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好,世界(HELLO WORLD)》 · 野崎惑 · 9244 字
1
媽媽把正方形的創可貼小心地貼在直實的太陽穴上。
「沒想到你居然會受傷。」母親說,她好像感到頗爲稀奇。
她的稀奇並不是沒有道理。直實平時習慣待在家裏,在上小學和初中的九年中基本沒有受過傷。他露出尷尬的表情,用手摸了摸頭上的創可貼:這是幾年前買的來着?
「我還是稍微聯繫一下政府那邊吧。」
「不用啦!只是皮外傷,又不是什麼大事。謝謝媽媽。」
直實不好意思地草草謝過,然後匆匆離開客廳,打開房間的推拉門。他的房間就在客廳兩步遠的地方。
理所當然地,男人已經在房間等着他了。
他忐忑地關上推拉門走進房間。
就算在房間裏,男人也依舊穿着那件純白的外套,只是帽子已經摘下來了,可以清楚地看到臉。他的肩上站着那隻三條腿的黑鳥,看樣子應該是他的同伴。
他說他來自未來。
男人自顧自地檢查起書架,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看着他的側臉,直實不禁承認:確實有點像。再過十年,自己的確可能會成爲這個樣子。
同時,他又對自己將來變成這樣有些許牴觸。具體的理由說不上來,總之不是自己理想中長大後的樣子。
語言粗暴,任性妄爲,只顧自己一味地表達,絲毫不考慮別人,做什麼都由着性子來。
這和現在的自己簡直判若兩人,實在難以想象僅僅十年時間,自己竟然會成爲這個樣子。
「哈哈,以前還真是買過這種書。」他指着桌上一本沒有收起來的書感嘆道。
那本書是前天買的,才過了兩天,上面已經貼滿了便籤——《決斷力——從明天開始!實踐訓練》。
男人自嘲似的笑了笑。
直實進入房間,走到男人身邊。由於身高上的差距,直實一靠近他就不得不採取仰視的姿勢。
他鼓起勇氣問道:「你……真的是未來的我嗎?」
「身高差太多了?」
「我剛剛已經說過了。我再說一遍。」
真正的公主是不需要區分強弱的。她什麼也不需要做,其存在本身就可以給周圍的人帶來幸福,周圍的人也會自覺對其寵愛有加。想去哪個班串門儘管去就好了,因爲其他班的同學都對此求之不得。
烏鴉頭也不回地走在校園裏。可能是因爲多長了一條腿,它走得飛快。直實起初小跑着跟在後頭,後來逐漸變成了飛奔。
班上的另一名圖書委員一行瑠璃在各方面都是壓倒性的強者,觀察她一整天后,直實得出這樣的結論。
男人輕佻地打了個響指。
書被套上了書皮,不過看上去應該是本小說。她和直實一樣,都喜歡在教室裏看書,可直實覺得他們並不是一類人。雖然做的事情一樣,但是自己和她存在根本性的差異。
直實一邊大叫,一邊手忙腳亂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雜誌攏到一起,塞進牀底下。顯然已經遲了,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勘解由小路三鈴。
直實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右手,試着打了個響指,只聽到一聲悶響。他一直不會打響指。毫無疑問,什麼也沒有發生。
男人毫無徵兆地打了個響指,直實渾身一顫,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先不說別的,她總是一臉無畏。「無畏」一詞內涵很豐富,在某些場合下甚至可以有美麗的意思。她算不算長得好看,直實沒有確定的判斷基準。雖說五官端正,但並不是他喜歡的類型。至少,她肯定不屬於可愛型的。
「怎麼樣?看過了嗎?」男人繼續說。
他滿臉通紅。未來的自己看到這些會不會感到羞恥?
