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好,世界(HELLO WORLD)》 · 野崎惑 · 1.4萬 字
1
「什麼?!」直實脫口而出。
病房門外的走廊裏,站着狐麪人。直實很清楚那是什麼。穿着道路維修工人的制服,異樣的體格、黃色反光帶、黑色的鞋子以及狐狸面具。
自動修復系統!
他們管理着阿爾塔拉的記錄世界,是信息世界的「居民」。
無論如何是不會出現在現實世界的。
「啊!」
她發出一聲急促的尖叫。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傳來,狐麪人的背後接連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無數狐麪人蜂擁而至。
一個影子突然出現在病房裏。直實反射性地看向窗外。
病房的玻璃窗上趴着一個狐麪人,宛若一隻壁虎。不僅僅是一個,四個、八個、十六個……狐麪人紛紛爬上來,病房的大玻璃窗很快就爬滿了狐麪人。
直實不停在心裏重複——
不可能!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太奇怪了!開什麼玩笑!
他堅決否認。與此相對,心裏面的那個科學家、技術人員卻冷靜地發出另一個完全相反的聲音。
「記錄在阿爾塔拉中的這個世界,是現實世界的完美復刻。」
「處在這個世界的你根本無法對二者加以區分。」
自己被自己說服。
「怎麼會這樣?」
直實難以置信,同時他也明白——
「事實就是這樣。」
先生再次倒在地上。直實甩了甩手腕,比想象的痛。雖然痛,可還是不得不這麼做。
把她的心判定爲「異物」……
神社、鳥、手套、繩子、彩虹隧道……
抓住她瘦弱的脖子。
也難怪,因爲就連站在這裏的自己也無法理解。
他先對着門口輕輕搖動手指。地板里長出水晶般發出彩虹色光芒的礦石,瞬間把門堵住。
視野突然打開,最後一個回憶出現了。那是……
「堅書……同學。」
「噗!」
眼前出現一幅幅胡亂跳動的影像。死去的她、無數的狐狸面具、滿目瘡痍的街道、上下顛倒的京都……
他握緊瑠璃的手,希望能稍稍緩解她的不安。
瑠璃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其他狐麪人也聚集在周圍,把她的手腳牢牢按住,她根本無法動彈。騎在她身上的狐麪人伸手——
「撲通!」
「住手!」直實嘶吼着,「住手!馬上給我滾!混蛋!」
一切都是自己搞砸的。
手心傳遞過來的溫度使一切頓時有了真實感。
「不過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對付的。」
所以,我不得不這麼做。我必須做我該做的。
直實嚇了一跳,趕緊從一旁將之撞飛。可是第二個狐麪人很快又迎面而來。
她將被殺掉……無能爲力。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最重要的人離去。這就是——
換作自己,也一定會這麼做!
曾以爲再也無法見到的她,現在就在自己的懷裏。她還活着,還在微笑,這就夠了,這就足夠了。
狐麪人無動於衷。
「我們回去吧。」直實儘量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
這間病房!
「直實……」
陌生的畫面在腦中亂竄,但直實知道這是什麼。是過去的記憶,是自己所不知道的關於自己的記憶。
直實躺在地上,通過顛倒的視線看到掐着瑠璃脖子的狐麪人突然像橡膠球一樣飛了起來。緊接着,有二十個左右的狐麪人紛紛飛向天花板或牆壁,然後直接貼在上面。突然出現的捕獸夾形狀的工具把狐麪人控制在牆壁及天花板上。
只留下一個臉部瘀青、腿腳不便的男人。他坐在地上,久久不能站起。
「我?」
瑠璃吐出一口虛弱的氣息。巨大的手掌已經嵌入她的脖子。就在直實眼前,她即將被清理掉!
「堅書……同……」
好重!動不了了!
直實悄悄問手套,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公主抱輕鬆一點。
在來這裏的路上,直實全都看見了。不知道爲什麼,先生的記憶和自己的記憶混合在了一起。如親身經歷般看到、體會到這十年裏的所有事情。所以直實知道,完全知道——
她在這裏。
即將被殺掉。
咦?!
