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好,世界(HELLO WORLD)》 · 野崎惑 · 1.4萬 字
1
堅書直實睜開雙眼。
他坐在椅子上,仰着臉。從百葉窗的縫隙間露出明晃晃的光線,已經是早上了。
病房裏迴盪着熟悉的聲音。空調細微的嗡嗡聲,還有各種醫療機器誇張的電子音。告知生命狀態的聲音。
直實鬆開搭在胸前的手,按了按眼角。他昨晚通宵了,但是現在一點都不困。
自那時以來,已經過去十二小時了。
所有事情都按計劃完成了。雖然中途有幾段波折,但是主要計劃完成得很完美。
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兩個不同的自己在心裏鬥爭。
一個是冷靜客觀的科學家。他明白,不管事先計劃做得多麼完美,實際操作時也會有誤差,所以結果上不可能分毫不差。另一個是與之完全相反的情緒化的自己,由願望和希望構成的自己,他一味地祈禱着「不會有問題的」。
但是,不管理性和感性的碰撞多麼激烈,現實能做的只有繼續相信。
如果,這次也不行的話……
我……
直實反射性地看向牀頭的醫療器械。剛剛聽到了什麼聲音!這個病房他已經來了十年了,之前從未聽到過那個聲音。
嗶!
他看向機器的監視器,上面流過一條平坦的波浪線。平坦的波浪線……
動了!
他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可是膝蓋卻忽地一軟,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眼看要倒下時他迅速抓住病牀的扶手,強行直起身體。
牀上的她戴着氧氣面罩,昏迷不醒。
她瘦了。不僅臉頰消瘦,脖子和肩膀也小了一圈,長期臥牀不起的影響已經在她全身上下都留下了痕跡。她的胸前蓋着一條紗布薄被,安靜地上下起伏。
「直實……」坐在千古旁邊的女性用奇怪的口音叫着他的名字,「一部分記錄損傷了。我們用了獨立記錄的調整模塊,但是剛剛已經達到了代謝上限……」
隨後把挑選好的專業書夾到腋下,拄着柺杖向控制中心走去。
這個房間的名字是「阿爾塔拉控制中心」。
「唉……攤上個大麻煩。」千古聳聳肩,抱歉地看向他,「能馬上開工嗎?」
直實看到馬甲,若有所思地抬起頭,露出微笑。
在阿爾塔拉中心,成爲上層員工後就可以擁有專門的獨立房間。晉升爲總監的時候,直實也分配到了一間。
那是生命的聲音,腦的聲音。
堅書直實從掛號臺前經過,走出京都中央綜合醫院。外面豔陽高照,雖然氣溫偏高但是難得有風,並不會讓人不適。
千古的助手徐依依快速操作着面前的監控器,簡明扼要地彙報情況。她對工作付出的努力遠非常人可比,獨自一人填補着千古缺心眼的那部分。
眼皮下的瞳孔微微轉動,看向直實。
別無他法。爲了讓長眠的她恢復腦部機能,需要量子精神記錄以完成對腦部的互補性修復。但是,這要求他不得不奪取阿爾塔拉里有關她的一切構成。
但是接下來這裏自己能做的事情並不多。她已經臥牀十年了,要使身體恢復如初還需要時間,這些事情只能交給醫生和護士了。他並不是醫生。
沒等千古指示,徐依依已經開始動手了。
他走向監控臺,用手指觸動屏幕。寫着「阿爾塔拉」的圓形圖像上出現了幾條紅色的線。
直實從牀邊探出頭,注視着她的臉。機器發出的新的警報聲仍在持續。
周圍的工作人員立即議論紛紛。指導手冊上寫過這個做法,雖然所有人都清楚,但是自阿爾塔拉安裝完成以來還從來沒有實施過。
「先慢慢來,把各區域的記錄連接斷開,基本斷開後再用『篩子』抖落,最後再打開所有區域。」
2
直實說完從口袋裏掏出研究員證,用夾子固定在胸前。研究員證承擔了一部分機器認證的功能,工作上不可或缺。
「直實!」一個臉上長滿鬍子的中年人悽慘地喊道。
「問題不在於原因是什麼,而在於現在的情況。」
「連鎖性崩壞,對吧?」千古撓撓頭說。
直實很尊敬他,也很信賴他。在直實的人生中,可以稱爲老師的人只有他一個。不過,一旦涉及工作以外的事情,他立刻就變身爲極其煩人的問題兒童。
直實走出電梯,來到門前。走廊頂部設置的攝像頭將會掃描來訪者的臉部和肢體動作,進行身份認證。獲得入室許可後,大門自動打開。
直實不禁發出一聲嗚咽。感情一發不可收拾,身體不受控制地抖動着。他的臉已經不成樣子,淚水如決堤的河水噴湧而出。
徐依依也臉色凝重地盯着地圖。很明顯,無限記錄設備阿爾塔拉危在旦夕。
自己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相互訴說。
醫院門口的釜座大街草木蒼翠、生機盎然。走出醫院,直實向工作的地方走去。他還有工作沒做完。
他把箱子的蓋子合上,用膠帶封好,然後把它塞到儲物櫃的最裏面。
暫停阿爾塔拉的硬件運行,進行記錄的維護與修復。
「先把所有記錄打包取出,然後再進行修復。」
柺杖有節奏地敲打着住院大樓清潔的地板。
「我……好想……你。」
那是血肉、皮膚等身體組織的一部分,哪怕長時間沾在上面已經乾枯,但是看起來仍舊瘮人,想必大多數人看到之後都會皺着眉扭過頭去吧。
