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好,世界(HELLO WORLD)》 · 野崎惑 · 2萬 字
1
堅書直實決定今天要去趟書店。
這個念頭是在早上上學的路上冒出來的,當時他正捧着文庫本,走在市營公交車首尾相接的四條大道上。
雖然昨天剛去看過,書店也並沒有出新書,但是沒有特殊事情的時候,直實本來就幾乎每天都去書店,不是去書店就是去圖書館,兩者都去的日子也不少。對於熱愛閱讀的直實來講,書店和圖書館不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去的時候不需要有什麼特別的心理準備。
所以除非有特別的理由,不然「要去書店」這個念頭也不會冒出來。
比如,特別想看某本書的時候。
再比如,需要向書尋求幫助的時候。
拐過四條大道與堀川大道交匯的十字路口,錦高映入眼簾。直實繼續往前走,剛走到學校大門口的人行道前,綠燈便開始閃爍。
要過的話應該還來得及,他思考着要不要這時就衝過去。首先得做好要過去的心理準備,而思考的同時綠燈也在不停閃爍。時間就這樣過去,現在就算想過也來不及了吧。
這個時候,兩個穿着和自己同樣校服的男生從身邊快速跑過,他們剛跑到馬路對面,紅燈就亮了。
「好險!」馬路對面傳來他們的聲音。
他決定,今天要去書店。
2
早晨的教室充滿了歡聲笑語。
走進教室,直實首先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座位。升入高中不過才幾天,還不是很習慣新座位的位置。更準確地說,是雖然記住了位置,卻擔心別的同學不小心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所以這個儀式的目的主要是確認自己的座位上是不是確實沒人。
確認好自己的座位後,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旁邊的幾個男同學已經聊了起來。直實本想和他們打招呼,但是他們聊得太起勁了,中途插進去好像不大好,便打消念頭,翻開文庫本繼續看了起來。
第一節課後休息時,直實見旁邊的男同學合上了課本,沒有和其他人說話,正想抓住機會過去搭話。沒想到這時,另外一個男同學突然過來,和他聊了起來。真不湊巧,直實只好繼續看書。
第二節課下課後,旁邊的男同學好像去了其他班串門,直實只好繼續看書。
第三節課後的休息時間,旁邊的男同學又看起了漫畫雜誌。閱讀的樂趣直實再清楚不過了,於是沒有打擾,自己也接着看書。
第四節課一下課,旁邊的男同學和班裏的朋友們一起急匆匆地跑向學校的小賣部。初中並沒有校內小賣部,所以高一新生們都對此興致勃勃。這個時候把人家叫住可太過分了,得機靈點纔是。
回過神來的直實忽然想起自己也沒有帶便當,得去小賣部買點喫的。可是走進小賣部的時候,麪包已經所剩無幾了。加了肉、魚、奶油的麪包都被搶光了,只剩下幾個賣相一般沒有什麼人要的。他買了所謂的「麻花面包」,咬了一口發現其實只是做成麻花的樣子而已,味道和普通的麪包一樣。
喫完麪包,那個念頭再次冒出來:今天要去書店。
一點點就好,只要能改變一點點,高中生活應該會更加愉快吧。這一點小小的奢求,應該不過分吧?
的確如此,這些他都清楚,此外他還知道:行動比思考更重要。
「啊,你如果有事的話不去也沒關係的,抱歉!」
提着裝有麻花面包的塑料袋往教室走的路上,直實再次拿出書來,細細領悟。培養快速決策能力的建議一共有八十七條。他重新振作,進入下一個章節:不要在意他人的評價!勇敢地發出自己的聲音!
「等一下……」
然而這些書不一樣,讀者選擇了哪本書就意味着選擇了成爲什麼樣的人,結賬時無異於是在向收銀員宣告:我想變成這樣!
整個過程中直實一直在默默沉思,唸咒語般地在心裏不斷重複那句話:自己決定,不要對他人言聽計從。
直實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想到老師還等着自己的回答,一股緊張感頓時躥了上來。
直實站在書架前,低頭看着一列列平鋪開來的封面,書名無一不令人熱血沸騰:《成爲人生贏家的哈佛大學思維方式》《一天五分鐘,成功人士一定要做的事》《不要在乎他人的眼光》……
一想到這些直實就止步不前,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直實雙手握拳,手心冒汗,自問道:你爲什麼站在這裏?不正是爲了戰勝自己的怯懦,爲了戰勝自己嗎?
直實決定:現在馬上去書店!
直實突然意識到對方是在問自己的名字。
「我們走吧!」
「呃……」
「要一起去嗎?」
喫完兩個麪包後,直實回到教室。
就這樣一直等到上高中。入學時,直實心想:就從今天開始吧!
