩孝和秋彥隨着年齡增長,工作也日漸忙碌,美咲的期待遲遲沒有實現的機會,時光就這樣匆匆過了五年。

美咲朝着從旁取笑的浩孝瞪了一眼,接着在感到秋彥輕聲一笑的同時,頭頂也傳來了一股溫暖。

「……嗯?奇怪?怎麼只有一扇門?」

「啊…你…你好!」

「抱歉、抱歉。我從螢幕看到你們兩個,忍不住就衝出來開門了。」

「這個我也很想知道。」

「又不是拜託他當保姆,沒那麼誇張啦!而且作家這一行,平常不是都窩在家裏寫稿嗎?再怎麼樣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振筆直書,中間一定會稍作休息的。他還說,想跟不同年齡層的人談談天,激發出不一樣的想法啊!」

「我剛纔不就跟你說了,更驚人的在後頭嗎?」

「嗯,那就打擾了。美咲,聽到沒?別一直站在那裏呀!」

然而,在這段長長的歲月當中,美咲卻從未遺忘過秋彥。

「真的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你長得這麼大了呢!」

「對於討厭的對象,他絕對是毫不容情的。他在外人的面前連笑都不笑,不知道爲什麼,只要到我們家的時候心情特別好——到了,就是這間。」

「對啊,因爲這整層樓都是秋彥他家嘛!」

不過美咲倒是長高了不少,因此能夠從較近距離注視秋彥的臉,清楚觀察到他瀟灑的眉眼及掛着溫柔微笑的嘴脣。

「我平常都喝咖啡,只有待客的時候纔會準備紅茶嘛!另外,我還有別人送的蛋糕。美咲,你喜歡喫甜食對不對?」

「……!?」

或許在秋彥的心目中,自己只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孩子。要怎麼樣才能讓他知道,儘管只有一點點,自己還是比從前成長了呢?

「……秋彥哥他……大概已經不記得我的長相了吧?」

至於被來當成話題的本人,卻是如坐鍼氈……

「歡迎你來,美咲。」

「聽我的準沒錯啦!」

當美咲屏息稍待的這段時間裏,旁邊同樣受到驚嚇的浩孝率先復活,嘆了一口大氣之後開始數落:

——被笑了。

「好誇張……」

「因…因爲……」

這麼溫柔體貼的大哥哥,居然會既怕生又任性,美咲實在難以想象。還是說,因爲美咲當年還是個孩子,所以秋彥纔會多所忍讓呢?

「啊?秋彥哥怕生又任性?」

「不要嚇人好不好?秋彥!我們正準備要按電鈴的!」

兩個雖然你一言、我一句,語氣卻都帶着笑意。與其說他們是在鬥嘴,倒不如說是以美咲當引子,在享受回憶過往的樂趣。

理所當然的,美咲也是秋彥的忠實讀者,書架上排滿了他的全套著作,連報章雜誌上的小專欄或解說文章也從不放過。

感覺到自己慌張得可笑,美咲連忙端正儀態、斂起神色,全身挺得筆直。見到他的模樣,秋彥輕輕笑了起來。

「對哦,自從我踏入社會以來,他就沒來過我們家了,所以真的很久沒跟你碰過面了哦?」

美咲一面誠惶誠恐地跟在哥哥身後,一面對於這種顯然「難以高攀」的氣氛,感到渾身不自在。

始終沒空做好準備的心臟,被這麼一折騰差點沒停下來。

「不過,爲什麼秋彥哥會答應當我的家教啊?」

「不必這麼緊張啦!你小時候不是也常見到秋彥嗎?你都不記得了哦?那時你還秋彥哥長、秋彥哥短的叫,跟人家親熱的不得了呢!」

秋彥曾來過家裏無數次,而一身的西裝式制服總是整整齊齊。當他乍看冷漠的表情一瞬間轉爲笑容,那時自己心臟劇烈的跳動,美咲至今仍記憶猶新。

這種丟人的話,幹嘛非在秋彥哥面前說不可啊!

兩人一邊聊着一邊搭上電梯,不一會兒功夫就抵達了頂樓。美咲雖然很在乎浩孝來不及說完的部分,卻也無暇追問了。

然而,讀了越多秋彥出版的書籍或是關於他的訪談,秋彥在美咲的心目中也成爲更加遙不可及的存在。

怎麼大成這樣……

他的創作範圍橫跨推理、純文學等各領域,不過最擅長的卻是戀愛小說。

雖然不曾說出口,美咲總是在內心悄悄地期待,秋彥哪天能夠再次造訪自己家。

「是嗎,已經十八歲啦?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記得也是差不多這個年紀。」

雖然對於同爲男性也曾經有過疑惑,但是仍不足以澆熄這份情感。一旦承認自己確實喜歡秋彥之後,愛戀的心情更是愈來愈濃烈。

「真的是這樣嗎……」

聽到秋彥還記得自己的喜好,美咲不禁又高興起來。

話是這麼說——儘管有這層顧慮,美咲卻依然厚着臉皮隨浩孝來到秋彥的住處,全都是因爲放不下見秋彥一面的念頭。

在區區高中生的時紀,他以一部悽美動人的愛情故事贏得了文壇大獎。之後,他早熟的才華一方面備受矚目,一方面也有評論家擔憂他少年得志,反而因此夭折。在外界的紛紛擾擾當中,秋彥以獨排衆議之勢,成爲了今日首屈一指的暢銷作家。

「哥,你很討厭那!夠了,不要再講我的事了啦……」

見到美咲僵硬的步伐,浩孝不禁失笑。

「喜…喜歡!」

爲了加緊做好心理準備,美咲專心一致,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

「這種砸自己招牌的話,我哪裏說得出口啊!我含辛茹苦,把他扶養成這麼黏哥哥的孩子,卻簡簡單單就被你搶走了,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就跟你說不會了啦!你別看他那個樣子,其實既怕生又任性,要是他真的不願意的話,一開始就不會答應我們的。」

「我…我已經十八歲了……」

「哈哈哈!怎麼可能呢?十來歲的時候總覺得一年很長,但是五年對於二十幾歲的人來說,根本就是一眨眼就過了!就算這麼多年都沒見面,他以前那麼疼你,怎麼會忘了你的臉?」

『給你!你不是想要一顆新的球嗎?』

「……哥,很討厭耶!幾百年前的事情老愛拿出來講!」

「秋彥哥不是很忙嗎?還要幫我溫書,會不會太……」

「你是怎麼了?這麼見外。」

能跟久違的秋彥重逢,興奮的心情當然是有,但是這幾天來盤踞在美咲心頭的感受卻是不安大過欣喜。

出其不意地被喊到名字,美咲回答的聲音不禁高了八度。

那份僅止於憧憬的心情,是什麼時候轉化成一種愛戀的呢?

「喝紅茶可以嗎?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們稍等一會兒。」

以爲一段時間的分離,能減弱這份感情的強度。曾經一度,美咲稍稍有過這樣的念頭。

走出電梯,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長長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但是,整條走廊上卻見不到其他住戶的大門。

「別鬧彆扭了,浩孝。」

美咲有時會要求他一起玩接球或是電玩,甚至三更半夜了還硬不准他走。不管美咲如何撒嬌耍賴,秋彥從來沒說過一句不。

「美咲!」

秋彥記得自己不經意說過的每一句話,對於自己的願望可說是有求必應。在美咲小小的心目中,他簡直就像是位魔法師。

暢銷作家的生活果然不同凡響。雖然曾經聽過他出生於資本家家庭,但是親眼目睹超越想象的奢華居住條件,美咲還是不禁目瞪口呆。

但是如今重逢,美咲再度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在自己的內心,確實存在着「喜歡」秋彥的一份感情——

『美咲,你生日是不是想去遊樂園?』

美咲希望儘可能避免給秋彥添麻煩。若是自己會造成秋彥的困擾,美咲是寧願主動取消這次的提案的。

浩孝跟秋彥是從高中就認識的好友,交情自然不在話下,但美咲的地位充其量不過是「秋彥朋友的弟弟」。對於除此整外毫無關聯的自己,秋彥真的還有印象嗎?

一方面因爲秋彥搓弄頭髮的手而心跳加速,一方面懷念的感覺也湧上心頭,使得美咲整顆心揪成了一團。

「哥哥……!」

這樣一位大忙人,實在很難想象會有什麼閒功夫去關心別人的成績如何。

「他是太久沒看到你了,纔會這麼緊張啦!」

自從美咲聽到這件事以來,始終感到納悶得不得了。

見到廣大玄關的慌張,讓美咲花了多餘的時間整理脫下的鞋子,以至於沒趕上哥哥的腳步。急急忙忙跟上快步踏進屋內的兩人,卻又被屋內的景象嚇得目瞪口呆。

大廈的外觀固然也很驚人,比起屋內卻又是小巫見大巫。

目前,秋彥是個以寫作維生的作家。

「真的嗎……?總…總之,我最擔心的就是造成秋彥哥的困擾。」

「就是啊……上一次遇到他,是我念國中的時候耶!」

也就是說,這整層頂樓只有秋彥一家居住就對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秋彥哥確實在那扇門的後面……

「啥!?」

美咲向浩孝投以求救的眼神,只求能早點脫離這類話題,卻聽到秋彥又發出一聲輕笑。

多年不見的秋彥,跟五年前的印象一點也沒有改變。不,甚至好像還比從前更英俊了。莫非只是美咲的錯覺?

美咲和哥哥被領進的,是一間比美咲獨棟的家所有房間加起來坪數都大的客廳。美咲和浩孝在秋彥的邀請下,坐在客廳正中央沙發組的柔軟沙發上。

被揭露孩提時代的往事,自己也還有印象的美咲不禁羞紅了臉。

「我只是碰巧跟他談到這件事,是他主動提出要當你的家教的。他說他念書的時候也做過家教,應該能夠勝任纔對。」

秋彥大大方方地微笑着,把視線緩緩移到僵在一旁的美咲身上。

「啊,打……打擾了……唔哇!等一下嘛!哥哥!」

「我當然記得啊!只不過……這麼多年沒見面了……」

真切體會到這項事實的瞬間,別說冷靜了,心臟反倒一陣亂舞。美咲急了起來,正想再次深呼吸,眼前的門卻勢如破竹地敞開了。

「哦,原來美咲說過這種話啊!我倒是頭一次聽到。」

「別一直站在門口講話,進來吧!」

「美咲,你到底喜歡秋彥哪一點啊?」

「沒錯、沒錯,美咲那個時候還在唸小學呢!他對你比對我還親近,總是一再問我『秋彥哥下次什麼時候會來玩』。」

「秋彥,不必這麼費心招呼我們啦!」

學生時代經常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遭到女孩子禮物攻擊的秋彥,總是將迫不得已收下的磅蛋糕或巧克力,送給美咲大快朵頤。

美咲喜歡甜食是事實沒錯,而當時也正處於食慾旺盛的年紀,不過另外一個理由,也是因爲內心深處不希望秋彥喫下這些女孩子親手做的東西,才堅持非由自己來處理不可。

雖然不曾深思過,不過這或許也是出自一種獨佔欲。美咲不可自拔地喜歡秋彥,已經到達渴望將他據爲己有的程度。

「啊,這是給你的。照你的習慣,八成一天只有喫一頓吧?」

浩孝將帶來的紙袋交給秋彥。裏面的一個密封盒,裝的全是浩孝自己做的各式菜餚。

「不好意思,還讓你這麼費心。不過我沒有一天只喫一餐啦!好歹也是有兩餐的。」

秋彥用高興的表情接過紙袋,仍然不忘聳了聳肩膀否認浩孝的指責。

「真的嗎?你明明經常寫稿入了迷,就忘了要喫飯的。真受不了你……還是這麼不會照顧自己!難得你做菜的手藝這麼好,怎麼不偶爾下廚煮頓飯呢?」

「自己做自己一人份的飯,哪有什麼意思?所以優先順序纔會被排到後面啊!」

秋彥走進由客廳可看見——話雖如此,也有相當一段距離——的廚房,點着瓦斯爐加熱壺裏的水。

「這就是問題所在!既然有美咲在,就讓他來監視你好了。」

「監視?」

美咲壓根聽不懂是怎麼回事,於是浩孝向他解釋:

「這小子只要一開始寫稿,就把其它事情全都丟一邊去了。不要說喫飯,連覺也不好好睡!」

「這樣會弄壞身體的耶!」

美咲聽到浩孝的話,驚訝得提高聲調。

美咲當然聽過「廢寑忘食」這句成語,只是沒想到秋彥許許多多的作品,居然都是在這種狀況下誕生的。本人儘管覺得無所謂,對於周遭的人來說簡直是匪夷所思,難以接受有人如此糟蹋自己的身體。

「你也覺得吧?所以你來的時候,就幫忙多注意一下他的飲食起居好了。」

「……浩孝,你的老毛病又犯了,老把我當小孩管……」

秋彥邊說邊端着擺有茶壺的托盤走回客廳,一臉無奈。

獨自生活或許很輕鬆自在,不過當一個人待在這麼寬廣的客廳,難道一點都不會想念別人的陪伴嗎?

「——美咲,紅茶原味的就可以嗎?」

雖然是美咲特別喜歡的草莓鮮奶油蛋糕,不過發現自己眼前的份似乎特別大塊,還是有一點不好意思。

「是嗎?這個主意倒是不錯。秋彥,那美咲就交給你囉?」

正如秋彥所說,答錄機的語音很快便響起,在一陣人工的機械語音後,一個男人用有點不知所措的聲音留言:

美咲當然也清楚,一旦家教開始就會是這種狀況;不過今天好歹是第一天,還是希望浩孝能暫時作陪……

「怪不得公司,是我自己情願的。那我走了,美咲,在別人家要乖乖的喔!」

秋彥一邊說着,一邊將手伸向桌上的方糖罐。

「沒那回事,我現在真的一點桃花都沒有。」

「不要緊的。有這麼重要的客人來,哪能接什麼電話?」

反應過度的美咲,在抽回手時一個不當心,手指撞上了盛着紅茶的茶杯。茶杯在小碟子上喀答喀答地晃動,使得滾燙的紅茶滴落在他食指與大姆指上。

「那個,我只是在想,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應該會多出來很多空間。」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秋彥話沒說完,電話無機質的鈴聲便響遍了屋內。

「是打來談公事的吧?你不必顧慮我們,還是去接比較……」

「美咲,我今天會晚回家,你能不能自己先喫飯?對不起喔。」

「我就說真的沒事嘛!」

「什麼!?」

「對…對不起……好燙!?」

被秋彥笑臉以對,美咲反射性地紅透了臉頰。

極力想糾正,說話的語氣反而更加僵硬。見到美咲這副模樣,秋彥發出輕笑聲。

要是浩孝一走,這間屋子就只剩下自己和秋彥兩人。

「秋彥,你也應該早點找個對象啦!害我得這樣帶親手做的菜來給你,簡直就像是你的女朋友一樣。」

「很可惜,我等一下得去跟客戶碰面。」

只是這麼一個小小碰觸,就足以讓美咲的心臟幾乎從嘴巴跳了出來。

但是,秋彥卻露出意料之外的嚴峻表情,一躍而起,上半身逼進美咲。

但是自己和秋彥獨處的時候,應該要說些什麼纔好呢?

「如果你怕燙的話,我去幫你拿鮮奶……」

正當美咲像個泄了氣的皮球,突然被喊了一聲:

「星期六還沒得休息?你們公司還是這麼愛操人。」

「的…的確如您所說……奇…奇怪?」

換成自己,一定待不上一個月就叫苦連天了。

「這我知道啊……」

「……秋彥哥,你是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怎麼講都不聽,跟小孩有什麼兩樣?反正也沒有別人照顧你,豈不是剛剛好?」

聽到浩孝突出此言,美咲發出大聲的質疑。

「你在胡說什麼……」

——沒有別人照顧……?

「喔,要不要我送你下樓?」

「既然這樣的話,美咲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喫飯?」

「電話在響耶,你不接嗎?」

美咲的父母被派到大阪工作,並沒有生活在一起。不過,放假的時候父母便能夠回來東京,而浩孝也一向代替雙親陪在自己身邊。儘管如此,美咲依然不時會感到幾分落寞。

「茶濺到你手上了對不對?給我看看!」

「我是覺得房子小小的無所謂,只不過如果同一層樓也有其它住戶,總會有很多顧忌吧?所以我才選擇這種類型的分戶。」

趁着悶紅茶的空檔,秋彥將盛着蛋糕的盤子擺在每人面前。

跟秋彥一起喫飯?

該跟他說些什麼纔好?

反觀秋彥,卻氣定神閒地將悶好了的紅茶倒入每個人的杯中。

比起燙傷,這種尷尬更教他難以忍受。

「少來了,你光站在那裏就會有一堆蜜蜂黏上來。」

「可是,一個人住不寂寞嗎?」

「你要幾顆方糖?」

浩孝的話讓美咲腦裏浮現一個疑問。

美咲不在乎自己有沒有燙傷,他只希望秋彥趕快放手。

「沒關係,馬上就會接上答錄機了。」

見到秋彥走回客廳,美咲纔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回話。

美咲內心很沮喪,一方面也覺得自己真是後知後覺。秋彥從以前就相貌出衆,如今魅力更是有增無減。加上他身爲暢銷作家,家境又原本就富裕,這種條件的金龜婿,身邊的女性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咦?咦?你們在說什麼?」

在這種時候臉紅,一定會被懷疑的。美咲急忙想掩飾,卻只能張口結舌,想不出該說什麼話。

「不用送了啦,你跟美咲應該也想敘敘舊吧——秋彥,美咲之後就拜託你照顧了。」

「哥…哥!」

他當然曉得浩孝和秋彥是一對死黨,只是兩人當着自己的面表現得這麼親暱,仍然不是滋味。

既然是爲了工作,就沒有挽留他的理由。

「的確是。但是之後美咲就要來陪我了,這個倒是不用擔心。」

「我又不是回家,是要去工作!」

怎麼辦?