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自己的教室,但是若想要去其他班串門,則會遇到一道透明的牆。不過是去其他班見一個朋友,直實甚至感覺,好像他們班剩下的三十九人都站在了排斥自己的對立面。
生活在虛擬世界的人們。
「幫你交女朋友。」
直實聞聲抬起頭。可能是失誤了吧,失去控制的「球」迅疾無比地劃過教室,從正在看書的女同學的臉部和書之間穿過,撞到教室的牆壁,掉在地上。
直實把想問的問題直接拋出來。
「我來這裏主要是爲了給你解決青春的煩惱,也就是說……」
直實看向書桌邊上擺着的書,那些是所有書裏他比較喜歡的。其中大多數都是早川書房的科幻系列,也就是大家所說的「青背書」。
「噓!」
他看了看眼前這隻體態臃腫的鳥。他調查過,這隻三條腿的鳥似乎是「八咫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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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好像在神社的講解板上看到過,具體哪個神社他記不清了。總之,雖說長着三條腿,到底還是隻烏鴉。
「啊!」
而高一的學生中,有幾個人恰好和直實相反,具有強大的內心。
「勘解由!回教室啦!」
她若無其事地翻動書頁。所有人都大跌眼鏡,他甚至感覺聽到了大家詫異的聲音。
啪!後腦勺受到猛烈打擊。他回頭看去,三條腿的鳥正撲棱着翅膀。
所以他一般不去其他班級串門,哪怕那個教室只有寥寥數人。他受不了別人的目光,光是想起來就恨不得落荒而逃。
「啊!」
「這個是『記錄的數據』,處在這個世界的你根本無法對二者加以區分。也就是說,追究孰真孰假是沒有意義的。」
突然響起的喊聲把直實嚇了一跳。原來是班裏的男同學把裝體操服的袋子當作皮球,在互相扔着玩。
「還來!」另外一名同學戲謔地喊道。
如果是魔術的話也太真實了,完全找不到破綻。
男人趕緊伸出食指放在嘴邊加以制止。很快,裏面傳來一陣馬桶的水聲,一個男生走了出來,看樣子是高年級的學生。男生瞥了一眼一動不動地在廁所裏站着的直實,一臉狐疑地洗手。直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男生沒有理會,皺着眉頭出去了。
「謝謝您關心!」
直實低下頭,假裝在看書:爲什麼明明大家年紀一樣,也都是男生,自己卻這麼怕他們?
這也太不合時宜了,同在教室裏目睹了這一場面的直實簡直難以置信。一般人應該不會這麼做吧?那羣女生道歉離開後,一行瑠璃馬上翻開書,邊喫麻花面包邊看書,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而據帽衫男所說,這個世界僅僅是記錄下來的現實世界,是它的翻版。
未來的自己究竟爲什麼……
「不好意思,椅子……」一行瑠璃打斷道。
2
圍觀的同學都覺得大事不妙。雖然沒有直接打在身上,不過已經明顯影響到了她。任誰都知道遊戲玩得有點過了。包括直實在內,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看那個女生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一行瑠璃總是一副冷峻的表情。一向不苟言笑、愁眉不展、冷若冰霜,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在生氣。這個年紀的女生本應十分愛笑,俗話說就算掉雙筷子都會咯咯笑個不停,但她像是那種對筷子的表演沒有任何興趣,用人格擔保自己絕對不會笑的類型。她的表情就是這麼嚴肅。
他們無所畏懼,就算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堅強地生活。
「啊!!!」
「你這麼說的話,我也只能這麼信了……」
未來的自己好歹算是爲自己着想了一回。直實一邊感謝他,一邊又心生埋怨,如果不是他突然闖進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
「讓人看到你一個人在那裏自言自語,不奇怪嗎?」
「傳!傳!」
回憶起這些作品的內容後,對於帽衫男講的話,他有了某種程度上的理解,同時也產生了一些疑問。《熾熱》中,雖然最後人類基本上都成了虛擬生命,但那發生在遙遠的未來。《置換城市》中的虛擬世界也和現實世界有巨大的差異。
平時也沒有特意說要看什麼書,只是各種書看着看着就喜歡上了科幻類的。雖然那些鄭重其事的封面和嚴肅認真的內容曾讓他汗毛直立,他卻經常主動去各個書店找來看。他覺得,就自己這個年齡而言,算是看得不少了。在這方面,算是有了一定的知識儲備,可以理解帽衫男的話。
男人終於放下手,意思是可以說話了。