老師對着名單:「堅書是吧?怎麼樣?」
帶着這樣的心態,直實買下了那本書。說實話,兩千日元實在是太貴了。如果是喜歡的小說就算兩千日元以上也不覺得貴,但是爲了一本不知能否真正派上用場的實用類書而掏兩千日元實在是太貴了,這本身就是一場冒險。換作初中的時候,自己肯定不會買。
3
話音剛落,幾位同學便齊刷刷地看向直實。見狀,又有幾名同學跟着轉過頭來。
直實在學校綠化帶旁的石階上坐下,嘴裏嚼着剛買來的麻花面包,安慰自己:今天天氣很好,在外面喫午飯也挺好的。
十五分鐘後,直實終於從中選出一本腰封上寫着「銷量突破五萬冊」的書——《決斷力——從明天開始!實踐訓練》,快步走向收銀臺。
直實歌唱得不是很好,初中時和朋友去過幾次,因爲過於害羞基本沒怎麼唱。熟人面前尚且這樣,在新同學面前唱歌就更不得了了。不過,不唱的話也可以吧?同學們應該不會強迫。但是,一直不唱的話也挺尷尬的。
直實一邊把要帶回家的書收進書包,一邊細細挑選今天要去的書店。第一選擇是把四條烏丸那邊的大垣書店和KUMAZAWA書店都逛一遍,但是自己想要的那種書可能丸善書店比較齊全,這樣的話順路還可以先去淳久堂,如果能一塊兒逛上四五家的話最好了……
老師根據五十音圖的順序選出一位同學一起主持。黑板上羅列着各學生委員會的名字,每個班都要選出委員會的委員和班裏的班幹部等,基本上每個人都會有個一官半職。
回頭想想,開學十天了,在教室的時候自己基本都在看書,其他什麼也沒幹。
但是若要問他是否喜歡這樣的性格,答案卻是否定的。
同學們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時,他明顯感覺到了一種解脫,比起優柔寡斷所帶來的不甘,這份解脫感更令他對自己心生厭惡。
如果是小說等虛構類的書,不管書名是什麼都無關緊要,因爲它只意味着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而自己不過是樂在其中的一位讀者而已。
跟着天花板上掛着的指示牌一路往裏走。對於自己喜歡的類別,直實已經記住了書架的擺放位置,但是那隻限於小說、漫畫、雜誌、畫冊和少數理工類書籍。今天他要找的是至今爲止從來沒有關注過的,本來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書。
他非常喜歡看書,所有委員當中最想做的無疑是圖書委員,但是此刻心裏卻有一絲抗拒。
第二天,直實坐在教室裏,手上捧着一本加了封皮的書。爲了不讓同學知道他正在看勵志類的書,直實特意在家裏的書架上選了一張深色的封皮,把封面包了起來。
大垣書店是近畿地區的連鎖書店,以京都府爲中心,一共有三十多個店鋪。住在京都的人都很熟悉,得知它不是全國連鎖的時候,直實反而喫了一驚。「東京有丸善書店和淳久堂,但是沒有大垣書店。」一位阿姨這樣告訴他的時候,他簡直無法相信,直到現在也難以想象。沒有大垣書店,那可怎麼活呀。
「啊,我是……堅書!」
心裏面改變自我的願望一直都有,只是沒有特別的契機。他一直在等待某個時機的到來,從而邁出第一步。
我不想當選圖書委員完全是因爲大家都看着我。
但是要把這個想法傳達出來卻並非易事,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及等待回答時的沉默都過於沉重。
4
我必須自己決定!
不!
乘坐窄小的扶手電梯上到二樓,熟悉的畫面便映入眼簾。這個地方直實來過無數次了。除了門口的書攤擺放着少數文具和一列列鋪開的新書,往裏走,整個樓層都是秩序井然的書架,彷彿步入了一片森林。
老師跟着補充道:「喜歡看書的同學,有嗎?」
這邊新的商廈裏還開了大垣書店的京都總店,但是直實還是比較喜歡四條的老店。京都總店位於日用百貨那層的一個角落,而四條分店所在的樓層則全是書店,比較有「書店」的感覺。上高中後,去四條烏丸那邊的書店集聚區方便多了,直實非常高興。
並不是不想做圖書委員。
儘量不冒險,避開所有不確定性。
到時候收銀員會怎麼想?會不會把自己和書審視比較一番,然後暗自竊笑?
啊,對了,還有書店。今天是要去書店的。但是仔細一想,只要參加卡拉OK,就算不去書店,目的也可以達到。
「抱歉,那個……」女孩子略帶困惑地開口問道。
書上用遒勁有力的粗體字寫着改變人生的金句:放棄猶豫!快速決定!
他喜歡學習。在學習上,付出了努力就有相應的收穫,無須有所顧忌。他還喜歡看書,享受故事,也享受看書時書頁不斷疊加變厚的切實感。
第四節課一下課,直實馬上趕去小賣部,他奮力穿過擁擠的人羣,終於來到了麪包架前。今天來得早,可以想喫什麼就喫什麼。最受歡迎的烤肉麪包、黃澄澄的海鮮三明治全都讓人食慾大開。
5
那麼根本不應該拒絕,反而是就算有點勉強也應該去。直實準備開口答應:「我……」
「嗯……我……」
既然都很不錯,那麼……他正準備伸手時又忽然想起:錢包還有多少錢?昨天買了書……買多了喫不完也不好,到底幾個是正好的量呢?……還沒有想好,烤肉麪包就已經不見了蹤影,海魚三明治和三色麪包也很快就售罄了。
要喫午飯就得找她把椅子拿回來。直實看了看那個女孩子,她看上去像是個溫柔大方的人,和她說一下應該馬上會把椅子還回來吧,而且教室中也還有其他空椅子。
直實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貌似是班裏一些剛認識的志趣相投的同學準備一起出去玩。
於是,再次打開那本書:不要言聽計從!自己的事情自己定!