這是……
耳邊傳來絕望的呻吟。
一切努力的最終結果。
一片寂靜中,他喃喃自問。
「咳、咳……」
環顧四周。
有新的手套。
她最後的聲音微乎其微,幾乎被湮滅。
堅書直實舉起右手。
2
病房裏一個人也沒有。
話音剛落,手套立刻化身爲烏鴉,從手上脫離開來。現在暫且用不着它,因爲接下來必須赤手空拳。
手套也許知道答案。直實對手套問道:「能解開一下嗎?」
先生就是自己。
等在一旁的烏鴉再次變成手套戴在手上。直實在病房的地板上開了一個洞,製造出一個簡易的逃脫裝置。要去的地方已經決定好了。
「噗!」
直實拼命掙扎想要把他推開,可是體格上的差距一目瞭然,何況他本來就有一條腿無法動彈。只不過被一個狐麪人壓制,他就已束手無策。
吞噬一切的天洞。
瑠璃咳嗽不止,她痛苦地調整着呼吸。她還活着。理所當然,她的旁邊站着——
「走開!」
體格健壯的狐麪人騰空而起,跳到牀上,把瘦弱的她壓在身下。
打頭陣的狐麪人被擠得左搖右晃。突然,如決堤的洪水,狐麪人一起湧入病房。站在最前面的狐麪人不顧一切地抓住牀沿。
如果這裏是記錄世界……
那麼,記錄中沒有的東西將會被清除。自動修復系統正是爲此而生。不該存在的東西是不能存在的。
此刻,被按在地上無法動彈的直實完全明白了。他不願往那個方向思考,可思路卻瞬間明瞭。結論猶如雪崩般,野蠻地湧入大腦。
「啊……」
先生。
病房裏的狐麪人總算是被控制住了,但是走廊裏還有不少,窗外更是有無數的狐麪人像蟲子一樣在蠕動。
突然出現的堅書直實不見了。在這裏昏睡了十年的一行瑠璃不見了。無數的狐麪人也不見了,一個也沒有留下。
因爲,如果先生是我,也一定會一拳把我打飛了。
他爲了確認似的握了握自己的右手。之前並沒有這樣的能力。不能對接觸不到的地方發生作用,製造這類大質量的東西還會給腦部造成巨大的負荷。
轉過頭——
討論真僞毫無意義。
他再略微抬起手,如同拂去書架上的灰塵,在空中輕輕揮動手臂。只見窗外流動着礦石般的物質,把狐麪人一掃而光後瞬間凝固,形成一堵堅硬的牆體把狐麪人擋在牆外。
不管多麼困難,哪怕失去一條腿,哪怕犧牲所有,只要能救她,自己就一定會做。像他做的那樣。
顯然,狐麪人全都是衝着躺在牀上的她而來。
直實壓抑着想要大哭一場的情緒,抬起頭:「那些狐麪人是衝着一行同學來的。」
還有新的自己。就算是沒經歷過的事情,自己也有信心可以做到。
粗壯的大手青筋暴起,她的脖子眼看就要被折斷了!
初次見到十年後的她,她宛若一折就斷的細細的樹枝,瘦弱不堪。直實深切地體會到十年的昏睡給她造成的影響。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使出渾身力氣揮動拳頭。
剛剛發生了什麼?到底怎麼回事?自己到底……哪裏弄錯了?
直實拿起柺杖,把第二個狐麪人一棍打倒,正準備對付第三個狐麪人時,一個巨大的巴掌打在臉上,他倒在地上。一個體格龐大的狐麪人撲了過來,用驚人的力量把他按壓在地。
他走到牀邊,把瑠璃抱起來。雖然有點擔心能不能抱得動,不過還是努力抱了起來。
所謂逃脫裝置,不過是名字好聽的滑梯而已。
排除障礙後,狐麪人開始了他們的「工作」。
鴉雀無聲。
堅書直實。
先生抓住櫃子和牀邊的扶手站起來,一臉茫然地看着直實,彷彿在說:你怎麼會在這裏?不可能!
直實聞聲回頭,和瑠璃四目相對。看到她痛苦地從牀上掙扎着起來,直實趕緊伸出手。兩個人互相張開懷抱,彼此緊緊抱住。
一行瑠璃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但是,如果系統把她十六歲的精神判定爲「異世界的舶來品」……
狐麪人飛了起來!
3
「啊啊啊啊……」
但是,現在可以了。直實有這個信心。
他抱着瑠璃跳入逃脫裝置。
如果系統……
直實走向先生。
她——
尖銳的來電鈴聲劃破寂靜的空氣。手機屏幕上顯示着「千古教授」。
「直實!!!」電話那頭傳來喧囂和悲鳴,「你在哪兒?!」
「在醫院。」
「窗外!看窗外!」
他撿起柺杖站起來。窗戶上的不明物體已經隨着堅書直實的離去而消失了。打開四樓的玻璃窗,俯視釜座大街,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下面出現了一條河!