因爲她已經醒過來了。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千古慢悠悠地說道,「直實,你知不知道?」
不過,短短的復健時間,簡直微不足道。
然後,把她奪走。
千古遺憾地點點頭:「沒辦法呀。」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八疊
0;11;
大小的房間裏,工作所需的東西一應俱全。辦公桌、書架、數不清的技術書籍,以及不得不留宿時用來小憩的毛毯。一開始還整理得挺乾淨利落,但是現在已經到處可見生活的痕跡。
復原。
他坐在椅子上回頭看了看千古,向他進行最後的確認。
直實搖搖頭。
同時,直實手邊的顯示器上出現了同意開始復原的按鍵。決定是否開始復原是系統管理者的主要工作。
他的聲音支離破碎。
「我好想你!」
絕緣膠帶把裸露的電線強行固定在馬甲表面。馬甲未經清洗,看起來髒兮兮的,背部中間位置的內側尤其明顯。
四目相對。
但是觀測精度越高,對原數據的影響就越大。而且從原理上來講,數據無法備份,原數據一定會變質然後丟失。
眼皮好像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確認,她已緩緩睜開了眼。眼皮怪異地扭曲着,似乎還沒來得及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
好在時間解決了很多問題,現在只要有根柺杖,他幾乎能走得和普通人一樣快。
復原開始前需要長達幾個小時的準備時間。
直實也點頭回應。
千古雙手抱在胸前陷入沉思。逡巡少頃,對直實他們說道:「復原吧。」
眉頭皺起。很明顯,他想起了不應該想起的事情——在阿爾塔拉中的每一天。
電梯上的數字越來越大,數字旁邊的「B」表示電梯已經潛入地下。
兩人一齊看向直實。身爲團隊負責人的千古總是左一口直實,右一口直實地叫,導致全體工作人員都這麼叫他。他並不是討厭別人這麼叫,只是這個稱呼總讓他想起學生時代,這一點還需進一步考慮。
她的嘴脣微微抖動着,但是長眠初醒,聲帶還沒有做好發聲的準備。
那是長達三個月的「作戰」記憶。他進入了阿爾塔拉的記錄世界,接觸了十年前的自己,並告訴他一行瑠璃將要發生的事故還有預防事故的方法。他還花了大量時間指導過去的自己訓練,想辦法讓他按自己的要求行動,使她得救。
大家都知道這項工作有多煩瑣,需要所有人總動員以及幾千小時的時間。
提取阿爾塔拉的量子數據記錄需要精密的觀測。
電梯裏有一塊顯示板,上面寫着各個樓層分佈的工作部門。從這些專業的部門名稱可以知道,電梯是內部員工專用的。顯示板的最上面寫着「歷史記錄事業中心」。
他本想一直陪在她的身邊。
以及,有意識這件事情。
ALLATE中心繫統管轄總監 堅書直實
門剛打開一條縫,裏面就傳來一陣慌亂的聲音。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3
他從書架上把需要的書逐一挑選出來,這是阿爾塔拉安裝完成後的首次復原工作,極有可能出現不測。未雨綢繆總不會錯。
「嗯。」
阿爾塔拉中心的負責人千古恆久像漫畫中的人物那樣誇張地噘起嘴。行爲舉止完全和他五十七歲的年齡不相稱,簡直是一個童心未泯的老頑童。也正因如此,他做出了許多一般成年人無法想象的豐功偉績。
桌子下面不顯眼地放着一個紙箱。箱子沒有封口,裏面露出一截髒兮兮的馬甲。
直實彎下腰,貼近躺在牀上的她,緊緊地抱着她瘦小的身體。
電梯門打開後,短短的走廊那頭是一扇獨特的圓形風格的大門。
他把食指伸向屏幕上的開始鍵,就在按下去的前一秒,腦子裏突然浮現出幾段記憶。
千古先對操作順序做了一番說明,然後一邊動手一邊打趣道:「我們真是做了個麻煩的東西啊。」
看到的東西,意識到的事情……
「從地圖來看,記錄破損的地方成爲影響源,導致其他的記錄也發生了改變。繼續這麼下去,將會產生蝴蝶效應從而超出閾值,繼而……」
等紅燈的時候,電話響了。果然,是工作的地方打來的。他告知對方自己正在路上,便掛斷電話,快步穿過馬路。
「失認範圍擴大中!」
但是,就算花了這麼多時間準備,復原開始後的情況仍然無法完全預知。他們最後商定,開始後再根據具體情況逐一應對。
「注意不要損壞硬件哈。」千古安慰似的說道。
二〇三七年,夏。
室內充滿了異常的氣氛。淡綠色的燈光下,身穿制服的研究員正在控制檯之間來回走動。正中央的八邊形工作臺上放置着大型臺式監控器,一羣人正圍在那兒抓耳撓腮。
那屬於一項緊急維護工作,只有在危機管理等級達到四級以上才能啓動。
他把制服披在身上,下面卻是休閒T恤、短褲還有運動鞋,穿着隨意。
他的柺杖設計獨特,通過右手肘和手腕雙邊操控,不僅穩定性高,用起來也得心應手。剛開始用的時候,因爲不習慣這種操控方式,去哪兒都磕磕絆絆。當時甚至不知道,左腿不便應該右手拄拐這樣的常識。遇到沒有電梯的地方更是麻煩。
控制中心的前端顯示器中顯示前期準備已結束。
伴隨着一陣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直實走向自己的崗位。圍在監控器旁的人聞聲紛紛回頭,臉上無不充滿困惑。