直實胸有成竹地踏入自己的領地。
堅書直實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快快決定!」他反覆提醒自己。
「喂!你!要什麼?!」
那天放學後圖書委員會便召開了第一次會議。
選拔活動有條不紊地進行,直實心裏卻五味雜陳。
一羣人有說有笑地出去了,聲音漸行漸遠。教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穿過文具區,昨天剛剛確認過的新書區也稍微看了一下,一股踏進家門般溫柔平和的感覺湧上心頭。雖然書店不是自己家,和自己也沒什麼太大關係,不過和剛去了幾天的高中教室比起來,這裏可要熟悉、親切多了。
四條烏丸附近有一棟大樓,大垣書店的四條分店就在二樓,從錦高步行的話只需十分鐘左右。
由於剛開學不久,對情況還不是很熟悉,很少有人主動請纓,基本都是根據現場氣氛和個人感覺進行投票。
從這個意義上講,也算做出了一點改變。
緩過神來,直實嚥了一口唾沫。
直實正不知所措,頭頂突然傳來店裏大嬸振聾發聵的聲音:
書架上密密麻麻地貼着二級分類標,他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一個,鼓起勇氣慢慢靠近。讓人印象深刻的字體寫着光是看到就令人羞愧不已的詞語——「勵志類」。
直實跟着「興趣·實用」的指示牌拐進去。
下午沒有課,各班自行召開班會。
「好,那就堅書吧。」
「好……好的。」
「呃……」
剛進教室就看到女同學們圍在一起喫便當和麪包,有一個女孩子坐在他的椅子上。也就是說,自己的椅子被人拉走了,沒有地方坐。
既然明白了怎麼回事,就該思考下一個問題了,去還是不去。
光看書名就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渾身上下不禁開始緊張。
放學前的課外活動結束後,教室裏鬧哄哄的。
大家的視線終於從他身上移開,主持人在黑板上寫下他的名字,繼續例行公事地進行下一個委員的選拔。
「好,下一個!圖書委員。」學生主持人說道。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對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也猶豫不決,面臨選擇時一想到事情可能會搞砸,就手足無措。從小就是個徹頭徹尾優柔寡斷的膽小鬼。
直實嚇得心都跳出來了,趕緊回過頭,像一個被大聲訓斥的小孩。緩過神來才發現身邊已經聚集了男男女女十來個同學,搞不清楚狀況的直實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對方問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直實坐在房間的書桌前,藉着檯燈的亮光埋頭閱讀,書頁翻動的沙沙聲着實讓人愜意。
就這麼慢慢長大,成績自然不錯,今年春天還考上了京都府內的熱門高中。憑藉穩健踏實的處事原則,至今沒有經歷過大的風浪。
並不是說要來一個華麗的轉身,在高中隆重登場。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變得多機靈能幹、氣勢凜然,然後成爲受同學歡迎的那一撥。
6
「啊!對對對,堅書同學,等一下班上同學聚會,卡拉OK。」
特別教室的牆邊放着一塊白板,上面寫着「圖書委員會」。各年級委員三三兩兩進來的時候,直實再次翻開那本書:猶豫不定時就相信直覺吧!
話很簡單。直實皺起眉頭嘆了口氣:如果能按書上寫的做,就不至於這麼辛苦了。
怎麼會這樣?
升入高中,不僅迎來了新的起點,還專門買了書,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也做了最好的準備。
可是卻連喜歡的麪包都買不到,連讓別人把椅子還回來的勇氣都沒有,還隨波逐流地當選了圖書委員。
圖書委員的工作當然喜歡,但是今後肯定一遇到什麼事就會想起這個事情:這不是自己爭取來的。在剛剛的班會上沒能發出自己的聲音,所造成的結果就是接下來的一年裏都會不停責備自己。
真的是本性難移嗎?
「那個女孩子是哪個班的?」
旁邊同學的聲音突然傳來。他們正盯着一位女同學:大眼睛,齊劉海,髮型獨具個性,一邊用髮帶綁着,另一邊則柔順地垂下來。
簡直就是個少女偶像啊!旁邊的男同學小聲議論道。直實也有同感:小臉,小個子,身材苗條,笑容極其可愛。從座位來看,應該和自己一樣是個新生吧?然而人家卻已經和旁邊的幾個同學打成一片了。
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終於回過神來,趕緊把頭轉向一邊。不過是看了一會兒,卻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般心生愧疚。
確認好圖書委員的主要工作,商量好今年要辦的活動,第一次圖書委員會就順利結束了。不出意料,委員的工作內容挺有意思的,而且直實之前就想嘗試一下圖書館借書處的工作。
椅子一陣亂響,身邊的同學紛紛起身準備離開,剛纔的那位美少女也已經站起來了。剛剛自我介紹時,她說自己叫勘解由小路三鈴。名字很特別,長得也非同尋常,可以說是人如其名。
不一會兒,勘解由小路的身邊便圍了一羣人,看樣子是同級的男生和幾個學長,每個人手裏都拿着手機,應該是在要她的聯繫方式吧。
「對了,最後還有一件事。」
全員回頭望去,只見三年級的圖書委員長站在白板前,舉着手機:「我們在Wiz上建個羣吧,方便聯繫。大家過來一下!」
直實慌忙拿出手機,打開已經下好的Wiz。
Wiz是目前用戶最多的聊天軟件,有手機的人基本都在用。用它的羣消息功能進行委員會的日常聯絡簡直再方便不過了。
聽到後,所有人都往委員長那邊靠。只要打開Wiz的面對面建羣功能,附近的人就可以一起加入羣聊了。
「錦高圖書委員會」,羣建好了。直實認真確認自己確實加入了羣聊,終於鬆了一口氣。萬一操作失誤沒有加上……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直實突然想起有人說烏鴉攻擊人的時候喜歡用腿來抓臉,於是看了看它粗壯的腿部:要是被它抓到可就慘了。
看樣子她已經收拾好了,只見她把書包合上,輕輕站起,徑直往門口走去。她要走了,但是……
這裏是京都屈指可數的觀光地——伏見稻荷大社。
接着,她又睜大眼睛緊緊盯着屏幕,好像在等待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樹葉的婆娑聲傳來。直實抬起頭,發現那隻黑鳥就停在不遠處的鳥居上。臃腫的身體、三條腿、叼着書,沒錯!