當然,她本人可能對直實單方面感受到的學生間的階級差異沒有絲毫興趣,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不過也正因爲如此,她才受到大家的歡迎吧。
「咦……」
視線所及之處,三個女生正在談笑,兩個是班上的女生,中間那個則是其他班的女同學。她們有說有笑,教室充滿了快樂而融洽的氣氛。
下課後,一行瑠璃到圖書館的前臺坐班。這是一份負責圖書借還的差事,但是借書的學生不多,基本沒有什麼事做,她一直坐在前臺悶頭看書。看了一會兒,突然眉頭緊鎖,原本就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現在明顯悶悶不樂了,彷彿馬上就要像漫畫中的不良少年一樣,大喝一聲:「我去?!」她翻開前面看過的那一頁,確認一番後又翻回來,然後再次眉頭緊鎖,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一名想借書的學生見此情景,畏縮着不敢靠近。
「對。不過,就算我告訴你也沒有任何意義吧。記錄在阿爾塔拉中的這個世界是現實世界的完美復刻。」
但是他有一種明顯的「感覺」,彷彿自己的手裏有了一股極其可靠的力量。
忽然,那隻手消失了,變成一條鐵臂。直實被眼前瞬息之間的變化嚇得目瞪口呆。那鐵臂看上去像是老玩具店裏陳列着的那種機械臂。隨着「噹噹」兩聲,立即恢復了原樣。
「嗯,看過了。」
「這個是『現實』。」
箱子重重地落在地上,裏面裝的東西撒了一地。箱子是自己收拾的,裏面裝的什麼直實一清二楚:相冊、帶明信片的少年雜誌,還有少量的小黃書。
帽衫男打響響指,這次不再安靜了。他肩上的黑鳥振翅飛起,落在書架上。它靈活地抬起第三條腿,把書架上放着的牛皮紙箱一個個踢翻在地。
虛擬世界。
一行瑠璃不動聲色地繼續看書。
被人說中心事,他畏怯地點點頭。自己的身高是一米七,而男人足有一米八以上。
「然後你知道嗎,你猜湯川學長說什麼?他說……」
直實在走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想:任誰看見都不敢輕易靠近吧?
「喂!」
他們有着自己和他人共同認可的切實價值。
「更換?」
他目瞪口呆,軟綿綿地坐在椅子上。
「咦?!」難以置信。
「我是覺得這很像格雷格·伊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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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橋段……」
教室裏頓時鴉雀無聲。
接着,他又打了個響指,仍舊什麼都沒有發生。
嘩啦。
格雷格·伊根、H·G·威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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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K·迪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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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查理斯·克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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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他鐘愛的科幻作家。
直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裝看書,時不時地盯着班上的其他同學,但是過於小心謹慎,連兩秒也無法持續。不看的話心裏又很在意,只能一次次地偷瞄。
旁邊的同學用手肘碰了碰那位始作俑者,提醒他道歉。他立刻低頭致歉:「不好意思……」
「很快你就會長個子了。」男人說,「而且,這只是爲了進入這個世界的軀殼而已,外觀是可以更換的。」
「我去!」
「這樣的話……」直實抬起頭看着帽衫男,「你到底爲什麼來這個世界?這只不過是一個和現實世界一模一樣的過去的世界。」
黑鳥大叫一聲落在走廊上,隨即轉身往裏面走去。直實乖乖跟在後面。
直實看着這些書,一本一本地回憶其內容。好像格雷格·伊根的《置換城市》中的情節和男人說的情形比較相似,《熾熱》好像也是?
直實藉着文庫本的僞裝繼續觀察。眼前,勘解由小路正甜美地笑着,身上彷彿熠熠生輝。他不禁感嘆:如果自己要觀察的對象是她該多幸福。