研究員證的塑料盒上,用萬能筆大大地寫上了他名字「直實」的日語讀音——NAOMI。那是千古的惡作劇。他準備以後有機會再換一個,於是沒有過多理會。萬能筆的筆跡下,印刷着他的正式名字和職位——
把書拿出來後,他突然注意到腳下的東西。
但是沒有一個人對此提出異議。千古的判斷是正確的,不得不承認現在已經火燒眉毛,只有這個辦法了。
靈魂的聲音。
京都中央綜合醫院的病房中,一行瑠璃從長達十年的長眠中甦醒。
所以,數據一旦提取出來,那個世界的她也就消失了。但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就這樣,完成計劃後的他從記錄世界出來,再次回到現實世界。
可是那個記錄世界在這以後也會繼續存在於阿爾塔拉里面。
那個世界現在是什麼樣子,哪些地方變了,完全無從知曉。因爲從系統的性質上來講,他無法從外部繼續觀測。可是,即使無法親眼看到,那個世界卻是真實存在的。在那裏度過了三個月的、十年前的京都。在那裏生活着的、記錄中的人們。
復原也就意味着要把這一切全部抹去。
把記錄提取出來,使阿爾塔拉回到「原始」狀態,然後對之進行數據修復工作,之後再導回阿爾塔拉。記錄世界應該會先徹底崩潰,一切化爲烏有,之後再獲得重建。
這個按鍵按下,一切就結束了。
記錄世界蕩然無存,作戰計劃也宣告終止。
而「他」,也將不復存在。
這一切他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他早就知道計劃結束後阿爾塔拉會出現故障,也知道出現故障後很有可能要進行復原。和預料的一樣,沒有任何意外。
所以他清楚,現在的猶豫不過是出於感傷。
這種情緒沒有任何意義。
「直實?」千古疑惑地問。
直實對他搖搖頭,靜靜地按下開始復原的按鍵。
前端顯示器上顯示出長長的進度表,表頭部分已經開始變色。從現在開始到可以靠程序自動推進還需要十多個小時。
他重新振作精神,面對監視器。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休息一下?」千古用一貫輕佻的語氣說道。
直實驚奇地看着他。現在復原纔剛剛開始。
「昨晚也沒睡不是嗎?」
「那是因爲個人的事情。」
無數個多邊形連在一起形成一張球面,光粒子在每一個多邊形的邊緣流動。不時有多邊形發出紅色的光,一會兒又迴歸透明。
她不見了。
「真是太感動了,嗚嗚嗚。」
他旁邊剛好有一根欄杆墩,直直地指向天空。直實習慣性地走上前,把右手貼在上面。
即使呼吸困難,心臟似乎要停止跳動,腳步也沒有停下。一旦放慢腳步,呼吸緩過來,就會開始胡思亂想。
先生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
聽他這麼說,直實不禁揚起嘴角,肯定地點點頭。
咯噔!直實心中一跳。突然有了真實感。事實雪崩般湧來,將他淹沒。
「這是什麼?」
直實痛得扭曲着臉。階梯是石頭做的,他的手和腳都磕傷了,好幾個地方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們」包括千古、徐,以及其他還矇在鼓裏的同事們,還有……
他再一次在心裏向他們低頭,向他們致以深深的歉意。
「飛機!汽車!自行車也行啊!電梯!臺階!都給我出來!!!」
想起來了。那和狐麪人把他們轉移到這兒的時候有點像。難道,她被再次轉移了?
他嘗試站起來,可是身體的每個關節都傳來痛感,根本無法順利站起來。他感到無地自容,憤怒地把手貼在地面上。
什麼都可以,蛛絲馬跡都行,只希望能找到和她有關的一點線索。
一滴水落在手邊。
但是他不能說,今後也不會對任何人說。他要把一切帶進墳墓裏。
所以千古知道直實有女朋友,也知道那個人十年來一直長睡不醒。
他伸出拳頭捶打地面,奮力地捶打石板。
「你女朋友醒過來了,真是太好了。」
直實露出冷漠的眼神,向醫院趕去。
沒有手套。
起風了,令人不適的溫熱的風。厚厚的雲飄過來,遮住月亮。雲很快遮住整個天空,宇治的河邊頓時一片漆黑。
「咦?」
他不停捶打地面,捶打石板。
4
「給我出來啊!」
直實頓時被他這種說法逗笑了。這是事實,在技術上直實還遠不如千古,但前提是他拿出百分百的力氣。一般情況下他的工作量和直實相差無幾。
所有的錯都歸因於他自己。
普通人的手,是沒有那種神通的。
他茫然地看向天空,腦子一片空白。剛剛還用腦過度導致腦子好像要炸開,現在卻什麼都沒有思考,腦子已停止運轉。
「這種時候還讓你工作,我這兒不成黑心企業了?會引起衆怒的。」
他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不遠處傳來行人的聲音。他們似乎從頭到尾都看見了,太丟人了。
這是沒有任何根據的猜想。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說明消失的她回到了下賀茂的家中。可是除此之外他幾乎想不出別的和她有很深關聯的地方。
想到帶走她的,竟然是先生。
總之先行動起來,站在橋上也不是辦法。於是抬起腳步。
怎麼會出現故障?!