「唉……」
被烏鴉突然的叫聲嚇了一跳,胸前抱着的幾本書紛紛掉在地上。擔心弄髒圖書館的書,直實趕緊上前準備撿起來。說時遲那時快,三條腿的烏鴉快速叼起一本書飛走了。
「你……下了Wiz嗎?」
直實反射性地渾身一震,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接下來的一年要和她一起工作,而自己竟然第一次開會就冒犯了她?他一動不動,戰戰兢兢地等着對方的回答。
他心跳加速、氣喘吁吁,已經追着跑了差不多兩千米了。
嗯……
直實後來才反應過來這好像是她的嘆息聲。只見她把手機放回書包,然後拿出紙和筆飛快地寫了起來。
直實抱着借來的書走出圖書館。在這個尷尬的時間被趕出來,去哪兒好呢?
「一行……同學。」
直實穿過一個又一個鳥居架成的隧道,忽然停下腳步,在遮天蔽日的鳥居下透過僅有的縫隙環顧四周。
直實坐在圖書館的大飄窗前,伴着窗外依稀可聞的孩子們的嬉鬧,在書中遨遊。
封面的角落上,纖細的字體寫着閱讀目標:每年200本。直實翻開筆記本,在空白處記上「第61本」,然後翻開書的版權頁把書名和相關信息抄寫下來,接着開始盡情寫起了讀後感。
終於注意到。
只見那鳥看着他的眼睛,隨後輕易便張開了嘴。看到文庫本從鳥居上掉下來,直實慌忙上前撿起來查看,還好沒有發生書頁破裂之類的大損傷,只是多了幾處小的磨損。
「啊……」
寫下自己所有的想法後,他滿意地舒了一口氣,看了看館內的時鐘,還不到四點。圖書館七點半才閉館,還有大把時間。他看了看桌子上還沒看的《愛拉與洞熊族》,還剩五本,於是決定一鼓作氣再看一本,沒想到剛拿起第十二卷就聽到了圖書館的廣播:
他困惑不已地看着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人。聽聲音應該是個男的,但是他穿着連帽衫,帽子把頭遮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長相。除了性別,其他一無所知。
直實抬起頭看了看,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隻黑色的鳥在街道上空悠悠地盤旋。
就在剛剛!不知是什麼東西突然從眼前一閃而過。就像是電影突然跳了一幀,眼前突然閃過無法解釋的現象和某個不明不白的物體。
不久,原本一直往南飛的鳥突然轉彎向東飛去。直實緊跟其後,逐漸進入鬧市區。
究竟怎麼回事?
這是一部長篇冒險小說。講述的是三萬五千年前,克羅馬農人少女愛拉和尼安德特氏族共同生活、成長的故事。這是一本共六部、合十六卷的鴻篇鉅製,他即將看完第十一卷。
鳥一動不動地看着直實。他雖然不覺得動物的行爲有什麼具體的意思,但是三條腿的鳥確實罕見。是不是應該通報有關部門?不,應該要先把照片拍下來吧?
看到勘解由小路三鈴的名字,他緊繃的臉緩和了下來。毫無疑問,他是不會主動給她發消息的,甚至覺得他們之間應該不會有聯繫。即便如此,這麼可愛的人,光是名字存在了自己手機裏就已經很幸福了。
他還想起一些關於鳥居的事情。一般來講,向伏見稻荷大社奉納金錢後便可以在此修建鳥居。修建的時間通常有兩個,分別是許願時和還願時。
難道接下來的三年一直都會這樣嗎?
7
「啊啊啊啊啊!」
「今日將於四點後開始閉館整理,需要借書的讀者……」
啊!他反射性地雙手抱頭。
他腦子一片空白,很快又清醒過來:「那可是圖書館的書!」
他突然停下腳步。整齊的石板路和兩邊的行道樹筆直地向前延伸,美麗而肅穆。路的那頭是鬱鬱蔥蔥的青山,那隻鳥頭也不回地往山裏飛去。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直實小聲地自言自語:「稻荷大神……」
會議結束,所有人開始往外走,教室門口擠了一羣人。直實不想湊這個熱鬧,準備晚一點等人少了再走。等待的時間裏,又看了一遍羣裏的名字。
「啊!」
雖然沒有捐錢建鳥居,顯得有點厚臉皮,不過說不定神明大人會寬宏大量,實現自己小小的願望。
是同班的女生。
直實抬起頭環視一週,各委員基本上都走了,只有一個人和自己一樣選擇了避開擁擠的人流。
抬起頭,遠處還能看到鳥的蹤影,但是影子若隱若現,一停下來立刻就會跟丟。沒辦法,直實只能沿着鴨川運河一路窮追不捨。
細細品味一番後,趁着餘興未了,直實拿出A5大小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着今年的讀後感。這個筆記本是他的讀書記錄,每年一本,從小學開始一直堅持到現在。
「喂!」
「那個……剛剛,你是不是沒有……加羣?可……可以加一下……我嗎?」
檢查完畢後他抬起頭,那隻三條腿的鳥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鳥居上。
話說……好久沒來這兒了。
直實認真回想:最後一次來應該是初中那會兒,和同學一起來參加新年的初詣
0;31;
,不過當時走了一小段就回去了,沒有走到這裏。上一次走到這裏是什麼時候來着?