勘解由小路三鈴點點頭:「嗯!中午再見吧!」
靠窗的座位上,一個女生正在看書。
買完麪包回到教室時,她的座位被幾個大聲喧鬧的女生借用了,她們正聊得熱火朝天。
「接受得還挺快。」
學校的「班級」有着獨特而牢固的界線。
旁邊的女生對她叫道。
男人依舊自顧自說道。
她同朋友揮手告別,離開教室。勘解由小路三鈴離開後,中間的阻礙消失了,直實終於可以看清剛剛被擋在她身後的人。
「幹嗎到廁……」
他也覺得自己過於敏感,並認爲就算在全年級二百五十名高一學生中,自己也是數一數二的性格軟弱的人。
在圖書委員會遇到的偶像少女。僅僅開了一次委員會便使同學和學長爲之傾倒,是個絕對的強者,強到令直實難以相信她竟然和自己同齡。
中午,一行瑠璃去了小賣部。她的身材嬌小(與勘解由小路三鈴相比),對擁擠的人羣卻沒有絲毫畏怯,徑直從人潮中央穿過。明明搶佔到了前排的搶手位置,有機會隨意挑選烤肉麪包和海鮮三明治,最後卻只要了四個再普通不過的麻花面包。她好像很喜歡麻花面包。
烏鴉徑直走進一間男廁。這間廁所位於學校的盡頭,用的人不多。直實跟着進去,未來的自己已經一臉嚴肅地在裏面等着了。
「這個世界……」直實抬頭看着男人,「只不過是記錄下來的數據,對嗎?」
何止看過了,從早上上學到下午放學,他看了一整天。
「我看了一整天……你說的那個,是真的嗎?」
「當然。」男人簡短地回答道。
「從今天開始算起,三個月後你將會和一行瑠璃成爲戀人。」男人用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他的語氣裏沒有一絲不確定,猶如在宣佈某個既定的事實,就像蚊子咬了就會發癢一般理所當然。
這種口氣讓直實很不舒服,他不服氣地抽動着臉部的肌肉。
「你那算什麼表情?」
「呃……沒有啊。」直實本能地揮手。身體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否認的反應。
「一行同學和我,應該不可能吧?」
「不可能?」
「我是覺得……」
直實小心翼翼地尋找着語言。男人的表情讓他有點害怕,他想盡可能用穩妥的方式進行解釋。
「嗯……對我來講,她是不是有點難度太高了?像一行同學那樣冷傲的人,我這樣的,只要稍稍靠近,可能就被她活吞了。而且,嗯……我比較喜歡那種……稍微……偏可愛一點的。」
「你說她不好看?!」
一不小心就踩到了雷區,直實懊悔不已。
他想起一行瑠璃的長相,辯解道:「不是說她長得不好看,她很漂亮,但是怎麼都和可愛不沾邊吧?」
直實拼命解釋,雖然心裏還是有所畏懼,但是白的不能說成是黑的。如果一行瑠璃那精悍的五官也算得上可愛的話,那獅子也是可愛的了。
「當然算了!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看?你不會看錯人了吧?!」
男人有點惱羞成怒,音量提高了幾分。
他這麼一說,直實想:搞不好真的搞錯了。
不用說,直實是不敢到這麼危險的地方的。他站在檐廊下,眺望着眼前的京都街景。
「現實世界的她也不會回來。」男人言簡意賅地回答,好像在說: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形同一體。
「我……」
「啊?」
他的眼神中帶着某種堅定,直實難以想象的堅定。
3
直實聽到自己的心臟「咯噔」跳了一下。
「這麼做……」直實小聲地說出自己的疑問,「有意義嗎?」
錦高前幾年剛做過大規模的翻新,圖書館也煥然一新。內部裝潢主要採用白色建材和木料,營造出一種高雅的氛圍,還設有很多小窗用於通風和採光。
一行瑠璃仍舊在櫃檯前埋頭看書,臉上神情複雜,看的可能還是剛剛那本書。
直實有意識地放下雙手,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這個儀式結束後,約定就成立了。
他後背發涼,身體已經預知了不幸的結局。
直實慢慢消化着耳朵聽到的事實。世上最令人悲傷的事,莫過於死亡。
直實不知該說些什麼。
「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幫幫我!」
漫天的橙紅籠罩着京都的每一條大街小巷。
「很不幸,她當時就在旁邊……」
性格不一樣,氣質不一樣,氣場也不一樣。直實甚至覺得一行瑠璃和他完全是不同種類的人。兩個人之間存在着無法逾越的鴻溝,實在難以想象有一天會走到一起。
居然主動讓別人叫自己先生,直實歎爲觀止。至少,現在的他還做不到。十年後,自己真的能成長爲這個樣子嗎?
這個笑容裏,他一貫的強大自信又回來了。不知爲何,看到他這個樣子,直實也感到非常開心。對,一定是因爲他們——
「我該怎麼稱呼『你』?」
所以他能體會且相信的只有一個,那個正在發生的親眼所見的事情。
沒有回答。
但是,內心並不允許他如此草率。
直實想說什麼,又感到難爲情,只能傻笑着企圖敷衍過去。真是太差勁了!