他很快明白了。像極了河流的濁流其實是人流,是「非人之人」的集體,是由成千上萬的狐麪人形成的人潮。
人潮向南奔湧而去。視線溯流而上,很快就找到了位於人潮上游的起點。那是醫院旁邊的京都府歷史記錄事業中心。
阿爾塔拉中心。
「看到了。」
「阿爾塔拉的量子記錄字節發生了循環!」
千古一嘴行話。也許他認爲直實能夠理解,事實也確實如此。
「運行信息不斷膨脹,貌似已經突破極限了,而且還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完了!」
直實明白。不是因爲他比千古懂得多,而是有一些事情,只有他知道。他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也知道該怎麼辦。
「千古教授。」
「嗯?」
「可以停止運行自動修復系統嗎?」
「咦?不行啊!」千古當即回答,「這些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好像是從自動修復的機房裏湧出來的……外部命令不起作用,而且這些東西不消失根本沒法進去。況且,你知道的吧,直實……」
千古的聲音突然降了一個調。
「自動修復系統是阿爾塔拉的『緊箍咒』,全靠它把記錄輸出控制在最低限度,阿爾塔拉才得以運作。一旦它停了……的話……」
爲什麼在這裏?爲什麼來幫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直實用力握緊剎車閘,自行車滑行着停在路口中央。
「嘭!嘭!嘭!」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他反射性地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向路口北側。
直實從後座上衝出車門。接着,先生和瑠璃也下了車。瑠璃的動作比拄着柺杖的先生還要緩慢。常年沉睡不醒,她的身體已經虛弱不堪。
時速達到了四十千米以上,一般情況下徒步或者跑步的人是追不上的。
直實回頭確認身後的情況。遠處仍能看到成羣結隊的狐麪人在不停追趕。不過電動自行車還是佔有速度上的優勢,已經拉開很長一段距離了。
「快!」
4
直實點點頭,大聲喊出目的地。
「原本的空間是無限的。」
他們相遇的時候,在學校屋頂。
先生爲了讓一行同學再次露出笑容。
後座上的她默默地抱緊自己的身體。不用回頭看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雙手傳遞過來的恐懼與不安。
但是他們並不一般。
可是下一秒,身後忽然有幾個狐麪人猛撲過來!直實趕緊拐入一條岔路。不一會兒,又有其他狐麪人突然衝出來。
還有……勝算嗎?
無路可逃。
他蜿蜒着前行,以避開突然出現的狐麪人。在這場你追我趕的遊戲裏,對方竟然可以瞬間出現在任何地方,實在卑鄙。
「我想看到她幸福的笑容。」
連接天地的階梯,貫穿巨大的車站大樓。
直實不停躲避着狐麪人,在京都棋盤般的小巷中左右穿行。他原本沿着烏丸大街筆直飛馳,可是不知不覺間已經偏離了原來的方向。
階梯上的遊客看到如此怪模怪樣的物體,立刻開始逃散。跑得比較慢的人也被不斷膨脹的軟體牆催促、擠壓,全部被排擠開來。
一輛飛馳的汽車隔開狐麪人的海洋,急速靠近。伴隨一陣急剎車,輪胎髮出刺耳的悲鳴。車子停在自行車旁,幾乎撞上。
他從駕駛席回過頭,重新恢復以往堅毅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冷靜沉着,傳遞出堅定的信念。
幾百片玻璃組成的玻璃牆透出明亮的燈光。人來人往的中央廣場頂棚奇高,下面是巨大的開放式空間。
幾千名狐麪人背後,有幾個狐麪人突然飛向路邊。越來越多的狐麪人被撞飛,大軍被左右撕開,硬是從中開出了一條路。
——住手,不要再接近她了。你沒有資格這麼做。
拱形玻璃屋頂下面,斜着縱橫交錯的空中走廊,宛如戲劇或電影中出現的大型舞臺裝置。
而這一切都是爲了——
「做準備,先把人清走。」
「事情變成這樣,都是我的責任。」他繼續說。聲音裏已經沒有了往日的自信。
連接地面的大階梯中部突然開始膨脹,表面長出黃黑相間的斑紋,然後像某種軟體動物般急劇膨脹,形成一堵軟綿綿的牆。
就算腿上留下痼疾,都在所不惜。
「京都站!大階梯!」
他不確定現在的自己是否有這個能力。十人、二十人的話,不值一提。就算五十人、一百人應該也不會落得下風。
他掛斷電話,拿起柺杖。
直實思維頓時停止。
到最後,大階梯彷彿包裹在一個佈滿斑紋的氣球中。氣球繼續變大,直至美麗地幻滅。
廣場上的遊客都把眼睛瞪得圓圓的。那輛車好像是從下面爬上來的,一條五彩斑斕的水晶高架橋在眼前化作光的微粒,消失了。遊客還無法完全理解眼前的景象,車門已經打開。
他環顧四周。西面、東面、南面的街道已經擠滿了狐麪人,整條街道密不透風,簡直像高峯時段的電車車廂。回頭一看,剛剛走過的北面的街道也被追過來的狐麪人封鎖了。
他下定決心,要把十萬人全部打倒,一個不剩!
就在這時……
「清走?」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頂棚下面是從地面直接通往樓頂大空廣場的超長階梯。寬二十六米,落差三十米,總共有一百七十一級,規模大到難以置信。由於長度驚人,徒步實在夠嗆,所以在旁邊設有電動扶梯。
爲什麼……
可是,做出無數犧牲終於得到的最珍貴的東西,他卻要還回去。
來吧!
但是,如果上升到五萬人、十萬人,那就不知道了。結果還是個未知數。
先生——
一行同學的幸福。
京都車站大樓,大階梯。
這意味着開車的人清楚他們並不是人類。
他當時也是這麼說的。
腹部突然收緊。
那裏是四面道路都架上了天橋的堀川五條十字路口。
二人座的自行車在烏丸大街的機動車道不停飛馳。直實坐在前座,後座上坐着瑠璃。
直實握緊戴着手套的右手。
猛地反應過來,直實立即下車,抱起瑠璃,迅速鑽進後座。車子急劇加速,直實被慣性死死地按在座椅靠背上。
通過電話,兩個人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如果單考慮速度的話,也許應該造摩托車或者汽車,但是造出來和能否駕駛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一味追求速度最後釀成交通事故,就本末倒置了。直實從自己的駕駛經驗以及車速綜合考量,最後選擇了動力強勁的電動自行車。
「不是吧?!」
十年來付出了一切。
「阿爾塔拉的影響範圍似乎在逐漸擴大。」手套說明道,「只要在受影響的範圍內,狐麪人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出現。」
狐麪人突然憑空出現!