直實愣了愣神,仍舊不明所以。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一閃而過的奇怪景象。剛剛那是……筆記本?還有什麼?球?還有……鳥居和……
他想提高音量,沒想到由於過於緊張,聲音反而顯得有點奇怪。
正好奇間,這隻鳥卻悠悠地飛了過來,輕輕地落在腳邊,抬起頭,面對着他。直實一時沒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野生動物的戒備心不是很強嗎?它該不會突然攻擊自己吧?
直實腦子一片空白,一個人從他身後滾落。
直實一頭霧水地接過來,她立刻轉身走出了教室,留下直實愣愣地站着。
看完最後一行,直實輕輕合上文庫本,聽着窗外孩子們的嬉戲聲。故事開始前和故事結束後,自己所處的世界沒有絲毫變化,唯有剛剛結束的故事在心頭回蕩,餘音不絕。這是他最享受的一段時光。
寫完後把紙遞給直實。
「一……」
往前看,只見硃紅色的鳥居隨着參道無限延伸。回過頭來倒能看到鳥居的紅柱上刻有黑字。右邊是奉納
0;21;
的年月,左邊則是奉納者的地址、姓名或者是公司名等。
由於父母都在工作,家裏的晚飯時間一般都在八點過後。接下來的四個小時該幹嗎呢?還是直接回家窩在房間繼續看書吧!這麼一想,心情頓時有些失落。
同班女生一行瑠璃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着直實。
她是……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話擠出來。明明是同一個班的,而且都是圖書委員,之前竟然從來沒說過話,來開會的時候也是分開來的。好在事情已經告訴她了,接下來只要簡單加一下Wiz就好了。
男人雙手撐地,緩緩站起。
稻荷大社雖然是個廣受歡迎的景點,但是經過第四個分道口後遊客也少了很多。透過縫隙,看到的全是山間的景色——裸露的山體與肆意生長的樹木。
她面無表情,也沒有說話。直實努力活動已經僵硬的面部肌肉,使出渾身解數強行擠出尷尬的笑容,趕緊告訴她。
這時,她突然皺了皺眉頭。
準確來說,直實已經路過了被稱作千本鳥居的地方。稻荷大社本殿過後再走一小段路的地方被稱爲千本鳥居,成排的鳥居經過這裏,綿延不絕地延伸到稻荷山的深處。直實經過奧社奉拜所
0;11;
,又先後路過第三、第四個分道口,走在山間之峯的參道上。
突然一股寒氣襲來。周圍的溫度似乎驟然降低,空氣也變得凝重了。此時此地,只有他和三條腿的鳥。頓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之感。
「如果還有同學沒加進來的,麻煩認識的同學幫忙聯繫一下。」
三條腿!
打開紙條,上面寫的不是Wiz的賬號,甚至不是家裏的電話號碼,而是以郵編開頭的家庭地址。
於是伸手在書包裏翻找手機。趁着這會兒他環顧四周,卻意外發現周圍已經沒有了人影。
那鳥漸行漸遠,消失在高聳的樓門後。見狀,直實趕緊踏上觀光道繼續狂奔。
鳥居的硃紅色橫木在頭頂接連晃過。他抬起頭,在短暫的空隙間尋找那隻黑鳥。
他身材高大,整整比直實高出一個頭。身穿樣式新奇的白色外套,像是巴黎時裝週的模特身上穿的。褲子和鞋子也是清一色的白色系,與其說是時尚,倒更像是穿了一套防護服。
就在這時,直實突然注意到:「咦?它怎麼有……」
她眉頭緊皺、神情複雜地從書包裏掏出手機,用手指反覆點擊屏幕。就點擊屏幕而言,好像有點用力過猛了。
「有什麼事的話,請通過這個聯繫我。」
沒有回答。她一言不發地開始反覆按下手機外側的電源鍵,表情越來越凝重,似乎馬上就要大發雷霆。直實有了逃跑的念頭。
什麼?!
