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好,世界(HELLO WORLD)》 · 野崎惑 · 3.2萬 字
1
直實把教科書和校服塞進書包,換上運動服。
可能是因爲這身異於尋常的穿着,他有一種參加郊遊活動時的不安,心生逃避。
他走出房間,小心地關上推拉門,然後走到玄關,輕輕地轉動門把手。就在這時,母親的房間傳來聲音:「直實?」
母親好像還沒睡醒。他雖然想好了藉口,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並不想說。
「我出門啦!」
他趕緊關門,鎖上,然後匆匆跑下樓梯,到自行車棚騎車出門。
上路後才感到一陣微涼。已經四月了,但早上六點的氣溫還是不高。
出來的時候穿件外套就好了,他一邊想一邊騎車穿過清晨的西大路大街。
雙岡——聳立在山陰本線花園站附近的名勝之地。
雙岡是兩座碧樹滔滔的山,上面建有古墳羣。山並不是很高,大概比周圍的住宅區高出50米,有幾分《哆啦A夢》裏「學校後山」的感覺。山裏鋪設了觀光道,不少人喜歡到這裏愜意地徒步遊玩。
人跡罕至的山中一角,鬱鬱蔥蔥的森林到這裏突然中斷了,形成一個廣場般的空地。直實和男人站在空地中央。
「想象結果!」
耳邊傳來男人指導的聲音。他之前讓直實叫他先生,現在倒真表現得像個教書先生。
「想象一下身邊比較簡單的東西,儘量生動具體。塑料、橡皮、紙,都可以。」
直實閉上眼睛。
他穿着一身運動服,單膝跪地,右手撐在地面上,手上裹着烏鴉幻化而成的藍色手套。
閉上眼睛後,腦海中的形象稍微清晰了一些。剛開始他選擇的是紙,但是一閉上眼想到的全是小說之類的東西,後來乾脆換成塑料。
他想象着一塊小小的塑料塊,剛成型的普普通通的那種。
漸漸地,右手出現了異樣的感受。和之前變化也不大,但卻是未曾有過的感受:手掌周圍的溫度漸漸散去,世界好像變成了一個二維的空間。
「用你的心,把這個意象……」先生找準時機開口道,「抓住!」
「理論上是,不過還有很多制約。」先生說,他再一次蹲在地上。
「生物嗎?」
直實邊問邊思考。
直實點點頭繼續聽。
難道是錯覺?可這也太生動了。直實疑惑不解地抬起手。
直實開始緊張地思考,腦子裏相繼出現熟悉的組織和器官,然後停留在信息量儲存最豐富的那個器官上。
「其中,最難以處理的是——生命體。」
「第一次能達到這種程度,很不錯。」先生滿意地說。
「這些都是虛幻的。」先生解釋道。
先生握着這根兩米多的交通標示牌,輕巧地揮舞着,就像在舞動一根指揮棒。不一會兒,這個龐然大物也如水和寶石一樣消失了。
先生打下響指,白板馬上改頭換面,換上了新的圖——狗、貓以及人的簡筆畫。
原本撐在地面上的手竟然直接握成了拳頭。堅硬的地面好像突然變得軟綿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嵌進土裏。
直實再一次看着自己的手。
沒想到,先生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能隔空造物。」
這隻打響指的手立刻變成一隻手套,和直實手上的那隻一樣,沒有固定的形狀。
「單質以及水等組成結構比較單一的物質,處理起來也比較簡單。可以馬上做出來,也可以馬上就使之消失。『改寫世界』所需的時間比較短。」
先生照着筆記念道。由於身高上的差距,他手裏的筆記本剛好就在直實面前,他偷偷看了一眼。
與此相反,直實現在乘的這輛市營公交十二路就好多了。現在是午後三點多,離晚高峯還有一段時間,遊客也累了,行程漸漸安穩下來。即便這樣,車上還是沒有座位,基本被去二條城和金閣寺的遊客坐滿了,直實和其他幾位乘客只好站着。
他走到直實身邊,指着他右手戴着的那隻神奇的手套:「它叫『上帝之手』。」
就算是上帝之手也無法改變一個人的心意。
「你的意思是……」他還不是很習慣這種說話方式,緊張地小聲說道,「只要像你之前那樣行動,就可以按記錄順利與一行同學成爲戀人?」
直實邊聽邊點頭,直覺上理解起來也比較容易。結構簡單的東西,用手套做起來相對簡單。
直實盯着包裹在自己手上的神奇工具。
直實把手機貼近嘴邊準備說話。這是他總結了昨天的教訓之後得出的、在公共場合與先生對話的獨特方式。
「從無到有。」
嗯……應該是這樣沒錯。如果他說的三個月後自己將和一行同學在一起是事實的話,那麼確實應該這麼做。
「四月二十日……」先生小聲說,他控制着音量,不讓其他乘客聽到,「我乘公交車去北圖書館借書。」
他伸手一揮,寶石也消失了,就像變魔術一樣。
直實愣了一會兒,想:這應該是虛擬的。
「其次……」
「人腦的記憶容量極其龐大,而且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其表現之一就是人類意志,擁有極高的信息密度。就算擁有上帝之手,也基本無法處理。」
直實驚訝地睜開眼睛。
「我說了,你再也不會什麼也做不了了。」
那該怎麼辦?他再一次疑惑地看着先生。既然他無所不知,應該知道自己不是那種可以積極主動地追求女生的人才對。直實用略帶責備的眼神望着先生。
被「自己」教訓了一番,直實窘迫地嘟着嘴。
直實細看後發現,筆記本的封面上寫着:最強指導手冊。
「想想我在房頂上和你說的。」先生厲聲說道,「阿爾塔拉有無限的記憶空間,一旦記錄發生變化,就會成爲一個震源,所有記錄都將改寫。」
「對,剛開始可能只是很小的錯位,但是隨着時間流逝,影響會越來越大,任其發展的話後面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所以需要你主動配合記錄行動。」
既然不加干涉也可以按記錄發展,什麼都不做不是更好嗎?
手沒有絲毫變化,仍舊張開着撐在地上。
筆記本的藍色封面上印着商品Logo,是學生們常用的普通筆記本。但是筆記本上佈滿皺紋,看起來像是用得既久又狠。
旁邊站着的是先生。他手上拿着早上的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上記錄了幾個日期還有一篇長文,手寫字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整張紙。
他語氣強硬。直實絲毫不敢怠慢,伴隨想象的動作,現實中的他也舉起右手做出抓握的樣子。
滿心的希望,卻被先生最開始的說明打了個稀碎。
「腦?」
水停止噴湧,消失了。接下來,他蹲在地上,手掌貼住地面。一會兒再抬起手時,竟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寶石。
白板做好後,先生把手心朝向直實。直實以爲他要對自己做什麼,馬上擺出了戒備的姿勢,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直實看向白板。上面排列着幾個元素符號和分子圖:Fe、Cu、O2、H2O,都是些他也能理解的初級的內容。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本筆記本。
先生把手伸進外套胸前的口袋裏。
只要有它在手,就是明擺着不可能的事情似乎也可以變得可能。比如,就算是自己這樣的人,竟然也可以和一行瑠璃交往。
他之前說過,想用這個辦法創造一個她活着的世界。
「處理的速度和信息量密切相關。」
「我只是個虛擬的化身,所以在阿爾塔拉內部的世界裏,權限被限制了,什麼都觸碰不到,頂多只能耍耍把戲。」
「這樣的話,你不要插手,讓我順其自然不是最好嗎?」直實直截了當地問道。
但是,如果這個神奇的手套可以更改記錄,更改她的心意的話,就算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也會變得可能吧?
先生張開手掌,手心向上,說:「上帝之手可以直接訪問記憶世界阿爾塔拉的數據,從而『改寫世界』。」
「有了!有了!」
「預防事故發生是上帝之手的工作,而幫你談戀愛——」
「因爲生命體隨時都在變化,信息量極其龐大。我問你個問題。」先生指了指白板上的人,看着直實問道,「人體中信息量最大的部分是哪裏?」
「無所不能?」
京都的公交通常都很擁擠。只是會根據路線和時間段的不同,在程度上稍有差異。
先生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是答對了,直實鬆了一口氣。
「反過來,複雜的東西處理起來花的時間也多,改寫時要做的聯想也比較難。比如電腦和手機等精密儀器,還有其他由無數零件組裝成的工業產品。」
「原來如此。」
「——是我的責任。」
正常情況下,真的不大可能。和同齡男生相比,自己根本沒有什麼魅力,甚至連一般水準都達不到,沒有任何理由能得到她的青睞。就算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和她成爲親密無間的戀人。
「從我們接觸的那一刻開始,記錄就發生變化了嗎?」
先生起身,把手懸在半空。
他想起之前在房間裏看到的景象。當時先生打了響指之後把手變成了一隻鐵臂,還說自己是「虛擬的化身」,那麼現在看到的應該也是觸摸不到的全息影像之類的吧?
「但是上帝之手有物理權限,既可以接觸到這個世界,也可以加以干預。如果能熟練使用這隻手套的話,剛剛看到的所有幻象都可以在這個世界成爲現實。」
他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把它撿起來,然後用沒有戴手套的左手摸了摸,確實是自己所熟悉的普普通通的塑料,如假包換!
「包括這一刻在內,未來的我來到這個世界就相當於是一個震源,已經對記錄產生了影響。」
比如初春時節,大量遊客以及修學旅行的學生擁入京都,本來就擁擠不堪的早高峯就更加擁擠了,基本很難擠上去,完全是交通癱瘓的狀態。這種時候就只能放棄公交,當作它從來沒有來過。
2
突然,他的手心冒出一股水柱。眨眼間水柱就變大了,水流像水管破裂般噴湧而出。
他把戴着手套的那隻手放到地面上,然後像是從地裏拔蘿蔔一樣,拔出一張會議室常用的白板。
他戴着耳機,一手抓着吊環,一手把手機貼在嘴邊裝作打電話的樣子,偷瞄邊上的人。
一個小東西靜靜地躺在剛剛手掌覆蓋的地方。
「這只是爲了預防事故而開發的工具。」直實抬起頭,看到先生正在搖頭,「在你的戀愛問題上,它無能爲力。」
但是,這樣的話……
抓住了!
「嗯……」
「從空氣到水。」
先生說明道,他好像看透了直實的心思。直實尷尬地移開視線。不愧是未來的自己,一眼就能看破心裏的想法。
也就是說——
用手機和耳機僞裝成和別人通話的樣子,其實是與旁邊的先生對話,這樣至少不會讓人覺得奇怪。雖然不是很禮貌,總好過被人當作是傻瓜。
手裏憑空造出一個棒狀的物體,並且隨着手的活動,越變越長,最後一根白色的金屬棒伸到直實面前,他這才發現原來是一個交通標示牌。
直實思考着先生的這番話。確實,如果現在讓他馬上造一輛汽車,外殼還能勉強回憶起來,內部的零件簡直無從想象。電腦和手機也一樣。
「從土塊到寶石。」
「首先……」
「只能對手套直接接觸的部分起作用。」
先生再次打響響指。白板上立刻出現一排馬克筆寫的圖和文字,他可能要以此進行說明,儼然一副開講授課的樣子。直實趕緊在白板前坐下,屈膝,雙手放在膝蓋上,就像上體育課時那樣。
先生看了看他,說道:「今天發生了一件事,縮短了我和她的距離。」
一開始他以爲它是萬能的,以爲既然是改寫記錄的設備,在記錄的世界中應該無所不能。
橡皮塊般大小,這不就是剛纔想象中的白色塑料塊嗎?!