一定要保護她!
「用手。」
「……先生?」直實對着駕駛席說道。語調不自覺地上揚,形成了問句。想問的事情太多,最後都只凝結爲一個詞。
直實把手貼在地板上,地板連接着大階梯。
「到啦。」
「去哪裏?快!」
「我會補償你的。」
他的音調又恢復了原樣。
「把她送回那個世界。」
大階梯連接的是距離地面七十米的大空廣場。一輛汽車沒有任何徵兆地衝入廣場中。
「對啊!對呀!就這麼辦吧。」
就算被燒傷。
「我不想讓她承受這些,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先生說,「只是想再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5
直實嚥了口唾沫,一動不動地盯着右手手掌,彷彿在問——
原來是真的,如此真實。當時的直實根本無法體會,現在終於全都懂了。
是這三個月來圍繞京都的小小旅程的字面意義上的終點站。
堀川五條十字路口是京都著名的大型路口。單側五六車道的大型幹線道路在此交匯,平時總是車水馬龍,現在卻一輛車也沒有。
「拜託您。狐麪人……」直實堅定地說道,「我來想辦法解決。」
見狀,先生反射性地準備伸手,卻被理智制止。
他回過頭,發現直實正在和手套說話。先生完全不知道那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經手的烏鴉和手套並沒有與人對話的功能。
車速很快,甚至超過了街上的運動型自行車。那是用手套造出來的,類似於取消了限速裝置的電動自行車。
能逃脫的話最好,交手越多危險越大。本應該在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之前衝過這個關卡的……
「嘭!嘭!嘭!」隨着一陣撞擊,窗外飛過一個個被撞飛的狐麪人。太可怕了!若是把狐麪人視爲人類的話,是絕對不會這麼開的。
直實非常高興。
「一次就好。」
「可惡!」直實喊道。
車窗開着,駕駛座上的人大喊一聲:「上車!」
從這個意義上說,現在的情況非常危險。就算打倒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只要漏掉一個,就意味着前功盡棄。不測之事隨時可能發生。能否以一己之力橫掃十萬狐麪人,實在難以斷言。
直實震驚不已,想看看先生的樣子,可是坐在後座根本看不見。看了看後視鏡,還是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接下來怎麼辦?」
自行車來到一個寬闊的場所。
那是烏鴉說可以回到那個世界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狐麪人大軍。
一場奇妙的大型魔術過後,大階梯上已經空無一人。
「轉換門!」手套喃喃道。
直實手中閃出一道光,最上面一級的臺階上某個新的物體正在生長。
無數幾何形狀緩緩堆積,那是一個個彩色玻璃般色彩斑斕的三角形,似夢似幻,彷彿是某種處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的東西。三角形不斷排列、堆積,最後形成一扇「門」。
「多做幾個,一直排到地面。」手套解釋道,「每穿過一扇門,一行瑠璃的量子轉換就進一步。走下所有階梯,達到完全量子化後,應該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直實邊聽邊思索。那是比讓自己進入這個世界時更加先進的技術。
一切都在自己所能理解的範圍之外。
「先完成一行瑠璃的轉換,然後是堅書直實先生。」
直實轉過頭看向一行瑠璃,她正瑟瑟發抖。他立刻意識到是怎麼回事。雖然她確實雙腿無力,不過最大的原因並不是這個。
一百七十級的臺階。
相當於十層樓的高度。一般人一眼望去也會雙腿打戰,於她而言實在太高了。
她不敢下去。沒有其他人幫忙,根本做不到,而直實必須留在這裏製造轉換門。既然如此,必須想另外一個辦法幫她。
「一行同學!」
直實開口,他的聲音裏沒有絲毫擔憂。
「沒關係的,不要着急,慢慢來。」
聽他這麼說,瑠璃強行抑制住讓手不再抖動。
她深吸一口氣,雙拳緊握。
「我試試。」
看着二人,先生突然意識到——
他們早已不同於自己。
不過,已經沒有知道的必要了。她只需要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就足夠了。
開始着急,一團亂麻。
再也不會聽見了。
「走吧,快!」雖然殘忍,先生依舊狠下心催促道。沒時間了,只能委屈她了。
「怎麼啦?」
剛造好的轉換門也悉數消失在灰色的鋼筋水泥之下。
瑠璃抱住了他。
「謝謝你。」
「再見。」
直實不明所以。走廊,本位於大階梯上方的空中走廊,已經搖搖欲墜。被砸中的話,必死無疑。
「堅書直實是他。」
這時,瑠璃突然看向他。
想到這裏,視線不禁往北看去。直實和先生二人站在大空廣場的觀景臺,一起注視着京都塔那邊。
「你……」她貼在他的胸口說,「是愛我的,對嗎?」
直實看到一條軟綿綿的「線」,白色、粗壯,稱之爲線可能並不合適,它實在太粗了。那根線位於京都塔的背後,直插雲霄,高度甚至超過了京都塔。
這隻手套是無所不能的!只要想象出來,就一定能把想象變爲這個世界的現實。可是……
他。
「咦?!」
就在這時。
眼神裏充滿了獨有的堅韌,似乎並不是在怕高。
太突然了。腦子一片空白。由於矮了一個頭,她的髮旋正好出現在眼前。她把手繞到先生的背後,溫柔地包裹着他。
就算書被全部燒燬,他們依舊選擇了直面困難,並且成功克服。他們沒有中途放棄,終於讓舊書市集得以成功舉辦。他們共同經歷過這一切,有着不一樣的心境。
狐麪人結成的巨大的怪獸現身了。
直實點點頭,走下一級臺階,開始造第二扇門。
「我……」
做最後的真心告白。
想辦法?