看到那隻鳥正沿着竹田街道向南徑直飛去,直實趕緊撿起地上的書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也許是受了這些想法的影響,他突然有了許願的心情。
數不清的紅色鳥居無窮無盡地向前延伸,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稻荷大社的著名景點——千本鳥居。
直實翻動書頁,剩下的部分越來越薄了,這也意味着故事即將告一段落。
京都市南區圖書館位於京都站南側,沿着竹田街道走一會兒就到了。建築年代久遠,裏面設有兒童館,不怎麼寬敞,就算在京都市內也算是藏書比較少的圖書館,座位也只有十六個,但是他尤其鍾愛這種小圖書館。
直實重新凝視着這一路的「鳥居隧道」:這些數不清的鳥居,代表着人們數不清的願望,而那些願望中,有的可能已經實現了。這麼一想,不禁肅然起敬。
他大喫一驚急忙回頭,卻只看到身後無限延伸的鳥居和參道。回過頭來才發現前面有一個人倒在路上。那人橫躺在石板路上,小聲呻吟着,一副很痛苦的樣子。
嗯?頭上好像有人叫自己。
他又看了看回去的那條參道,依舊沒有人影。剛剛還三三兩兩閒庭信步的遊客不知不覺間全部銷聲匿跡。或許是走到更深處了,也可能是中途折返了。
他早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這山間的參道實在累人,即使放緩腳步慢慢步行也會消耗大量體力,一旦停下來打算鬆一口氣,膝蓋就感到一陣痠痛,像是要「咔嚓」一聲掉下來。
圖書委員長的話突然在耳邊迴響,這麼下去可不行!
他正在看美國作家瓊·奧爾的系列小說《愛拉與洞熊族》。
「如果還有同學沒加進來的,麻煩認識的同學幫忙聯繫一下,今天就到這裏吧。」
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直實再次回頭看了看:「他究竟從哪裏冒出來的?剛纔明明一個人也沒有。」
比如:能找到剛剛的那隻鳥,把書拿回來。再比如……
雖然不願意,但是這麼下去很有可能會發展到那個地步。想到這裏,他突然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寂寥,不禁後背發涼。想找個人說話,不管是誰。
「嗯?」
上了高中之後仍舊沒有參加任何社團,也沒有什麼可以交流的朋友。不是說沒有交朋友的機會,上一次還被同學邀請一起去卡拉OK,是自己輕易錯過才導致現在放學後只能孤零零地看書。
從叫聲和顏色來看,應該是隻烏鴉,但是細看又不像。烏鴉要更加苗條靈巧,但是這隻鳥體態臃腫,呆頭呆腦,難道是一隻發胖的烏鴉?
直實眨了眨眼,又仔細看了一遍,確實是三條腿。正常情況下這種像烏鴉一樣的黑鳥只有兩條腿,但是這隻鳥卻在兩條腿的後面又長了第三條腿。它站在地上,三條腿呈三角形狀,竟有一種莫名的穩定感。究竟怎麼回事?基因突變嗎?
直實知道她的名字,但是羣裏並沒有她。
男人起身後並沒有摘下衣帽,而是一張一合地活動手指,然後仔細檢查腿部,伸手按了按大腿,自言自語道:「成功了!終於進來了!」
他發出情緒高昂的聲音。直實皺起眉頭後退幾步,完全不明所以。
混亂仍在繼續。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站在鳥居上的黑鳥撲棱着翅膀,落在男人腳下,活動着三條腿在青石板上原地踏步。
「乖,真乖。」
他仍舊興奮不已。直實的不祥之感越來越強烈,不禁又後退幾步,心想還是不要牽扯進去爲妙。
帽衫男用食指和大拇指做成環狀,開始自言自語,好像根本沒有看到直實。
好機會!
直實屏氣凝神,輕輕抬起腿,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響,然後小心翼翼地轉身,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圖書館的書已經拿回來了,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裏。
慢慢地,眼看就要轉過身來了。
「今天幾號?」
背後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他正看着直實。還是被發現了。
問題不難,只是向迎面碰上的路人詢問的那種普通問題,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直實打算趕緊回答他,然後快速逃離。今天是十六號。
「嗯……十……十六。」
「啊!」
兩個人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
帽衫男無視直實的回答,突然一動不動地站着。
直實頓時感到一股莫名的挫敗感。
帽衫男再次回過頭來。他的眼睛藏在帽子下面,直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嘴角似乎露出了一絲笑意。
「堅書……」
他開口。
涼爽的微風輕輕拂過,枝繁葉茂的行道樹後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晴空。
8
JR二條站的高架橋下設有幾個拱形的路障,上面掛着「自行車禁止通行」的標示牌。路障上坐着的……
回頭看了看,帽衫男已經追了過來,相距只有幾十米。他身高腿長,在凹凸不平的石階上依舊健步如飛,哪怕直實全力奔跑,他也能輕而易舉地跟上。
一個人穿過了另一個人?直實腦子一片空白。小學生先從驚訝中清醒過來,小心翼翼地避開直實逃走了。
直實走在人行道上環視周圍。這附近是京都府廳等衆多政府部門的所在地。他一個高中生,基本和這個地方沒有什麼交集。一條寬敞的林蔭大道縱貫南北,路旁的行道樹外側還有可用於停車的輔道。這是一條直通府廳官邸的大道。
直實快步走過車站前的交通環島。馬上就到家了,安全了。他終於得以平復心情思考剛纔發生的一切。
無數個問號在腦海中盤旋:「我基本以最快的速度從伏見稻荷到了二條。沒有乘上那輛電車的他是怎麼趕上來的?難道有什麼近路?不對,就算能抄近路,他也不知道我要去哪裏啊。難道說,他知道我家在哪兒?逃不過了嗎?」不好的預感接二連三地浮現出來。
唉,怎麼會這樣?