秋彥卻將他試圖縮回的手強硬扯過去,仔細察看。

越是心煩意亂,原本已經慢慢放鬆的神經就繃得越緊。

「……我是丸川出版的川田。我想跟您商量關於下一部作品的事,不知道老師是不是還在休息?」

「你不需要這麼拘謹,以前我們講話不也都是很自然嗎?」

「啊,可以!」

「不過,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兩人交談的聲音漸行漸遠。

「對我來說可不誇張,我是……」

「讓你久等了,美咲。」

撇開一旁兀自慌亂的美咲,秋彥隨着準備離開的浩孝走向玄關。

「好、好,是我不對。誰叫我工作實在太忙,沒時間在那方面下工夫。」

「咦?」

還在狀況外的美咲夾在兩人當中不知所措,事情卻就在浩孝和秋彥的商談下一步一步敲定了。

哥哥晚回家,就表示回到家裏也是孤單一個人。還沒習慣獨處的美咲正回想起獨自喫飯的冷清,秋彥隨即插嘴說:

「難道不是嗎?除了我之外,還有誰這麼關心你?」

「……嗯,我知道了。」

這句話,讓美咲的心頭一陣刺痛。

「對不起,呃,我一時慌了手腳……」

美咲一面對於自己的驚慌失措深深反省,一面慶幸着還好紅茶沒潑到秋彥身上去。

這證明在秋彥的眼中,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小男孩嗎……?

他果然還是很有女人緣……

「是啊,怎麼了?」

「我們隨時都見得到面耶,你也太誇張了吧!」

浩孝露出不表認同的苦笑,但是秋彥卻是一派認真。

枉費浩孝的貼心,對方說完「還會再聯絡」便掛斷了。

「那那那那個,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啊!」

美咲向哥哥投以困惑無比的眼神,浩孝見狀用脣語安慰他「放心好了」。

「不…不要緊的!反正也沒有多燙……」

「那我就先走一步囉。」

他對這種情緒有印象。就像是以前見到情人節捧着小山般巧克力的秋彥,當時一樣的感受。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必提醒這個啦!……等等,你真的要回去了!?」

「美咲!?」

秋彥目前是單身嗎?眼看秋彥也快二十八歲了,而且像他這種條件,身邊有一兩個女朋友(雖然這句話有點語病)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觀察這兩個人的互動,就能夠輕易瞭解他們是多麼尊重彼此。儘管是好朋友,也不會表現出隨隨便便的態度,但是也不至於過分見外——這種絕妙的距離感,從以前就讓美咲十分羨慕。

「不…不會啊!不對,沒有的事!」

不敢讓秋彥這樣款待自己,美咲連忙去搶糖罐——卻因爲這個動作,不小心碰到秋彥的手。

「喝杯紅茶,應該可以安撫一下你的緊張吧?」

開什麼玩笑!纔剛重逢不久,自己還來不及恢復平常心啊!

「還好,看起來是沒燙傷。」

「你可是即將考大學的考生,手指受傷了可不得了。幸好你沒事。」

秋彥一邊低聲說着,一邊將脣貼住美咲的手指。

「秋秋秋秋彥哥?」

柔軟的感觸使得美咲熱血沸騰,別說是手指,全身都染上了紅暈,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了。

「啊……你別誤會,這只是祈禱你手指不要受傷的咒語罷了。」

「咒…咒語……?」

美咲內心充滿了想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疑惑,但是現在的他卻只能像剛纔釣上岸的魚一樣嘴巴一開一合,說不出半句話來。

既然秋彥說這是一個咒語,那就一定不假吧!只不過美咲雖然如此說服自己,視線依然禁不住遊向那對曾經吻上自已手指的雙脣。

爲了這種小事就緊張兮兮,會不會被他發現自已的心意呢?要是被秋彥知道自己一直喜歡着他,一定會破壞兩人目前兄弟般的情誼的。

自己是因爲身爲他好友的弟弟,纔會受到百般呵護。爲了不失去目前的優勢,絕對不能夠懷抱更多奢望。

「你不用那麼擔心,我真的不要緊。」

「這是什麼話?你可是浩孝託付給我的寶貝弟弟,千萬不能傷到你一根汗毛。」

「————」

——奇怪…?

胸口一陣微微的刺痛。

儘管這股疼痛稍縱即逝,不過在那一瞬間,心臟確實閃過一陣緊縮。

「你等等,我再幫你泡一杯茶來。」

「哇!」

站起身來的秋彥,在美咲頭頂一番搓揉。

「這次幫你泡杯冰茶好了,免得你被燙到。」

「不拿手的……科目嗎……」

「沒那種事。」

正竭盡全力壓抑緊張心情的時候,在面前坐下的秋彥突然開口了:

對於秋彥一貫對小孩子說話般的口氣,美咲一瞬間雖然嘟起了嘴巴,不過馬上又打起精神,將手裏被過強的力量捏得皺巴巴的模擬考成績單,塞進秋彥手裏。

——的確是這樣……

秋彥的教法比想象中的更加高明,因此美咲的成績在短時間內就漸漸改善了。

他溫暖的嗓音,讓美咲的眼底緩緩升起一股熱意。只有在這種時刻,美咲纔會慶幸自己是個不會念書的笨學生。

「小孩子不必跟大人客氣!是我自己想要犒賞你的。」

「這個……真是轟轟烈烈啊……」

「真的嗎…?」

美咲下意識地重複秋彥的話。

「我…我沒事!」

「嗯?是之前模擬考的結果?」

秋彥信心滿滿地斷言。美咲看得出來他並非在說客套話,而是句句發自肺腑。

當然哥哥也從旁協助不少,不過不知爲何,唯有秋彥的功勞在美咲心目中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秋彥哥!秋彥哥!」

在料多豐富的雞蓉炒飯上,疊着一塊原味蛋包。美咲永遠也忘不了,餐刀在眼前將半熟的蛋包劃開時,濃稠的蛋汁緩緩淌下的情景。

美咲雖然不相信自己,卻可以對秋彥的話深信不疑。

「想喫什麼……」

如果必須教像自己一樣的學生,美咲自認或許剛開始不久就會棄械投降了。

聽到秋彥的提案,美咲連忙猛搖頭。

一個星期當中的四天,美咲會在放學後來到秋彥的家裏上課。沒有課的日子,則必須背熟秋彥特別指出的重點,以及做完指定份量的參考書。

「那你擅長什麼學科?」

「我們一起加油吧!」

「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還是想喫什麼,儘管說沒關係!」

這個沒頭沒腦的答案,讓秋彥睜大了眼睛。他一定沒想到,美咲居然會冒出這樣的回答。

多虧了秋彥細心的教導,前些日子的段考成績相當不錯,甚至讓級任導師眼裏閃着感動的淚光。

「放心好了,有我教你,保證你一定能上理想的學校。」

也嘗試去上補習班了,還是完全沒有長進,要不要乾脆放棄,別給秋彥添不必要的麻煩呢?

秋彥用力摸着美咲的頭頂。

「啊?不…不用了啦!」

美咲繃緊的神情,放在膝上的手也握成了拳頭。

此外,秋彥不僅教法高明,觀察力也很敏銳。

就在美咲努力集中精神的時候,秋彥很快就用托盤端着一個細長形的玻璃杯回到客廳。他一面將杯墊放在美咲的面前,一面問道:

見到秋彥輕柔的微笑,美咲臉頰上又湧上一股熱意。

此外,爲了報答秋彥願意相信連學校老師和補習老師都宣告放棄的自己,也一定要達到他的期望……

「現代國語……還有,體育跟家政。」

照這種情況,自己真的能夠好好上課嗎?

「我之前的段考成績也進步了,這都是秋彥哥的功勞!」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麼會跌倒啦!我要說的是這個,你看!」

「你從以前就是有心去做就能做得好的,不是嗎?你本來很害怕游泳的,我們不是也一塊兒克服了嗎?以前在學算數的時候,只要教你一下訣竅,你不是也都解得出來嗎?」

「要從哪裏開始講呢?……嗯,既然要教你功課,就應該先問你什麼科目比較不拿手纔對。還是說,你自己覺得哪些學科需要重點式的加強呢?」

「我想喫秋彥哥做的蛋包飯。」

「好…好的!麻煩你了!」

被這麼體貼地一詢問,美咲再次回想起剛纔的觸感,連耳朵都羞得通紅。

但是,這次可不一樣。美咲恨不得早一點、先一步把成績向秋彥報告,所以從學校一路奮力狂奔。

雖然動機可議,不過也正因爲有「不希望學不好讓秋彥失望」、「希望得到秋彥讚美」的心態——才激發出了美咲不得不衝刺的動力。

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從事跟秋彥類似的職業。不過自己沒有成爲作家的才華,所以至少希望能當個編輯,長伴在秋彥的左右。想進入文學系就讀,也是基於這個動機,不過若是連大學都考不上,就一切都成爲泡影了。

現在回想起來,讓美咲記憶深刻的或許不是蛋包飯的滋味,而是秋彥爲自己親自下廚的那份心意……

也難怪,同樣見識過這個的浩孝,也罕見地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原先的目的,是來這裏請秋彥教自己功課的。就算喜歡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也不能興奮得忘了初衷。

「可是……」

那個印在手指上的吻,對秋彥來說一定不算什麼。自己的反應如此激烈,反而會讓他覺得莫名其妙。

雖然也喜歡浩孝做的那種覆蓋在薄薄蛋皮下的蛋包飯,但是秋彥那盤松軟滑嫩的蛋包飯,對美咲來說更是無可比擬的美食。

「啊……」

還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好歹也得等到考試結束,否則就會喪失這段時間與他相處的機會了。

以這種成績想要考上大學,或許從頭到尾就是在作夢。

「對!」

照目前這種成績,真的考得進M大的文學系嗎……?

「纔不是呢!是因爲有秋彥哥在的關係!」

得到秋彥預料中的讚美,美咲的嘴角不禁上揚了起來。

「是啊……啊,這張是模擬考的成績單……請…請不要笑喔!」

每當美咲在解題的時候低哼半天都擠不出半個字,秋彥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美咲什麼地方卡住了,或是應該從什麼環節下手才能得到答案。

因爲不拿手的實在太多,美咲一時之間回答不上來。

本來只覺得像是鬼畫符的一串文字,過了幾個星期後,美咲竟然慢慢能夠看出在問什麼問題,以及該從什麼方向去解答。雖然背誦的功力還是很弱,不過比起以前沒讀就開始害怕的情況,似乎多少進步了一點。

秋彥的教法深入簡出當然是原因之一,不過容易厭煩、缺乏集中力的自己會這麼拼,要不是有秋彥陪在身邊,絕對達不到這樣的成效。

「因爲我已經想了好久了,一直很想再喫一次秋彥哥的蛋包飯嘛!」

「因爲我…?」

由於小時候在海里溺水產生的心理障礙,美咲甚至連將臉埋進水中都不敢。當年就是秋彥不辭勞苦地指導,才讓美咲總算脫離旱鴨子的行列。其他像是美咲堆積如山的暑假算數作業寫不完的時候,或是亂七八糟的讀書感想需要修改,全都是靠秋彥伸出援手。

「不過從結果來看,還是因爲美咲的努力開花結果了吧?對了,得給你獎賞纔行!」

「秋彥哥……?」

聽到這句充滿信心的話,美咲反射性地大大點了個頭。

美咲打從心底感謝秋彥。

見到自己不安的神情,秋彥忽然正起臉色,斬釘截鐵地說:

「啊!那個,是因爲秋彥哥教得好的關係啦!」

「我只是幫忙推你一把罷了。成績進步,應讓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吧?」

美咲心想用嘴巴講不如拿出證據比較快,於是從包包裏翻出之前模擬考的成績單來。他強忍住羞恥把成績單挪到秋彥面前,不動如山的秋彥也不禁露出傷腦筋的苦笑。

雖然喜歡現代國語,漢文和古文卻都爛到一個不行,英文文法對美咲更如同無字天書。不過他的數學也是一樣糟糕,所以並不是因爲擅長理科的緣故。世界史、日本史的年號完全背不住,關於政治經濟更是一竅不通。

在美咲過去的人生裏,把成績單給別人看一向都只是讓他烏雲罩頂的行爲。

「怎麼啦?跑得這麼急。我又不會跑掉,慢慢走就行了。當心會跌倒喔!」

「後面兩個,跟考大學沒有關係吧?」

美咲手握今天才剛拿到的全國模擬考成績單,直奔秋彥的家。

被笑了。

「……如果這樣的話,那就秋彥哥做的蛋包飯好了。」

「啊?」

「那麼,就言歸正傳吧?」

「唔……這樣子,我要上大學還是很難吧……」

「手指會不會痛?」

自己的成績爛成這樣,真的還有救嗎?

「——相信我。」

「我覺得,你只是抓不到要訣罷了。只經過一番指點,一定會有很大的進步。」

美咲一面自嘲地想着「自已在秋彥眼中果然只是個孩子」,一面爲秋彥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困惑。

——然後,今天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種東西就好了嗎?難道你不想喫別的更——」

根據之前暑假剛結束時的考試成績,寫在志願學校旁的評量等級幾乎都是「D」。不過才相隔一個月,評價就已經變成了「B」或「C」。

話雖如此,秋彥還是安慰自己「有擅長的東西當然是件好事」,真是宅心仁厚。

就這樣,美咲和秋彥開始擁有固定的相處時間。

「對啊,想去哪家餐廳,我就帶你去喫。你對喫什麼有興趣?」

目前首要的目標,就是趁秋彥去泡茶的空檔,趕快恢復平常心,保持該有的冷靜……

「好…好的…!」

一不小心把真心話脫口而出,美咲趕緊修正。

能夠跟秋彥一起共度時光,對美咲來說就已經夠幸福了。他從來沒有想象過,還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情。

因爲是美咲哥哥的好朋友,秋彥才以特別優惠的價格接下家教的任務。若是再要求他付出更多,就未免太貪心不足了。

「你的評價跟偏差值都進步了耶!真了不起。」

秋彥曾經在美咲父母不在家的時候,到他們家裏過夜,當時秋彥就親手下廚做了特製蛋包飯。

「傻瓜……你想喫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做給你呀!」

「它對我而言就是大餐嘛!」

美咲仰起頭,露出不輕易退讓的倔強眼神。秋彥用着有點不知拿他如何是好的表情,笑着點頭說:

「那好吧!」

「!」

聽到秋彥的回答,美咲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不過今天家裏的蛋正好用完了,下星期六我再幫你做吧!你是要我以前去住你家的時候做的,那種鬆鬆軟軟的蛋包飯對不對?」

「嗯!」

見美咲重重點了個頭,秋彥臉上的笑容又添了幾分溫柔。

「真教人懷念吶!那個時候,我是代替浩孝幫你做晚飯的。他站在廚房的時候那麼自在,我還以爲他做菜很拿手呢,沒想到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不會吧!我哥很會做菜啊?」

現在的浩孝沒一件家事難得倒他,做菜的手藝更是一級棒的。

爲了取代跟着父親到大阪赴任的母親,浩孝每天都準備無可挑剔的豐盛早餐,晚餐更是煞費苦心。

最近浩孝工作忙碌,所以晚餐都由美咲代爲料理,這項任務卻讓美咲因爲達不到哥哥的水準而大傷腦筋。

「那小子是在那之後才學會做菜的。當時我實在看不下去他手忙腳亂的樣子,所以才動手幫忙的。我怎麼也不忍心讓你喫到不成形的蛋包飯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知是否因爲邊說邊回想的緣故,秋彥的臉上泛起微微的苦笑。

「而且那個焦掉的、爛糟糟的蛋包飯,還是我跟浩孝一起解決掉的。」

「可是,哥哥現在已經很會做蛋包飯了……」

「他一定很不甘心輸給我吧!後來還鬧了好一陣子的彆扭呢!」

「不好意思,明天能不能把秋彥借我一天?」

「沒有……並不是什麼嚴重的大事,不需要你擔心啦!我之後一定會好好向你說明清楚的,能不能給哥哥一點時間?」

美咲強壓下內心不愉快的感受,擺出天真無邪的高興模樣。

美咲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感受到一股無邊無際的空虛感。在這個幽暗洞穴的深處,某種黑色的情感不斷迴轉、醞釀。

「嗯?」

「我心想八成是編輯還是其它作家,結果追問之下,他說就是身邊的人,而且我也認識,但是我怎麼想就是猜不出來是誰。」

「他……他真的有個單戀的對象……?」

要從美咲認識的人當中找出浩孝可能喜歡上的對象,候選人實在屈指可數。或許該說,美咲能夠想到的就只有唯一一個。

見到哥哥這樣的態度,讓美咲胸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

該不會是秋彥嫌當自己的家教很礙事,或者口頭上稱讚自己,內心卻對這塊朽木感到很厭煩了吧?

他們應該更早向對方坦白心意纔對啊!這麼多年來,他們一定將對彼此的情感深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吧?

「我今天做了一些三明治,你要喫吧?」

「美咲?」

美咲試着如此說服自己。

「咦?我…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對象——是近在咫尺,浩孝也認識的人。

——不過,要是我的推測錯誤呢?