他把右手貼緊地面,大聲喊叫。
一腳踩空。完全沒想到橋邊與陸地相接處竟突然出現一段階梯。直實一個趔趄向前,順着長長的階梯一直滾到岸上。
直實終於意識到——
明明感覺在走,腳卻幾乎沒有抬起來,鞋底在石板橋面上摩擦。
他步履蹣跚地向穹頂走去。眼前的一個多邊形突然顯示出一句日語——
徐依依無可奈何地伸手指向門口。
「快去追。」他小聲地喃喃自語,邁動腳步。
這樣的話,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可這裏是一行同學的家啊!
完全摸不着頭腦,之前從未見過。
長翅膀飛走了,自己已經沒有上帝之手了。
直實向二人點頭致謝後摘下胸前的研究員證,然後一邊向其他同事致歉一邊快步走向電梯。
他皺起眉頭。就像電腦故障時彈出的毫無溫度的提示信息。意思不難理解,說的是這裏出現故障了。
外面已經是晚上了。
應該是八點多吧。他用力握緊柺杖,急匆匆地趕往醫院。
呼吸停止了。
千古做出一副聲淚俱下的樣子。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開心得有點過頭了,然後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冷靜下來後,腦海深處慢慢滲出一股負罪感。
這一切早就有人告訴過他。他原以爲自己知道了、理解了也認可了。原來其實什麼都不懂。
就算她不在了,還有她的家人。她房間裏也可能留有什麼線索。憑着一點希望性的猜測,直實往她住的地方跑去。經過一陣大雨中的狂奔,終於在路對面看到了她家的宅邸。
但是大多數觀衆看起來還是不以爲意。他們感覺到似乎發生了什麼,但周圍實際上並沒出現什麼特別的情況,所以就索性回到自己的生活吧。於是早早地趕往車站,準備趁電車擁擠前上路回家。
冰冷的月,懸在京都的夜空。
可是,沒有手套。
剛剛還在。現在不見了。
煙花表演已經結束了。
沒有。對啊,沒有了。
直實心如火燒,無法忍受的痛苦不停地折磨着自己。他一步不停地跑向下賀茂以尋求救贖。
嘀嗒嘀嗒,水跡越來越多。
也許,在家裏。
瑠璃的事情千古全都知道。自從大學進入他的研究室以來,這幾年他們的關係早就超過了一般的教授與學生之間的關係。
「先生?」
那傢伙。
「嗯……我大概……還比你能幹十倍。」
蘊藏在厚厚雲層中的夏雨頓時傾瀉而下。那只是天氣上的變化,他的右手連一滴水也沒能製造出來。
他強迫自己思考。
雖然知道,可是稀裏糊塗地忘記了。
直實一腳踩進路上的水窪,任由泥水四處飛濺。鞋子和褲子已經溼透了,他完全沒心思一個個避開。
可石頭仍舊是石頭,沒有任何變化。
這樣的話……
想到她被帶走。
也就是說,千古該做的分兒會全都落到徐依依身上。徐依依對此再明白不過了。她在一旁做出惱羞成怒的表情,讓人忍不住想笑。
直實站在空無一人的橋上,再次喃喃自語。
「該地區發生重大數據缺失,現暫停使用直至修復完成——阿爾塔拉系統。」
雨點竟然避開了她的家。
「可是這……」
可是去哪兒呢?車站嗎?
圍觀的人羣發出喧鬧的聲音。他們是花火大會的觀衆,一部分人興奮地大聲叫喊着。落雷呀事故呀,議論紛紛。他們好像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迴音。
他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站着。
什麼也沒有發生。
她現在醒着嗎?還是在休息?