直實轉身面向車門,以避開其他乘客的目光。他尷尬不已,被人當成可疑人士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直實慢慢抬起頭,看着帽衫男。
直實長長地鬆了口氣,身體終於得到了解脫,而心臟還在怦怦直跳。
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男人開口道,是強勢而有穿透力的大人的聲音。
府廳舍的地板潔淨而明亮,宛如一面鏡子。
內部裝潢整體是現代風,還使用了一些日式木材,營造出超現代與古典交相輝映的獨特意趣。直實胸前掛着「參觀人員」的胸牌,饒有興致地四處觀賞這個之前從沒來過的地方。
Pluura的大名現在幾乎無人不知。
他放低視線,看向前方。大街對面坐落着一座莊嚴肅穆的西式官邸——京都府廳舍舊本館。該館建於明治三十七年(1904年),歷史悠久,現已被認定爲重要文化遺產。有一部分區域現在仍舊承擔着辦公職能,是仍在使用中的日本歷史最悠久的政府官邸。
正是帽衫男!
直實說出心裏話。這是他能做的最大的抵抗。
男人說道,沒有絲毫客氣。還是和昨天一樣的奇怪裝束,穿着搞不清楚到底是巴黎時裝週的新品還是防護服,頭上戴着寬大的連衣帽,眼睛深深地藏進帽子裏,怎麼看都像個可疑人士。
府廳舍的地下設施遠比想象中更加豪華、考究。歷史記錄事業中心——光聽名字直實以爲是個藏滿了古籍的書庫,但是裏面其實別有洞天。
下車後,直實爬上二條站的樓梯,回到地面上。
直實皺起眉頭,不想過去,腳下卻越走越快。擔心男人察覺到他的不耐煩後心生不悅。
「還是乖乖來了嘛。」
官邸大門前站着那位戴着連衣帽的男人。
「堅書直實,你又是誰?」
帽衫男叫着直實的名字。
「我會告訴你我是誰,還有……」
直實循聲望去。
屋內昏暗不明。雖然沒有開燈,但是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不至於一片漆黑。窗外傳來帶有早晨氣息的獨特聲音。
拐過路口的轉角後直實一眼就看到了響着電子音的鐵道口,道閘已經開始下落。像一名進行最後衝刺的馬拉松跑者,他擠出僅剩的一絲力氣,彎腰衝過道閘,馬不停蹄地往京阪本線的伏見稻荷站飛奔。
直實用力擠出一絲顫抖的聲音問道:
直實蹬着石階拼命往下跑。一路上又是下坡,又是蜿蜒起伏的小路和凹凸不平的路面,腳像灌了鉛一樣不聽使喚,隨時可能腳底一滑沿着石階滾下去。即便如此,他仍舊拼命飛奔。
直實不經意間看到牆上Pluura的標誌,改變了他對這個地方的認識。看來這個地方是由大型跨國公司贊助的。
爲什麼?爲什麼追我?
這一切過於怪異,讓人頭皮發麻。帶着一分好奇和九分恐懼,直實不停飛奔。腦子裏還回蕩着剛纔他叫自己名字時的聲音,聲音裏充滿了威懾和霸道,一聽就知道是個完全不顧別人感受、粗魯又野蠻的人。是他最不擅長對付的那種人。
「你……究竟是……」
腦子裏再次迴響起帽衫男在山裏說的話:「啊!你看不到嗎?」
「你怎麼就知道我沒事?」他繼續頂撞道,「星期六我也很忙的。」
「怎……怎麼會?!」
車門緩緩關上,電車終於開動了。直實把臉貼近車窗觀察車外,隨後又到對面的車窗仔細查看,沒有發現男人的蹤跡。
但是現在報警的話,會不會派個警察過來跟着我?這也太招搖了。
「啊!走開!走開!」
直實回過頭來,男人已經朝着府廳舍自顧自走了進去。他見狀只好趕緊跟上。
「因爲兩百本?」
沒錯,就是這裏!
一名戴着小黃帽的小學生,莫名被直實這麼一吼,嚇得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男人放下手,藏在帽子裏的臉突然面向直實。直實後背躥過一股涼意,汗毛直豎。出於恐懼,身體根本無法動彈。
直實此刻正走在釜座大街上。釜座大街位於京都中央,在二條城和京都御所的中間一帶。
「真方便啊!」
太陽已經落山了。跟着那隻黑鳥從圖書館一路跑到伏見稻荷大社的山裏,浪費了不少時間。晚飯應該還能趕上,但是今天可以說一事無成。他只想快點到家。
「別說得這麼彆扭嘛,反正你也沒事。」
直實茫然地看着那個滿臉驚恐的孩子:他的身體呢?
心裏的聲音變成語言從嘴邊脫口而出。他怎麼會在那裏?
趕到月臺時電車剛好進站。直實跟着慢慢減速的列車並行奔跑,在車門打開的一瞬間衝進車廂。
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到處都沒有對方的蹤跡。
噠噠噠噠噠噠!現實世界的玻璃劇烈晃動。它的喙又粗又硬,簡直像入室搶劫犯使用的鈍器,不停地擊打着玻璃窗。
他的表情僵硬起來。像是在通往現實世界的列車上,被硬生生地拽了下來。那隻鳥緩緩張開翅膀,突然飛到窗邊不停地用喙擊打玻璃。
關門!關門!快關門!
逃脫了嗎?