他低頭看着直實手上的手套。
說完他打了個響指。
「好……」
直實雖然口頭上答應着,表現得好像已經明白了,實際上卻沒有完全領會。但是,先生是這麼說的,那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作爲活在這個世界的人,他根本無法知曉這個世界的運轉體系。與記錄有錯位也好,完全按照記錄發展也好,他所能體驗的只有一次,根本無從比較。
直實突然看着先生的臉。
他違反規定來到這個世界。
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是像神一樣洞悉一切高高在上,還是像做壞事的人一樣謹小慎微?
「別那麼擔心嘛。」
先生衝他眨了眨眼,合上筆記本。
「包在我身上,接下來的事情絕對不會搞砸,因爲已經有了成功的記錄。你什麼都不要想,只要相信我,按我說的做就好了。」
先生給他看了看筆記本的封面。
「按這個記錄了未來的『最強指導手冊』做就好了。」
直實心裏突然「咯噔」一下。「最強指導手冊」這幾個字,喚起了他不久之前的記憶。
上週買的那本書——《決斷力——從明天開始!實踐訓練》。
書上列出了多達八十條建議,但是沒有一條能派上用場。就這麼一本破書,居然浪費了他兩千日元。
當然,自己也有問題,畏畏縮縮不敢付諸實踐……但這不是必然的嗎?誰讓那本書只管寫怎麼做,對做了之後會怎麼樣卻隻字未提。不知道結果怎麼樣,當然束手束腳了。
但是,這本筆記不一樣。
先生的這本《最強指導手冊》上寫下了未來,寫下了結果,可以確保萬無一失地把自己領向成功。
他現在才發現這筆記的絕妙之處。
這無疑是上週的自己夢寐以求的、全世界最好的勵志類書籍了。
「我該怎麼做?」直實幹勁十足地問道。
她身體端正,腰身挺拔地站着,然後朝着直實深深地低頭致歉:「誤會你了,對不起。」
「我當時,在撿這個……」
「她對我的印象明顯差了!我成了整個年級最噁心的人!你的手冊肯定有問題!你是不是拿了本冒牌貨?你說這可怎麼辦?怎麼辦啊?!」
「謝謝。」
「這該怎麼……」
他看到的是一雙野獸般的眼睛,與可愛一詞毫不沾邊的眼睛。這個場面猶如巨蛇看着青蛙伺機而動,也像雄獅對着兔子虎視眈眈,孰強孰弱一眼就能看明白。
那是一張書籤。當時應該夾在她書裏面的,可能不小心掉了下來。書籤造型美麗,像一片孔雀的羽毛,想必可以給讀書增添不小的趣味。
直實可憐巴巴地看着她。
先生繼續指示。看來沒錯。公交車又一陣搖晃,傳來書本摩擦地板的聲音。直實趕緊追上去,彎下腰。一會兒扔書,一會兒撿書。
「是我不好,如果好好和你解釋的話,就不會……」
關於下週一打掃書架一事,請各位自帶抹布。
看來上週五寫的信,她確實收到了。信件、郵遞,只要知道對方地址就可以與之聯繫,極其便捷且基礎的通信手段。
白板上寫着幾個大字「本日清掃日」,字的旁邊點綴着可愛的小星星,想必是勘解由小路三鈴畫的吧?後來證實果然是她。她像是那種會畫小星星的女生。
只管說就好了,什麼也別想,就像念臺詞一樣。他鼓勵自己。
閱畢,直實皺起眉頭。
「啊!對不起!」
回頭正想問,卻看到先生看透一切的表情。他已經準備好了。手臂抱在胸前,烏鴉站在他的手臂上,就像鷹匠的鷹。它口中銜着一個嶄新的白色信封,肯定是私自從房間的抽屜裏拿出來的。
委員長:
「不好!哪裏好了?!」直實急忙大喊大叫,極力反駁。
慢慢地,左臉開始發燙。好燙啊!不,好痛啊!太痛了!
委員們把桌子圍成一圈,準備坐下開會。
直實也趕緊跟着點頭回禮,這才鬆了一口氣。
「還差好遠啊……」
最重要的是一切順利這一「結果」。
想到她這副樣子,直實不禁又笑了起來。
直實把手機放進上衣口袋,然後從書包裏拿出文庫本。不管走到哪裏,他總是隨身帶着書。
直實看着那個離開校門漸行漸遠的背影。委員會結束後,她便回去了。直實在後面目送她走出校門。他們的距離還過於遙遠,沒到能相約一起回家的程度。
「好!」
其實,書籤並不是在車上撿到的,而是在車站,所以不存在什麼爲了撿書籤而一頭撞到她身上的事情,那是假的。但是先生說:真假和過程都不重要。
他不禁想象着她回信的情景:僅在便箋上寫這一句話,然後封上信封,投入郵筒。
雖然沒有她的Wiz和電話號碼,但好歹有一個聯繫方式,唯一的一個。有是有,但是他仍舊難以相信,現在居然要通過這種方式去聯繫一個人。
「你好……」
委員長主持會議,給大家分派好各自的區域。隨着會議進行,大家紛紛把自己帶來的抹布拿出來。直實也不例外,他還好奇地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她也剛拿出來。
這到底是在幹嗎?
「已經近一些了,多多少少。」
「打開!」
直實抬起頭用眼神向先生確認自己做的是否正確。
爲了儘快結束這一尷尬的場面,直實趕緊把書籤遞給她。她終於抬起頭,接過書籤。
說實話,他仍然害怕和一行瑠璃當面說話。於他而言,可以確定地說,勘解由小路三鈴那幫人也好,一行瑠璃也好,無疑都是他至今爲止從未接觸過的兩類人。
他興奮不已,躍躍欲試。
「這都是必需的過程。」
直實鼓起勇氣,拼命擠出幾個字。
直實回到房間,小心翼翼地用剪刀開封。裏面是一張便箋,上面用規規矩矩的字跡寫着「謝謝聯繫」。
接下來的時間裏,全體委員一起對圖書館進行了大掃除。他們再沒有交流,各自默默地擦拭書架。
不經意地看了看旁邊,坐着不像是會畫小星星的女生。
(四月二十三日Wiz傳來圖書委員會的通知)
直實正在房間看書,手機突然響了。
直實像鄰居家的阿姨般生硬而客套地回答道。這時,其他委員過來了。以勘解由小路三鈴爲首的那幫活潑學生髮出歡快的笑聲。
「不客氣。」
回家後,打開郵箱,裏面有一封自己的信件。信封普普通通,沒有什麼特色。信封背面寫着她的名字。
什麼好事也沒有,沒有一件事情是對的。
直實聲如蚊蚋。這麼小的聲音,他甚至希望對方根本沒有聽到,但是圖書館空無一人,寂靜無聲,再小的聲音都能聽見。
「啊……沒事。」
他用手指夾着筆記本的第一頁,說:「愛情纔剛剛開始。」
先生臉上浮現笑意,掏出筆記本在直實眼前晃了晃——使他取得了些許「進展」的,真真正正的《最強指導手冊》。
屏幕上顯示着Wiz的消息通知,和先生預告的完全一致。他打開手機閱讀全文:
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沒想要讓她道歉,只能拼命揮着手,讓她儘快把頭抬起來。
一行瑠璃坐着向他點頭致意。
沒有收到的人當中自己必須聯繫的,只有她一個。問題是,現在他們之間也沒有聯繫,甚至可以說根本無法聯繫。別說Wiz了,連電話號碼也沒有。
她看了看失而復得的書籤,然後徑直看着直實。她的表情柔和多了,但是也算不上有多平易近人,是一種中立的、冷酷淡漠的表情,像是戴了一副鐵面。
「我找了很久。」
「那個……昨天,對不起。」
麻煩給沒收到的同學週末轉告一下。
見狀,直實突然笑了。只有四個字的信,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3
她當時是怎樣的心情呢?應該不會是開心吧?想必和往常一樣,冷冰冰地,如同完成某項工作一般,事務性地寄出吧。
拋下直實在公交站乾巴巴地站着。
直實驚慌失措地抬頭致歉。
先生倒是滿臉自信,伸出食指左右搖擺。怎麼可能不慌?