「啊?」

秋彥和浩孝說話時格外安詳的原因,原來就是這個。

會特地來徵求美咲的同意,代表浩孝也記得明天是上家教的日子。

「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句話,美咲感覺後腦勺像被狠狠敲了一記。他全身的血液逆流,背後也冒出冰冷的汗水。

「重要的事?」

被這麼沒頭沒腦地一問,美咲的聲音頓時高了八度。下一瞬間,「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對象是誰」的種種疑問,在他腦海像漩渦般地打起轉來。

「……原來如此。」

因爲微不足道的接觸和讚美而沾沾自喜的自己,此刻顯得特別悲哀。突然降臨的現實,讓美咲眼前一面黑暗。

此外,在美咲腦中更朦朧地浮現出一個可能的對象。

雖然有點介意浩孝吊人胃口的口吻,不過見到一向尊敬的哥哥笑着說不要緊,而且承諾之後一定會解開謎題,就應該對他有信心纔是。

像是要掃除臉色蒙上一層陰霾的美咲的不安,浩孝露出笑容。

「你果然也不曉得啊!他怎麼樣就是不肯跟我說呢~」

被獨自留下的美咲,盯着關上的房門一動也不動。

星期五的深夜,與敲門聲同時響起的詢問,促使美咲連人帶椅轉過身去。

相較於像是面對難解謎題的浩孝的態度,美咲的臉色卻蒼白如紙。

然而,不管經歷多少歲月,年齡的鴻溝還是無法弭平的。直到當下這一刻,美咲才瞭解到,就算自己有資格站在秋彥的身邊,依然無法取代浩孝的地位。

一定是拚了老命練成功的。秋彥說着便笑了起來。

那個秋彥會單戀人家……?

「嗯,有點事。」

談到浩孝的時候,秋彥的神情總是無比溫柔。他說「那小子」的語調特別柔和,正是他們兩人彼此信賴、心靈相通的證明。

美咲完全沒有留意到。

「——」

接着,正要走出房間的浩孝突然停下腳步。

站在門外的,是剛從公司返家、西裝還沒換下的哥哥浩孝。

儘管一開始就瞭解這份戀情不可能有結果,卻萬萬沒料到它會以這種方式告終。

「美咲,我可以進去一下嗎?」

「真的嗎?好棒!我肚子早就餓扁了!」

「哥…哥有喜歡的人嗎?」

「跟我說一下有什麼關係!是我認識的人嗎?還是不認識?至少給個提示嘛!」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跟秋彥商量,但是行程太滿,就只有明天空得出時間。」

是誰曾經想過,只要能夠注視着他、只要能待在他身邊,一切都無所謂的?發現自己原來這麼戀棧,讓美咲更加混亂了。

浩孝用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向美咲致歉。

「什麼事——?」

剛剛還只是朦朧的一個念頭,在聽過浩孝的話之後變得篤定了起來,讓美咲不禁嚥了一口口水。

從多年前開始,他們之間就存在着一種不容旁人逾越的氛圍。美咲一向站在最近的距離觀察着,深深體認到儘管勉強介入,仍然無法與他們處於同一個空間。

如果是這樣的話,倒不是完全沒有希望……想到這裏,美咲愕然驚覺。

「啊,對了,美咲。」

「總之,我今天只能透露這麼多了。我先去洗澡,你就好好用功讀書吧!」

「發生什麼事情了…?」

或許是爲自己的沉默不語納悶,浩孝喊了一聲。

不過,被這麼刻意一問的感覺反而奇怪。跟秋彥比較親密的人,怎麼想都是浩孝纔對。

「是…是誰?公司同事嗎?」

「有啊!」

「沒有啊,反正我星期天也都是去圖書館K書。」

秋彥年紀也不小了,有心儀的對象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對於一直想忽略這項事實的美咲而言,卻是個致命的打擊。

狀甚疲憊的浩孝提出這樣的請求。

於是就連老交情的浩孝也終於宣告投降,纔會向美咲這個跟秋彥相處時間變多的家教學生探聽。

「還不能告訴你。」

連表達心意、玉石俱碎的機會都沒有。與其淪落到這種下場,倒不如他原本就是個高不可攀、連交談都不可能的存在。

面對美咲的逼問,浩孝寫滿失言的後悔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是關於秋彥……」

浩孝揮了揮手,這次總算走出了美咲房間。

「嗯,既然你這麼說的話……」

「我覺得啊,他好像有個單戀的對象,美咲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美咲反射性地這麼一問,浩孝立刻露齒一笑。

「好奇心?」

「嗯~提示是,那個人你也很熟吧?」

浩孝每回交了女友,一定會立刻介紹給美咲認識。自從他跟前女友分手之後,好一陣子都沒什麼動靜,怎麼突然就冒出一個心上人來了呢?

「是嗎?不好意思喔!」

「啊?當然可以……不過是爲什麼啊?」

要是現在露出沮喪的神情,或許就會被浩孝發現自己喜歡秋彥了。美咲不得不強裝若無其事,用別的問題來阻止哥哥繼續追問。

從這幾個事實能夠導出的答案,不就只有一個嗎?

「好啊,我是沒關係啦!」

提示已經這麼清楚了,卻執意不肯告訴死黨浩孝答案,而浩孝也猜不出來的這位神祕人物……

被分派到業務部門的浩孝,最近升到必須承擔責任的職務,所以簡直是忙翻了。他連週末都埋首於工作,連待在家裏好好休息一下的空檔都沒有。

「真像傻瓜一樣……」

秋彥是,浩孝也是,當然自己也是。

僅是臉上勉強擠出的笑容,卻讓美咲幾乎快要窒息。

生性獨立的浩孝,遇到困難時通常都是悶着頭一個人解決。現在他卻刻意求助於秋彥,到底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正因爲如此,那份滲入胸膛的寂寥感,美咲無計消除。

「不是、不是!他對於你成績進步可是讚不絕口呢!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只是基於好奇心,有些事情想跟你打聽看看而已。」

浩孝這番話讓美咲大惑不解。

不經意被提及秋彥,措手不及的美咲慌了起來。

真相就是,秋彥喜歡浩孝,而浩孝也喜歡秋彥。

「……原來是這樣……」

結果,不管美咲站在多近的距離內,仍然註定被排除在外。

「咦咦!?不會吧!?」

「我已經拜託秋彥把課調到星期天了,美咲,你沒有安排其它的事情吧?」

「對啊!問起他時他沒有否認,所以應該是真的沒錯。」

——不,浩孝如今突然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難道說,浩孝想要商量的重要事情,就是向秋彥表明心意嗎?

年紀還小的時候,因爲知道自己跟他們年齡上的差距難以跨越,所以還能釋懷。因爲還抱着一絲希望,認爲一旦長大或許自己也能與秋彥並肩而立。

跟秋彥這麼多年交情的浩孝都不曉得的事,自己可能知情嗎?

「咦?」

當然沒有人會跟單戀的對象商量感情的事。所以秋彥在浩孝的詢問下三緘其口,浩孝也用曖昧不明的答案試圖矇混過去。

浩孝說,他喜歡的人美咲也很熟悉。

浩孝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旋即又掛上靦腆的笑容。思考了幾秒鐘之後,才簡短地回答:

美咲完全沒有料想到,如今這種微妙的距離感會如此折磨自己。

「……秋彥……哥。」

用顫抖的嘴脣,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胸口像被撕裂般劇痛。美咲伸手透過衣服按住左胸,卻制止不了逐漸加劇的痛楚……

「你今天大概幾點回來啊?」

「這個嘛,預定是喫完飯才能回來,所以大概要九點左右了。」

美咲向坐在玄關穿鞋的浩孝詢問程。

儘管星期六公司不上班,浩孝身上穿的卻是西裝,而且還是比平常質料更好的。

髮型看起來也像特別打理過,領帶夾也特別選用美咲送給他的壓箱寶。

美咲雖然將這些細節都看進了眼裏,還是努力用正常的口氣說話。

「哥,那我就不幫你準備晚飯囉!」

「好。不好意思,放你一個人在家……」

浩孝穿上擦得晶亮的皮鞋,站起身來,回頭以滿懷歉意的表情說。

美咲以笑容回應浩孝的致歉,朝他肩膀一拍說:

「你在說什麼嘛!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一個人看家又沒什麼,你就放心去玩吧!倒是你趕得上搭電車嗎?不快點出門的話,跟人家約好的時間會來不及喔!」

美咲指了指放在玄關鞋櫃上的鬧鐘,浩孝立刻慌了起來。

「啊!糟糕!今天放假班次比較少哦!?」

的確,每逢假日的這種時間,電車的班次比起平日少了很多。要是趕不上想搭的班次,就會浪費不少時間。

「那我走了,家裏就拜託你囉!」

「好啦、好啦,一路順風!」

「我出門了!」

美咲站立在玄關,雙手掩面。現在的自己,一定有張慘不忍堵的臉。

從左駕的紅色法拉利車窗口伸出來的,是秋彥的側臉。雖然從美咲的角度看不見,不過站在大門內的八成就是浩孝。

唯一的期待,就是「自已的推測錯誤」了。但是看到如此精心打扮後出門的浩孝,美咲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願望純粹是一廂情願。

「抱歉,把你嚇了這麼大一跳嗎?」

要不然,他怎麼會露出那麼欣喜的表情?之前,美咲似乎也見過同樣的表情。

「……是不是應該請一次假啊?」

「……唉……」

被這麼一說,美咲頓時失去抵抗的氣力。

「哥哥不曉得到家了沒……」

感到一股衝動湧上喉頭,他連忙咬住嘴脣。啜泣聲是止住了,卻控制不了眼淚。美咲拚命地用連帽T恤的袖口,抹去不斷流過臉頰的溫熱感觸。

「……真的沒什麼事。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如果至少秋彥喜歡的不是浩孝,自己就不會如此煎熬了。對象若是個素昧平生的人,自己大可以放膽去嫉妒對方;但是一旦換成了浩孝,美咲的心情便在真心話、場面話以及良心之間遊移,完全找不到出口。

秋彥似乎也被僵直的美咲嚇了一跳,連忙滿臉愧疚地道歉。

——秋彥哥看來來好開心……

「…………」

「你在幹嘛?美咲。」

那當然。如果喜歡的人不是秋彥,或許美咲就能坦率地接受好意。但是,不管秋彥今天如何擔心自己,就算要撕爛自己的嘴,美咲也無法說出真相。

直到引擎聲響起,秋彥的車揚長而去之後,美咲仍然站在原地,無法移動腳步。

「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人待在家裏,纔會這樣胡思亂想。

「美咲,你這是在爲難我。」

對於擔心自己晚歸的浩孝,美咲用去便利商店買東西了當藉口,然後便快手快腳地躲進自己的房間,鑽進棉被,就這樣壓低聲音哭了一整晚。

「喂?嗯,是我。念太多書了,現在心情爆煩的。想說出去玩玩,喘口氣。」

睡眠不足加上過度的哭泣,讓美咲的眼皮從一大早就腫腫的。

美咲依言喝了一口,稍微恢復了一點冷靜,原來怎麼也止不住的眼淚也停了。

「…………」

乾脆,就這樣跑回家算了。

「啊……」

正要跨過轉角的美咲,見到停在家門口的車,隨即停下了腳步。

眼尖的秋彥不可能沒注意到。要是他問起的話,該怎麼說明纔好?

「不要……放開我…!」

瞭解到這個事實後,自己就能徹底放棄這段感情嗎……?

在這種心情下,唸書也是白搭吧?

在昨晚浩孝的炸彈宣言之後,經過一晚的沉澱,美咲雖然已經復原到能夠強作笑容的程度,實際上內心的創傷卻很深。

浩孝說完這句話,就匆匆忙忙奔出了家門。

……到底自己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秋彥呢?

看部想看的電影,喫頓飯,去卡拉OK飆歌。要是還有剩餘的時間,就去電子游藝場打個電動。只要經過一段時間,這股胸口的疼痛一定能夠緩和。不再疼痛之後,心情就不會這麼烏雲密佈了。

平常沉着冷靜、一絲不苟的哥哥,今天卻完全亂了方寸。莫非,這就是美咲的預料命中的證明嗎?

見到他睜大眼睛,凝視着自己的臉,美咲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臉頰。

只不過見到秋彥的臉,原本以爲已經哭乾的淚水卻又湧上眼眶。爲什麼自己的心會脆弱成這樣?

雖然聽不到他們倆的聲音,秋彥那副可以用「笑逐顏開」來形容的表情仍然奪去了美咲的視線。

——我不知道。我已經什麼都不想知道了。

美咲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樣,如此憎恨秋彥的觀察力。

在浩孝表明心意之後,秋彥就能得到幸福,所以自己大可由衷地爲他們高興。然而,自己卻無法打從內心高興起來;美咲厭惡這樣的自己。

對於秋彥當然是喜歡的,然而浩孝更是美咲最喜歡的哥哥。

現在還來得及,趕快跟他說身體不舒服,今天沒辦法上課了。

找不到合理的藉口,能擠出的只有這些搪塞的話。

美咲一興起這個念頭,立刻回到自己房間,動手打電話給可能有空的朋友。如果是準備甄試上私立大學的那小子,應該比其他同學都閒纔對。

「……!」

跟陪了自己一天的朋友在黃昏時分道別後,美咲在街上漫無目地閒晃殺時間,又去了影帶出租店,還特地繞路去了便利商店,不過仍然無可避免地離家愈來愈近。只要彎過這個轉角,美咲的家就在眼前了。

這麼膚淺的自己,是不可能比得上浩孝的。對於那個正大光明又溫柔善良的哥哥,自己一輩子都望塵莫及。

結果,美咲還是在秋彥的帶領下走進公寓,在儼然已成爲自己專屬座位的雙人沙發坐下。

「……一路順風…嗎……」

「美咲…?」

「……這就表示,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了。」

自己的神經畢竟沒有那麼大條,能夠若無其事地與失戀的對象相處。

——咦…?

不行。不能在這種地方哭。要忍耐到獨處的時候纔可以。

自從暑假結束以來。每天都與書本爲伍。今天一天就出門去透透氣,應該不爲過吧?

一忍再忍的眼淚,卻在不知情的時候爬了滿臉。美咲連忙用手背不斷抹着眼角,眼淚卻仍然不聽話地滾滾而落。

「我答應過你要做蛋包飯的,所以去把材料都買齊了。我還順便買了水果當甜點……美咲?」

玩一玩、睡場覺,隔天早上醒來,這些討厭的情緒一定能夠一掃而空。在十幾年的人生當中,每當遇到難過的事,也都是用這種方式加以克服的——所以,一定沒問題……

光是見到秋彥就已經夠痛苦了,要是又從他口中聽到浩孝的話題,自己一定會跌進谷底的。

「……對了。」

早知如此,就應該拿頭痛或肚子痛之類的理由停課一次。

「沒…沒事。我沒事,真的一點事都沒有。」

「是不能對我說的事情嗎?我難道不能幫上你的忙…?」

「哪有人沒事會哭成這樣?來,先進去再說,我幫你泡杯能安定情緒的花草茶。」

沒錯,就是當秋彥談到往事的時候。

「傻瓜,你這個樣子,我怎麼能放你回去?別推辭了,趕快進來。」

不想被他們發現——反射性這麼想的美咲,慌慌張張躲在電線杆的後面。好奇心使他無法離開現場,於是就這樣繼續偷看兩人間的互動。

不經意說出口的名字,又加劇了疼痛。

「你怎麼了…?」

不管是自己的心意,還是那兩個人的心意。

「不用了,我要回家了。」

「……咦……?」

天黑後幾個小時——美咲踏着沉重的腳步返家。

出去走走吧!

「不…不是……」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跟秋彥撞個正着,美咲連聲招呼都說不出口,只能僵在當場。

「好,那一個小時後在車站見。啊?我知道啦,我今天不會遲到的。」

「……!!」

約好時間地點後,掛斷電話。

向還沒告白就失戀的對象吐露心聲,只會造成對方的困擾而已。

「別唬我了,你這張臉像什麼事都沒有嗎?」

「我受夠了……」

跟朋友到處玩樂的時候,美咲確實讓腦袋放空了。但是一旦回到單獨一人的狀況,還是逃不過痛苦的折磨。經過這一天,美咲已經徹底瞭解「逃得了一時、逃不過永遠」這個道理了。

自己喜歡的人已經有了心儀的對象,而對象就是自己的哥哥。在短時間之內,美咲想必是無法脫離這種複雜心境的折磨了。

要是沒發現就好了。

明知是這樣的結果,美咲的胸口依然像是要漲破般痛楚。

美咲滑坐在地。

「這是含有鎮靜功效的花草茶,喝下去心情應該會比較放鬆。」

美咲這麼一想,正打算轉身走人的瞬間,背後立刻有人叫住他。

連細微的表情變化在他眼底都無所遁形,感覺試圖隱藏的負面情緒也被看透,美咲坐立難安。

秋彥不自然地切斷了話尾。

這麼一來,至少就能撐過這一天了。只需在明天見到秋彥之前,將情緒給整理好就行了。至少在當下這個時刻,能夠什麼都不去想。

昨晚,經過一段時間的冷靜,美咲才偷偷摸摸地走進家門。

實際上發生的事情,哪有辦法說出口?