階梯上方傳來現實的聲音,是先生的聲音。
「先生?!」
先生呼喚着她的名字。
仔細一看,球面似乎在上下波動。那些緩緩蠕動令人寒毛直豎的,竟然是狐麪人!那是狐麪人組成的球體!幾十個狐麪人聚在一起固定爲球狀而形成的「炸彈」。這顆「炸彈」直擊車站大樓,摧毀了空中走廊和大階梯。
大階梯崩塌了。
直實順着樓梯飛快地往上爬。瑠璃轉換的時間比預計的快,這樣的話自己應該可以在狐麪人湧現之前回到那個世界。就在這時!
怪獸的樣子既像是抬起兩條腿笨拙地直立行走的狐狸,也像是用四條腿行走的人類,總之是一個超乎尋常的、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對着幻化爲光的她——
幾乎與此同時,一束不可思議的光從上而下,旋即被吸入門內。手套說那是轉換後的她。
我已不再是堅書直實。
要振作起來!重新思考!
什麼辦法?
第三扇、第四扇,五彩繽紛的門排成一排,一步步向下延伸。
她的輪廓、她存在的一部分,化作光粒,消散在世界裏。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是——
和直實與我不同,她還對目前的情況一無所知。既不知道自己是記錄世界裏的人,也不知道我與相差十歲的直實究竟是什麼關係。
理所當然地,尾巴根部露出它的「身體」。一隻帶黑色條紋的白色怪物正在蠕動。外表看上去和剛剛的「炸彈」類似,也就是說……
她逐漸遠離這個世界。
「一行同學。」
她輕輕鬆開手,把臉從胸前移開,抬起頭。
語言漸漸沁入一片空白的大腦。
和直實一起倒在地上的先生報來平安。兩個人隨即調整好姿勢,直面那隻巨大的怪獸。
直實邊說邊看着手套。動腦、思考!
最後,數量定格爲九根,猶如某種巨型動物的尾巴。
她踏入門中。她的存在和門相互作用,身體與世界的邊界逐漸模糊。
直實迅速揮舞手套,手中湧出大量結晶,就像孫悟空的如意棒般,一下彈開。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帶到階梯上方,在最後一刻,倖免於難。他徑直落在大空廣場。由於慣性作用,他立足未穩,一跤滾落在地,幸好先生用他的身體接住了直實。先生神情複雜地盯着塵土飛揚的階梯。直實轉過頭,露出同樣的表情。
七零八落的空中走廊以及玻璃頂棚掩埋了大部分的階梯。受到巨大沖擊後,一部分階梯已經崩塌,只留下一大堆碎石塊,根本無法通過。
「請。」手套在腳下招呼道。似乎可以在製造的同時進行「轉換」。直實已經完成了第六扇門的製造,走下第一段的平臺。
直實目瞪口呆,這突如其來的怪獸使他的思維停止運轉。
永遠無法再見。
6
不再存在於他的世界。
微微一笑。
我……
「這……」
她帶着堅毅的眼神,邁出第一步。
自己的想象力——
先生髮出自嘲的笑聲。他說會進行補償,也正是爲此而來,可是已經沒有什麼地方需要他了,頂多當個司機罷了。
她站在第一扇門外止步不前,可能在做心理準備。
可是他們不一樣。
只能叫它「怪獸」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詞語可以形容。它活着,身體比京都塔還大,且在走動。不知是前爪還是手的部位放在大樓樓頂,就像抓着一個紙巾盒。
先生睜大眼睛看着她。
「你……」她問,「是堅書同學嗎?」
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她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十六歲開始陷入昏睡,之後突然甦醒,她不可能知道任何事情,根本無從得知。世界的真相,這十年裏發生的事情,無數的謊言和謊言背後的故事,她明明全都不知道。可是……
終於完成最後一扇門。
「我……」
「來啦!」
「我沒事。」
想不出來,腦子無法運轉!