「撿起來!」
直實聽從指示。書徑直落在公交車的地板上,合了起來,隨着公交車一陣搖晃,從直實腳邊滑開。
他浪費了七張紙,終於在第八次的時候寫好了,而這不過是一份事務性的聯絡而已,與男女之情毫無關係。不過既然先生說這樣就足夠了,他便用快件寄出,以免發生意外。看來信已經在週末的時候順利寄到了,三百六十日元沒有白費。
下車後,兩人在車站面對面站着。
她正在看書,聞聲轉過頭看着直實。
領會到先生的意思了。
先生指示。手機已經收起來了,他現在不能和先生說話,只能用行動表示。猶如正在接受某個教官的指導,直實麻利地翻開書。
直實嚇了一大跳。先生不知不覺地出現在他身邊。這個人整天神出鬼沒地嚇人,這麼下去自己遲早會折壽。
但是從出生至今直實只用過寥寥幾次,所以寫的時候分外緊張。如果是給朋友寫,也許不至於這樣,可對方是女孩子,而且是正要想盡辦法接近的人,所以心裏難免忐忑不安。
「這個嘛……」先生擺出一副老師的樣子,「先把書拿出來。」
直實說着些場面話。其實他並沒有什麼可解釋的,只是不明所以地一頭撞在了她的屁股上而已。想起當時的情形,他再一次面紅耳赤。
這個場面中,直實無疑是那隻青蛙、那隻兔子。他惶恐不安,無法動彈。很快,一個巴掌飛過來,重重地打在他的左臉。被人當場抓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站在旁邊的幕後主使卻逃過了一劫,沒有受到任何制裁,實在讓他憤憤不平。
「你彆着急嘛。」
說着,他把食指指向地面。
視線相遇。
「好!」先生點點頭。
一陣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過後,她站了起來,臉上已經沒有了剛纔的尖銳和苛責。
一行瑠璃怒目圓睜,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骯髒的東西,氣沖沖地走了。
現在已經放學,圖書委員會接下來就要開會了。圖書館二樓用隔板隔開的狹小空間裏,只有早早到場的一行瑠璃和跟在她後面的直實。
她的眼裏充滿了厭惡,就算當場再把直實暴打一頓也毫不奇怪。直實恨不得立刻逃離。但是他不能,這和手冊上寫的不一樣。
直實語氣生硬地說道,邊說邊把「小道具」遞給她。
「嗯……像之前和大家說的,今天大掃除。」
看準這個時機,直實快速低頭致意,結束了他們之間的談話。
「假裝掉在地上!」
「別慌嘛。」
筆記本上真的寫了這些內容嗎?寫了的話,又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方纔還對《最強指導手冊》的效果確信無疑的直實,現在又心生疑問了。就在這時,車子一陣晃動,直實腳下沒站穩,一頭撞在前面一位乘客的屁股上。
4
(五月六日 圖書館值班日)
兩人並排坐在圖書館的前臺,各自看書。
值班委員要在午休期間以及下課後到櫃檯坐班,負責借還書籍、整理書架,此外還要更換宣傳欄的海報,有時還要修繕書籍等。
不過錦高的圖書館藏書不多,沒有什麼需要緊急完成的工作。只要沒有特殊活動,委員一般都可以空出時間在櫃檯看書。
直實偷偷向身邊瞄了一眼。
她正默默地埋頭看書。
至今爲止他也一直沉默地埋頭看書,所以並不是對此有什麼意見。只不過,交流也實在太少了。
同爲愛書之人,應該很容易就能開啓一個話題。簡單一句「你在看什麼」就好了。在閱讀方面,直實不是沒有信心,一直以來他看了不少書,光是聊彼此看的書,應該就能聊上一段時間。
但是,要是能輕易說出那句話,就不用費盡心思了。現在直實所知道的,只有她書皮的顏色。
就這樣一直邁不出第一步。十分鐘過後,她合上書,獨自去整理書架。櫃檯不能沒人,他們就這樣分開了。
直實嘆了口氣,繼續看書。心煩意亂,有一句沒一句地看着。
「他也太差勁了吧!」
直實嚇了一大跳。
音量超大的說話聲傳來。這麼大的聲音在圖書館簡直聞所未聞。直實被這威力十足的聲音嚇得寒毛直豎。他戰戰兢兢地望去,兩個高年級男生正走向閱覽區。
「而且,西山那傢伙直接就回去了。」
「他發昏了吧?」
他們旁若無人地聊着。看樣子是高三的學生。雖然音量有所下降,但是顯然依舊超出了圖書館所允許的範圍。
不一會兒,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的聲音。直實把頭埋進書裏,用眼睛偷瞄。他們在閱覽區的座位上坐下,喫起了小賣部的麪包。
當然,按照規定,圖書館內禁止飲食。
所以,圖書委員必須出面制止。
他放棄唸叨,改爲想象。
受到表揚,直實露出笑臉。自己也覺得有點不成熟,卻情不自禁。
但是——
腦海裏不停迴響着先生每天早上都會強調的一句話:最重要的是想象力。
直實頓時從座位上彈起來。
他想起房間裏貼着的元素週期表,原子序數二十六,一種比重較高的金屬原子。雖然比當初想的困難,但經過十天的自主練習,終於成功地獨自制造出來了!
「密度夠了,純度也很高。」
放學時,堀川大道已經被夕陽染得通紅。
目送公交車在視線內消失後,他從褲子的口袋裏掏出一張便籤。小小的便籤上記錄着他們剛剛會話的所有內容。
直實留在車站,滿臉歡喜。剛剛發生了好幾件令他開心的事情:和她聊上了天、和她談到了書、和她看了同一本雜誌、完成了目標。
「嘿嘿。」
直實想去制止,跟他們說:「請把食物收起來,會弄髒書本。書需要得到很好的愛護。」他本應該這麼做。
先生站在大樓樓頂,向他豎起大拇指。
絕不能失敗的、一次性的挑戰。
手套的震動消失了。浪潮平息後,他突然感受到手心切切實實的重量。
直實和她告別。
「哇!」他讚歎道。
不安油然而生,並且逐漸膨脹。
所以,做不到的話完全是在於……
錦高校門口附近有一個市營公交的公交站,很多學生在此乘坐公交上下學,一行瑠璃也是其中之一。她一如往常地在等候區排隊乘車。
「這……才這麼短的時間,我不會。」
被堅持了十五年的理念緊緊地束縛着,無法輕易做出改變。直到初中畢業,自己一直在各種逃避,怎麼可能一踏進高中校門就突然變得勇敢起來?
「厲害吧?這可是鐵哦!」
「咦?!!!」
儘量不冒險。
車門關上,車開走了。
爲了尋求改變而求助於書籍的不也是自己嗎?
視線無處安放,只能盯着自己的手。
說到後面時間來不及了,直實明顯加快了語速,機關槍似的說道。說完,他又爲自己的不穩重感到後悔。如果自己是女生的話,絕對不會和這樣的男生交往吧。
她一臉驚訝:「你上次不是和我同一輛車嗎?」
手心出現了一個倒映出面孔的、光滑如鏡的鐵球。
5
先生露出溫和的笑容,伸手指向天空。直實跟着仰起頭,竟看到幾十個巨大的鐵球銀光閃閃地從天而降!
直實把臉埋在手臂裏:我怎麼這麼……
「再怎麼仔細調整,我進入這個世界所帶來的影響也一定會出現。」先生繼續說道,「事故不一定會完全按記錄的時間與地點發生。不管我們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做到百分百。」
奪走一行瑠璃生命的事故。落在河邊的雷。他們要從這場悲劇中拯救她。
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
「上帝之手完全有這個能力!」
他拼命看物理類的書、化學類的書,生物類的則一概不讀,因爲先生說過:生命體過於複雜。
雖然他不停默唸「立刻!立刻成功!」,進展卻仍然很慢。再多一點、再快一點,心裏一着急,已經半成型的鐵立刻變得軟綿綿的,然後像氣球一樣飄走了。
在學習上,付出了努力就有相應的收穫,不用有所顧忌。不安的時候,他習慣埋頭學習,直到不安消失。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這一次,他也只有這個辦法。
「請不要在圖書館飲食。」
無所不能。
直實終於受不了他的眼神,轉過臉去。最終還是選擇了逃避。
我真的可以嗎?擁有無所不能的上帝之手,卻只能做出小小的鐵球,我真的可以掌握嗎?
想到這個,直實愁容滿面。他轉移視線,繼續看書。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已經緊張得身體僵硬。
「別光顧着害怕,要學會應對啊!搭屋頂、挖洞逃跑,辦法要多少有多少!」
「是不是很厲害?」
偏偏在這個時候,公交車來了,給問題的回答加上了時間限制。公交車靜靜地滑行,眼看就要進站。快!回答!
直實集中注意力,想象着鐵的形狀、重量、色澤,然後奮力抓住切實出現在腦海中的意象。
直實把鐵球拿到他面前。
直實剋制住想轉移視線的衝動,忍着聽完先生的這番話。
先生睜大眼睛盯着直實。
啊!這是……
爲了失敗也不至於釀成大禍,直實走出房間來到陽臺。他穿着涼鞋蹲在陽臺的水泥地板上,把力量匯聚於右手。
先生坐在地上的一根橫木上,似乎在檢查什麼數據,沒有看到直實方纔的表現。
都是它的功勞。
他喜歡學習。
先生板着臉走向蹲在地上的直實。
「回去不也是這個方向嗎?」
被制止後,他們老實地把食物收了起來。一行瑠璃看着他們收好,禮貌地頷首致謝,然後繼續回去整理書架。
「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必須有保護她的能力!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好,什麼也好,都必須克服!爲此,你必須變得無所不能!」
其實,這是他晚上在家裏特訓的結果。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裏重複着。但是,念着念着,好像反倒出了負面效果,只好放棄。「鐵」這個單詞本身並不代表真正的鐵。
這件事情直實知道,給他手套的時候先生已經說過了。
直實笑嘻嘻地問道,以爲終於可以得到先生的表揚了。
「確實是鐵。」
輕輕張開五指。
像上帝一樣嗎?怎麼可能……
「只是影像,不是和你說了我接觸不到這個世界嗎?」
手心裏,空氣漸漸變化成鐵。
「這樣啊。」
「嗯……對。」
看樣子他已經目睹了剛纔的一切。直實朝他揮揮手。衆目睽睽之下,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直實太想和他分享自己的成功了。
直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剛纔坐在自己旁邊的女生簡直是一個拯救世界的英雄。
「要學會想象!想象瞬間造出鐵的景象!意識到這是事實!」
上帝之手,擁有改寫世界的力量,掌握後便無所不能。
「那個……當時我……」
再次想象着鐵的樣子。先生告誡他不要閉上眼睛,這也是訓練的一環。
「其他的完全在於你。」先生說出答案。他靜靜地俯視着直實。
一行瑠璃站在閱覽區,俯視着坐着的二人。
「不會啊?」先生冷漠地說,「你準備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也說你不會嗎?!」
房間的書桌上堆着一摞高高的書。比文庫本更大更厚,都是理科各領域的入門書籍和專業書籍。
他們已經高三了,對於學校的規定,比自己這個高一新生不知道熟悉多少倍。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旁若無人。這樣的人,該怎麼勸說他們呢?
從三個星期前和先生相遇直到現在,他們每天清晨都進行手套的訓練。先生的訓練非常苛刻而辛苦,直實幾乎得不到任何表揚。所以,爲了給他個驚喜,直實一直在家裏默默加練。
直實背後躥過一股緊張感。她可能只是在單純地提問,直實卻有一種被質問的壓迫感,彷彿一旦回答錯誤便會被處以極刑。
直實蹲在原地,抬頭看着先生。比鐵還沉重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向他。
「鐵。」直實喃喃道。
避開所有不確定性。
她不冷不熱地說,然後踩着臺階上車。直實站在車外打算目送她離開,沒想到在車門關上之前,她突然回頭說:「我也是,每個月都會去那裏看。」
先生用食指和拇指做成環狀,透過它觀察着鐵球。他經常做這個動作,說是這個環裏顯示了各種信息。
「那……那天我是去北圖書館。雖然有點遠,但是隻有那裏有《推理雜誌》。」
他用左手抓住戴着手套的右手手腕,因爲他感覺保持右手不動可以完成得更好。
手套開始微微震動。它細微而不規律的震動彷彿預示着即將到來的更大的震動浪潮。
「先生!先生!」直實第一時間奔向未來的自己。
直實感覺到壓力正在壓迫自己的心臟。這是個信號,一旦出現這種感覺,內心便彷彿在勸誡:該逃啦!趁還沒有短兵相接,換條路吧!
要死了。他雙手抱頭蹲在地上,但是根本無法抵擋如此巨大的鐵球。絕對活不成了。他正想着,卻看到無數鐵球悄然無聲地落在地上。它們在地上聚成一堆,然後突然消失。
「啊,對不起。」
直實站在車站,往斜上方看去。馬路對面的大樓樓頂,先生帶着烏鴉一動不動地站着。
「那我先走啦!」
「咦?!」
桌子上的書越堆越高,建築類的、室內裝飾的,還有從四條烏丸的時尚傢俱店拿來的傢俱目錄。
「不要設限,放手去做,放飛想象!」
他選了一頁傢俱目錄剪下來,用膠帶貼在牆上。那是一張三十九萬七千日元的貴得驚人的桌子,設計簡潔,只有金屬管和抽屜。
這總該沒問題吧。
直實把右手貼在書桌的桌面上。他用的是設置在壁櫥中的嵌入式普通書桌,後來又在上面加了幾層隔板,強行增加使用空間。
他並沒有嫌棄現在這張桌子,只是好不容易訓練了,順便換張桌子也無可厚非。
他集中精神,在腦海裏勾畫出那張自己絕對買不起的高級書桌。
「要相信自己就像故事裏的魔法師一樣,無所不能。」
沒錯,我是魔法師!