原本微笑着揮手的美咲,在門關上的一瞬間,立刻收起了硬擠出來的笑容。

「秋彥哥……」

不想再繼續待在秋彥身邊。

秋彥如此說着,將盛滿溫度適中的花草茶的馬克杯塞進美咲手裏。

「…………」

用這個理由,秋彥應該會接受纔對。

「…………」

一見到秋彥的臉,自己絕口不提的決心卻開始動搖了。

好像將美咲的傷痛一肩扛下般的沉痛、悲傷表情。

爲什麼秋彥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自己的本意,並不是讓他這麼難過的啊……

「……我,失戀了。」

「失戀?」

原本打算不露半點口風的,嘴脣卻在不經意間自己動了起來。不慎說出實情,讓美咲自己都愣住了。

秋彥沉默了半晌,始終凝視着美咲。

「——意思是說,你被甩了嗎?」

「不是的。我喜歡的那個人,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所以,在我還沒有表示之前……就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結果了……」

「如果你說出來的話,搞不好對方會接受不是嗎?」

秋彥一定萬萬沒想到對象是自己,纔會說出這種鼓勵的話吧?不過,從秋彥口中得到這種安慰的感覺還真是奇妙。

「已經沒必要了,反正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告訴那個人……而且,我也知道自己沒辦法介入那兩人之間。」

「你真的這麼喜歡那個人,所以才哭成這樣?」

「……嗯。」

面對秋彥的詢問,美咲坦然點頭。

「我曾經喜歡那個人到無法自拔的地步。不,其實我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變。」

只有這點,美咲能夠挺起胸膛驕傲地說。

「美咲……」

美咲抬起低垂的臉,直定定地仰望秋彥。

說真話,像這樣抽噎不止的哭泣,還是長大之後的頭一次。

「……對不起,讓你聽到這種怪怪的事情……不過,對秋彥哥講出來之後,我覺得舒服多了。」

或許是在上家教課的過程中,漸漸習慣了與他相處,纔會變得愈來愈貪心也說不定。忘了自己不過是他好朋友的弟弟,連在他身旁、注視着他、心繫着他都是過分的奢侈。

「唔……」

秋彥的手指輕柔梳過美咲的頭髮,接着又滑過美咲下顎的曲線後縮回。藉由這個動作,美咲的臉自然轉向了秋彥。

「可…可是……」

「你……你在說什麼……」

這次秋彥換從背後抱住美咲,纏繞住自己身體的雙臂映入美咲眼簾。秋彥的寬闊胸膛,正好將美咲嬌小的身軀完全包覆住。

美咲微微倒抽了一口氣,然後立刻編出一個即興的謊:

纔剛和浩孝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秋彥,不可能跟剛失戀的美咲擁有相同感受的。

「是美咲的味道。喏,這裏也是。」

只要待在他身邊就很幸福。

跟僅僅碰觸的吻不同,這個吻帶着更撩人的含意。

本來以爲一輩子都沒有表白的機會,今天卻能夠當面對秋彥說出口。美咲想將這當成一段美好的回憶,然後再努力徹底遺忘。

「咦…?」

一開始被秋彥突然再度逼近的臉嚇了一跳,接着是整顆頭被猛力捧過去,四脣緊密相接。

耳邊傳來輕笑的氣息,讓美咲紅透了耳根。

感覺時間彷佛靜止了。美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於是秋彥的脣又以落下時同樣的細膩動作,悄然離去了。

「應…應該是洗髮精的味道……」

秋彥的體貼滲進美咲心窩。不過,要是現在坦承單戀的對象就是秋彥的話,他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不需要多想什麼,全部交給我就對了。」

「比起孤單一個人,有個伴比較容易忘記傷痛吧?像你這樣成天哭得像個淚人,書怎麼念得下去?」

「那位女性比你年長很多嗎?」

無法理解秋彥的行爲,美咲保持靜止的姿勢,接着耳邊又傳來搔動耳膜般的低語:

壓在頭髮上的嘴脣,如此輕聲細語着。

美咲有種像在做白日夢般的感覺。

「那,這個呢?」

心情舒服多了這口話,卻是半點不假。

所以,隱瞞實情纔是正確的。雖然美咲並不喜歡說謊,但是爲了避免秋彥發現真相而輕視自己,只能提供給他無法導入正確答案的錯誤訊息了。

「美咲,你願不願意跟我交往?」

而且,浩孝也對秋彥——美咲還是想不通。秋彥的種種行爲,在美咲看來實在充滿了謎團。

「……嗯,也……對……」

被秋彥——自己喜歡的人親吻,當然沒有討厭的道理。

「知道那個人已經有喜歡的人,而且對方也喜歡那個人之後,我突然覺得好痛苦。原來在那個人的身邊,一開始就沒有屬於我的位置……」

如果不是這樣的時刻,自己恐怕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向秋彥表露心聲吧?雖然跟告白並不相同,但是能夠將內心感受抒發出來,心情應該會比較輕鬆纔對。

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咦?啊,其實……對方是男的……」

打定主意後,美咲一字一句緩緩地說:

秋彥的手指抹過不斷氣喘吁吁的脣。

指尖在後頸髮根處撩動的感觸讓美咲扭動身軀,稍微拉開點距離的秋彥又轉換角度重新印上美咲的脣。秋彥的舌頭更緊接着侵入口中,纏住美咲不知所措的舌頭,使親吻更濃更深了。

「——你不需要道歉,因爲我也瞭解你的心情。」

孩提時代經常從秋彥口中聽到的這句話引起笑意,多少緩和了悲傷。

思緒正飄浮在半空中,上半身兩件搭着穿的T恤被一同掀起,秋彥的手撫上裸露的肌膚。

越是把內心話說出口,情緒就越是激昂。本來已經止住的眼淚再次決堤,使美咲咬住下脣。

這的確曾經是真心話。但是究竟從何時開始,自己無法就此滿足了呢?

口腔愈被探索,腦袋就愈形空白。相對地,美咲的身體卻愈來愈火熱。

與現場氣氛並不符合的語彙,讓美咲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倒臥在秋彥懷裏,美咲連忙推開他的胸膛,保持一段距離。

兩個人差了整整十歲。印象中,自己總是被當成弟弟、當成孩子看待;美咲覺得自己甚至不被列入戀愛對象的考慮範圍。

「啊……」

秋彥表現出沉吟片刻的模樣,然後重新坐好,直視着美咲問道。

「別哭了。再哭下去的話,眼珠子會融掉的哦?」

心裏想着不分開不行,身體卻不聽使喚。

「剛開始,我認爲只要能夠待在那個人的身邊就足夠了,可是……」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夠保持平靜纔是異於常人。儘管美咲想這樣回嘴,顫抖的脣卻說不出半句話。

「秋彥哥…?」

美咲不由得覺得自己被轉移了話題。美咲想知道的並不是接吻的目的,而是理由。

像秋彥這樣的聰明人,半真半假的謊話一定瞞不過他,問着問着說不定就穿幫了。

每當舌頭相互摩擦,全身便冒起雞皮疙瘩。

「沒辦法啊,誰叫那個人那麼受歡迎……那個人很帥氣,很體貼,像我這種小鬼根本就配不上。」

昏昏沉沉的腦袋雖然難以思考,倒也分辨得出來討厭還是不討厭。

嘴脣分離之際,美咲已經被一個吻完全奪去心智了。

因爲秋彥喜歡的人是浩孝,所以美咲沒有特別意識到性別的問題;不過一般說到失戀,聆聽的人理所當然會將對象想成是女孩子纔對。美咲一時疏忽,沒考慮到這個環節。

見到美咲左右搖頭,秋彥綻開一個微笑。這個表情讓美咲忍不住心跳漏了半拍。

一向個性好強又愛哭的美咲,經常打架打輸人而不甘心地哭着回家。秋彥總是教導這樣的美咲,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隨便在人前掉眼淚。

「剛纔的吻只是個測試。試過之後,你會有討厭的感覺嗎?」

「既然這樣,第一次審查就合格了。」

不過是一個觸碰,背脊卻掃過一陣酥麻。像在撫摸易碎物品般的手滑過腹側,接着來到左胸。

「爲…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吻我……」

「我的狀況也跟你差不多。」

秋彥不是喜歡浩孝嗎?

像是要一掃沉重的空氣,美咲勉強擺出明朗的樣子說。

「……嗯。」

秋彥的親吻確實感覺很好,甚至帶有不可思議的甜味。

「秋……秋彥哥……?」

「如果不想胡思亂想,讓身體感覺舒服是最快的方式。」

「不……討厭……」

「……對方是誰?」

「……那個人實在太傻了。美咲付出這麼深的感情,卻選擇了別人。」

糾纏的舌頭被吸吮的瞬間,下腹部一陣痠疼。

不自覺地閉上眼睛,卻使得其他感官變得格外敏銳。

「男的…?」

「嗯……唔……」

「……嗯,對……」

「啾」的一聲,一個吻在頸子落下。瞬間彈跳起的身軀被擁得更緊,使美咲更加意識到自己身體的反應。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嗚…」

「他是——秋彥哥不認識的人啦!」

藉由說出來的話,美咲重新認識到自己的感受。

「我就不行嗎?」

秋彥輕輕吻上美咲哭腫的眼角。溫暖的脣吸去淚水後,又將濡溼的臉頰抹乾。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管原因爲何,自己的確被喜歡的人抱在懷裏。要甩開這份溫暖的誘惑,缺少相當堅強的意志力是辦不到的。

「……!?」

「等等……秋彥哥!?」

「會不會覺得噁心?討不討厭?」

——這下糟了。自己居然一不小心就說溜了嘴。

他到底在說些什麼?美咲完全陷入混亂,一個勁兒地眨着眼睛。

「……!」

「可是什麼?」

美咲任憑擺佈了一會兒後,柔軟的觸感不經意地落在脣上。

「舒服……」

「聞起來甜甜的。」

「什……」

「……啊、啊……」

「你心跳得好快。」

在胸前遊走的手勾了一下突起的小顆粒,讓美咲發出呻吟。接下來,同樣的手指開始搓揉按壓,引起一陣說不上是癢是麻的搔癢感。

「舒服嗎?」

「不…不知……啊!」

「不知道的話,我來教你。放心好了,你需要做的就是盡情去感受。」

牛仔褲的鈕釦彈開,一隻手長驅直入。見到拉鍊緩緩下滑的景象,美咲焦急地制止秋彥的手。

「等…秋彥哥,等一下!」

「我不等。」

「怎麼這樣……啊、嗯……」

穿透內褲的手溫讓美咲身體一縮。還呈現柔軟狀態的那個部位被手心緩緩搓揉,美咲的體溫頓時升高,全身也變得虛軟無力。

「不……不要……啊、啊……」

血液與神經集中在一點,愈意識到它的存在,感覺就變得愈敏銳。美咲清楚地感受到,它在秋彥的愛撫下漸漸昂頭挺立。

「美咲,你好可愛。」

秋彥一面在耳後落下無數個小小的吻,一面說着。頓時,整個腦袋都回響起秋彥甜美的呢喃。耐不住感官的強烈而閉上眼睛,突然包裹在布中的前端被觸碰,使美咲下腹部一陣陣的打顫。

「愈來愈溼了。你自己知道吧?這個部位現在黏答答的。」

「不要說……啊……啊、啊……」

不希望這樣的話出自他的口中。被心上人發覺自己的淫蕩,對美咲來說太難承受了。

「你很敏感嘛!」

「啊……嗯、嗯嗯……」

帶着鼻音的甜蜜呻吟,無視於美咲的意願擅自流泄着。

這樣的自己是否不太正常?

「真的嗎…?嗯……啊……啊啊……」

「你已經到極限了吧?不需要強忍的。」

不願意自己的這一面曝光的美咲趕緊伸手去遮掩,卻比秋彥慢了一步。

美咲感到的不是不安或恐懼,而是違背道德的罪惡感。

「不要!啊……啊啊啊……」

「咦?啊,不會吧……」

「忍耐……秋彥哥,你現在要做什麼啊!?」

「——…!」

「可以高潮沒關係。」

當美咲緊閉雙眼的這段時間,秋彥抱起美咲的身體,讓他俯臥在沙發上。

美咲把臉埋進抱枕,正自責着自己缺乏耐力,身體卻被反轉了一圈。

秋彥一邊說着,一邊把手伸向美咲內褲的腰際,然後毫不遲疑地往下扯,露出在撫弄下完全改變形狀的慾望象徵。

以秋彥的角度來看,上牀個一次兩次或許根本不算什麼。今天的種種,想必也只是爲了安慰美咲的酷似行爲吧!

他以巧妙的指技將美咲推向更高峯,更對溼漉漉的前端做出向下深掘般的刺激。

白濁的液體從不斷抽搐的部位釋放出來。美咲不想見到秋彥接住這些體液的景象,連忙緊緊閉上眼睛。

秋彥將抹在美咲身上的液體也塗在自己的指頭上,觸碰美咲的兩腿之間。接着,又用濡溼的指尖探索美咲的祕密場所。

才這麼一想的瞬間,前端立刻奮力侵入了美咲的體內。

怎麼辦?該拿什麼臉面對秋彥纔好?

秋彥帶笑的調侃讓美咲無地自容。

秋彥的指尖撼動了理性,使美咲墜入快感的深淵——美咲就這樣,慢慢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了。

會弄髒沙發當然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因素卻是不希望讓秋彥看到不知羞恥的自己。

「你該不會以爲剛剛那樣就結束了吧?」

秋彥強硬卻無微不至的溫柔愛撫,使美咲體內升起一股悶痛般的熱流。虛軟的美咲將全身重量交付給秋彥,欣然接受着一切刺激。

「……!?那…那…那是什麼!?」

「~~~~!」

秋彥將美咲的雙腳擔在肩上,掏出自己的硬挺,抵住美咲不斷抽動的部位。

「你是第一次吧?我不希望太粗魯傷到你。」

然而,秋彥對於美咲的反抗卻是毫不容情。

雖然理性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自制力卻仍在無意識中控制着美咲的行動。

「會冰嗎?不過馬上就會被體溫弄熱了,稍微忍耐一下。」

我不能這樣做——

手掌心的溫熱,以及細微的指壓變化都是那麼鮮明。光是這樣就足夠讓美咲羞愧至死了,秋彥居然還開始上下移動繞上來的手指。

發現秋彥手邊居然有這種東西,以及它即將被用在自己身上,美咲一時說不出話來。

「因……爲,我這樣……」

是否就如秋彥所說,這麼敏感不是常人會有的現象呢?

在悔恨中打轉的美咲,被兩腿間不經意造訪的冰涼濃稠觸感嚇得全身一震。

「啊……啊啊、嗯、嗯嗯……」

但是,美咲無從比較。因爲他從未跟任何人接過吻,更別說像這樣被摸遍全身了。

「馬上就會習慣的。這樣子動的話,是不是愈來愈舒服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美咲。」

「我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要讓你舒服,所以有感覺是很正常的吧?敏感並不是一件壞事。」

感受到那份灼熱,美咲不禁倒抽一口氣。

「啊!不要……!?」

「不要…!」

跟這樣的對象,是不可以進行到下一個階段的。

「啊…!」

舒服的程度強烈到不像真的。美咲從不知道,世上也有這樣的事。

手指無可比擬的質量,一面擴張着內壁一面勇往直前。雖然感受到痙攣般的痛楚,完全溼潤、放鬆的黏膜卻對侵略逆來順受。

正如秋彥所說,不久之前還只有酥癢感受的部位,現在卻不知爲何生出一種沉重的麻痹感。尖端被指尖壓扁,緊接着又被施以一陣搓揉,使美咲的下腹部湧出一股股麻痛。

有生以來頭一次被直接碰觸的刺激,使美咲的中心陡然一震。

美咲的喉頭髮出不成聲的哀鳴。在這個刺激下,不知何時已儲滿下半身的熱能一瞬間爆發,體液也滴滴答答地四散在沙發上。

「啊……啊、我……很奇…怪嗎…?」

「啊……啊……啊……!」

像在寵溺般的呢喃,讓爬滿渾身的酥麻感直達指尖。秋彥輕輕啃咬美咲的耳垂,朝耳膜搔癢般地吹一口氣,美咲的大腿內側立刻繃緊,下半身的肌肉不自主地使勁。

每回被強烈抵住同樣的部位,美咲的全身就像活魚般一躍。儘管被撫弄的是後部,前面卻再次凝聚起一股熱流。

對於美咲不擅長忍耐的身體來說,這句話當然是難以抗拒的誘惑,但是自己若是真的高潮,勢必會弄髒秋彥的手;這是美咲希望極力避免的。

但是,對美咲來說卻並非如此。

「啊……啊!唔……嗯……」

「嗯……嗯嗯……」

原本在入口處緩緩撫弄的手指倏地刺入,不斷朝更深更深的地方進攻。內側的黏膜受到摩擦,讓美咲的下肢不住打顫。

「你的這裏也變得這麼敏感了?」

秋彥是認真地,想要跟自己發生關係——

手摩挲着敏感部位,指腹滑過溼潤的前端。秋彥的手指因此沾滿了體液,上下律動的動作更加順暢了。

雖然是頭一次看到,美咲還是輕易就能想象出這種東西的用途。大概是在進行性行爲的時候,所用的潤滑劑之類的東西吧?