直實茫然地看着,眼前滿目瘡痍。
十年前的回憶浮現在腦海。二手書燒燬後,她悲傷不已,自己安慰了她。兩個人都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於是選擇了忍受痛苦,相互慰藉。
「喜歡你!」
她即將消失。
就這樣吧。
他幾乎不假思索地揮了揮手套。一團形狀不明的物體噴湧而出,立即在空中凝固爲一扇頂棚。可是墜落的走廊過於巨大。巨大的走廊與頂棚相撞,一起粉碎,化爲無數碎石塊。
「直實!」
「走吧……」先生再次催促道,希望能助她儘快邁出第一步。
頭上的走廊搖搖欲墜。
數量還在增加。好幾根「線」如同活物般蜿蜒而上。
跟不上世界的變化。
「請抓緊時間!」手套催促道,「要在系統影響蔓延到這裏之前回去。」
「得想辦法把它……」
思維停止轉動,腦海裏滿是問號。
同時,第一扇門自動打開,迎接瑠璃。
隱藏在層層謊言背後的唯一的真相。
眼角溢出的淚水提醒他。
這些痕跡訴說着剛剛發生的一切。車站大樓北側的牆體開了一個巨大的洞。與此相對,南側的牆壁上則鑲嵌着一個巨大的「球」,直徑足有好幾米。
「到你了!快!」
這是個意料之外的問題,充分體現了她混亂的心情。
聲音細若蚊蚋,她不會聽見。
她卻說出了——
「完成了!」
要用手上的這隻手套、上帝之手,想辦法把它……
「不是。」先生回答道。他看向階梯處仍然在拼命製造轉換門的那個人。
炸彈不會無端飛來,應該是有人在發射「炸彈」。
「我只是個一無是處的配角。」
變暗了!周圍突然置於一片陰影之中!直實和先生一起反射性地看向天空。
京都塔的塔尖正在向下墜落!
「啊啊啊!」
直實習慣性地胡亂揮舞手套,就連自己也不知道造出的究竟是什麼。一團莫名其妙的東西伸展開來,接住不停往這邊下墜的塔尖上的觀景臺。不用說,它完全承受不住這份巨大的重量。塔的重量排山倒海般地壓下來,那團構造物逐漸分崩離析。
一邊崩潰,一邊拼命製造!在這場和塔的博弈中,目前直實勉強佔着上風。
塔尖的觀景臺停在大空廣場正上方。
他拼命支撐着這一魔幻般的光景。
簡直是亂來!一塌糊塗!
「直實!」
身後傳來先生的呼喊。直實瞬間意識到那不是個好消息。因爲他們現在對彼此再熟悉不過了。
下一瞬,籠罩他們的陰影又加深了一層。
懸在半空的觀景臺背後,一條更加巨大的怪獸前腿悄無聲息地落下,一腳踩在京都塔的塔尖上。
無法想象的巨大重量頓時落在直實身上。
「噗!」
堅持住!不顧一切堅持住!手套發出低沉的聲音,不斷製造新的構造物以支撐塔尖和前腿的重量。
頭部開始發熱。自從戴上新手套後,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這令直實想起特訓時的情況。製造黑洞時,也有過類似的感受。
腦部接近極限時的感受。
但是,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一旦收手,一切就結束了。自己和先生都將被狐狸巨大的腳掌踩得粉身碎骨,必死無疑。
無路可退!身體已經到達極限!兩個矛盾的事實不斷佔據大腦,猶如滴入腦中的墨水,逐漸給思維蒙上一層陰影。
完了。
「系統修復的第一選擇就是解決重複的地址。」
他放鬆心情,隨着身體的感覺徜徉。右手傳遞過來的力量貫穿全身之後從背部消散。雖然看不到,不過應該是從背部開始一點點消失的吧。
淚如泉湧。
「不用我多說了吧?」
「……」
先生無畏地笑了笑。
直實回過頭,提高手套的功率。
「你想要女朋友。」
「不如,你叫我『先生』吧。」
直實不禁顫抖。
「他們必須把重複的記錄處理掉。一個世界裏不能有兩個同樣的人。也就是說——」
「……」
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徒勞地呼喚着。
「我馬上把這傢伙打倒!」
先生向直實顫抖着伸出右手。
在頭部消失前的短暫的時間裏,他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別說了!」直實大聲喊道。他不願這麼做,所以不想先生繼續說下去。必須想一個別的辦法!
「啊……」
「放心吧!沒問題的!」
厚厚的墨漬掩蓋下的答案漸漸浮現。抹不掉的,怎麼也抹不掉。
他頓時汗如雨下。
「直實。」先生在身後叫道,「到我們出手了。」
——和先生的最開始的儀式。在屋頂上許下的二人之約。當時並沒有真正握上,不過是個流於形式的儀式。
他自信的樣子,讓直實想起在阿爾塔拉中的那個他。
這三個月的回憶不停地在腦海盤旋。
「直……」
手心傳來那傢伙的體溫。
鮮血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不停地流出鮮紅的液體,猶如一時疏忽而沒有關上的水龍頭。直實抬起頭,順着血跡尋找它的源頭。
最後的。
「你及格了。」
「先生。」
他明明站不起來……
他猶如一堵牆。
終於握在一起。
直實回過頭對他喊道:「別放棄!我們都要活下來!」
我要死了!