桌子開始變化,材料逐漸歪曲、變形,然後漸漸收縮,收縮。快收縮!
最後成型的是一個宛如前衛派藝術的「前衛派藝術」。完全失去了作爲桌子的功能,格外顯眼的凹陷憤憤不平地注視着它的造物主。
書越堆越多,他甚至把它們安置在了浴缸的蓋子上。
他用塑料箱把書裝起來,這樣洗澡的時候就不會濺溼了。日常生活的智慧居然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一切都聽從你的想象,像個帝王般下達命令吧!」
直實躺在浴缸裏看物理書,物質的性質、熱能、熵、能量。
他從浴缸裏起來,走到淋浴間,全身赤裸,只戴了個手套。這個樣子真是令人羞恥,但是沒辦法。
他先像往常那樣洗了頭,然後把右手舉至頭頂,希望以此取代花灑。他想象着用人給自己沖水的場景,嘴裏默唸:出水。
「冷!」
手套裏灑出一股涼水,把他凍得一哆嗦。
「但是下面都是大開本,很重的,還是我來吧。」
她躺在最長的那張沙發上,用溼潤的手帕蓋住半張臉,等身體慢慢恢復。
她抱着書,踏上第一個臺階。通常情況下,上臺階時,往往是一腳一個臺階。但是她一隻腳踏上第一個臺階後,另一隻腳也跟着踏在第一個臺階上。
直實靠在房間的椅子上,無所事事地看着手機屏幕。
得到先生的認可,直實心裏頓時感到一股暖意。
直實捏着銅球,垂頭喪氣。誰都知道時間不多了。
「其實我怕高。」她嘆息般地說道。
「糟糕!我先走了!」
「怎麼樣?」
「好吧。」
想到自己手機裏存着她的賬號,直實就非常開心。此外,她的手機裏只有他一個人的賬號,這件事也讓他感到莫名的幸福。
「嗯……稍微冷靜一下吧!太急了也不好。」
但是和一行瑠璃的戀愛則有所不同,只要按先生的指示行事,一定能有所進步,只要動手去做,毫無疑問可以一步步向她靠近。
第一次體會到女生的重量,遠比想象中沉。那是書中無法體會的、現實的重量。
這麼想着,他抬起頭,發現先生正在對他微笑。
「還有時間。嗯……也不多了。繼續加油!」
「都是先生的功勞。」他挺身說道。
她好像上高中後纔有了第一部手機,但對手機沒有什麼興趣,也不知道怎麼用,只是帶在身上而已。由於他們在委員會里說話的機會越來越多,直實成了教她怎麼用手機的人。教她一些基本的操作,還教了她怎麼用Wiz,然後終於加她爲好友。
高高的書架如城牆般聳立着,下面是盛着歸還書籍的置物推車和正在工作的一行瑠璃。
「就是今天!」
手套的訓練並不順利。努力的成果不明顯,直實現在仍舊惶惶不安,沒有信心。
先生微微一笑。直實感覺他們終於站到了一條線上。
6
「你在聽嗎?!」
「大家都有害怕的東西嘛。」他安慰道,「以後,上面的書架我來整理吧。」
「嗯,大概就是這麼些人吧。」委員長沒有過多遺憾,繼續說,「從今天開始我們要收集舊書,然後在六月二十五日賣出去。大概就是在圖書館和各個教室放置舊書收集箱,向同學們募集舊書。但是,品相過差的書不要……」
但是他並不甘心,繼續練習,直到獲得四十二攝氏度的熱水。
直實突然受到烏鴉的攻擊。它毫不留情地用三條腿狂踢直實的頭部。
一股滾燙的熱水把他燙得齜牙咧嘴。他還完全無法控制水溫,要麼極高,要麼極低。先生當時的神情突然浮現出來,他說水非常簡單之類的——大人都是騙子。
說高其實也不高,只有八十釐米,看樣子是真的怕高。換作京都塔的瞭望室,可能剛進去就一命嗚呼了吧。
「我們圖書委員會最大的活動就是這個舊書市集,有知道的嗎?」
這都多虧了先生的《最強指導手冊》,只要按上面寫的做,就會出現事先記錄好的結果。就在不久前自己連話都不能好好說,現在竟然已經成功和女孩子交換了聯繫方式,這全都要感謝先生和他的指導手冊。
「啊!」
「先生,接下來該怎麼做?」
先生透過食指和拇指做成的環稍加觀察,說:「是銅。」
「我……沒聽。對不起!」
看到洗澡洗了兩個小時的兒子,母親以爲他終於開竅,開始愛打扮了,哧哧地笑着問:「遇到喜歡的女孩子了嗎?」直實無言以對,只能勉強應付道:「你好囉唆啊。」
隨着這一聲響,手套微微一震,手心有了切實的重量。
「謝謝你。」
「好痛啊!」
失敗了,他捶胸頓足,氣惱不已。熱水、熱水……
她輕輕地把書放回書架。工作完成後,像是收到了某個信號般,她的臉色終於恢復了生氣。茫然的眼神也有了神采,意識從書架間隙擴大到周圍的世界,自然而然地看向腳下……
圖書準備室類似於雜物間,狹小的房間裏塞進了鋼鐵架,架子上擺着學校資料等文件。未經整理的牛皮箱中間,放置了一套舊式沙發,想必是其他房間多出來的吧。
自己這樣的人,竟然即將迎來初戀。直實的心跳漸漸加快。
「按照現在的節奏繼續下去的話,一切都會順利的。只要有這份對未來的記錄,你和她一定會成爲情侶。」
先生負責下達指令,直實負責實行。雖然只是像個跑腿的,但是能夠加她爲好友,毫無疑問是和先生一起努力的結果。
但是先生已經都看見了,直實的狡辯完全沒有意義。
手機上的Wiz聯繫人列表裏顯示着她的名字——一行瑠璃。
頭上傳來先生的聲音。回家後,和以往一樣,他已經在房間等着了。
「把書架分爲上、中、下三段進行整理,是效率很低的做法。」
「情侶」一詞躍入耳中,給大腦帶來一股熱意。
她正在把書放到書架上。完成低層的工作後,她抬頭看向高層書架。最上面的兩層太高了,她夠不着,需要藉助一個三層高的腳凳。
隨着一聲慘叫,一行瑠璃從三個臺階、八十釐米高的腳凳上摔下來。
「那我整理中間的吧。」
「沒有傻笑!」
先生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手機的屏幕。
就在今天,直實終於加了她爲好友。
直實下意識地想了想怎麼拒絕,並沒有找到好的理由。
「我會努力的,什麼都願意做!」
「太好了。」
「滋——」她長吸一口。肺活量好大,直實不禁感嘆。
「那……我整理下面的。」
她穿着校服躺在圖書準備室的沙發上。
雖然直實說自己沒有傻笑,但他無疑是笑了。不過,這是他努力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個人傻笑一會兒也不是不可理解。
圖書館的白板上寫着:六月二十五日。那是三週後的日期。接着,委員長用更大的字號寫道:舊書公益市集。
委員長一問,各位委員紛紛舉手。看到一行瑠璃端端正正地舉起手,直實也跟着微微舉起。現場三分之一的人基本都知道。
先生從後面喊道。
先生換了一種積極的說法,沒有直接脫口而出「你這個廢物」!
終於爬上第三個臺階的一行瑠璃一臉茫然地盯着書架的縫隙。她像一個笨拙的機器人,把其他所有事情都屏蔽了。
他慢慢張開手。
「哈!」
筆記本里寫着正確的未來,世界的「正史」。
「啊,時間!」
被她壓在身下,直實發出青蛙般的叫聲。
這是事實。
樹枝上的掛曆顯示着「五月」。掛曆上,過去的每一天都畫上了叉。
道歉後烏鴉也沒有停下來,直實不得不扔開手機捂住頭。
先生翻開筆記本仔細查看。
「燙燙燙!」
她重重地點點頭,貌似同意了。然後伸手把直實從自動售貨機買來的盒裝果汁拿在手裏。
他如夢初醒。不僅特訓的時間所剩無幾,離今天上課的時間也所剩無幾了!
「你傻笑什麼呢?!」
她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身體也頓時失去了力量。
直實撿起手機,一鼓作氣地問道。
(五月十七日 放學後,圖書館,整理書架時。)
她勉強地起來。直實覺得她再躺一會兒比較好,於是伸手阻止,又擔心碰到她的身體,就這樣雙手在空中無所適從,最後還是縮了回去。
「喂!等等!」
「呱!」
他本想帥氣地一把接住,但終歸只是想想。如果身體足夠強壯、力氣足夠大的話,他就這麼做了,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充其量只能給她當個人肉墊子,稍微減輕衝擊力。
她嘴巴一張一合地輕輕呼吸,直實不自覺地看着她的嘴角。過了一會兒回過神來,趕緊移開視線。
這令直實感到無比開心。
7
「書架被分爲上、中、下三段,必然增加很多麻煩。首先得一一進行本來不必要的分類,上下腳凳的次數也增加了,但是因此和她的交流必然也多了。如果沒有互相幫助,我們當時也不會在一起。現在想想,那場腳凳事件是我們關係的轉折點。」
直實把視線從掛曆移回到手上,回憶着過去這段時間的努力。他把所有回憶集中在手心,緊緊握住。
「咔嗒咔嗒」,一陣聲響傳來。不知道是腿還是臺階,抑或是二者一起正在微微抖動。她繼續踏上第二個臺階,另一隻腳也跟着踏上。
銅,原子序數二十九,比之前的鐵多少重了一些。
委員長一番說明後,開始討論分組的事宜。
原則上大家隨意分組,但是勘解由小路三鈴身邊的人自然而然地多了起來。店鋪組討論時,勘解由小路無意地說道:「店鋪服務員穿的衣服應該挺可愛的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部分委員立刻活躍起來。賣書小姐、Cosplay等提議此起彼伏,男性委員對此越來越認真。
直實雖然無意參加這個談論,但是也和其他男生一樣期待。勘解由小路三鈴好好打扮一番的話,肯定很可愛吧?應該可以吸引很多客人。
在這種氛圍中,勘解由小路靠近一行瑠璃:「瑠璃璃也一起來嘛……」
直實目瞪口呆。不不不,她不會參與的吧?!他在心裏瘋狂搖頭。她可是一行瑠璃,她的性格、姿態還有她本人的其他方方面面都與Cosplay格格不入。
雖然說不是不能穿,但是直實想了想和她風格相近的Cosplay對象,腦海裏首先浮現的是《納尼亞傳奇》中率領着一羣北極熊的白女巫賈迪絲。她可以操縱冰雪,是死亡的象徵,和一行瑠璃的形象驚人地一致。
「不去。」
果然,一行瑠璃乾脆地拒絕了。
「還有,我之前跟你說過別那麼叫我吧?」
「怎麼叫?」
「瑠璃璃。」
「那……瑠瑠璃。」
「不要。」
「瑠璃璃兒!」
「不行。」
「藥師瑠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
「什麼呀?」
任由勘解由小路三鈴堅持不懈地死纏爛打,一行瑠璃猶如冰山般堅硬而冷漠。在一旁目睹這一切的直實不禁產生了擔憂。對於那些好心搭話的人,一行瑠璃會不會表現得過於堅持了?