一行瑠璃死了。
4
「剛交往不久,事故就發生了。」男人靜靜地說。
話雖這麼說,直實到現在仍然無法相信。
男人從天台的欄杆上跳下,朝他走來。直實無法動彈。他的手朝着直實伸過來,直實反射性地做出警惕的姿勢。
然而他的手卻抓了個空,從直實的手臂一穿而過。
玻璃門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形同虛設。他從玻璃門中一穿而過,直接衝進圖書館。直實再次被迫急剎車,小心地推開重重的玻璃門。
直實正想着,未來的自己——先生,伸出右手。
原來如此,直實趕緊伸出右手。
「我只是個虛擬的化身,甚至無法觸摸這個世界,什麼也做不了。」
他把心中所想一字一句地轉換爲語言。他是真的覺得不夠誠懇,甚至有點私心,幼稚且令人討厭。但是,他只能這麼說——因爲自己本來就這樣。
沉默的時間淡淡流逝。
直實站在學校的屋頂上,紅日西斜,那個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男人站在屋頂邊緣。雖然覺得不會有問題,但直實還是本能地感到危險。
「雖然說一行同學確實不屬於可愛型的,可是……這麼說可能顯得不是很誠懇,但是……如果能和她這麼漂亮的人在一起,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我……那個……」
「事情有點突然,我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而且對一行同學也不是很熟,所以,嗯……和她交往的事情,我也完全沒有概念……」
「我來這裏是爲了『篡改記錄』。」男人再次開口,「我要更改從今天開始到三個月後的記錄,防止事故的發生。只要她活下來,這件事就會成爲一個震源,其他記錄也會隨之改寫。這樣一來,在阿爾塔拉的無限記憶空間中,『一行瑠璃活着的世界』將會被記錄下來。」
「當時我們正在一起看花火大會。那天是陰天,天氣不好,花火大會差點沒開成,不過最後還是決定在下雨前召開。就在煙花表演迎來高潮時,一道落雷打在河邊的樹上。」
難以想象自己將和眼前這個人在短短三個月後成爲情侶。明明大家只是上高中後偶然被分到同一個班,然後偶然都成了圖書委員而已。
兩隻無法接觸的手握在一起。因爲完全無法感知彼此,動作顯得生硬又笨拙。
「做個樣子也好,要有儀式感。」先生解釋道。
就算毫無意義,就算一切只停留在虛擬世界,就算喜歡的人成爲別人的戀人,他依舊義無反顧。
彷彿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卻無法挪開視線。帽衫男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盯着櫃檯。淚水不停滑落,但是他顧不上擦拭,只是一動不動地盯着她。
就在這時,一滴水在眼前滴落。
直實疑惑地看着他的手。他們無法觸碰到彼此。
「就算一行同學在記錄的世界裏活下來……」
「那個……」
但是……
「而且……」真實的想法自然流露,「如果可以預防事故,使她免於死亡的話……我也……希望可以幫到她。」
走到最靠近櫃檯的書架旁,男人停下了腳步,看向櫃檯。直實貓着腰走上前,指着櫃檯小聲說:「沒錯吧?是她吧?」
圖書館上下共兩層,一樓主要用於藏書,二樓是自習室。自習的學生都在二樓,一樓的圖書閱覽區往往比較空,今天也沒什麼人。
「在圖書館是吧?聽好了,別和我說話。」
和先生一起,齊心協力挽救她的生命。
「我和她同班,又都是圖書委員,應該不會認錯。」
直實看着站在屋頂邊緣的男人。此刻他又戴上了帽子,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四條大宮那邊的高層建築以及更遠處的山巒清晰可見。京都羣山環繞,不論面向哪邊,總能看到墨綠的山巒。再過一會兒,夕陽就會在山的那頭徐徐落下。
帽衫男仰着臉,大滴的淚水從他臉頰滑落。
看着眼前這個誠懇地低下頭的男人,這個把一切都坦白了的男人,他決定:不能對他敷衍了事。要認真明確自己的想法,然後認真地回答他。
可能三個月後和他交往的不是一行瑠璃,而是別的女生。
但是……
未來的直實抬起頭,詫異地看着他。
男人說着,後退一步,對着直實深切地低下頭:「拜託你!」
未來的自己,看起來比自己強大不知道多少倍的男人,竟在他面前淚流滿面。
直實正想着,男人突然走過來,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我自己看看。」
邁過玻璃門,靜謐的空氣頓時籠罩四周,彷彿踏足了某個聖域,不能發出一點聲響。
男人吩咐完便徑直穿門而過。直實趕緊跟上,差點撞到門。
但是拋開這些聯繫,她和自己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遙遠了。