但是,秋彥手部的動作既細膩又執着——

怦通、怦通,好像全身都變成了心臟,劇烈的脈動直傳腦門。

「是這個地方舒服嗎?」

於是,在幾次強烈摩擦之後——美咲輕而易舉地就射在秋彥掌中。

美咲不自主地想以硬挺的器官摩擦沙發,隨即赫然驚覺。

「可是……啊、啊、啊……」

這項事實讓暫時遺忘的羞恥再度甦醒,美咲羞得全身發熱。因爲血液集中到腦部,連眼前都變得一片鮮紅。

美咲拚命抓住抱枕,想撐過這段難以言喻的感受。

隨着呼吸趨於和緩,空白的腦袋也逐漸恢復了冷靜。

忍不住呼喊出聲,使得秋彥開始針對找到的弱點集中攻擊。溼漉漉的體腔,配合着手指的律動發出咕滋咕滋的猥褻水聲。

秋彥長長的手指緩緩地重複來回抽送的動作。指腹一會兒刺激內壁,一會兒又對緊縮的入口處按揉安撫,異物在體內竄動的感觸使美咲的四肢緊繃。

「嗯嗯……」

跟另有心上人的人做這種事情,是不應該的。雖然明知這個道理,秋彥淫靡的十指卻無情地一步步奪走美咲的理性。

一方面也是因爲初體驗的緣故,而另一方面,秋彥不但是自己深深愛戀的對象,也是浩孝……哥哥喜歡的人。

「別害怕,我不會弄痛你的。」

支撐着美咲軀體的另一隻手,也緩緩開始了動作。它搜尋到剛剛未被撫弄的另一顆胸前蓓蕾,開始畫圓圈般地愛撫。

「不…不要……」

或許是因爲神經變得敏感,原本柔軟的尖端輕易地在刺激中產生了硬度。

往下一看,下半身穿的牛仔褲和內褲都已被褪去,自己的兩腿則被左右敞開,擺成不堪入目的姿勢。

「既然這樣,應該可以了吧?我的忍耐也已經到極限了。」

秋彥無視於美咲的抵抗,將修長的手指繞上硬挺的部位。

「……那種事,辦不到……!」

「感覺這麼強烈?」

第一次經他人之手高潮而感到疲憊不堪的美咲,將臉埋在柔軟的抱枕裏,享受着這份閒適。

「…………」

就這樣在急促的呼吸中起伏着肩膀時,耳邊傳來抽面紙的唰唰聲。美咲從這個聲響想象起後續處理的場面,超過承載範圍的現實讓美咲雙眼閉得更緊了。

不會吧……只不過被愛撫後面,居然就達到了高潮……

「……啊!」

「……啊……」

「不……不要,感覺好惡心……」

「不要……啊……啊……」

美咲訝異地挺起上半身回頭,見到秋彥手上拿着一個陌生的塑膠罐。

「唔哇…!?」

「爲什麼這麼想?」

……就在剛纔,自己藉着秋彥的手達到了高潮。帶着鼻音的嬌喘,以及不堪入目的錯亂模樣,全都被喜歡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啊……不要……啊……」

「指頭就讓你到了?」

美咲這麼想着,便將滾燙而麻痹的下半身抬高。在這一瞬間,增爲兩根的手指順勢猛挺入內。

「秋…秋彥哥……停…停下來好不好……這種事情…嗯嗯!」

——要進來了。

「痛……」

「不要屏住呼吸。」

「哈……啊、嗯唔…!」

雙膝被彎曲到頂住胸口,再加上另一個人的體重鋪天蓋地般壓了上來,結合自然變得更深了。

手指抵達不到的深處被又熱又溼的硬挺給填滿,美咲感受着一股內臟被往上頂起的壓迫,但是黏膜卻緊緊包覆住秋彥侵入的慾望不放。

「好……燙……」

埋在體內的硬挺的形狀,在體內迴響的另一個脈動,吐在臉上的滾燙氣息。

——這就是秋彥哥……

「你的身體裏也好熱,我都快被融化了。」

輕聲一笑的振動傳來,美咲的腰際應聲一震。

變得敏銳的各種感官,都同時攫取着秋彥的存在感。

「好好享受吧!」

秋彥說完這一句,與美咲相連的腰部開始緩慢地搖晃。然而,律動漸漸變得劇烈,讓美咲的喉頭深處發出斷斷續續的嬌喘。

「啊…!啊、不要……啊……!」

整個身體隨動作前後晃動;穿刺的硬挺時而抽身而出,時而又以容易摩擦敏感部位的角度猛然入侵。

在這樣的重複當中,疼痛不知何時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包圍美咲全身的快感。

怎麼辦……

自己心裏明明知道,做這種事情是不應該的……

「啊!啊、啊、嗯嗯……」

「美咲……」

「……嗯……」

「……」

藉由肌膚之親,更確定了這份心意。自己深愛着秋彥的一切,纔會在此刻淚流不止。

「還好。不過,爲什麼……」

「……痛…!」

既然說「好久不見」,就表示曾經在哪見過囉?

美咲在訝異之中,還是被浩孝催促着走進客廳,並且發現那裏站着一個陌生的女性。

真由美確實也是美咲的熟人。只不過,跟美咲起初推測的對象秋彥,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遠。

面對排山倒海襲來的悔意,美咲的指尖像風中枯葉般不停地打顫。

將衣服套上佈滿瘀血痕跡的身體,美咲叱責着倦怠的四肢,走出秋彥的臥室。接着,他小心提防着不發出腳步聲,就這樣躡手躡腳地穿過玄關。

也就是說,秋彥對浩孝的感情也落空了。

——我愛你。

真由美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總不能一直待在別人家裏,況且趁秋彥還在睡的時候悄悄離開,也可避免尷尬。

「得穿上衣服……」

之所以沒有立即反應過來,是因爲從前男孩子氣的她,如今舉手投足盡是女人味。

「男孩子對結婚典禮通常都沒什麼興趣的哦?那種正經八百的婚宴,對美咲來說恐怕還是太悶了。」

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

「————」

明明疲倦到動一根指頭的力氣都沒有,卻又伴隨着一股舒暢感。

雖然兩人開玩笑似的你一言我一句,美咲卻是在強壓內心的震撼。

「咦?」

「……!!」

「我有一件大事要向你宣佈,已經等你很久了。」

乍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美咲並不瞭解其中含意。但是,如果他是跟因失戀而傷心落淚的美咲產生了共鳴呢……?

「啊?什…什麼東西?」

經她這麼一說就想起來了。

——回家吧!

居然讓應該遺忘的對象在自己身上烙下印記,怎麼有人會傻成這樣呢?

「大事…?」

「你到底以爲我幾歲啦!」

「美咲……」

「你不記得我了?我以前住在你家斜對門啊!」

美咲像求助般伸出雙臂,卻在抵達之前先被緊緊抱了個滿懷。同時降下了啃咬般的親吻,使得美咲連呼吸都被秋彥悍然奪去。

在激烈的律動當中,秋彥落在眼角的吻,讓美咲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流下了淚水。

浩孝一向都笑迎人,不過今天顯得特別喜孜孜。

美咲突然找回所有記憶,一度不斷眨動的雙眼圓睜。

「不要哭,美咲。」

「結…結婚!?哥,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啊!?」

「是嗎?也對,我那個時候是留短頭髮。那你呢?過得怎麼樣?」

儘管不可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但經過一段時間後,或許就能找到解答。

然而——秋彥回應自己的溫柔親吻,卻充滿了對美咲的包容與寵溺……

突然被浩孝這麼一問,美咲才匆忙回過神來。剛纔想事情太過專注,完全沒有把浩孝的話給聽進去。

美咲緊緊擁住心愛的人,主動索吻。要是不堵住這張嘴,說不定就會當場泄祕了。

我愛着眼前這個人。

從旁默默聽着美咲與真由美對話的浩孝,這才插嘴。

「哥…哥哥……你之前說要跟秋彥哥商量的……」

觸着皮膚的牀單幹爽宜人,蓋在身上的被褥像羽毛般輕柔又溫暖……再加上,身旁又傳來恰到好處的體溫——

「那可不行,我一定也會睡着!」

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呢?

希望秋彥束縳住自己,以免吐露心聲;希望秋彥阻絕宣泄的管道,以免情感四溢。

如果這樣的話,那秋彥呢……?

當秋彥的手指梳過髮絲,又在嘴脣落下小鳥輕啄般的吻,美咲的眼眶更熱了。

「對啊!要是上司跟朋友上臺致辭,美咲一定會呼呼大睡。」

至少,希然自己能從這種混亂的心情解脫……

「怎…怎麼這麼說嘛,這種值得恭喜的事,我怎麼會反對呢!」

不管當時秋彥雙臂的力道有多強勁,也該心知肚明那只是一時的幻夢,接受了,不過是加深自己的傷口罷了。

浩孝不是說,接下來要宣佈一件大事嗎……

是因爲全身被包裹在一股溫暖中的緣故嗎?

儘管如此,浩孝曾經帶第一次交到的女朋友回家,照理來說,當時他跟真由美之間並不存在男女間的感情。

正當美咲因爲浩孝慎重其事的口吻有點心慌,浩孝突然投下了一枚炸彈:

回想起的同時也感到激烈的羞恥,只後悔自己被快感迷惑,居然隨波逐流。

「啊!」

身體雖然還殘留着疲憊,爲何卻有種飄飄然的感覺?

美咲正在納悶的時候,女性發出一串輕笑聲說:

浩孝所說想跟秋彥商量的大事,該不會就是……

「……嗯~這種事情我是不懂啦,不過我也希望氣氛輕鬆一點比較好。」

「我那天把真由美介紹給他認識,另一方面也談了關於你的事情。」

爲了不吵醒旁邊的秋彥而緩緩起身時,腰際產生的刺痛提醒着美咲,發生過的行爲是多麼激烈。

「因爲你很黏哥哥,我纔會擔心的。」

美咲用手背粗魯地抹去滲出的淚,抿緊雙脣。

「我…我回來了。」

「我們在半年前偶然重逢,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我們本來就是無話不談的朋友,加上哥哥也二十八歲了,覺得差不多也應該定下來了。」

簡直就像想要逃避所犯罪行的沉重譴責——

「我的事情?」

確實在浩孝讀高中的階段,他們兩人的交情不錯,見了面總會聊上幾句。

「……怎麼辦?」

在緩緩覺醒的意識中,美咲興起這樣的疑惑。

「我之後會再跟爸媽說,不過,我想先讓你知道。」

「因爲髮型變了,認不出來嘛!」

認出躺在身邊的人正是秋彥的瞬間,失去意識前的翻雲覆雨,剎時在美咲腦裏重新上演。

「總算想起我了?」

——沒錯……自己,跟秋彥上牀了。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跟美咲提出交往的建議。想必是想跟嘗過同樣傷痛的對象,一起療愈傷口吧?

「……那……我們想這麼做。美咲,你有什麼看法?」

「秋彥哥…!」

不管秋彥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那樣的行爲都是不該被原諒的。讓失戀的對象安慰自己,甚至發生關係,沒有比這更愚蠢的行爲了。

「……!」

早一分也好、一秒也好,只想儘快脫離這個地方。

總算回到自己家門前,美咲打開大門的一瞬間,看起來心情好得不得了的浩孝立刻出來迎接。

美咲輕手輕腳地走下牀,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的衣服被折得整整齊齊,放在牀頭櫃上。

一瞬間,美咲回想起秋彥自嘲般的口吻:

她是幾年前搬離這附近的中原真由美。她跟浩孝同年,兩人可說是一塊兒長大的,美咲小時候也曾經跟她一起玩過。

「你根本沒聽對不對?我在說結婚典禮的事啦!我們覺得,比起辦一場盛大的婚宴,不如辦一個只有親朋好友參加的小派對比較好。」

「我們打算要結婚了。」

秋彥以脣拭淚,吻了自己……然後以雙臂擁緊自己,接着發生了關係。

「好久不見了,美咲。上一次見面是不是五年前呢?」

在浩孝把真由美介紹給他的那一刻,秋彥一定就跟美咲一樣,還來不及表明自己的心意,就知道戀情已經破碎了。

「……哈、啊……秋彥…哥……」

「你回來啦,美咲。」

「我很煩惱,要怎樣告訴你比較適當。要是你反對的話……一想到這個,我就說不出口了。」

『——我的狀況也跟你差不多。』

原來浩孝喜歡的人並不是秋彥……

「知道什麼?怎麼這麼突然……」

美咲並不瞭解前者跟後者有什麼差別——說得更明白一點,美咲幾乎沒參加過什麼婚喪喜慶的場合,所以對於結婚的知識,就只限於交換戒指、立下愛的誓言而已。

「那就……」

見到浩孝兩人幸福甜蜜的模樣,美咲漸漸感到呼吸困難。

秋彥聽到這個結婚消息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一想到秋彥也跟自己嚐到同樣的失戀痛苦,美咲就覺得心情沉重。

「美咲?」

「……!什…什麼事?」

浩孝的呼喚讓他驚醒過來。儘管浩孝不可能透視他的腦中的念頭,但是見到浩孝毫不知情的笑容,美咲還是無法擺脫罪惡感。

「要不要去喫飯了?你肚子餓了吧?」

「咦?不用管我了啦!」

「你不要客氣嘛,人多喫飯纔有意思啊!」

美咲正想婉拒浩孝,真由美卻也提出了邀約。

但是比起喫飯的慾望,美咲現在只想快點獨處。

「我纔不要當電燈泡,你們去就好了啦!我現在還不餓,而且,你們記得吧?我是考生,不多念點書可不行。」

「可是……」

「你們買點什麼回來給我就行了。」

美咲這麼說着催促語塞的浩孝出門,把兩人趕到玄關。

「那好吧!爲了增加你念書的效率,我買點甜的回來給你。」

「嗯,那就拜託你囉!」

美咲揮着手送哥哥和真由美出門,然後纔有氣無力地爬上自己二樓的房間。

然而,即使坐在書桌前、攤開了書本,卻一個字也念不進去。

「可惡…!」

「好~…」

昨天自己一句話也沒說就跑掉了,他會不會在生氣呢?

美咲弄不清秋彥在想些什麼。

「美咲,求求你聽我說。」

不行。眼淚又流出來了。

「其實我昨天就想過來找你的,但是被編輯逮到……先別說這個了。我可以進去嗎?我想跟你好好談一談。」

美咲亂了方寸,找不到接下來該說什麼話。

「沒有!我起來了!」

在不斷反覆睡睡醒醒的過程中,美咲聽見附近的小學傳來午休的打鐘聲。

美咲沒聽說有人要來訪。該不會是媽媽用貨運寄了什麼東西來吧?

「別跟我狡辯了,趕快躺好。你有沒有好好喫飯?」

秋彥是想把自己當成哥哥的替身嗎?還是說,那場激情只是基於「同爲天涯淪落人」的同情,試圖互相療傷呢?

「…………」

昨晚苦思一夜的結果,美咲還是認爲自己是浩孝的替代品。如果不是這樣,秋彥是不可能對美咲說出「比起孤單一個人,有個伴比較容易忘記傷痛」這種話的。

——叮咚。

但是美咲很清楚,這樣的表白只會讓秋彥左右爲難。因爲秋彥喜歡的人是浩孝,自己充其量不過是暫時的替代品罷了。

不經意聽到秋彥的名字,美咲一時之間答不上話。

「久等——」

美咲嘴上雖然這麼說着,卻感到全身的關節都開始痠痛。搞不好,這下子真的惹上了難纏的感冒病毒也說不定。

但是美咲無法將實情告訴浩孝,只能聽話乖乖躺着。

「哥哥…?」

「…………」

雖然他的關心是出自代替赴大阪的雙親照顧美咲的責任感,不過美咲偷偷在想,浩孝也差不多該戒掉跟弟弟黏在一起的習慣了。

「秋彥哥……」

「沒事的啦!我只是睡太多了,所以臉色纔會不好看吧?」

「對不起。」

若是見到秋彥的臉,自己一定會脫口而出的。

下一次再被追問的話,美咲擔心自己會忍不住把實情全盤托出。

「不曉得秋彥哥在做什麼……」

爲什麼——?

「美咲,你還在睡嗎?」

「唔……」

美咲將半開的大門使勁關起,然後連忙上鎖。

「……」

明明試着不去想,腦海中浮現的卻淨是秋彥的身影。

然而,站在門外的不是送貨員,而是美咲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不要緊的啦,反正也只是躺着睡着而已。」

要是時光能夠倒流該有多好?只以好朋友弟弟的身分待在他身邊有多麼幸福,美咲如今才痛切地體會到。

美咲輕輕將手掌移開耳邊,豎起耳朵探聽門外的動靜,確定沒人在外面之後,才籲出一口如釋重負的氣。

美咲忍不住當場蹲下,用兩臂抱住頭部。儘管如此,秋彥的聲音還是不斷傳進耳裏,擾得美咲心煩意亂,於是他又把耳朵緊緊捂住。

換個角度想,就算只是浩孝的替身,不過能有機會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或許還是該慶幸的。就算當時秋彥心裏牽掛的人是浩孝,卻也盡了力安慰哭泣不止的美咲。

「這種時候還感冒,要是拖久了可會影響到考試的。你要好好休息,趕快把病治好。」

被哥哥命令在牀上躺好,美咲慢慢地爬回被窩。不過說老實話,瞌睡蟲早就跑光了。

或許是因爲煩心的事情太多,超出美咲的負荷量——那天晚上,美咲發燒了。

如果他在喊着「美咲」的名字的時候,心裏想的卻是浩孝……

不想聽。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去思考。

「叩叩」,傳來輕輕敲擊硬物的聲音。

愛操心的浩孝嘴上這麼說着,遲遲沒有要走出房間的跡象。

「……你們發生什麼事了嗎?」

或許是剛纔被強迫吞下的感冒藥起了效果,睡意一點一滴向美咲襲來。另一個原因,可能是昨天心事重重,晚上沒有睡好的緣故。

「三十七點八度。今天就待在家裏好好休養吧!」

「美咲,你沒事吧?怎麼臉色比早上還差?」

但是,美咲已經得知了一切。

以秋彥的個性,照理說應該不會透露給浩孝知道纔對……

「……!……」

不過仔細想想,自己今天請假沒去學校,一整天是在牀上度過的,不可能一覺起來就變成隔天。

這麼說起來,自己也應該喫午飯了……心裏雖然這麼想,身體卻懶得爬起來。一來是一點食慾也沒有,二來還沒退燒的身體也懶洋洋的,整個人無精打采。

因爲捂起了耳朵,聲音像是由遠方傳來一般地模糊。

「那我要去公司上班了……你一個人真的不要緊嗎?」

美咲搖搖擺擺地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走回房間。鑽進被窩之後,美咲抱住膝蓋,把自己蜷成一圈。

「……我知道了,我今天先回去。不過,你要好好休息,不可以太勉強喔?拜託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

又不是偷懶翹課,爲什麼平日請假在家,就會有種心虛的感覺呢?照理說,自己現在應該坐在教室裏上導師時間纔對的。

「美咲!?」

不過美咲很清楚,自己身體不舒服並不是因爲感冒的關係。

「請……請你回去…!」

在反覆掙扎當中,美咲不知何時又再度進入了夢鄉……

「……燒都沒退耶。我去買一下退燒藥,等一下跟喫的東西一起拿上來給你——對了,白天的時候秋彥有沒有到家裏來?」

……那是什麼聲音?