當然,她應該不介意一個人獨來獨往,在教室的時候也總是一個人埋頭看書,甚至看上去並不希望別人找她搭話。
他不由得脫口而出,話說出口又感到些許害羞。不知道她會作何反應,趕緊看向一邊。
房子有幾分像閣樓,架着三角形的屋頂。除了木窗的位置,其他牆壁都安上了書架,且被書籍填滿,即便這樣還是有些書放不下,只好被放置在地板上,一大半的地板都被書鋪滿。
就算是剛剛走進這裏的他都能看出來這裏的書有多麼貴重。雖然剛剛一行瑠璃說沒有什麼值錢的書,但是這些書的價值肯定超越了它的價格。
自己也許對這樣的人充滿了崇拜。
那是時代劇中經常出現的那種木質建築,造型美觀,如果不經他人提醒,多半會以爲是某個名勝古蹟,不會想到是住房。直實一邊確認到底有沒有售票窗,一邊跟着一行瑠璃走進大門。
她說完笑了笑。
他突然想起先生今天早上的指示。
「37本」「倒計時3天」,看着眼前更新後的數字,他們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情況非常嚴峻。
第二天,他們在教室設置了收集箱,並向全班同學呼籲捐書。
兩個學生能做的事情實在不多,所有想到的、能做的他們都試過了。
她的眼神已經稍微超過了嚴肅的範疇,看起來有點氣沖沖的。
直實聞聲抬起頭來,發現一行瑠璃正一臉嚴肅地看着箱底。
8
應該……會的吧?與其說是猜測,毋寧說近乎確信。
他只是單純地愛書而已。
隨着人潮漸漸消退,直實打開收集箱,旁邊的一行瑠璃也跟着探過頭來——裏面放着兩本書。
如果不是因爲這個,自己應該也不會這麼拼命吧?因此也沒法對學長學姐以及其他同學強加要求。
直實的情緒有點混亂了。
另外,聽從瑠璃的建議,他們還在午休時間抱着收集箱站在學校走廊,就像在街上請求募捐的人那樣向過往的同學募集舊書。但是來來往往的人中,手裏拿着舊書的幾乎沒有。「至少可以向大家宣傳我們的活動。」她說。然後向一個個素不相識的學生低頭懇求。見她這個樣子,直實不得不克服害羞的心理和她一起行動。
接下來只要按照先生的指示拼命收集舊書就好了。
下車後步行兩分鐘左右,路的兩邊出現了古老的木柵欄,看上去像是某種文化遺產。直實沿着木柵欄跟在她身後。前面是一座敞開大門等待他們的氣派的宅邸,像是會被立法保護的那種。
最後,他們還走出學校,到附近的市民中心請求放置收集箱。中年職員一臉不耐煩,遲遲沒有答應,他們只好低頭致歉。後來另外一位職員插進來說:「就答應他們吧。」但是最後才知道,那人不過是以爲他們是來收舊報紙的,到底沒有允許他們設置舊書收集箱。
但是……
她家的大宅子建在這片住宅區的一個兩面臨街的拐角地段。
「我們的職責是收集舊書。既然如此,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履行好職責,絕不能半途而廢。」
「當然,把書拱手送人確實很可惜。」
直實看着一行瑠璃的側臉,她正表情嚴肅地盯着白板上的數字。
先生說,要拼命收,儘量多收一點。兩本應該不夠吧?這麼下去肯定要和《最強指導手冊》上的記錄產生出入。
「這些對你爺爺和你來說,應該都是很珍貴的書吧?」
他皺起眉頭,看了看黑板。從值日表上的日期可以得知,收集箱已經放置了一個星期了。五天兩本,算下來也就是每天0.4本。
直實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個書架旁,蹲下來。
他把書架底層的書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有些書竟然還比較新,有些書一眼就能看出有些年月了。小說、啓蒙書、地圖、圖鑑等,種類繁多,不一而足,而且既沒有索引標,也沒有封皮,和圖書館裏的不一樣,屬於「野生」的書。這些書雜亂無章地塞在書架上,沒有得到很好的整理。
「六月的舊書市集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活動。」
直實不禁驚歎,心底一股興奮油然而生。
這些是她爺爺的過去與回憶。
背後傳來圖書委員長的聲音。聽起來他好像並不在乎目前的情況,也沒覺得有很大問題。
也是她自己的過去與回憶。
因爲一行瑠璃就是這樣的人。
「開工!」她說。
「爺爺自己也不是那種不捨得捐出舊書的人,而且我覺得,被人讀到纔是一本書真正的使命。」
先生指着掛在樹枝上的日曆說道。
「從這裏拿些書過去吧。」
她打開木門進去,直實則跟在後面東張西望。
他本該不顧一切地收集舊書,現在卻情不自禁地想拒絕她的捐贈。
在圖書委員會也是這樣。雖然工作上勤勤懇懇,但是並沒有積極地和其他委員來往。明顯不擅於參與集體活動,本人也對此敬而遠之。
一行瑠璃帶他來的是位於院子角落的一個古舊倉庫,一樓堆放着大箱子,二樓則截然不同,是一間木製書房。
太隨意了吧?直實想。但是很快又轉變念頭:可能是自己不對,肯定是因爲自己把這件事看得太重了。
這就夠了。
「嗯……已經算是比較多的了。」
「請進。」
她握緊拳頭。和她一樣,直實也想完成好收集舊書的工作,但是不確定自己是否能跟上她的節奏。
對於直實這樣愛書的人而言,這個房間簡直就是藏寶庫。
和她一樣,直實也是愛書之人,所以不需要更多的語言和解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幫助長眠在這裏的書找到新的讀者,讓它們開始新的邂逅,使它們得到閱讀。
「委員長不是也說了嘛,收不到很多。」
要收集很多書的想法,說到底只是出於他個人的原因,出於他的一己之私——聽從先生的指示,達到與一行瑠璃交往的目的。
「對啊。」直實畏怯地說。
「之前我覺得一個人捐太多不好,但是既然決定要做,就要用盡全力。」
一個用木質材料建成的小型圖書館。
「好多啊。」
直實在分組一覽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不一會兒,他的名字旁邊就寫上了一行瑠璃的名字。
「一行同學是看這些書長大的嗎?」
「嗯!」
一行瑠璃露出溫柔的微笑,對他那獨特又固執的想法表示理解。
「沒關係嗎?」直實緊接着問道。
一行瑠璃家在鴨川上游的下賀茂住宅區,離府立植物園很近,能近距離看到環繞京都的羣山。由於這附近商店等商業設施比較少,也沒有圖書館,直實幾乎沒有來過。
她馬上從旁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輕輕拂去上頭的灰塵。細細的灰塵浮在半空,在白熾燈的照射下宛如在水底漂盪,不一會兒便不見了。
「接下來,如果家裏有的話就拿幾本過來添上吧!這樣就夠了。」
直實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回頭看着一行瑠璃。
赤裸的白熾燈發出黃色的燈光,照亮眼前的黑暗。從吱嘎作響的木樓梯上來後,直實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問題是,怎麼搬呢?」
「堅書同學。」
直實不禁苦笑以掩飾尷尬。
「我們一起加油吧!」
最後他還是沒有選服裝組和宣傳組等能在活動當天出風頭的小組,而是加入了最不起眼的舊書收集組。先生讓他收集舊書,那麼應該是這個意思吧。勘解由小路三鈴強拉硬拽想把瑠璃拉進服裝組的時候,直實着實捏了一把汗,但是看樣子還是沒有脫離史實。
直實看着她的眼睛,鄭重地點點頭。要做的事情一旦決定,就好像突然有了勇氣,蠢蠢欲動。
怎麼會沒關係?他心想。
之前已經聽說了每年捐贈的數量,所以並沒有抱太大期待,但打開箱子一看卻比想象中還少。
她環視一圈,房間裏滿滿當當的書。
「我該怎麼做?」
「現在情況還不錯,有問題了我再告訴你。你先什麼也不要想,去收集舊書吧。拼命收!儘量多收一點。」
「這些書是過世的爺爺收集起來的。」她開口說道,「他讀的書向來很雜,應該沒什麼值錢的。」
「但是我一個人實在看不完。」
這樣下去沒問題吧?
她突然點頭,看向他。四目相對,直實猛地一怔。
這麼下去不行吧?
一行瑠璃的說明幾乎沒有進到直實的耳朵裏。他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無數舊書所震撼,被洪水般的幸福淹沒,已經無法思考。
首先,得到老師們的許可後,他們在教師辦公室也設置了舊書收集箱。原以爲老師們應該不會對學生的請求置之不顧,但是老師們似乎也忙得焦頭爛額,並沒有多大成效。
他固執地認爲書是不能隨意送人和變賣的。
「我們是舊書收集組。」
就算沒有自己幫忙,就算獨自一人,她也會這樣東奔西走到處求人捐書嗎?
可是,該怎麼辦呢?總不能強行讓同學捐書吧?他一身的力氣不知道該往哪兒使。這可怎麼辦纔好。
做了各種嘗試後,時間也一點一點過去了。
直實拿起白板的板擦,把大大的數字擦掉,寫上新的數字。
說完,委員長便揮着手離開了。
理由他其實非常清楚。
她從正房前經過,向院子裏面走去。
直實點點頭。收集舊書,以成功舉辦舊書市集。也就是說,盡力做好圖書委員的本職工作就好了。
他再次想起她的性格。一行瑠璃雖然不會積極地和其他委員往來,但是對待工作絕對勤勤懇懇。
課外活動結束後,同學們紛紛離開教室。
雙輪拖車沿着鴨川的河堤緩緩前行。不是直實不用力,而是方纔過於貪婪裝得太多了,即便如此,書房裏的書也只裝了不到一成。
一開始他們考慮過用快遞,但是數量實在不少,快遞費也不可小視。這些書的量,幾乎等於一次小小的搬家了。全部用快遞送的話,對於高一的他們而言實在囊中羞澀。
經過一番糾結,他們採用了最原始的辦法——往返幾趟,自己把書運到學校。
她家所在的下賀茂地區離錦高大概有六千米的路程,平時一般坐公交車上下學。步行的話,就算走得快一點也要一個多小時,他們還拉着拖車,至少也要兩倍的時間。
直實在腦子裏簡單算了一下。活動是在大後天,那麼算上今天,運輸工作必須在三天內完成。每天放學運一個來回的話,可以運三車,但是倉庫的書遠遠不止這些。
直實奮力拉着鏽跡斑斑的拖車把手,她則在後面推。倉庫裏放着的雙輪拖車年歲久遠,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它吱呀作響,直實擔心車子的底板會不會突然塌掉。
坐在河邊的長凳上,終於可以歇一口氣了。好不容易,卻纔走了一半路程。
汗水從下巴滴落。直實拿着早已溼透的手帕無濟於事地擦拭。仔細一想,現在已經六月下旬了,雖然毫無察覺,但是夏天即將到來。
看向旁邊的一行瑠璃,她正拿着瓶裝礦泉水大口大口地往肚子裏灌。她從自動售貨機裏選了一種名叫「洞窟水」的超級硬水,非常符合她的風格。
她也一樣滿頭大汗。從後面推的人就算少用些力氣也沒關係,但直實知道她是絕不會這麼做的。
同爲圖書委員已經過去兩個半月,她和自己的距離是否稍微縮短了一些呢?