像一個剛學說話不久的孩子,他在腦子裏生硬地自言自語。在一片混沌中,一點點地整理思路。
就算坐上電車,也無濟於事。公交車也好,船也好,不管是什麼交通工具,都到不了她的身邊。
爲什麼?因爲烏鴉的爪子變形,圍着她,然後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冰冷的月,懸在京都的夜空。
直實張開嘴,茫然地望向天空。一行瑠璃家的房子上罩了一層半透明的穹頂,讓人想起教堂的彩色玻璃。
直實站在橋上環顧四周。
「出來!水也好什麼都好,給我出來啊!求求你了!」
他勉強支撐起疼痛的身體,在漫天的大雨中拖着沉重的步伐。
「給我出來!」
大學時,他們曾連續好幾天一起住在研究室。畢業後,直實又到了他負責領導的項目「阿爾塔拉中心」工作。他們是學問上的師徒、工作上的夥伴,有時候也像父子。
不過都沒關係。就算在休息,也只是等幾個小時罷了,還會再醒過來的。和十年的時間比起來,不過是一瞬。
「你是記錄在阿爾塔拉中的『過去的堅書直實』。」
「我是……」
「記錄世界阿爾塔拉的數據。」
一陣天旋地轉,直實頓時失去了平衡感。腳下的地面也沒有了真實感,突然一陣噁心泛起,他趕緊捂住嘴巴。
我不是現實的。
堅書直實是數據。一行瑠璃是數據。
這個世界……
「啪唧!」耳邊傳來一聲水聲。他轉過頭。街對面有人影。看了一眼,他立刻明白。不自然的體型、道路維修工人身上的那種黃色反光帶。
遮住臉部的狐狸面具。
爲什麼?
直實先是感到一股違和感,然後反射性地用手摸了摸太陽穴的位置。沒有戴眼鏡。沒有眼鏡應該看不到狐麪人纔對。因爲他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們是現實世界的管理系統。
咦?!他突然想起什麼,看向身後。對啊!既然是系統,沒有特殊裝備的話,這個應該也看不到纔對。
「啪唧!」又傳來一聲水聲。
直實回過頭。狐麪人已經走過來了。剛剛的聲音是鞋子踏入水窪後濺起的水聲。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隱隱地感到肯定是出現了什麼異常。
這人的腳居然能濺起水花。
狐麪人在這個世界顯現了。
回過神來,第二個、第三個狐麪人相繼出現。他們一同朝着直實緩緩走來。狐狸細長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感情,目不斜視地盯着直實。
「別過來!」
直實畏怯地抬起手做好防禦姿勢。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什麼都沒有。
道路的坡度略有上升。
同時,他們的手也發出微微的亮光。
下一瞬間,一束強烈的光線照過來,好像是燈光。他反射性地用手遮住眼睛。
直實趴在地上,雙手抓住地面,奮力抵抗。但是斜度不停增大,這麼做毫無意義。
緊閉的嘴脣發出無聲的嗚咽,淚水落入泥水中,消失不見。
一邊發出嗚咽的聲音,一邊轉身逃跑。他被恐懼支配着,不顧一切地飛奔。只有耳朵依舊留意着身後不斷逼近的無數腳步聲。
好像說什麼「復原」。
選擇了逃避現實的大腦不停地回憶着那些幸福的往事,一如賣火柴的小女孩那樣。
爲什麼?
他改寫了。直實憑直覺分析。這個狐麪人改寫了部分地面,使信息發生了變化。不是把地面變爲空氣,也不是使它透明。
不知不覺間,狐麪人的數量已經超過了二十個。
他頓時睜大眼睛,喚醒意識。警笛聲,第二次警笛聲。遠處還有某種廣播的聲音,但是這一次的距離比剛纔還遠,什麼也聽不清。在一片空襲警報般的警笛聲中,直實膽戰心驚地等待着,不知道即將到來的會是什麼。
成千上萬的狐麪人緊逼過來,他們的目標已不單單是直實。他們的目標是構成這個世界的一切。他們不顧一切地跑動,像推土機一樣把所到之處的一切摧毀、蕩平、消滅。
警笛?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並排坐在櫃檯閱讀的時光。
現在的警笛聲中好像也夾雜着誰的說話聲。可是聲音模糊不清,在貨車底下實在聽不清楚。他豎起耳朵,一點一點地收集語言,總算聽到了一言半語。
直實很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關於上帝之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沒有任何可以打倒狐麪人的武器。
和一行瑠璃的相遇。
他所珍惜的東西,全都不復存在。
教會自己各種事情。
腳步自然而然停住。直實耷拉着眼皮,絕望地望向天空。眼前是被烏雲覆蓋着的茫茫黑夜,以及……
他逃到了京都的北面,附近是盆地邊緣的羣山。越往前跑房子越少,藏身之處也越來越少。
屋頂上的約定。
他既沒有怨恨,也沒有憎惡,只是一味感到痛苦、難受。遭到的欺騙以及先生的離開都使他感到徹頭徹尾的悲傷。
此刻他正走在羣山之間的一條路上。這裏位於京都盆地的邊緣。
因此,直實也被追趕着。作爲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他也是他們要消滅的對象。
這樣的話,他們進軍山區的時間應該相對較晚。
走投無路的直實逃進滿是塑料大棚的農業區,爬進一輛卡車的車底,再也無法動彈。
眼睛!