不管編造了再多借口說服自己,美咲胸口的疼痛還不曾稍減。

唯一一次離開牀上,就是秋彥按門鈴的時候。該不會又是秋彥來了吧——美咲一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但是打開房門的人卻是浩孝。

美咲也明白,應該把話攤開來說清楚比較好。但是以現在的自己,實在沒辦法平心靜氣地面對秋彥。

留守的可是臥病的人,門鈴就不能別按得這麼急嗎?美咲搖搖晃晃地走下樓,總算來到玄關打開大門。

需要思考的事,需要煩惱的事,這一刻只想將它們全都排除在外。

——叮咚。

又一次響起「叩叩」的聲響,美咲才總算發現那是敲房門的聲音。或許是睡太多了,頭感覺重重的。也不知是否是錯覺,身體好像也僵成了一個硬塊。

他也明白,光是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是現在……至少現在,自己的確需要獨處的空間。

「……總之,睡一覺吧!」

全身倦怠應該是因爲昨天跟秋彥的激烈行爲,發燒則是因爲用腦過度,也就是像俗稱的「智慧熱」一樣。

「我——」

「……!」

「發生什麼事的話,馬上打手機給我哦!」

「美咲!把門打開!」

「好。慢走!」

聽到這個吞吞吐吐的答案,浩孝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樣怎麼行呢?就算沒胃口,也要多少喫一點纔行。我等一下去幫你弄點東西來,你先躺着休息。」

但是目前能夠推測的幾個理由,都讓美咲傷透了心。

「學校現在也差不多是午休吧……」

發現自己並沒有背叛哥哥,雖然讓美咲的心理負擔少了一點,但是仍然難掃美咲的內心的陰霾。

媽媽對於獨自生活的兩個兒子放心不下,經常會送些食物過來。

門鈴又響了一次。

「這種時間怎麼有客人……?」

「咦?」

說出「喜歡你」這句話。

浩孝將手掌放在美咲的額頭上,又皺起了眉頭。

秋彥似乎在說完這段話之後,就離開了大門前。

獨處的時候,總會陷入時光流動特別緩慢的錯覺。

「昨天爲什麼偷偷走掉呢?你不接手機,打到家裏也轉成答錄機,所以我只好打給浩孝,結果他說你發燒在家裏休息——你害我擔心死了。」

「……沒有。」

包括秋彥的愛情永遠無法實現,以及自己的愛情終究是一場空。

「來了~請稍等!」

美咲心想也差不多該起牀了,於是將頭從棉被鑽出,卻被房間的暗度給嚇了一跳。因爲他一廂情願地認爲,應該已經是一大早了纔對。

自己看起來真這麼慘嗎?

或許是睡過頭了吧,腦袋沉甸甸的。但是爲了避免浩孝操不必要的心,美咲連忙從牀上跳起來回答:

唯一不希望的,就是從秋彥口中說出真相——說出他對浩孝的感情。

「……!……」

浩孝似乎也察覺到美咲異於往常了。

不過,說出實情只會讓哥哥更爲自己擔憂,也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僵。沒有必要將事情的全貌呈現出來,只要挑幾個不個造成問題的重點講就行了。

美咲用他因發燒而迷迷糊糊的腦袋,努力思考要怎樣逃過哥哥的法眼。

「沒…沒什麼啦!只是我身體不舒服,所以一下子就請他回家了……」

……的確是這樣。秋彥擔心自己的病情前來探望,自己卻無情地把他趕走了,只因爲自己見到他會難過這個單方面的理由。

……自己是個多麼自私自利的人啊!

「…………」

「真的啦!我那個時候很不舒服,所以口氣不太好,不曉得秋彥哥會不會不高興就是了……」

面對浩孝充滿猜疑的眼光,美咲只得拚命找藉口掩飾。要是浩孝仍然心存懷疑,去向秋彥追問的話,事情就嚴重了。

「是嗎?如果是這樣,你倒是不必擔心,他不是會爲了這種小事生氣的人。」

儘管浩孝似乎相信了這番說詞,美咲卻因爲欺騙哥哥而良心不安。

「好,還是要喫點東西才能喫藥,我去準備一下。稀飯你應該就喫得下吧?」

「……嗯。」

不能再加深浩孝的擔憂了。就算沒有食慾,也要勉強多少喫一點,乖乖喫藥纔行。

見到美咲乖順地點頭,浩孝露出溫柔的微笑。

「好,那你要乖乖等我哦!」

對着浩孝即將走出房間的背影,美咲欲言又止地開口說:

「……哥哥。」

「嗯?」

「……我能不能不要再請秋彥哥當我的家教了?」

今天不用負責掃除,也還沒報名補習班,所以放學後就沒事幹了。

——我想喫秋彥哥做的蛋包飯。

「……對不起。」

被出乎意料的發展嚇得不知所措的美咲,還來不及選擇該躲還是該跑,就無奈地曝露在秋彥直視的目光中了。

「————」

「不過,我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那個人……」

「那個人是鈴木認識的人吧?」

就算交往,也不過是浩孝的替代品而已。

經過時間的洗禮,這段戀情一定能昇華成一段美好的回憶。

「……反正跟我們無關就是了。別管了,快點走吧!」

「……!」

雖然無法明說是因爲待在失戀對象的身邊很痛苦,不過這些也都是美咲一直藏在心裏的話,所以並不算是說謊。

「我是來接你的,走吧!」

「那就決定囉!還沒有誰要去的?」

「爲什麼校門口會停着一輛法拉利啊?」

美咲叱責着顫抖的雙腳,試圖拔腿脫逃,卻被不經意間來到身邊的秋彥出聲嚇了一跳。

美咲當時因爲說不出自己的慟哭的原因,所以臨時扯了謊,說喜歡的人秋彥並不認識。

如果不是一場騙局,那麼難道是在作夢?

「既然這樣,爲什麼當時願意跟我上牀?你不是因爲同意我的提議,所以才接受我的嗎?」

——之後病情加重的美咲,結果整整向學校請了三天假。

「你忘記了嗎?就是關於我們交往的提議。」

見到美咲呆若木雞,身邊的同學七嘴八舌地問。

……其實,美咲跟秋彥從那之後就沒碰過面了。

「美咲!」

無法直接說出的話被這麼一接,美咲頓時詞窮。秋彥接着又淡淡地問:

但是話說回來,自己無法保持僞裝留在秋彥身邊也是事實。

雖然喉頭莫名地乾渴,脖子上卻滲出黏膩的汗水。

「還是喫拉麪算了啦!我們到車站另一頭的那家店好了,他們都會送一顆蛋。」

被這麼一反問,美咲腦裏浮現的答案伴隨着一股熟悉感。

然而,反覆呼喚的宏亮聲音卻宣告着一切都是現實。心臟怦通怦通地響得惱人,秋彥叫喚名字的聲音在腦裏不斷迴響。

「咦…?」

「餓扁了~……去喫點東西好不好?」

下一秒鐘,認出秋彥的學生們的鼓譟形成一股往外擴散的波瀾。不愧是名人,秋彥的名號和長相似乎都廣爲人知。

「秋彥哥的工作那麼忙,但是爲了要等我放學去上課,還害他耽誤到休息的時間。我是在想,與其給他添麻煩,還不如去上補習班還比較心安理得。」

美咲總算將自從失戀的那一刻起就不斷思索的話說了出口。浩孝慢慢轉過身來,一臉訝異地反問:

難道自己又燒到頭昏,身處在一場無法醒來的夢境嗎?

浩孝曾經告訴過美咲,在跟秋彥商談家教問題的時候,秋彥的神情十分擔憂。不過,從此就再也沒聽過秋彥的消息。

「果然還是發生什麼事了?」

那天的不告而別,還有將來探病的秋彥趕回去的事件,秋彥一定對於美咲的任性感到相當氣憤。

大步走近的秋彥,一把用力抓住美咲的手腕。

「啊,我也要去!反正還沒到補習班上課時間。」

美咲結束了睽違幾天的學校課程,向鄰座的同學提議道。

該怎麼辦纔好?要怎麼說才能讓秋彥接受呢?

「我懂了,那這件事我去跟秋彥談,你不必放在心上。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養,趕快恢復精神。」

「也是,你這個孩子就是害怕麻煩別人。」

美咲向發怔的同學們投以求救的視線,但當然沒有一個質疑秋彥的所作所爲。

但是,比想象中來得平靜的秋彥卻讓美咲又陷入了困惑。

之前如果上課時有聽不懂的地方,總會在當天晚上請秋彥仔細講解,不過之後就享受不到這種待遇了。一切的困難,都必須靠自己去克服。

「——因爲,我跟喜歡的人後來在一起了。」

不變的朋友,不變的日常生活。像這樣過着平凡的日子,總有一天一定能將秋彥忘記的。

聽到浩孝離開房間前回頭帶着微笑說的這番話,美咲能做的只是報以不置可否的笑容。

美咲也很瞭解失戀的痛苦,瞭解那個開在胸口的大洞,是多麼黑暗又多麼深邃。可是——

「沒有。只是……該說是我覺得不好意思嗎……」

那就再利用一次那個謊話,讓秋彥以爲戀情已經開花結果了。

美咲一羣就這樣一邊閒扯、一邊走出教室,卻發現校門口停了一輛非常醒目的車子。

浩孝確實告訴自己已經談妥了,而且還說秋彥的表情看起來很擔心美咲。照理說,秋彥應該知道自己並不想繼續上家教纔對啊…?

「我啊……」

「咦?可是……」

期間有時是浩孝從公司早退回家,有時是由真由美代爲照顧。多虧了這些周遭的人的關照,美咲總算恢復了健康,不過課業進度卻因此落後許多,以至於今天上課時比平常還無法進入狀況。

「嗯?」

「……!」

「啊?這附近又沒有好喫的拉麪店。」

但是,秋彥的知名度此刻卻不在美咲的關心範圍。

「你不是病纔剛好,可以亂喫嗎?」

「啊!對啦!就是那個作家藤堂秋彥啊!」

橫豎要被罵,不如早點發生來得輕鬆。與其心驚膽戰地等待,不如趁早了事,離開秋彥身邊。

追根究底,秋彥會提議跟自己交往,全都是因爲自己向他吐露失戀心聲的關係。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是一輛讓人不得不多看幾眼的紅色跑車。

「我並沒有點頭答應。況且,我們的約定又該怎麼辦?」

當秋彥問到「成績進步了想要什麼獎勵」的時候,自己就是這樣回答的。雖然最後這個約定沒來得及實現……

——騙人的吧?

過了一段時間,難耐沉默的美咲終於主動打破僵局。

當美咲催促着停下腳步的一票同學,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一個聲音喊住了他。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來接你去上課的。還是你剛纔真的打算翹課?」

「秋彥哥……?」

對於同學元氣十足的提議,美咲立刻吐糟回去。

「沒問題啦!我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在衆人環視之下被拉走的美咲,不由分說地又被塞進了副駕駛座。

「秋…秋彥哥……」

想必,秋彥是對自己自私又任性的決定失望透頂了。

「你要到哪裏去?美咲。今天不是上家教課的日子嗎?」

不過話說回來,自己已經如願不必再跟秋彥打照面了,爲什麼又有這樣悵然若失的感覺?

「原因是……」

秋彥說的話確實很有道理。任誰見到自己在發生關係當時的模樣,怎麼可能認爲自己對秋彥一點意思都沒有呢?

浩孝似乎對美咲的藉口深信不疑。

「那你自己想喫什麼?」

美咲慎選着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詞彙,說出早在內心練習無數遍的說詞。

把這種車停在自己視線所及之處真是造孽。這下害自己又想起了那個人,胸口也開始隱隱作痛。

「美咲。」

「是來接人的嗎?」

「……我,還是……」

——我要趕緊逃離這裏……

「你爲什麼想結束跟我之間的關係?」

雖然不曉得秋彥這麼做有何用意,不過光憑他特地來學校接人這點,應該是想把自己痛罵一頓吧——美咲內心推測着。

「我想喫拉麪!」

「他在叫你耶,你不理他嗎?美咲。」

「如果沒有一個合理的原因,我實在很難這樣摸摸鼻子算了啊!」

「?」

「……!」

「可…可是……我已經跟哥哥講過了,以後不想繼續上課……」

「不想跟我交往?」

「那是……」

車子就這樣向前開動,無處可逃的美咲只好死心,深深埋在座椅裏不敢吭聲。

既然如此——要不要乾脆把失戀的事情歸零算了?

「!」

那一瞬間,美咲感到原本平穩的車身晃動了一下。

「至於家教,我也已經請他幫我看功課了,所以……」

美咲一面留心不讓焦慮寫在臉上,一面支支吾吾地編織謊言。秋彥什麼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傾聽着美咲的話語。

他真的會相信這一番說詞嗎?

美咲深怕謊言被視破而冷汗直冒,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秋彥總算輕聲地說:

「——這樣……我懂了。就照你希望的,不管是交往還是家教,就到今天爲上吧!」

聽到這句話,美咲放下胸口一塊大石。然而,當他一想到從此跟秋彥就再也沒有關聯,心中湧現的情感卻是寂寞。

我真是自私啊!這樣的人,果然還是沒資格待在秋彥身邊。要趁留戀沒有控制自己的行爲之前,快點離開這裏……

「那就……」

「——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條件…?」

秋彥打斷美咲的話尾,靜靜地說出但書。

秋彥將車停在車量較少的路段的路肩,關掉引擎,然後緩緩轉向美咲。他以文風不動的視線看進美咲的雙眸深處說:

「把你給我一天。」

「啊?」

秋彥唐突的要求,讓美咲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

美咲萬萬沒想到,秋彥的要求居然是這個。

「停止家教和放棄交往的約定,都是你單方面的要求吧?我也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夠做好心理調適的。」

「……啊……」

當浩孝的替身雖然痛苦,不過只有短短一天,要欺騙自己應該不是難事。

——不過,這與其說是「約會」,好像更像是「新婚夫妻」耶…?

「…………」

正心想不知哪裏傳來好香的味道,原來是秋彥準備了特製牛肉醬。

「……!」

「需不需要我幫忙?」

「你先在這裏等一下,我馬上去做飯。你餓不餓?」

「我要開動了!」

「那好。接着就到絞肉區去囉!」

「你不必不好意思,我剛剛也有同樣的想法。」

「我不喜歡喫甜的。」

見到秋彥訴說時充滿錐心之痛的落寞神情,美咲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好棒喔!好像餐廳的一樣!」

「你在想什麼?」

「怎麼?被我說中了?我只是隨便猜猜而已耶!」

「我不是答應要做給你喫的嗎?」

「好…好的。」

「我…我回來了…?」

在幸福的氣氛中品嚐蛋糕的美咲,向喫完飯後一個人啜飲咖啡的秋彥問道。

「……好,就照秋彥哥說的。」

「來,接下來上甜點。」

本來要跟同學去喫拉麪的,結果走出校門被秋彥帶走,所以美咲從中午以後就沒喫過東西。不過,或許是因爲心漲得滿滿的,美咲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是飽的還是餓的。

「你要買什麼?」

美咲帶着加速的心跳回答後,得到的是一個讓人心蕩神馳的笑容。美咲正被這個表情弄得不知所措的時候,接着又被領進了客廳。

「秋彥哥不喫嗎?」

秋彥伸過來的手指抹了美咲的嘴脣,然後舔了舔沾着鮮奶油的指尖。

美咲在餐桌旁坐下,照秋彥的指示靜靜地等。等了一會兒,像小山一樣高的雞蓉紗飯被盛在盤裏,輕輕放在美咲面前。

美咲爲自己的念頭害羞起來,頓時滿臉通紅。

所以當他將稀鬆平常的「買東西」說成是「約會」,居然也那麼具有說服力。

「呃……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見到美咲因驚訝停住了手,秋彥貼心地詢問。美咲連忙搖頭否認,迅速把飯扒進嘴裏。

「美咲?」

「好…好的。」

「我們之前的約定都還沒有實現,開始交往之後也沒有真正像一對戀人般相處過。所以至少到明天爲止,能不能當我一天的戀人呢?」

經這麼一提醒,美咲才總算對於秋彥的心境有了一點了解。

這種狀況下,是不是該這麼回答纔好?