「堅書同學,」一行瑠璃看着直實問道,「你喜歡什麼樣的書呢?」
「嗯……」
她居然主動和自己聊天。
直實想,這不過是普通的聊天而已,正常回答就好了。喜歡的書太多了,真正聊起來的話,甚至可以沒完沒了地講下去。
但是此刻他的腦子卻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褲子後面的口袋,回過神後又停了下來。口袋裏什麼也沒有,並沒有寫好了答案的小抄。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問題。
身體開始冒汗,卻不是因爲熱。太大意了,本以爲今天是風平浪靜的一天。因爲先生什麼也沒說。
早上的特訓仍在持續,直實依舊和先生每天見面。但是先生最近好像很忙,特訓的時候也一直盯着地圖和數字看個不停。可能是那一天越來越近,他忙着做準備吧。
雪崩一般,想說的話不斷湧現。直實語速加快,只顧着說,肯定說得亂七八糟。平時看到這麼說話的人,肯定會覺得不好意思。但是,他已控制不住自己。
休息結束,正要再次上路時,直實看到車上的一本書。
「別這麼叫我。」
她應該不介意自己一個人獨來獨往,但是直實還是希望她可以通過這次節日般的舊書市集體驗到和大家共同合作的樂趣,希望她可以和大家親密一些,哪怕只是一點點。
啊!直實靈光一現,自己又不是什麼奇怪的人,簡單地回答就好了。
「真想看看這本書啊。」
這一時刻的心情,直實無法準確表達,似乎一旦轉換爲語言,意思就會改變,失之毫厘謬以千里。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是——
不對。
她在講關於自己的事情。她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以及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毫無保留地、真誠地告訴直實。沒想到她竟然主動……
她真情吐露。
自己十六年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也就是說,可能會失敗。
「喜歡科幻類的。」
到達錦高正門前,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直實大口喘着粗氣,把雙輪拖車的把手輕輕放下,筋疲力盡的腿抖個不停。
「我喜歡科幻。」終於把話說完了。
一陣微風吹來,河堤上盛開的小花隨風搖曳。馬路上的車聲以及波光粼粼的河水抓住沉默的間隙,發出譴責的聲響。
我……
「那也怪麻煩的,不如向老師申請一下,在這裏放兩天吧。」
直實和其他男生輪流拉車與助推。半路,勘解由小路三鈴湊上來小聲說:「你去了瑠璃璃家啊?」直實不解地反問其什麼意思,但她只是像一個飄在天上的女神般,露出慈愛的笑容注視直實。
誰都明白,這些對話算不上委員之間的對話,算不上朋友間的對話。
「感覺還挺好的啊。」直實流露出模糊的感想。
「瑠璃璃!」勘解由小路三鈴喊道。
「那種感覺——」
希望不要太貴。直實一邊考慮着定價的問題,一邊不知不覺地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是什麼時候的來着?」
「希望能變成他們的樣子。」
雖然像往常一樣遭到一行瑠璃的果斷阻止,她依舊絲毫不以爲意,繼續說道:「對不起啊,讓你一個人捐這麼多書。」
「要搬到圖書館嗎?」
她抬起頭。
得說些什麼纔行!再沉默下去,她會覺得他就是個無趣的人而嫌棄他。
既沒有予以肯定也沒有加以否定,直實心裏壓抑的不安一下子如潮水般湧來。完了,說了一大段沒有計劃的話,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後果。
「我還是活動那天買吧。」
「我……」
看了一眼時間,果然用了兩個多小時。最開始估算的一天拉一車看來是正確的,明天應該也是最多拉一趟吧。不對,考慮到體力,一趟也夠嗆。
他覺得,愛書之人應該都能理解這個卡片的魅力所在。
直實也點頭表示贊同。
第二天下午。
她們你一句我一句,不知道關係是好是壞。不過一行瑠璃的臉上雖然有些許無奈,卻並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外人看到應該會覺得她們是朋友吧?直實也這麼想。
放書的地方位於學校後院,人跡罕至,學生和老師都很少經過。
「別這麼叫我!」
他聲音微微顫抖,不敢輕易回答。
與直實相反,一行瑠璃有着自己的一套堅定的原則。她落落大方地向大家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運輸的工作在傍晚到來前便結束了。本來三天也運不完的書,在第二天就全部運到了學校。直實深刻認識到:人多力量大。
委員長和高年級同學商量的間隙,其他高年級的同學已經把旗子拿過來了。皺皺巴巴的旗子上寫着「圖書委員會——舊書市集」。
而直實也開始習慣這種不可思議的生活。剛開始的時候非常不安,每天都向先生確認好幾遍今天會發生的事情,先生則會把要點一一告知,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對此產生了依賴。
每借一次,借書人就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在那個沒有電子設備的時代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吧。
「你拿去看吧。」
她正看着川流不息的河水。
他拼命解釋,猶如馬拉松的最後衝刺,使出全身力氣。
又或者,我使她感到厭惡……
勘解由小路三鈴和其他幾個委員朝拖車圍了過來。直實習慣性地把頭低下來。在其他委員勞逸結合輕鬆工作的時候,他們卻過於投入,忙得筋疲力盡,這令他很難爲情。並不是因爲努力工作難爲情,而是因爲自己做了和別人不一樣的事情。對他而言,這確實格外需要勇氣。
總之先找個地方卸書吧。正想着,那羣人剛好從學校出來。
以前,圖書館會把借書卡插在封底內側。這本書的紙質袋子裏就插了一張褪色的卡片。這是一種很久以前的圖書管理制度,現在市裏已經沒有圖書館會這麼做了,只是在舊書中能偶爾看到。
此刻,有三個女孩子圍在一行瑠璃身邊和她說着什麼。
萬一這些話被她否定……
直實感到背後有股力量在催促自己,突然覺得不能再如此怯懦,不能讓她一個人「拉着車子往前走」,對她太不公平了。
「瑠璃璃!」
一行瑠璃從一旁探過頭來。直實抽出借書卡看了看,上面手寫着十多個久遠的日期和借書人的名字。
直實急得快哭了。
「這樣啊。」她回答,既沒有肯定也未加以否定,對話到此便結束了。
「瑠璃璃!這是怎麼回事兒?」
那是一本裝幀精緻的小說,但是看上去已經很舊了。封面破破爛爛,還有一塊很大的污漬。
「科幻類的書讓我看到新的世界。那是非常美好、遙遠的世界。但是,那不是空想。科幻的『幻』雖然是幻想,但是還有『科學』,所以是和現實有關係的。」
十多名委員蜂擁而至,聚集在一行瑠璃家的倉庫,採用流水作業的方式把分裝在紙箱和紙袋的舊書搬進院子。體格強壯的三年級學長輕而易舉便搬起了裝滿大開本的箱子。
一行瑠璃的話讓直實喜出望外,但是認真想想,這也屬於捐給舊書市集的書,還沒有在市集上賣呢。
直實看向她,她也正看着直實。
一行瑠璃說:「這樣啊。」
勘解由小路三鈴聽完後露出花兒般燦爛的笑容,兩手一拍。
「應該是圖書館除名之後流出來的。」
這是幾個不幸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天還很亮,但是月亮已經高高掛起。
但是嘴巴卻一動不動,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直實終於開口,聲音仍舊微微顫抖。
直實在心裏搖頭。
就像是自己交到了朋友一樣,直實感到由衷的快樂。
隨後,大家一起把書運回學校。昨天那輛雙輪拖車打頭陣,後面跟着從委員會倉庫裏搬出來的小推車和小拖車。由於男生多了,雙輪拖車也比昨天快了不少。
「我喜歡探險小說。」
聲音越來越小,沒有頭緒的話逐漸枯萎。
他們把書運到學校後院,在後門附近騰出一塊地方把書堆在一起。
「基本上什麼都看,廣泛涉獵不求甚解的感覺……」
她笑着點點頭。
「沒什麼。都是些放在家裏沒用的書,如果能在舊書市集上得到利用,書也會樂意。」
但是今天自己什麼也沒問,沒有做任何準備,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
把它拿在手上仔細端詳。封面上的圖案使人不禁聯想到廣闊無垠的世界,這頓時引起了自己的閱讀興趣。
沉默被打破了。直實驚訝地抬起頭。
「如果搶先讀完,第一個把自己名字寫上去的話,應該會很有滿足感吧。」
他能感覺到一行瑠璃轉過頭看着自己,自己卻不敢和她對視,只能默默看着別處艱難說道:
學長學姐們其樂融融地談論着。似乎是以前的旗子,但是直實這個高一新生對此並沒有過多感觸。不過有了這面大旗後,瞬間營造出了一種節日化的特別氣氛。
「我也想像他們那樣生活。」她說。
「我好像也有這樣的體會。」
「探險小說的主人公總是直面冒險,主動挑戰艱難險阻,絕不中途放棄。我很崇拜他們的這種精神。」
「是故事,也是現實世界的延伸。這麼一想,感覺整個世界也是小說的一部分,好像自己也成了故事裏的人。」
「當然現實中的我只是個一無是處的配角,但是……那個……我也說不大清楚。」
告訴她自己的事情,把所思所想不加掩飾地告訴她,那不是手冊上的臺詞,是無法修正的、不能更換的、純粹的私事。
「好懷念啊!」
「有張借書卡。」
他找了一句自己所能想出來的最無關緊要的話。
9
「我……」
算不上即將成爲戀人的兩個人的對話。
他們當時把旗子靠在一根柱子上,旗子立起來後大家都沒有意識到有問題。
爲了防止下雨時被淋溼,他們還給沒有放進箱子的書蓋上了舊報紙。
今年,學校在後門新裝了感應燈,感應到有人經過便會自動亮燈。批准他們在這裏臨時放置舊書的老師也沒有意識到感應燈的存在。
晚上起風了。
感應燈被旗子遮住,自動開燈,不久便冒煙了。
學校後門拉上了黃色的膠帶,充當警戒線。
幾位警察穿過警戒線,在學校內外進進出出。學校裏面也拉了一圈警戒線。圈裏是一堆充分燃燒後的灰燼。
所有東西都燒沒了,旗子燒得只剩下一小截旗杆,部分裝訂厚重的舊書也只剩一些邊邊角角。
火災是在半夜發生的,幸好周圍的居民發現得早,消防隊在火勢蔓延到校舍之前就把火撲滅了,火只燒到了後門附近堆放的圖書委員會的物品。
早上,警察到校進行火災調查。對於高中生而言,警察來學校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上學的學生們見狀一哄而上。
「聽說是小火。」
「不過也燒了挺多的了。」
「幸好沒燒到房子。」
在一羣議論紛紛的學生中間,有一些學生卻什麼也沒說,什麼也說不出來。那是圖書委員會的委員們,昨天一起把書搬到學校的人,是勘解由小路三鈴,是一行瑠璃。
一行瑠璃靜靜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眼神冰冷,猶如那堆充分燃燒後的灰燼,即使再次點火也不會燃燒了。
眼前躺着一小堆灰燼,燒得只剩下一小塊。
那是直實說要買的、那本封面佈滿污痕的舊小說。
屋頂上天空依舊湛藍。街道、周圍的羣山也依舊如故。
不管發生多大的事,世界也不會停止轉動。
「早知道的話——」
他正在全力以赴。
「什麼?!」
直實在臺燈旁坐下,右手貼着地板,擺好姿勢。
自己的想法沒有任何道理,只是流於感情罷了,這一點直實也清楚。因爲這條路並不是正確的答案。因爲路的那頭,將是一個無法預測的世界。
直實聞聲抬起頭,發現先生正低頭看着他,不禁後退一步。
先生下達指示:「你也這麼做!」
眼前呈現出投影的立體影像。
直實沒有任何道理可以反駁。
一到六點三十分左右,學生和老師們便會來做晨間活動,必須在此之前儘可能多造一些。
我仍舊不想放棄!絕對不能放棄!