四周房屋越來越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不斷增多的綠色。路上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
而是把它化爲「無」。
側耳傾聽。
直實立刻開始逃跑。他像一隻被人翻了個個兒、底朝天的蟲子般橫衝直撞,強行逃離那裏。
「啊!」
他拖着溼透的雙腿走在空無一人的山路上。猶如剛從水池裏爬出來,他的衣服沒有一處是乾的。溼透的衣服就像犯人身上的枷鎖,重重地壓在身上。
腳下的石子動了一下。
謊言!全是謊言!嚴肅也好,溫柔也好,全都是謊言。
在委員會和她工作的每一天。
不知爲何,從瑠璃家一路到這裏,狐麪人一直緊追不捨。他們走得不快,一開始他以爲只要跑得快就能逃脫,可是狐麪人層出不窮,不管他甩開多遠,不斷有新的狐麪人從街上、房子裏,甚至是行道樹間湧現出來。
周圍突然變亮,藏身的貨車消失了。頭頂上,三隻眼的狐麪人正俯視着他。
拳頭般大小的石頭也開始滾落!山路越來越陡!原本只是輪椅專用道那樣的坡度,後來變成天橋般的坡度,還沒來得及逃遠,很快已經變得像滑梯那樣傾斜了。
回過神來,所有的狐麪人都動了起來,並且不是剛剛那樣慢騰騰的。他們全力奔跑,破壞着周圍的一切。
耳邊又傳來警笛聲。
忽然,直實注意到,這些腳步停止了移動,於是在車底抬起頭往上看。
把世界化爲虛無。
也就是說,坡道的斜度正在增大!
狐麪人的腳仍在面前徘徊。看樣子他們並不知道直實的藏身之處,所以也沒有突然蹲下來探查車底。
可他們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憑人海戰術把直實找出來不過是時間問題。
身後的狐麪人蜂擁而上,猶如吞噬一切的海嘯。他只能逃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面前就是一處泥水窪。就算覺得很髒,他也不敢把頭抬起來。此刻,直實正藏身在一輛貨車的車底。
摩擦力終究敵不過重力,他順着被雨淋溼的山路不停向下滑去,根本沒辦法停下來。不僅如此,下滑的速度還在加快。下滑的同時,斜度依舊在加大。
身體開始往下滑。
成爲男女朋友的那天。
直實腳步沉重,筋疲力盡,他再也跑不動了。好在狐麪人還沒有追上來。
自己喜歡的事情引起她共鳴的瞬間。
直實眯着眼睛確認情況。發光的好像是一個狐麪人的面具。面具正中央亮着施工現場的警示燈那樣的黃色的圓圓的燈光。那是……
兄長般地指引着自己。
想象把直實從現實的處境中抽離出來。他忘卻了正在尋覓自己的狐麪人,一味地遁入幸福的空想與回憶中。
水窪上仍舊倒映着漫無目的的狐麪人的腳。
低頭看去,豆粒大的石子在路面滾了一下。又看了一會兒,另一個差不多大小的石子也滾了起來。直實馬上理解了這是怎麼回事,這裏可是進山的坡道。
把京都化爲虛無。
既然如此,不如先走進山林深處,暫時躲起來,然後……
「嗚……」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除了關於她的記憶,他還想起另一段幸福的記憶。
這三個月裏自己付出了很多努力。做了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也挑戰了自己覺得不可能的事情。一切都是爲了自己,爲了她。還有,爲了他。
泥路上有一個水窪,雨水落在上面泛起層層波紋。突然一雙長筒靴毫不留情地踩在水面上,濺起的泥水打到臉上。他拼命剋制纔沒有叫出聲。
腳步聲戛然而止,周圍充滿了怪異的寂靜。透過寂靜,遠處傳來什麼聲音。
堅持特訓的每一個清晨。
無數雙腳一動不動。他一臉疑惑地觀察着周圍的情況。
直實扭曲着臉,懊悔的淚水滑過臉頰。他的指甲嵌入土中,顫抖的拳頭緊緊握住。
化有爲無。
先生!