說完,他指着自己。
這是——
即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體溫似乎比自己的高一點,真是奇怪。他不禁苦笑。
他說「到我們出手了」,那就是沒問題了,不用擔心了。他已經知道該怎麼辦,他一定想好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最好的辦法。
「要相信自己就像故事裏的魔法師一樣,無所不能。」
「答案已經定好了。」
很明顯,狐麪人現在針對的是他們。
這是個儀式。
「你也這麼做!」
「混蛋!」
不是說了別說了嗎?!必須集中精神,所以別再說了!別再說沒用的事情了!
他繼續提高功率,手上青筋暴起。「噗」的一聲!有水滴噴出。是鼻血。
他呼喚着這個名字,露出溫和的笑容。
直實握緊右手。
——握緊先生的右手,回應他。
「愛情纔剛剛開始。」
腦子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爲什麼……
「沒……錯……」
「現在馬上用上帝之手——」先生說道,「消滅我。」
緊握的雙手訴說着一切。先生的意志,直實的意志,二者合爲一體,形成唯一的答案。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先生教過的。
直實淚流不止,臉上已經一塌糊塗。但是,手上還有力氣。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腦子裏——盡是那些沒用的事情?!
先生指着直實。
「只要相信自己……就一切皆有可能。」先生說。
「從今天開始算,三個月後你將會和一行瑠璃成爲戀人。」
她的臉浮現在腦海中。十年前的記憶逐漸甦醒:
漆黑的心裏突然照進一束陽光。
「哈?!」直實反問。他對自己說道:「先生在說什麼?」能理解的部分彷彿被墨水強行塗抹掉了。實在無法理解。
怎麼辦?!
終於。
狐麪人是衝瑠璃來的,他們的目的是消滅瑠璃。因爲她是這個世界的異物,因爲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直實不想知道。明明不想知道,可是先生在想什麼,直實卻已全都清楚。
「然後再造一排轉換門。」
雖然速度太快來不及看清,不過多半是狐狸那九條繩子般的尾巴。九條尾巴徑直向直實飛來。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一秒,它們將刺穿他的身體。
「你說過,要相信自己!只要相信自己就一切皆有可能!」
眼前站着先生,他的身體已被九尾刺穿。
「堅書……」先生艱難地開口,「直實。」
身體輕飄飄的,痛苦消失了,呼吸也輕鬆下來,解脫了。只可惜沒能道謝。
像一位老師,像他教自己時的那樣……
完了!
先生的話不自然地中斷。直實再次回過頭,順着他的視線看向天空。
「別說啦……」
直實回過頭,看到先生無畏的笑容。他坐在地上,由於柺杖已經不知所終,他已無法正常站立。
「啊啊……」
「噗!」鮮紅的血液飛濺而出,彷彿在佐證剛剛的念頭。
對了,只要不重複就好了。這樣的話,索性再造一次轉換門,回到那個世界就好了。但是在那之前,得先解決掉這個大塊頭。
保護着直實。
直實心領神會地也伸出右手。做無能的學生能做的僅有的事。
舊書市集那場火災發生後不久,向她告白了。
可是他滿臉自信。
「一定要幸福。」
上帝之手發出七彩的光芒,打開通往天國的門。
因爲,他可是先生。
「別說啦!!!」直實聲嘶力竭地喊道。
那些向着同一個目標共同奮鬥的日子。
「先生……」直實呼喚道。
先生!