直實走進漆黑一片的圖書館,打開備用檯燈。他擔心打開圖書館的燈會被警衛人員發現。
他扭曲着臉,像個任性的孩子。渾身力氣不知不覺地匯聚到手上,奮力捏着那本一塌糊塗的書,突然感覺到手套似乎在微微震動。
半小時眨眼就過去了。
直實目瞪口呆。像是得到了什麼引導,他慢慢地把手伸向書架。當手就要觸及書架時,其中的一本書飛了出來,飄浮在空中。
「不讓事故發生。」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已經無法挽回了。沒有時間,書也造不出來,他擁有上帝之手,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明白,就算放我走,我也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乖乖回來。
先是東奔西走到處求人,後來又大汗淋漓地把書從倉庫拉到學校,最後幸運地得到大家的熱情幫助。
我知道!這些困難我比誰都清楚!
沒想到的是,他一回頭,發現先生居然站在走廊下。
「那樣的話記錄就變了。」先生平靜地說。
——而是爲了她。
10
因爲可能需要運動,所以他穿了一套運動服。雖然背了揹包,但是並不知道要放些什麼,整個揹包空空如也。
直實的房間裏放着時鐘。
直實意識到,自己說了本不該說的話。
直實對這種感覺瞭如指掌。在此前的人生中,他體會過無數次,已經習慣並不以爲意了。
放棄吧。
「舊書市集活動中止了。」
手中的書逐漸成型。那是在一行瑠璃家的倉庫裏確實見到過的一本書。雖然纔剛剛誕生,卻已經陳舊不堪,從書的橫斷面可以看到紙張已經泛黃。他手上拿着這本完美再現的書。
「混蛋!」先生快步走上前,走到直實面前,從正上方俯視着他說,「我應該告訴過你上帝之手的特點,信息量越大的東西處理起來越難。你知不知道書是文字信息的集合體?!你打算把每一頁都逐字逐句複製下來嗎?你知道這要花多長時間嗎?」
「就可以避免了。」
文字是有的,文字的數量和行數都符合小說的樣子,格式基本整齊。但是,內容卻根本不知所云,就像一封充斥着亂碼的郵件,純粹是意思不明的文字羅列而已。甚至有些字根本認不清,像某種記號,實在沒法看。
一股陰暗的感覺逐漸在心中蔓延。
沒錯,他講的都是事實。
集中精神,手套震動,原本空無一物的手掌下,一本書漸漸誕生了。
「一行同學現在並不幸福。」
所有這些努力,難道就是爲了將最後的成果付之一炬?
但是,原來的書已經燒燬了,一本也沒有剩下,全都化爲灰燼被清理了,連殘片也沒有留下。
既不冷漠也不熱情,像一位傳達工作的業務員。
自己沒有看過的小說是造不出來的。
最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認烏鴉變成的手套——上帝之手,仍舊戴在右手上。
「先生?」
直實的聲音微微顫抖。
即使什麼也做不了,即使知道一切不過是徒勞。
他雙眼圓瞪,這個影像技術似曾相識。
在早上的特訓場,曾多次看到過。在訓練的時候,需要說明的時候,它出現過無數次。這項技術遠超當今的技術水平,能做到的只有一個人。
「到時候如果救不了她,全都是因爲你!」
先生在勸阻自己,他自己也覺得這確實應該被阻止。不過沒關係,這不是爲了他,也不是爲了自己。
無法想象的東西也就無法制造。
第一本和第二本也是如此。
翻開後的一瞬間,他卻皺起了眉頭。
直實潛入圖書館二樓。他沒有圖書館的鑰匙,但是並不要緊。他用手套在門上劃開洞,鑽了進來。
因此我想……
這是他最大的擔心。但是好在烏鴉一如早上特訓時那樣,順利地變爲了手套。
手背處突然變形,長出一根細長的軟管,慢慢變成一個像胃鏡一樣頭部帶有鏡片的設備。不久,頭部的鏡片開始發光,就像一臺投影儀。
儘量不冒險。
裏面一塌糊塗。
什麼也做不了,就連爲她泄憤都做不到。
其理由直實不是不清楚。這兩個半月,他每天都堅持上帝之手的練習,對它的特點已經足夠了解。
避開所有不確定性。
直實愣在原地,背後躥起一股涼意。雖然一動不動宛如一隻被大蛇盯住的青蛙,但他還是緊緊地握住手套的手腕部位,一字一句地說:「我要用上帝之手,把燒掉的書恢復原樣。」
先生早就想到了這一點,並且告訴了他:書複製不了,根本做不到。
直實避開先生,快步向前走,先生接觸不到他,自然無法阻攔。雖然顯得狡猾,但是直實現在卻很感謝這一點。他頭也不回地跑過午夜的三條通大街,向學校奔去。
「我想預防事故,我希望一行同學活下來,希望她幸福。」
先生剛剛講的合情合理,毫無疑問是正確的。若想救她,就不應該這麼做。
他重新想起先生的話:「你打算逐字逐句複製下來嗎?」也就是說,只有這個辦法。只能看着書進行復制。
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00:30。
她家倉庫的那個書架!
因爲這是手冊上記載的唯一正確的做法。
先生眼神堅定。他的眼裏沒有絲毫動搖,沉着冷靜,透露出他堅定的信念。直實並不想知道這個消息,但先生還是徑直告訴他。對方即是另一個自己,直實感同身受地體會到——
爲了不發出聲音,他躡手躡腳地打開公寓的大門。沉重的舊鐵門像樂器一樣,一不小心就會弄出聲響。確認門關好後又小心地上了鎖。
無處發泄的憤怒在腦中盤旋,爲舊書市集而努力的日子不斷浮現出來。
沒有迴音。模糊的影像緩緩收縮,慢慢形成清晰的圖像,眼前出現一座寬大的書架。那是一個古舊的書架,上面塞滿了數不清的書。那是……
只要他願意,手套早就被他收回去了,但是他沒有這麼做。他可能覺得不讓我試一下,我便不會善罷甘休。
就像自己全力以赴收集舊書,他也全力以赴做好了準備。
「而且,即使你複製出來了,也會導致記錄改變。一旦舊書市集成功開市,我的指導手冊就成了一沓廢紙,你和她不會在一起,她的事故也無法預測!」
「我們的目的是拯救她的生命。因此,必須按照記錄把你們撮合在一起。這場火災也是其中的一個必要過程。」
直實反射性地對先生舉起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要一把抓住他還是要動手打他。他之前從來沒有對人拳腳相向過。
他脫口而出。腦子裏出現那個人的臉。
他眨眨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手套果然在微微震動。並不是他想做什麼,而是手套脫離了他的意志,自顧自地動了起來。
和之前與一行瑠璃說話時不同,這次是不一樣的顫抖。
腦海裏的聲音叫囂着,而自己卻即將踏上一條完全相反的路。這條路前途未卜,凶多吉少。
「不管是誰,不管多傷心,這場火災都是絕對必需的。」先生認真地說,「活動中止後,她情緒非常低落。我爲了鼓勵她,比以前更加頻繁地找她,就這樣慢慢拉近了距離。」
這是第三本了,然而第一本和第二本卻蹤跡全無——造出來後直實又把它們銷燬了。
「你要去哪裏?」
「但是!」
那是一個臺式電子鐘,上面顯示着大大的數字:「23:58」。太早了不可以,太晚了也不行。
他堅定不移地盯着先生的眼睛。
說完,他從直實身邊擦肩而過,消失了。沒有更多說明,意思是按他說的做就好了。
先生的話猶如雨水,每一個字都淋在直實頭上。他的聲音不大,但是明顯帶着冰冷的怒氣。
先生的每一句話都刺到直實身上。
先生是對的,我是錯的。
「但是!」
開洞很簡單,但是補的時候卻費了一番功夫。原以爲只是單純的木板門,沒想到結構複雜,既有複合板又有表面塗層,並不能一揮而就。後來纔想到,也許在玻璃上開洞會簡單很多。
但是,手伸到一半時突然又反應過來,於是軟綿綿的拳頭虛弱地在空中劃過,徑直穿過他的身體。
時鐘顯示爲「00:00」的時候,他悄悄走出房間。
眼前的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
直實活動手指,那書立刻做出反應,輕快地旋轉起來。看來,他甚至可以打開翻看。
「這是……」
直實合上書試着拿出另一本,果然成功了。他終於理解了先生的真正意圖。
這是「資料」。
讓那些化爲灰燼的書復活的「參考資料」。雖然不理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是先生想辦法爲他準備了一行瑠璃家書房的所有數據,作爲讓他堅持下去的突破口。
直實不自覺地抬頭看向圖書館的屋頂。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先生就在那裏。
「謝謝!」
仍舊沒有迴音。不過他卻似乎聽到了先生的聲音,他一定在說:「傻瓜,還不抓緊時間!」
直實看了一眼手機——01:35。
只要有了這份「參考資料」就可以把書復原,所以最後的問題是剩下的時間裏能復原多少本。還剩五個小時,僅剩五個小時了,究竟能復原多少呢?