貨車周圍出現了無數雙長筒靴。上百雙狐麪人的腿在附近來回走動。
他們都在找他。
伏見稻荷大社。
思維逐漸停頓。
突然,一個狐麪人把手貼在地面上。地面變爲一格格的方塊,瞬間不見了蹤影。地面消失了。
他把臉貼近地面,窺視周圍。
聽起來像是政府在市區裏用擴音器播放的警笛的聲音,之前好像在避難訓練以及政府播報失蹤人員等信息時聽到過。
等待那一天到來前的、幸福的每一天……
和先生的相遇。
比起京都外緣,大多數狐麪人都奔向了市中心。一邊破壞一邊前進的狐麪人,可能比較容易受到市區的吸引吧。畢竟可供破壞的東西比較多。
——所有狐麪人的兩隻手上,都出現了上帝之手。
他匍匐在地面上,屏氣凝神,思考到底該如何脫身。這是他從剛纔就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但是沒有任何頭緒。
爲了接近她一起商量對策的時光。
好大的一隻眼睛,不,是第三隻眼睛,面具上的細長眼睛之外的第三隻眼睛。它「噔」的一聲張開了。多米諾骨牌般,站着一動不動的狐麪人紛紛張開第三隻眼。
他人生路上的……
一起大汗淋漓地拉車的經歷。
計劃突然中斷,接下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不,其實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也很明確。只是那算不上是計劃而已。
舊書市集那次出手相助。
他們撲到地上、撲到塑料大棚上、撞到牆上、衝進房子裏,用手套改寫一切,使一切化爲虛無。
他先是在泥土地上匍匐前進,隨後不顧腳底打滑拼命站起,不顧一切地飛奔。然而,狐麪人也在背後不顧一切地緊追不捨。
看到這一切,直實「撲哧」一聲笑了。他情不自禁地發出無奈的笑聲。面對這一切,他只能苦笑。
「啊啊啊!」
想不出辦法,思緒漸漸轉向毫無意義的事情以逃避現實。
直實不斷調整身體姿勢,希望利用體重稍微改變滑行的方向。他斜臥在地上,打算用手抓住路邊的欄杆,沒想到沾了雨水的欄杆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即便如此,他還是伸出手,希望能稍微降低滑行的速度。此刻,腳下的路已經變成了滑雪場那樣的陡坡,直實手忙腳亂地應付着。
由於下面是一個彎道,一直和自己並排的路邊欄杆突然向他靠近。肩膀撞到欄杆上,伴隨一陣劇痛,直實忍痛抓住欄杆的支柱,終於止住了滑落。他立即把手臂架在旁邊的電線杆上,然後從欄杆轉移到更爲粗壯的電線杆上,把腿跨在上面,這才終於穩定下來。
不管是否願意,這一情況很好地說明了現在的處境。
跨在電線杆上獲得穩定,也就是說:地面已經處於垂直狀態。
他目瞪口呆地看向天空。
天空不再位於頭上,而是處於旁邊。
垂直聳立的烏雲像一扇厚厚的牆壁,雲層中央出現一個烏黑的洞口。
污濁的雲海中,形成了一個研鉢的形狀,猶如蟻獅的巢穴。研鉢的中心突然張開一個口,裏面什麼也看不清,只有黑暗。
所有東西都被吸入洞口。剛開始是車、自動售貨機,後來還看到公交車、雜物間……街上形形色色的東西都朝洞中飛去,然後消失。
回過神來,他看到剛剛跨在上面的水平電線杆已經傾斜。
一切都扭轉了九十度,而接下來應該是一百八十度,也就是說將會天翻地覆。地在上,天在下,然後——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將向天空墜落。
就像是一面巨大的篩子,把地面上的一切嘩啦嘩啦地抖落下來。固定在地面的東西怎麼辦呢?他突然想起此前狐麪人大肆破壞的行爲,這才反應過來他們當時是在切割,切斷一切事物與地面的連接,使它們四分五裂,以便一齊墜入天洞。
原來如此,終於明白了。
看來,一切都結束了。京都的一切都將被天洞吞噬。城市、自然、大地都將灰飛煙滅。
而自己,也將消失。
原來如此,終於明白了。
「我將會——」
「死去。」
自己的喃喃自語,恰恰證明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看了看其他地方,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然而除了沙山以外,只有類似於宇宙、天國以及地獄之類的東西。
他迷惑地看着。
身體被分解成無數個碎塊,起火燃燒。
直實仍舊一頭霧水。對於這番突如其來的解釋,他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也不知道該如何判斷。
直實反射性地抬起手保護自己。烏鴉猛地撞過來,他本以爲會伴隨一陣劇痛,可是並沒有。
可是……
現在的心情和當時一模一樣。
而且,那個天洞通往她的所在之處也只是自己的猜測,是沒有任何根據的想象。哪有這麼巧的事情!這是現實世界,不是故事!
逐漸意識到周圍的情況。直實失落地喃喃道:「我死了?」
痛苦、悲傷、懊悔,不能自已。一直哭一直哭,淚流不止。可是,已經無法挽回了。因爲無法挽回,所以淚流不止。
最後。
避開所有不確定性。
「世界在震動。」烏鴉完全無視直實的一頭霧水,繼續淡漠地說,「爲了修正扭曲的世界,修復系統會嘗試抹掉一行瑠璃的存在。我們必須加以阻止。讓本應存在的東西回到本應存在的地方,讓這個世界的一行瑠璃回到這個世界。」
事務性的聲音。它的聲音聽起來像女生,可是音調幾乎沒有起伏,像是某個公司客服熱線的自動語音服務。
小時候,自己曾經歷過玩具機器人壞掉的事情。正嘗試把它變爲一輛汽車時,某個地方忽然卡住了,一用力,沒想到它的大腿根部竟然「咔嚓」一聲折斷。雖然當時還小,可依舊意識到這是致命的。玩具機器人已經修不好了。
不過細看之下,這隻烏鴉頭頂上有一撮金色的毛。之前那只是純黑的,難道真的是另外一隻?直實有些疑惑,可是無從確認。
「我只是——」手套說,「一隻見證了你三個月努力的普通的烏鴉。」
他想見她。所以當他感覺到天洞和她有所聯繫時便跳了進來。可是接下來的事情他還沒有考慮過。
好像遇見了誰,本想向他點頭致意。
「會說話。」烏鴉坦然道。
「是……嗎?」
環顧四周,舞臺外面有兩堆白色的錐形沙山。那是?好像在哪裏見過。他想了想,可是沒有結果。那個沙山……是哪個神社呢?肯定在京都的某個地方。
向着天空的洞穴。
直實呼喚着她的名字,凝視着天洞。
「我是你的夥伴。」
自己即將死去。
腦子裏突然浮現出一本書。那是一本裝幀精緻的舊小說,封面破破爛爛,還有一塊很大的污漬,封底內側夾着一張借書卡。
反而,右手戴上了手套!