「不把晚飯的材料買好,怎麼有辦法餵飽你?而且時間不多,沒辦法出遠門,就把這個當成是『約會』好了。」

的確,自己一直將方便建築在秋彥的寬容上。雖然一度接納了秋彥安慰失戀的自己的心意,冷靜下來後卻不告而別,現在則是避不見面……

「嗯!好好喫喔!」

「我也做了醬汁,還是你比較喜歡番茄醬?」

「沒…沒有啊!」

「…………」

「喏,你這邊也沾到奶油了耶?」

待一切都結束,一切就會恢復原狀。

「從現在開始算二十四個小時。過了之後,我們就把這段記憶完全遺忘,回覆以往的關係。這樣你可以接受吧?」

一方面是基於秋彥設想周到的感動,一方面也認爲趕緊享用別人送上的佳餚是種禮貌,美咲匆忙拿起湯匙。

「既然是特地要做給你喫的,要是失敗的話,不是丟臉丟到家了嗎?」

決定跟秋彥當一天戀人的美咲,先回家換了衣服後,被帶往的地方不知爲何竟是超市。

但是每喫一口就回想起秋彥舔指頭的動作,美咲兩頰的潮紅就怎麼也無法消褪……

「嗯……應該,沒有。」

回到秋彥好朋友的弟弟的身分,僅此而已的存在——

美咲興奮地將叉着蛋糕的叉子送往口邊。

秋彥也同樣因爲浩孝要結婚而難過,自己卻對他做了什麼?

見到秋彥氣定神閒的模樣,美咲心想,既然是一對戀人,爲了這種事大驚小怪就太不正常了,於是再次努力將集中力放在蛋糕上。

「是嗎?我還以爲,你腦裏浮現了『新婚夫妻』四個字呢!」

「怎麼?你這樣就喫飽了嗎?」

……話說回來,怎麼有像秋彥這麼不適合推購物車的人呢?不,或許所有與柴米油鹽相關的事物,都跟秋彥都格格不入也說不定。

「這是專門爲美咲做的。我還準備了甜點,你要多喫一點喔!」

於是美咲直視着秋彥的雙眼,在四目交接下,神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秋彥哥偷偷練習做蛋包飯!?」

在滿懷期待中送進口裏的蛋包飯,比記憶中的滋味更可口,讓美咲一掃剛纔不確定是否肚子餓的感覺,狼吞虎嚥了起來。

美咲雖然心裏七上八下,還是照着秋彥的吩咐,將各種食材放進了購物車。

秋彥消失在廚房之後,立刻就傳來做菜的聲音,接着又飄送出美味的香氣。

今天一天,就忘記胸口的疼痛吧!不需要去思考,就當作自己即將一腳踏入夢的國度。

「不用了,你只要坐着等就行了。今天就讓我好好寵你吧!」

做什麼事都完美無缺的秋彥居然會練習,真是無法想象。美咲甚至心想自己是不是聽錯還是誤解了。

「謝…謝謝……」

「不會吧……」

當美咲露出「你爲什麼會知道」的表情,秋彥卻也面露驚訝。

「不是!怎麼可能!」

「…………」

到了公寓門口,秋彥打開大門,轉過身來這麼說道。

秋彥出乎意料的話讓美咲不禁拉高噪門。

儘管說的話這麼肉麻,感覺卻渾然天成,這就是秋彥的調調。不過,瞧自己還爲秋彥的一舉一動小鹿亂撞,這樣真的有辦法把他忘記嗎?

果然不是自己聽錯,而是如假包換的事實。美咲從來不敢奢想,秋彥會爲了自己付出這麼多。

「那就好,不枉費我偷偷練了好久。」

「接下來要買紅蘿蔔。美咲,你沒有不喫的蔬菜吧?」

美咲將這個只限一日的戀人遊戲,當作一項神聖的儀式。

「……好。我開動了。」

光是這樣就看起來夠誘人了,而當餐刀切開金黃色的蛋包,半熟的蛋衣展開的那一瞬間升起的甜美香氣,更讓美咲食指大動。

「約…約會?」

秋彥說完,從另一隻手中握的平底鍋,將軟綿綿的蛋包滑入盤裏,覆蓋在炒飯上面。

「戀人約會是理所當然的吧?啊,幫我拿一下那邊的洋蔥。」

「不過,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嚐嚐味道好了。」

「?」

會提出這個建議,可說是出自秋彥的體貼。或許他也想借這段緩衝時間調整心情,不過更重要的是,要讓彼此透過這個道別儀式,今後毫無芥蒂地繼續生活吧?

秋彥說完之後,喀答喀答地推着購物車穿越到超市的另一頭。

——就讓一切藉此落幕吧!

見到秋彥說這句話時的笑容,美咲的心跳不禁亂了。

在對未來感到不安當中結束了購物,美咲再次坐上秋彥的跑車,前往秋彥的公寓。

「啊?怎麼這樣!」

同樣是草莓奶油蛋糕,卻跟從前喫過的有天壤之別。

「秋彥哥,這是……」

跟滿臉通紅的美咲形成強烈對比,秋彥的態度非常落落大方。

「這個味道你還滿意嗎?」

「啊,嗯…好。」

「有一點……」

「喔,這樣啊……」

完全沒顧慮對方的心情,只顧着保護自己。如果美咲站在秋彥的立場,被這樣耍來耍去,在憤怒之前的感覺絕對是一頭霧水。

「歡迎回家,美咲。」

突然,美咲感到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口感清爽的鮮奶油,以及入口即化的海綿蛋糕,與酸甜適中的草莓形成美妙的和諧,一放進口中,美咲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秋彥接着主菜後端出的甜點,是美咲最愛的草莓奶油蛋糕。

「好喫!」

「不要急,慢慢喫,蛋糕還有很多。」

用餐之後,秋彥更是徹底貫徹他「寵愛美咲」的宣言。

經過將近一小時的飯後休息,美咲被推進浴室,出來後由秋彥親手吹乾頭髮、修指甲,可說是極盡尊容的享受。美咲一方面不知所措,一方面也沉溺在這種甜甜蜜蜜的氣氛當中。

「你想睡覺了?」

「嗯……有點……」

或許是情緒持續緊張的緣故,美咲一泡進浴缸就被睡魔侵襲,之後一直在夢境和現實之間返赴。深深埋進沙發的無力身軀,怎麼使勁都懶洋洋地不聽使喚。

正心想着就這樣睡去是否妥當,秋彥便在拚命撐開眼皮的美咲耳邊,用溫柔的低沉嗓音呢喃:

「那要不要去牀上?……不過,還不到睡覺的時間喔!」

秋彥意有所指的話,讓美咲驚覺過來。

「————」

沒錯,自已今天一整天都是秋彥的戀人。

既然如此,自己還有一項身爲戀人的義務尚未履行。

「你想怎麼做?美咲。」

剛纔享受着秋彥用手指梳理頭髮的觸感時,除了舒服沒有其他的聯想。可是一旦意識到之後即將發生的激情,美咲的背脊不禁掃過一股顫慄。

已經許下的承諾……就應該有心理準備纔對……

美咲吞了口唾液滋潤乾渴的喉嚨,才畏畏縮縮地對等待答案的秋彥說:

「……我要…到牀上去。」

「乖孩子。」

下一瞬間,纔剛感受到秋彥的脣吻上自己半乾的頭髮,接着身體就被輕易地攔腰抱起,就這樣被送進臥室,輕輕放在加大尺寸的雙人牀上。

怦通、怦通,心臟震天價響。

不經意地轉動視線,秋彥解開襯衫鈕釦的動作活生生在眼前上演。

以舌頭猛探、掠奪般的激烈親吻不斷反覆,讓不習慣接吻的美咲幾乎呼吸困難。美咲的嘴角淌下兩人交融的唾液。

「啊?」

「……啊……」

茫然的美咲,囁嚅着說。

「……不用別人說,看錶情就知道了。秋彥哥每次提到哥哥的時候,都是一臉幸福的模樣……」

據秋彥的說法,他爲了剋制自己的衝動,所以纔想藉由少去浩孝家中拜訪,來拉遠彼此的距離。

秋彥喜歡的是自己?

「說得很好。」

「……我不要……我還是沒有辦法當哥哥的替代品……!」

然而,秋彥的反應卻不是謊言也並非演戲。由於哥哥決定結婚促成的失戀,確實重重打擊了秋彥,所以他纔會試圖邀自己一同療傷。

「秋彥哥…!?」

「美咲,看着我。」

「……?你在說什麼?」

「秋彥哥,你是因爲跟哥哥沒希望了……所以才找我代替的對不對?」

「秋彥哥會失戀,是因爲哥哥要結婚了對不對?」

「啊……」

正當秋彥準備敞開美咲浴袍的前襟,美咲忍不住喊停了:

美咲懷疑自己的耳朵故障了。

秋彥說完這句話,立刻露出重新擺開陣勢的模樣,壓倒美咲,並且毫不遲疑地扯掉浴袍帶子。

不知是否是錯覺,今天的秋彥似乎比上次來得性急。

美咲在這份甜蜜的驅動下,用微微顫抖的雙脣說出那兩個字:

「騙你幹嘛!我從認識你以來,就一直很喜歡你。我雖然覺得天真無邪又黏我的你可愛得不得了,但是你小我十歲,又是我好朋友的弟弟,我怎麼可能染指你呢?」

「——我喜歡你。」

「騙…騙人……」

「?」

剛纔心情過度放鬆,也使美咲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好機會?」

對於秋彥的逃避現實,美咲漸漸升起一股憤慨。

「你不用裝傻了,秋彥哥。你喜歡哥哥的事,我……已經發現了。」

出乎意料的表白,讓美咲睜大了眼睛。

略帶嘶啞的這句疑問,甜透了美咲的心窩。

做出自己名字形狀的嘴脣輕輕地印下一吻,稍離之後,又像是要奪去自己的氣息般疊了上來。

秋彥接着緩緩地支起身體,將美咲扶起,以兩人對坐的姿勢靜靜訴說:

「不好意思也不行。你乖乖的,不要講話。」

「那個,電燈呢…?」

如果不是秋彥說錯,那就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咦……」

「今天不關燈,我想好好看清楚美咲。」

「你真的是個小笨蛋耶!你自己不是也符合這些條件嗎?」

「怎麼會……那我……我可以,繼續喜歡秋彥哥囉…?」

「喂,等一下,是誰說我喜歡浩孝的?」

「嗯唔、嗯……!」

「當然囉!還是說,你打算讓我在這種狀態下,只能看不能喫嗎?」

秋彥的情慾對象是哥哥,絕對不可能變成自己,美咲在心中反覆自我叮嚀。

被秋彥一喊,美咲緩緩地把視線迎向他的眸子,映入眼中的是一對熊熊燃燒的激情。光是被這兩團火凝視,就足以讓美咲全身融化了。

「因爲……我哥講話的口氣很容易讓人想歪嘛……」

美咲擔心這麼緊密的距離會暴露自己的心跳聲,正打算抽身,卻發現秋彥的胸口的跳動莫名劇烈。

美咲對於秋彥細膩卻急躁的愛撫難掩疑惑,這時秋彥突然將體重壓在美咲的身上,一面挑逗他的耳殼,一面低聲說:

「怎麼了?」

「美咲…?」

「……美咲。」

秋彥更加強了擁住美咲的力道。

秋彥說完便跨上牀,彈簧的振動使美咲的身體微微搖晃。面對漸漸逼近的體溫,美咲稍稍繃緊了身體。

「等…等一下…!」

隨着話聲,美咲遮住臉的雙臂被扳了開來。遭淚水形成的薄膜遮蔽住的雙眼,躍進秋彥罕見的氣急敗壞表情。

「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

「我…我本來一直以爲秋彥哥喜歡的是哥哥,又覺得秋彥哥不可能看上我這個小你十歲的小鬼頭……」

「不要……啊……啊……」

「嗯……你這樣說也是沒錯。我自己也是不經查證就偷偷生悶氣,的確沒資格說你。」

『我心想八成是編輯還是其他作家,結果追問之下,他說就是身邊的人,而且我也認識,但是我怎麼想就是猜不出來是誰。』

果然,想要代替某人是個不該有的念頭。儘管一時之間能幫自己取得心靈的平衡,但是終究只會加深傷口。

「看到你失戀掉眼淚的模樣時,我對你喜歡的人感到非常憤怒。對於讓你這麼傷心的混蛋,我甚至興起一股殺意……但是心裏也另一個聲音,告訴我這是個好機會。」

「……哈…秋…秋彥哥……慢一點……啊!」

當秋彥訴說自己與其受傷、寧願選擇靜靜遠去時的眼神,確實是真摯的。

「嗯,秋彥哥…!」

雖然並不討厭……至少希望能把燈給關掉……

——什麼嘛……原來他跟我一樣……

「啊——?」

「說你對我有什麼感覺?」

到了這步田地,他居然還想隱瞞自己嗎?

「我是因爲聽到你說有喜歡的人,纔會講出那種話的……我喜歡的人,就是你啦!」

秋彥苦笑着抱緊美咲。面對以力道默默訴說不輕易放自己逃脫的秋彥,美咲的心跳又開始紊亂了起來。

看到這個情形,秋彥深深嘆了一口氣,以又好氣、又好笑的語氣說:

發現一副老神在在的秋彥,原來同樣擁有一顆不聽使喚的心臟,美咲總算消除了些許緊張。

「正常人聽到這種話,怎麼可能想成是自己嘛!」

一口氣湧上的情緒,讓美咲忍不住用力推開壓在身上的秋彥。

秋彥的手潛進浴袍下,輕柔地撫過大腿內側。儘管沒有直接觸碰重要部位,卻不斷在敏感地帶遊移的手,讓美咲忍不住喘息出聲。

「我哪有那種閒工夫,跟看不上眼的人上牀?話說回來,你到底爲什麼覺得我喜歡浩孝?」

「我想機不可失,便計劃趁着你傷心失意的時候,讓你對我產生好感。不過,我卻完全沒料到你居然會有那樣的誤會。」

相對於呢喃語聲的熾熱,美咲的心卻一瞬降到了冰點。

美咲萬萬沒想到,在談話的當時秋彥心裏居然是這麼想的……當自己表達心儀的對象是男性時秋彥臉上困惑的神色,原來背後有着這樣的原因……

秋彥的心絕對不是屬於自己的,美咲非常明白這點。當他抱着自己的時候,心裏想的卻是別人,這點美咲也早已心知肚明。

「你…你要…繼續哦…?」

美咲沒想到兩人才剛相互表明心意,馬上就要踏入下一個階段。

——但是,自己千萬不能自作多情。

美咲爲了掩藏隨着話出口也奪眶而出的眼淚,抬起兩隻手臂包住臉。

秋彥的食指放上自己的脣,又吩咐自己別出聲,美咲只好閉上嘴巴。

對自己的想法很有把握的美咲,以不輸秋彥的銳利眼神正面回瞪。

「——傻瓜,我失戀的對象,是你纔對!」

自己並沒有笨到不知不覺。秋彥是否真的傷了心,還是爲了配合自己的失戀情緒而說謊,這點至少還分辨得出來。

已經沒有任何不安或疑慮,足以阻止自己接受這雙臂膀了。這麼一想的瞬間,一股暖意盈滿美咲的心胸。

「沒錯。如果對方是女孩子的話,可以藉着安慰的名義帶你出去散心……我本來是這麼想的,沒想到你居然說對方是個大男人。既然你不排斥跟男人發生感情,我當然認爲自己也有機會不是嗎?」

「不是的,那個……」

秋彥喜歡的對象就近在咫尺,但是卻對浩孝徹底保密——當美咲說出自己只想得出一個人符合這些條件時,秋彥再次嘆了一口大氣。

但是聽到「我喜歡你」這樣的枕邊細語,美咲感覺腳下原本就搖搖晃晃的地面,那個僅能以替身稱之的立足地,應聲碎裂崩解。

怎麼可能……像秋彥這種條件的人,怎麼會看上自己——

「嗯?」

「我……我會不好意思……」

「你看,我沒說錯吧——咦?你,剛纔說什麼……」

「再對我說一次。」

「——那就開始吧!」

「……喜歡。」

關於秋彥單戀的對象,浩孝的確發表過這樣的評論:

曾經有過一次經驗,如今才說這種話似乎太過衿持,不過將全身曝露在亮晃晃的燈火下,畢竟還是會不好意思——會這麼想的人,難道只有自己嗎?

「……那個,只有我脫衣服,好像怪怪的……」

這是兩個人共同進行的事,秋彥卻只開了幾顆上衣鈕釦,幾乎都被衣物包裹得好好的。像上次也是一樣,雖然陷入慌亂的美咲記憶不太清晰,但是對於秋彥何時寬衣解帶一點印象都沒有也是事實。

搞不好,秋彥並不喜歡裸露身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只有自己被脫得一絲不掛,豈不是太不公平了?