他馬上打開一本3D書,伸出右手做好準備。沒有時間猶豫了,也許只能復原十本,也可能只有五本,他興奮不已地投入這項結果不明的工作中。
比起對未知的恐懼,得以堅持到最後,令他感覺到一種純粹的快樂。
11
錦高的學生們潮水般走在堀川大道上。每天早上的上學景象,今天也一如往常如期而至。這是六月的一天,文化祭和體育祭還遙遙無期,定期考試也還沒有開始,沒有任何活動的普通的一天。
走在上學路上的學生們時而歡欣雀躍,時而露出厭煩的神情,準備開始平凡無事的一天。一行瑠璃的身影出現在人潮中。
一行瑠璃心如止水。她心情平和,情緒穩定,猶如一汪平靜的湖水。
昨天,書燒沒了。
那中間有她這三個星期費盡心思收集來的。此外,那些書既是爺爺的遺物,也是從小陪伴她成長的讀物。毫無疑問,對她來說,那些書是特別的。她當然會因爲失去它們而難過。
但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
昨天她收到了圖書委員長髮來的消息,舊書市集正式中止了。這給她的心裏蒙上了一層巨大的陰影。
她明白,自己肯定對市集是有所期待的。
「舊……」
說着,他把手伸進隨身攜帶的紙袋裏一番摸索後,從裏面掏出幾本書。接着,其他委員也紛紛從書包、手提包中拿出書來。
直實反射性地看向聲音傳來的位置,然後再次眨了眨眼睛。
一陣安靜的鼻息傳來,他睡着了。睏倦的臉上透出他深深的疲勞。累到站着睡着……他究竟做了什麼?
瑠璃回頭一看,原來是勘解由小路三鈴,她正激動不已地看着他們。
直實先是一愣,然後雙手握拳,握得緊緊的,這還不夠,最後舉起拳頭——
是一種冒險。
她頓時覺得腦子裏一團亂麻,思緒混亂,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雖然不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但是也肯定不是主人公。她沒有擺脫困境的魔法,就算被逼到走投無路也沒有人會出手相救。英雄永遠不會出現,因爲,這是現實世界。
能開市了。雖然大部分被燒燬了,雖然只能維持去年那樣的小規模,但是即便如此……
她仍然難以置信,取出一本拿在手上仔細查看。親手拿到之後她才切實感受到這確實是真的。舊書獨特的觸感、褪色的書頁,以及熟悉的痕跡。
但是……
瑠璃準備向他問清楚,她想問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直實的臉離自己越來越近,最後一頭栽到她的肩上。她錯愕不已,但是依然拼命支撐着,最後還是實在支撐不住和他一起倒在地上。
「啊!對了!」
因爲她已經認識到,自己既不是主人公,也不是一無是處的配角,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
全都明白了。
知道了!是那個!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Cosplay!但是……爲什麼?
她頓時喜出望外。
這種事情,甚至不值得感嘆。這是每一個成年人都理所當然應該知道的。
爲了舊書市集,爲了大家。也許,還爲了自己。
就在這時,她忽然把注意力停在箱子裏的一本書上。當然,那本書她也熟悉。伴隨着一種奇妙的感覺,她把書拿在手上。
不知爲何,她感覺真相超越了正常的邏輯,突然出現在腦子裏。
圖書館響起一陣尖叫。
她心中泛起波瀾,胸口熱騰騰的。
他只記得把一箱書交給一行瑠璃,然後就失去了意識,完全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是他。
圖書館的櫃檯上放着一個紙箱。受到直實催促後,一行瑠璃不明所以地打開。
她穿着一件純藍的禮服,胸前圍裙的白色荷葉邊輕輕擺動。下身是一襲長裙,轉起圈來裙襬也會跟着翩翩起舞的那種。腳上則是一雙他不太敢直視的絲襪。
「等一下,一行同學!」
一行瑠璃笑了。
小小的冒險仍在繼續。
挑戰新鮮事物、和人接觸、親近他人而不懼怕,對她而言這一切都是冒險。
薄薄的窗簾輕輕搖曳,透過窗簾可以看到窗外藍橙相交的天空,像是傍晚,又像是凌晨。
一行瑠璃坐在單人座的沙發上。她的表情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一貫地冷峻。但並不是所有都完全一樣。
她同時考慮了其他的可能性。難道說,他夜裏到其他地方找到了同樣的書?
衣服!她穿的衣服和以前大不相同。
她注視着他的臉,這個目前爲止和她最親密的人。
「堅書同學。」
舊書集市:售罄!捐助金額:34850日元!
恐怕身邊的人都只把注意力放在事情本身上面,誰也沒有想這麼多。大家好像自然而然就掌握了這些技能。對於他們而言,這些是過去後就不會再想起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對瑠璃來說,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冒險。她想去挑戰、去克服,就像書中崇拜的主人公那樣。
直實睜開眼。
他是英雄!
「我希望能多賣一點書,所以才……」
不是說什麼具體的期待。她一開始並沒有什麼目標,但是在收集舊書完成委員會工作的過程中,舊書市集的成功舉辦不知不覺間成了她的目標。
最後一位進來的是圖書委員長,他看了一遍聚在圖書館的委員們,開口問道:「難道你們……」
眼神相交,直實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沒有全部燒掉真是太好了。」
太好啦!
那本書確實燒了。她甚至還記得那沒有被燒盡的封面殘骸。難道說看錯了?如果燒了的話,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
他來了,來拯救大家。
她注視着箱子裏的書,鄭重地點點頭。
現在是幾點?若是傍晚,那麼今天即將結束。若是凌晨,那麼已經過去一天了。
他喜出望外,昨晚的辛苦瞬間全部煙消雲散。
大清早的,不知道爲什麼堅書直實看上去卻疲憊不堪。他的眼睛半睜,周圍有明顯的黑眼圈,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這時,她明白了。
原來還有幸存的。原來沒有全部燒掉。
他驚慌地坐起。糟糕,睡着了。他眨了眨眼睛,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原來是睡在圖書準備室的沙發上。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昨天大家應該都收到了活動中止的通知,今天本不該來圖書館,而應去教室纔對。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當然,現實中的我只是個一無是處的配角。」
不管怎樣,時間都已過去不少。
答案瑠璃已經知道了。
「舊書市集……怎麼樣了?」直實畏怯地問道。
現在是傍晚嗎?睡了多長時間了?舊書市集到底怎麼樣了?
「啊!!!」
也許並沒有挽救活動夭折的命運,也許箱子裏的書現在仍舊放在圖書館的櫃檯上。
但是這也太不現實了。果真這樣的話,也就是說他要把這四十多本書買回來,然後自己做舊,而且把一些只有她才知道的細微之處的痕跡都完美再現。那是隻有魔法才能做到啊。
「舊書市集……」
12
瑠璃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是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正想着該怎麼解釋,卻看到其他委員一個接一個進來了。
終於沒有半途而廢,堅持到了最後!
那是一箱舊書,有她知道的,也有她似曾相識的,有四十本左右。沒有錯,全都是之前爺爺書架上的書。
走到鞋櫃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把她叫住了。她回頭,是堅書直實。看到他的臉後,瑠璃不禁皺起眉頭。
「雖然只有不到五十本——」直實在一旁說道,「但是有了它們,我們就可以開舊書市集了。」
現在看來,他這話說的又何嘗不是她自己呢?
成功了!終於做到了!
「沒有叫醒你。」
剛開始她以爲他熬通宵了,可如果只是通宵一個晚上的話也過於疲憊了。兩三天沒睡的話可能會這副樣子,但是他昨天還好好的。怎麼想都不對。
她把手伸進圍裙口袋,拿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成A3大小,把它遞過來——
但是,現實不是小說。
冒險不一定就能成功,不管多麼用力,都可能遭受毫無理由的失敗。珍貴的書會化爲灰燼,努力籌備的活動會中途夭折。
小說、實用書、雜誌等內容和開本各式各樣的書一點點地在圖書館的櫃檯越擺越高。
直實像一個等待判決的犯人般,提心吊膽地看着瑠璃。
她從小不擅長參與集體活動,初中時也只和少數幾個人保持了最低限度的事務性往來。但是上了高中後,她成了圖書委員,和同班的男生一起四處奔走。後來其他委員不知什麼時候也加入了他們,大家向着同一個目標共同努力。這些全都是她未曾體驗過的。
他用了魔法。
堅書直實有氣無力地笑了笑,然後踉踉蹌蹌地走向圖書館。
最後勘解由小路三鈴加冕似的把封面滿是愛心的戀愛小說高高地擺在最上面。
終於能開市了。
直實終於想起來——最重要的東西。
「只有這一箱了,我碰巧發現它被放在了別的地方。」直實解釋道。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雖然她仍舊無法解釋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但一定是他做的,確信無疑。
她睜大雙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本裝幀精緻的舊小說。封面破破爛爛的,還有一塊很大的污痕。記憶逐漸被喚醒,那是直實說想看的、封底留有借書卡的……
昨天明明燒掉了的那本書。
她疑惑不解地抬起頭希望得到直實的解釋。
她辯解似的說道,言語中透露着各種言外之意。可以想象,她應該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而且多半是受到了勘解由小路那些人的慫恿。
「瑠璃璃!啊!堅書君!啊!!」
她的心裏突然浮現出朋友說的一句話。
這一事實再次點燃瑠璃心中的那團火。對啊,只要還有書沒燒掉……
一行瑠璃心如止水。
直實終於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氣。她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旁邊。
被她如此近距離地注視,直實不禁一陣畏怯。
「謝謝你。」她直率地說。
直實感到自己已滿臉通紅。
他知道一行瑠璃是在爲找回了那些書而道謝,她肯定不會知道自己在夜裏用手套把它們一一復原的事情,所以她的「謝謝」沒有過多的意思。
「沒有沒有。」直實客套地回答道。
話到這裏本該結束了,可她仍舊注視着直實,彷彿在說——
事情還沒有結束。
「那個……我……什麼也沒……」
她搖搖頭:「謝謝你。」
說完莞爾一笑。
腦子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身體先做出了反應,意識才跟上來。
她的笑容深深地刻在了直實的心裏,無法忘記,不停溫暖着他的內心深處。
這才知道,原來世界上竟有如此美好的東西。
直實不願如此輕易就說出這種話,但是卻真的覺得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個場景了。
她的笑容是如此珍貴。是我的無價之寶。
「我……」
話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說出來了。
我想告訴她!實在太想告訴她了!
但是理性卻阻止了直實。告訴她之後怎麼辦?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能因爲這個,所有努力都會功虧一簣。
「所以……」
直實逃也似的低下頭,不敢面對。不敢面對自己,也不敢面對她。
「交往這件事,光靠一個人是不行的。」她繼續說道。
眼前,是她的笑臉。
「我……」
耳邊傳來她的聲音。
書封底的內側紙袋上夾着一張借書卡。卡上畫着方方正正的格子,從上到下依次寫着借書人的名字。
圖書準備室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書。那是直實之前說想看的那本舊小說。瑠璃特意從舊書市集上把它留了下來。
「我……喜歡一行同學!」
直實彷彿被宣告死刑般緊張。
她的回答和想象中不一樣。
終於,告白了。
但仍舊可以勉強認出這位借書人的名字——一行瑠璃。
直實默默抬起頭。
由於過去太多年,最上面一格的名字已經褪色,甚至有的筆畫已經模糊不清,剩下的筆跡也看起來即將消退。
「這樣啊。」
「我們一起試試吧!」
直實低着頭,睜開眼。
可是……
終於說出了口。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