直實仍處於一片混亂之中,卻聽到烏鴉在叫他。
「就算你和我說這些……」
血液從頭部抽離。瘋了!跳進那個地方,與自殺無異,必死無疑。不用想也知道!
天洞。這個天洞,似曾相識。想起來了。那是……沒錯!
5
直實抬起頭,烏鴉已經不見了。他慌忙四處尋找,發現它已經飛遠了。飛遠的烏鴉突然回頭,向他筆直地猛扎過來。
啊,不對。
「沒有。」
一直以來自己都是這麼做的。從出生到現在,一直是這麼做的,絕對無法改變。就算是未來的自己來了之後也一樣,盲信《最強指導手冊》,只做結果確定的事情,冒險的事一次也……
身體濃縮爲小小的顆粒,世界和身體的界限混沌不清。力量、物體、人,猶如一股濁流,從身體一穿而過。
「對!」
6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它居然會說話?!
直實一動不動地盯着自己的手。
「堅書直實先生。」
手套發出電話自動語音應答般的聲音,問了他一個似曾相識而令人懷念的問題:「想要女朋友嗎?」
他愣了愣,趕緊擺出警戒的姿勢。是烏鴉!那隻烏鴉!手套的化身,不對,應該是手套的原形……總之是背叛了自己的那隻烏鴉!
「堅書直實先生。」
瑠璃被帶走時,空中落下烏鴉的爪子形成八邊形的牢籠。高高的牢籠一直延伸至天際,穿透夜空,打開一個洞。
很像,這兩個洞非常相像。假設當時她是被帶進了天洞的話,難道……
「你有能力,經過訓練一點點獲得的能力。」
機器人壞了。
和我合爲一體。
直實孩子般地放聲大哭。
想起來了!
那是和之前不同的新的白色手套。
不知何時,右手已經抓住了一根繩子。猶如佛祖放下的蜘蛛之絲
0;21;
,但是比蜘蛛之絲更加粗壯。抬起頭,舞臺上方的屋頂已經消失了。
直實皺起眉頭。聽它說「我是你的夥伴」,實在難以相信,更別提那是曾經背叛過自己的烏鴉。
穿過天空,穿過羣星,穿過宇宙,一條彩虹色的隧道出現在眼前。直實抓住繩子,隨它進入隧道。穿過垂直的隧道,向太空之上飛去。
那完全是自己決定的。
直實錯愕地渾身一顫。緩過神來,眼前的地板上,落着一隻三條腿的烏鴉。
7
「轟隆!」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一輛大型貨車和一棟小型建築物撞在一起,七零八碎地飛向天洞。
時間既漫長又飛快。
「把一行同學——」
我……
而且做到了。
儘量不要冒險。
蒼白的言語很快被天洞吞噬。
他想把她奪回來,想把她帶回那個世界,想再一次和她相見,親手抱緊她。
在天洞裏,直實看到了水母。
「你……會說話?」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
確實,他失去了一行瑠璃。
有的神社設有舞臺。經常用來進行能樂表演以及撒豆子等節日活動。從小生活在京都,自幼耳濡目染,自然會對神社的結構等十分熟悉。所以直實很快便意識到自己正處於某個神社的舞臺上。
烏鴉淡漠地否定。
突然,他注意到。
抬起頭,視野突然開闊。直實以大病初癒後雲開霧散般的心情,在傾斜的電線杆上站起來,就像站在一根平衡木上。
直實奮力拉扯通往天際的繩子。受到反作用力影響,身體宛如一束煙花射向天空。
有什麼東西從手套中迸發而出。雖然既看不到,也聽不着,但直實知道。通過剛剛的一切,他已經堅信——
「一行同學……」直實呼喚着再也無法見到的、最愛的人。
「現在回答你的問題。」烏鴉繼續說着自動語音服務般的臺詞,「你沒有死。」
冒險的事,不是一次都沒做過!那個時候,自己的確做了,的確做過結果不確定的事情。雖然遭到勸阻,可還是做了,雖然僅有一次。
我,飛起來了。
「你究竟是?」
「救回來?」
他搖搖頭。
在廣闊無垠、色彩斑斕的宇宙海洋中,他被某個巨大的物體吞噬了。
它用動物深不可測的眼神看着他,說:「用你的力量,把一行瑠璃救回來吧。」
可直實已不復存在。
是自己創造的那本書。
這手套,一定能把我帶去她所在的地方。
化作乾枯的灰燼,消散了。
願望是明確的。
「不對。」
直實把烏鴉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一遍。他還需要時間理解。
「啊啊啊啊!」
「不行!」
————————————————
注:0;11; 日本建築計量單位,1疊=1.62平方米。
注:0;21; 源自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蜘蛛之絲》中的情節。佛祖從天堂垂下一根蜘蛛之絲到地獄,地獄中的人可以通過蜘蛛之絲爬到天堂以獲得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