美咲抱着一股反敗爲勝的期待,打定主意轉過頭,見到的卻是一臉不懷好意的秋彥。

「怎麼?你想看我的裸體嗎?」

「才…纔不是!我只是覺得只有我脫不公——」

慌慌張張否認的美咲,隨即被毫不遲疑開始寬衣的秋彥奪去目光。

現身在單薄襯衫下的胴體覆滿結實的肌肉,沒有任何一寸多餘的部位。美咲見到他勻稱的肉體,一顆心又狂跳了起來。

美咲不經意嚥了一口口水,秋彥立刻揚起嘴角一笑,然後將褪下的襯衫和皮帶扔得老遠,再次壓了上來。

「這樣就可以了嗎?」

「唔…嗯……」

面對秋彥落落大方的態度,美咲完全找不到反駁的餘地。

這麼一來,美咲就找不到理由提出「會害羞,想穿上衣服」,或是「把燈關掉」之類的要求了。

正當美咲苦思不出喊停的理由,秋彥已經敞開前襟,雙脣也直接觸碰到美咲的頸項。

「……啊……」

一個吻落在肌膚上,柔軟的觸感讓皮膚一陣騷亂。像是在品嚐美食般舔舐頸部的嘴,接着在鎖骨上方用力吸吮,引起一股刺痛。

「……唔!……」

在如此反覆吸吮的途中,美咲的身體明顯開始躁熱。

美咲一方面對於如此過敏的感官感到陌生,一方面卻無法遏止自己的雙脣撒落喘息,只能咬牙強忍。

「不要忍耐,爲什麼不放開一點呢?」

無法直接回答這個赤裸裸的詢問,美咲試圖矇混過去,尖挺圓滾的突起卻被一咬。

「啊……嗯、嗯嗯!」

「啊…!?」

縮尖的舌頭在數度輕敲入口之後,終於撬開障礙,長驅直入。美咲一面因爲溼滑的觸感全身顫慄,一面拼命忍受着身體內側被舔舐的奇妙感覺。

「不要…我……不行了…!要射了……」

「既然這樣,就讓我看一看更不好意思的部分吧?」

「會不好意思?」

美咲難以置信自己的身體會有這種反應。貪求秋彥肉體的下流動作,讓美咲羞得染紅了臉。

「不要了……秋……彥哥……」

突然被緊握住勃起的根部,美咲的熱流被封鎖在體內。

不——是自己誇張到讓秋彥這麼說的。或許,自已真的是個淫蕩又膚淺的人,讓秋彥無論如何就是忍不住要說出口……

「不要、啊……啊……!」

「你自己抱着腿。」

「……呼!啊……啊啊、啊……」

「還不行,美咲。」

美咲用帶淚的嗓音阻止,卻完全不被秋彥採納,反而將美咲的兩腿固定得更緊,以便讓舌尖更深入牢牢閉起的狹窄通道。

「是我不好,別哭了……都怪我,年紀老大不小了,還得意忘形。」

「話……是、這麼說沒錯…!」

爲什麼秋彥要這樣取笑自己呢?被這麼一嘲弄,美咲開始覺得自己淫蕩不堪了。

當美咲因痛感而整張臉皺成一團,秋彥卻一邊說着欺負人的話,一邊由下往上輕撫美咲的兩腿之間。頂起浴袍毛巾料的那個部位被輕柔地握住,美咲的四肢不由得繃緊。

即使秋彥如此要求,美咲也無法駕馭自己的身體。

在即將爆發之前被打住已經夠痛苦了,兩腿又被大大張開,勃起的祕密部位完全暴露在秋彥的視線下,要保持平常心完全是強人所難。

秋彥從喉頭深處發出一聲輕笑,美咲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然而,儘管美咲以含淚的雙眼朝秋彥投送求救的眼神,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不僅如此,還逼迫美咲擺出更羞恥的姿勢。

「裏面也一直在收縮。你這麼想要我嗎?」

纔剛感覺鼻腔深處一股刺痛,下一秒鐘眨眼時,眼角便落下了溫熱的水珠。

「哇!?秋…秋彥哥,不要啦!那個地方,很髒……」

「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對不對?」

發現到這點的秋彥,便輕咬一口美咲的下脣。

「不…不要……!」

「美咲,不要把我夾得這麼緊。」

「舒服嗎?」

不要那麼仔細端詳那裏啦……

「瞧,你是可以像這樣發出可愛的聲音的。」

「可……是,很丟臉……」

這份膨脹到幾乎爆炸的快感,要叫美咲怎麼忍受?神經已經超乎平常數倍地敏感,再一點就會邁入瘋狂的境地。

爲什麼每次被秋彥一碰,自己就會完全變了一個人呢?尤其是聽到秋彥的耳邊呢喃,全身更像是浸在砂糖罐裏一樣,軟綿綿地沒了骨頭。

「一點都不會。讓我多聽一點兒。」

內部的黏膜貪婪地吸附住手指,因此美咲非常真切地感受到秋彥指節較粗的手指完整的形狀。

「秋……彥哥…!不要…啊啊、啊……」

接吻中斷的瞬間,美咲的喉頭深處發出壓抑已久的嬌喘。

「……不……不知——!」

「喂!你怎——」

在視覺上的刺激與舌頭黏滑觸感的交相攻擊下,美咲發覺下腹部開始急劇熱脹,不由得慌了。

起初的力道強到使美咲蹙起眉頭,接下來的動作卻是蜻蜓點水似的畫圓。在兩種同樣不習慣的觸感反覆之下,當美咲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一個溫熱溼滑的物體突然碰觸胸前尖端。

自己擺出這種姿勢當然是羞怯難當,但是如果秋彥希望如此,總不能夠拒絕他。美咲不希望自己說出辦不到的時候,秋彥露出失望的表情。

鑽鑿般的猛擊,讓美咲一瞬之間腦袋空白。黏膜被半強迫地侵入,勉強撐開成秋彥的慾望的形狀。

「那…那是因爲……」

對秋彥的話感到很意外的美咲,睜大覆着一層淚膜的眼睛。

秋彥混着淌下的黏稠液體上下搓動,指間也發出滋滋的水聲。美咲下意識地立起一邊膝蓋,秋彥立刻轉以潮溼的手指搓揉根部的球體,讓美咲發疼的腰部不由得前後晃動。

「啊……啊…!啊……」

然後,秋彥還補上一槍似地說:

「但…但是——啊……嗯嗯!」

「得意……?」

身體無法置信地火熱。在被秋彥碰觸之前,美咲從不知道,世上也有這種舒服得令人狂亂的感覺。

秋彥話剛說完,立刻開始毫不留情地晃動與美咲連接的部分。毫無喘息餘地的激烈律動,使美咲的喉頭迸出慘叫般的吶喊。

茫茫然看着這副景象的美咲,不禁若有所求地用舌頭沾溼嘴脣。

「咦…?」

「看你溼成這樣。」

內壁在摩擦當中一縮一放地蠢動,更隨着手指拔出的動作緊吸挽留。在一進一出的反覆折磨下,美咲連忍住聲音或緊閉嘴巴都無法辦到了。

先是手指將入口撐開,舌尖接着舔弄內部。經過一陣翻攪,入口完全被唾液溼潤後,兩根手指取代了舌頭穿進體內。

不過,美咲心中的這些困惑,卻被秋彥緊接而來用巧妙指技戲弄敏感部位的動作給打消了。

無法正視自己羞於見人的模樣,美咲緊閉上眼睛。然而,當一個潮溼的物體碰觸到後面的蓓蕾,美咲忍不住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

「你是騙我的對不對?明明我都讓你這裏變成這個樣子了。」

秋彥一說完,便舉高美咲的雙腿,使更隱祕的場所外露。

「啊啊啊…!」

要是更讓秋彥發現自己丑惡的一面……他會不會幻滅?還是會討厭自己?

儘管是經過一番前戲後才插入,但是手指完全無法比擬的壓倒性質量感還是讓美咲的背陣陣顫抖,身體也害怕得緊縮。

然而,在他發覺極限即將到來的時候——

「不要…啊……啊啊、啊…!啊——…!」

四脣相觸的瞬間,厚實的舌瓣侵入口中,使美咲在誘人的吻與巧妙的手淫擺弄下鼓脹到疼痛的程度。

「跟我一起高潮,不是比較舒服嗎?」

手指總算抽離,正當美咲因失落感而籲出一口氣——突然灼熱的物體碰觸入口,然後一口氣挺入體內。

「不要……秋彥哥…!」

「啊……等……一……」

「啊…!嗯……嗯嗯…!」

「嗯嗯!哈、啊…!啊啊…!」

「……!!」

被指示雙手攬着雙膝內側,美咲只好戰戰兢兢地照做。

在分辨舒服還是不舒服之前,這樣的行爲帶來的衝擊已讓美咲亂了分寸。

美咲儘管心裏有這樣的疑問,不過因爲所有的行爲都是第一次跟秋彥發生,完全無從比較。是自己特別淫蕩嗎?秋彥會不會看不慣這樣的自己?會不會覺得很奇怪?種種疑問與不安也不敢向秋彥吐露,只是悶在美咲心裏不斷打轉。

「嗯唔……啊、啊…!不……要…!」

「……美咲。」

「————」

「美咲?」

美咲過於驚訝而睜大眼睛,見到眼前的秋彥正在舔舐自己的胸前紅腫的突起,不禁倒抽了一口氣。當秋彥吸吮着完全被唾液濡溼的那個部位,美咲的腰部劇烈一震。

同時來自兩處的快感,讓美咲的理性逐漸遠離。微微張開的雙眼,見到秋彥的舌頭正在極近處蠢動。

秋彥毫不掩飾的描述讓美咲的臉瞬間沸騰。無處抒發的羞澀讓美咲遊移着目光,這時秋彥突然用手指捏住突起。

「我還沒有說你可以射吧?」

失去出口的衝動在體內亂竄。美咲被類似焦躁感的不滿足折騰得快要掉淚,無力地甩着頭說:

「啊…!?」

「你的腰在扭喔!」

「一點都不髒,你全身的所有部位,都是最乾淨的。」

「我不要了…!」

「……啊!不……要、啊……!」

「啊…!不要、啊、啊…!」

「當……當然啊……!」

美咲這麼一想,眼眶頓時熱了起來。

兩邊的胸前突起同時被壓緊,突然間掃過麻痹,讓美咲不禁高喊出聲。

「……什麼…!要對我……這麼壞……!」

「我不等。」

「……!」

被賜予的過剩快感,讓美咲自動地擺動起腰部,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發出「還要更多」的訊號。

「嗯……!」

胸中翻攪的不安讓美咲再也無法忍耐。

「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我是不是玩笑開過頭了?」

「所……所以不是我不正常囉——?」

美咲支支吾吾地問,這次換成秋彥睜大雙眼盯着他。這個出乎意料的反應,讓美咲更加混亂了。

說不定,秋彥是對需索無度的美咲感到難以招架嗎?

「……你還真是的!個性這麼老實,當心被我這種壞蛋拐走喔!」

秋彥一臉苦澀,自言自語似地說。

「咦…?」

「我只是,想試探你一下而已。」

一臉尷尬的秋彥坦白招認,自己是想看看純真的美咲會有什麼反應,所以才故意出言捉弄的。

面對說着「原諒我吧」而吻住自己的秋彥,美咲除了點頭別無它法。

「……而且,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很飢渴的樣子。」

從這句口吻帶着罪惡感的補充,美咲似乎窺見了秋彥的心聲。原來,秋彥跟自己一樣內心充滿了不安。

「……來吧……」

「美咲?」

「讓我徹底變成秋彥哥的人。」

自己願意沒有任何保留地奉上一切,因此不希望對方使用試探的手段。

心早在好久以前就已經屬於秋彥了。所以現在手邊唯一能送出的禮物,就只剩下這具身軀。

起初因美咲的宣言一臉錯愕的秋彥,隨即慢慢瞇細雙眼。

然後,用像在看耀眼的東西一般,直視着美咲說:

「……這樣挑逗人,是要負責任的喔?」

說謝謝好像又有點不恰當。想了又想,說出口的卻是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臺詞:

「嗯?怎麼啦?」

「美咲……」

美咲一方面對於秋彥關心自己的心意很感激,一方面只要一想到能夠跟秋彥朝夕相處,除了幸福沒有別的字眼能夠形容。但是,如果爲了自己的幸福破壞秋彥的生活步調,美咲寧可忍受獨居的寂寞。

「哈、啊…!我要……一起…去……!」

美咲撞上秋彥的背後,將他抱住,以取代沒說出口的話。美咲覺得,這個動作最符合自己當下的心情。

「……唔!」

秋彥一副理所當然地說完這段話,便走向廚房。

「嗯嗯、嗯……!」

其實,廚房從剛纔就一直傳出的美味香氣,早就讓美咲口水直流了。

一面凝視秋彥寫滿激情的臉,美咲一面喊着他的名字。

「哈……啊、啊啊…!」

「啊,對了。」

「好不容易把你變成我的人,你不待在我的身邊,對我反而是最大的困擾。」

「?」

雖然很高興從今以後每天都能和秋彥相伴,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在他熾熱的雙眸煽動下,美咲的四肢也漸漸被情慾支配。在一個啃咬般的熱吻過後,激烈的律動再次展開。

下一個被突刺最深處的瞬間,膨脹到最高點的慾望炸裂,同時聽見秋彥低沉的呻吟。美咲感到一股滾燙的液體流滿體內。

聽到這麼一本正經的愛語,美咲羞紅了臉。

但是聽到這個消息的秋彥不知何時跟浩孝達成了協定,美咲還來不及進入狀況,就決定要借住在秋彥家了。

這份意外的驚喜讓美咲整顆心都被塞得滿滿的。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正想着不曉得是什麼,被取出的東西立刻被塞在美咲的掌心。

「嗯,我餓得扁扁的了!」

將這樣的想法原原本本告訴秋彥後,他以嚴肅的神情說:

順帶一提——說到美咲爲何搬到秋彥家同住,原因是今年春天才剛結婚的浩孝,居然跟父親一樣被派到大阪的分公司去了。

染上情慾的雙眸,發出忙亂喘息的嘴脣——見識到秋彥無比尋常的性感,美咲在斷斷續續的喘息聲中,仍然不禁讚歎地嚥了一口口水。

「鑰匙?」

希望前端被摩擦的渴望促使美咲下意識地將腰貼近秋彥,這時穿刺的角度改變,刺激的變化使快感更加深沉。

「——我愛你。」

「美咲……」

雖然覺得房間有點過分寬敞,不過這已經是秋彥家中最小的一個房間,想換也是無可奈何的了。

「……呃,啊—…那個……」

意識到秋彥在自己體內「怦通、怦通」的脈動。

「這還用說嗎?我很高興以後有更多時間跟美咲相處,難道美咲不這麼想?」

「秋彥哥……我……要射了……」

過了一陣子,秋彥輕輕環臂抱緊美咲放鬆的身體。美咲也將雙臂繞上秋彥佈滿汗水的背部,並用鼻尖磨蹭他的肩頭。

「彼此、彼此。」

「嗯?」

被摩擦身體內側,上下左右地翻攪,美咲雖然對於輕易失去理智的自己感到羞恥,但是一想到秋彥也藉由自己的身體得到極大的快感,還是胸口一熱。

「我當然高興!只…只是怕給秋彥哥添麻煩嘛!」

「差不多該喫午飯了吧?從一大早就開始打掃,你一定累了。」

「秋…彥…哥…!」

——就這樣,美咲開始了與秋彥的共同生活。

「請……請多多指教。」

「唔……啊!啊…!啊、啊、啊…!」

一家人的房子一個人住起來過於浪費,所以纔剛考上志願學校的美咲,原本打算上大學後開始獨居生活。

隨着催促高潮的速度攀升,美咲的嬌喘也變得斷斷續續。美咲用指甲摳抓秋彥的背部,拚命地阻止自己的意識因強烈的快感而遠離。

他不想隨波逐流,想好好感受。

爲美咲準備的房間裏,已備有對美咲來說過於奢侈的衣櫥,以及其餘生活必須的傢俱,因此美咲並不需要再多帶過來什麼。

美咲的勃起頂住秋彥的腹部,不知節制地淌着蜜液。身體內部被擦的感覺難以形容地美好,刺穿體內的灼熱堅挺使得美咲的思考逐漸空白。

「我知道。」

美咲摟住秋彥的脖子,怯生生地纏繞彼此的舌,兩人盡情品味着彼此的雙脣。

於是,沉浸在甜蜜慵懶中的美咲,露出花朵綻放一般的笑容。

「這些就是全部行李了嗎?」

接着,秋彥在他耳邊如此細語。

硬硬的,像是金屬製成的物體——

「秋彥哥真的OK嗎?關於我搬過來住……」

「嗯,我本來東西就不多。」

如果可能的話,美咲希望秋彥在「措詞」方面有所節制。

美咲還想接納秋彥給予自己的全部熾熱。

父親和母親相偕因調職而移居大阪,現在連浩孝都離開東京,家中就只剩下美咲一個人。

高興之餘,美咲握住鑰匙的手不住顫抖着。

將內臟往上推擠的穿刺,以及讓內壁快要融化的抽送,使美咲的喉嚨深處發出呻吟。

透過搬家公司送來的物品,只有書桌、牀以及幾個瓦楞紙箱。

秋彥突然想起什麼事,接着往口袋一陣摸索。

「————」

「是這間房子的鑰匙。因爲從今天開始,這裏也算是你的家了。」

每回秋彥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肉麻話,美咲總是必須忍受高亢心跳的折磨。

一段沉默之後,秋彥噗哧笑出聲,將手重疊在美咲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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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純愛羅曼史 1

  1. 01插圖
  2. 02邂逅篇正在閱讀
  3. 03溫泉篇
  4. 04後記

第二卷純愛羅曼史 2

  1. 01插圖
  2. 02生日篇
  3. 03摩天輪篇
  4. 04後記

第三卷純愛羅曼史 3

  1. 01插圖
  2. 02派對篇
  3. 03新年參拜篇
  4. 04Q人節篇
  5. 05後記

第四卷純愛羅曼史 4

  1. 01插圖
  2. 02失憶篇
  3. 03白SQ人節篇
  4. 04後記

第五卷純愛羅曼史 5

  1. 01插圖
  2. 02約會篇
  3. 03後記

第六卷純愛羅曼史 6

  1. 01插圖
  2. 02求婚篇
  3. 0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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