直實震驚不已,不知如何是好。男人深深地低着頭,他原本身材高大,現在卻把頭垂到了直實臉下。他是個壓迫感十足的人,獨斷專行又充滿自信,現在這個成年人卻只能向年幼的自己低頭懇求。
說完,直實更加確定了。至少,認識的人裏一行瑠璃只有這一個,不可能有另外一個突然冒出來和自己談戀愛。
兩隻手不聽使喚地舉了起來,做出無能爲力的姿勢。還沒有想好怎麼辦的時候,身體先表示了拒絕。
他也無法想象有一天會把一行瑠璃視爲非常重要的人。
直實在腦子裏咀嚼着這番話。他說的內容並不是無法理解,如果阿爾塔拉真的有無限的記憶空間的話,這樣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
要認真考慮纔行。
話又說回來,如果只是長相的話,還有可能會弄錯,但是名字也完全一樣……
男人的聲音徑直傳入心裏。
未來的自己流下的淚水,穿過圖書館的地板,消失了。
聽他這麼說,未來的直實露出了微笑。
直實抬起頭。
「那……爲什麼?」
他的側臉非常平靜。
男人回頭看着直實:「不是我的。」
完全沒有概念……
當然,這或許會成爲關係發展的契機。
男人不再說話。一陣沉默降臨,遠處傳來汽車的轟鳴聲。
一陣沉默過後,男人開口:「那個時候,我們纔剛開始交往……」男人摘下帽子,露出臉,「我們哪兒也沒去,沒有任何回憶,甚至連一張照片也沒有。」
隨着男人的話語,不幸悄然而至。
「一次就好。」男人平靜地說,「我想看到她幸福的笑容,想要她的笑容留在這個世界,想要和她有共同的回憶。哪怕不是現實的,哪怕……」
「先生?因爲你比我先出生?嗯……挺一般的……」
說實話,他並沒有什麼切實感觸。他才見過她,她方纔還神采奕奕。男人說的是以後的事情,當下的直實很難體會到。
他戰戰兢兢地問道,然後低下頭,後悔是不是不該問。但是,這是個不得不問的問題。
自己說的話,在耳邊盤旋。
「不如,你叫我『先生』吧。」男人低頭看着他說。
直實躡手躡腳地從書架旁邊走過。在學校裏,圖書館是最接近他的主場的地方,現在他卻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我會好好教你的。再怎麼說,我也比你多活了十年。」
「可是……我能幫到什麼?」
直實終於放鬆下來,可以冷靜地看待這一切。
先生沒辦法接觸這個世界,而自己可以,那麼多少應該可以幫上點忙吧。
但是,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不,連普通都算不上,只是個一無所能、優柔寡斷,連普通高中生都不如的人。
「我真的……什麼也做不了,『你』應該清楚吧?」直實卑微地說。
他也不想這樣,但這是事實,沒有辦法。
聽他這麼說,先生突然放聲大笑。
「不不不,你再也不會什麼也做不了了。」
突然,一個黑影出現在屋頂上。直實本能地朝那個方向看去,原來是那隻三條腿的烏鴉。
「因爲現在的你,有了我和——」
烏鴉朝着直實剛剛握過的手徑直飛來,停在他的右手上,隨即開始變換形狀。
「它。」
烏鴉柔軟地彎曲着身體,逐漸變成一種軟綿綿的物體覆在手上。從手心到手指,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一直蔓延到整個手掌。
有一瞬間,直實隱隱感覺到它的羽毛向四周輕輕飄散。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時,烏鴉的變化已經停止了。現在裹在右手上的,是一隻奇妙的藍色「手套」。它輕輕搖曳着,宛如深海的一抹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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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0;11; 格雷格·伊根(Greg Egan):澳大利亞科幻作家,以科學基礎嚴謹的硬科幻著稱。
注:0;21; H·G·威爾斯(H. G. Wells):英國著名小說家、新聞記者、政治家、社會學家和歷史學家,被譽爲「科幻小說界的莎士比亞」。著有《時間機器》等。
注:0;31; 菲利普·K·迪克(Philip Kindred Dick):美國科幻小說作家,賽博朋克類型科幻先驅。著有《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等。
注:0;51; 日本神話故事中,神武東征之際,受高皇產靈神和天照大神之命,從熊野國到大和國爲神武天皇帶路的烏鴉。
注:0;41; 亞瑟·查理斯·克拉克(Arthur Charles Clarke):英國科幻小說家、發明家,著有《2001太空漫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