而她離開了。
「你可以的。」
「直實。」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遠處某個東西忽地一閃,下一秒已經到了眼前。
這是兩個人共同的決定。
先生開始了複雜的解釋。爲了補充直實的理解,也爲了說服直實。
什麼也做不了……自己是世界上最無能的學生。
「要麼你,要麼我,我們只要有一個人從這個世界消失,狐麪人就會停手。」
她同意的時候,我差點兒暈過去。
和她在一起,是優柔寡斷的我做的第一個重大選擇。
她倒下的那一天,我的未來也失去了方向。
我什麼也沒有,只有她。她就是我的全部。
所以我決定了。
不管用什麼手段,一定要把她救回來。
一定要把屬於我們的未來奪回來。
對。
我們的。
「我也是,每個月都會去那裏看。」
「其實我怕高。」
「我們一起加油吧!」
「你……」
「是堅書同學嗎?」
「不……不是。」
「你到底爲什麼來這個世界?」
「我們形同一體,我該怎麼稱呼你?」
「不好!哪裏好了?!」
「一行同學現在並不幸福。」
「謝謝!」
聲音化作一道光,朝着天國的方向飛去。
他說:我來想辦法解決。
「回到原來的世界了嗎?」
之後的事情無法預測,也是不需要擔心的了,而且以後會發生什麼,完全無從得知,甚至不允許知道。就連變好還是變壞也說不準,極其不負責任。
空氣澄淨,應該是早上。那是今天第一趟車吧?差不多是這個時間。
一和零。所有和沒有。有和無。
我可以。
那裏應該是京都府廳舍的——
巨大的狐狸土崩瓦解。
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7
那是先生的筆記本。
「先生。」
沒有任何徵兆。計算機房不停湧出的無數個狐麪人突然停止了行動,逐漸擴散,化作空中的塵埃。塵埃顆粒繼續變小,直至從世界消失,什麼也沒有留下。
瑠璃迷迷糊糊之中下意識地問他。某種意義上講,他其實也一無所知。
手上空出來後,力量得以隨意施展。沒有約束,沒有制約。
通過手心,交換着彼此的溫度。
狐麪人漸漸消失殆盡。
與此同時,遠處出現了類似的東西。車站正北,二條城與京都御所的中間地帶,淡淡的光球如穹頂般逐漸擴張。
他已經知道了。感覺已經告訴他,他們今後將永遠在一起。但是,仍舊忍不住緊緊抱着她。
阿爾塔拉中心。
但是——
兩個穹頂持續緩慢擴張,最後在四條大街相遇。
世界誕生了。
他想說一些沒有任何根據的話。
現在,輪到自己來履行約定了。
8
「不曾被任何人發現的、全新的世界。」
她試探性地小聲開口。
想象着「他們」的未來。
他在一片空白的世界裏寫下第一行字。
按下這個按鈕,阿爾塔拉將重新啓動。
在新世界裏,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沒有被決定。
他既無法解釋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這裏真正屬於哪裏。即使有所理解,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出來證明。
二者接觸的一瞬間。
右手徑自舉了起來,手套發出彩虹色的光。淡淡的光一步步擴張,籠罩了直實,籠罩了廣場,籠罩了車站大樓。
「堅書同學。」她喃喃道。
也許,在最初的時候,上帝也是這麼做的吧?
在一切無限擴張的過程中,直實伸手抓住某個東西。
直實存在着。
他們牽着手,看着京都的街景。清晨的京都晨光熹微。自古未變的街道,如一張畫卷展現在眼前。
理所當然——
宛若漫天散落的櫻花。構成它巨大身軀的一個個狐麪人紛紛脫落,在京都站前墜下。但是他們的身體還未來得及接觸地面就已化作塵埃消失不見。
呼喚着對方的名字,向對方跑去。
經過一番確認,確定對方的確是堅書直實和一行瑠璃,確定是花火大會那年的十六歲的年紀。
手套已經不知所終。
直實挺起胸膛,在心中回答這個無聲的問題。
要變得幸福!
方纔緊握的東西已經——
這條路可能遠比想象中艱難。
「我——」
「堅書直實先生。」手套突然叫道。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而後有了全部。
「先生……」
「很幸福。」
「別放棄!我們都要活下來!」
茫然四顧,原來自己一直處於同一個地方——京都車站大樓的大階梯上方,京都景色盡收眼底的大空廣場。現在還是清晨,周圍空無一人,只有靜謐的鋼筋混凝土以及人工草坪。這裏是廣場中央。
如果要對這個現象加以理論性的說明然後進行發表,肯定要花不少時間吧?千古想。可是如果不用給其他人解釋,他已經基本上清楚怎麼回事了。如果只是自己和他之間的事情的話。
質量本身在不斷減小。原本存在於各地的幾十萬人的重量和密度全都化爲烏有。
前腿消失以後,重量頓時減輕。手套造出來的結晶纏住京都塔的觀景臺,在大空廣場輕輕放下。
確認不必再分開。
宇宙與時間、星球與生物、人與街道、天堂與地獄、書與物語,一切都有了,而且還在不停增加。無限地增加,沒有盡頭。
天空中有流雲,潔白而巨大的夏天的雲。眼前是盆地周邊的羣山和青空,以及高高聳立的京都塔。
「這裏肯定是一個……」
翻開。
確認還活着。
「你別說了!」
裝幀非常眼熟,但是仔細一看本子卻是嶄新的,封面上也沒有寫標題。
所以——
「現實」中,沒有什麼確定無疑的答案。
「一行同學。」
耳邊傳來電車的聲音。
千古把手放到按鈕上。
她也在。
可是我覺得——
無限記錄設備阿爾塔拉將首次發揮它真正的能力。
他想象着。
在這個可以肆意書寫的世界,要寫下怎樣的故事,他已經做好了決定。
「是我自己決定的!」
他發出最後的聲音。
「那不也是我的指示嗎?」
這一切本混沌不清,但是很快便一分爲二,之後不斷繁衍、擴大。
擁抱遠遠不夠,他握緊她的手。手心汗涔涔的,她也是。
京都的街道。
實際上也確實得到了解決。一定是他做的吧。
直實存在了。
不復存在。
嶄新的筆記本里,一片空白。
不過,自己已經決定好要做的事情。
終於得以進入計算機房,千古打開監視控制檯。控制檯的鐵門內側有一個開關,連接着緊急停止繼電器。
「我們……」
但是這麼一來,它將脫離人類的控制。也許,還會脫離宇宙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