9
「啊!」帽衫男剛纔的聲音依舊在耳邊迴響。雖然完全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但是直實看過無數的故事,直覺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直實的房間是一個和式的榻榻米房,房間裏有一個書架,上面密不透風地塞滿了兩排書,壁櫥的上段被用作桌子,上面放着電腦。牆上則貼着海報和元素週期表。
還有……
現在可不是糾結夢境與現實的時候。那隻鳥不停地擊打着玻璃窗,絕不善罷甘休,直到直實服軟打開窗戶。
這樣的話,他應該不會就此罷休,可能還會過來找的。要真這樣就真的要叫警察了。還是說,趁着事情還沒有鬧大,先找警察商量一下比較好?
他鼓起勇氣,朝男人喊道:「你……你幹嗎?別跟着我了!我叫警察啦!」
直實睜開眼。
他從牀上坐起,一動不動地看着自己的房間。他還沒有完全清醒。
不是沒有想過向他人求救,但是這個念頭很快就打消了。剛開始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後來才意識到,在這種被人窮追不捨的情況下,自己只是單純地沒有停下來的勇氣。
直實這才發現,孩子的臉竟然穿透帽衫男的身體露了出來,孩子的身體卻還隱在他身後!
放鬆下來後,他終於注意到周圍乘客們驚訝的目光。他們一臉狐疑地看着這個慌慌張張衝進車廂後又貼着車窗東張西望的少年。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好像是看到臉後才意識到的,這麼說的話他還知道我的長相。而且,明顯是認出我之後纔開始追的。
他望着車外的鴨川運河,對相貌不明的帽衫男一通埋怨。
直實抬起頭,那隻黑鳥正悠然地飛在釜座大街的上空。
「就算你不願意聽,我還是告訴你吧。」
他穿過人行橫道,走到那個男人面前。
眼前是一塊天花板。房間頂上熟悉的木質天花板。
他並不想這麼做,只是……
直實突然停下腳步,站立不前。
週六上午的特別課程剛結束,他便穿着校服直接過來了。其實從錦高到這裏不過十五分鐘的路程,但是由於並不想來,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半個小時。
帽衫男帶他來的是京都府廳舍裏面的「京都府歷史記錄事業中心」。這個名字雖然不是第一次聽,但是直實完全不知道是個什麼單位,而且他今天才知道原來這裏可以參觀。
強硬的語氣貌似把他震懾住了,他有點畏縮不前。
「不是你逼我來的嗎?」
和昨天一樣,普普通通,沒有絲毫異樣。昨天的一切彷彿是一場夢。他從牀上下來,站在榻榻米上體會現實世界的真實感觸。隨後又走向窗邊,打開窗簾,想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卻看到一隻三條腿的鳥站在陽臺的欄杆上。
沿着稻荷大社的參道一路跑下山,穿過大社門口的大鳥居,在門前的御前町稍做猶豫之後,他選擇了往右繼續飛奔。在居民和遊客熙熙攘攘的商業街穿梭時,耳邊傳來「咣咣」的聲響,應該是計時器的聲音。
剛剛,眼角好像看到了……
「直實。」
眼前是一面長達十米左右的木質隔扇牆。建造者可能是想體現京都工匠的匠心意趣,但直實更直觀的感受則是:一樣政府花大價錢做的東西。
它既是在領路,也是在監視,確保直實可以準確無誤地到達目的地,也確保他不會中途逃走。
他強行振作起來:沒事,這個地方應該沒事。這裏是車站前,周圍行人衆多,萬一發生什麼向人求救就是了,馬上就能得到幫助。
不久之前剛追着那隻鳥爬上來,現在又要飛奔着往回跑,直實很快又上氣不接下氣了,身體累得恨不得原地坐下。他拼命邁動腳步,不顧一切地飛奔。
此刻,帽衫男已經站起了身,旁若無人地用食指和拇指做成環狀架在眼前窺視。這個奇怪的動作在山裏的時候他也做過。直實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欸?」
直實感覺到周圍的行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一個高中生會對一個小學生大吼大叫。但是,他們似乎沒有一個人看到帽衫男,好像剛剛那不可思議的一幕根本沒有發生過。
跑至奧社奉拜所附近,坡度變緩了,路面也變得平整,遊客也多了起來。
當今世界最大的互聯網公司,推出了Pluura搜索引擎、P郵箱、Pluura地圖。此外還進軍遊戲領域,推出了Pluura Play。只要稍微涉及網絡,就很難不用Pluura的產品。
雖說和Pluura沒有一點關係,但是看到熟悉的公司名,直實頓時對這個地方有了莫名的親近感。
「請在這邊集合。」參觀團的女講解員招呼道。
十多名參觀人員集合完畢後,牆上的大型顯示屏上開始播放解說視頻。
直實側過頭看着。帽衫男就站在旁邊,而他後面的女性參觀者則聚精會神地盯着顯示屏,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其他人真的看不見他。
帽衫男身材高大,正常情況下他背後的女性應該只能看到他的後背,但是她卻若無其事地盯着前方的顯示屏。看樣子真的只有自己才能看見他。
對於直實而言,帽衫男就是一個真實的存在,既沒有全息投影的粗糙質感,也不像是能一穿而過的假象。至於能不能用手觸摸到,還沒有試過,他怕自己不禮貌的舉動引起帽衫男的不快。
直實在小說裏看過無數次這樣的橋段,電影和電視劇上也出現過。主人公面前突然出現一個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見的人,一個超越想象的存在,故事由此開始。
但是一旦這樣的事情真真切切地發生在自己身上,卻完全體會不到看小說時激動的心情,只有巨大的不安和強烈的不適感。
肯定因爲自己不是主人公。
至少他所知道的主人公絕對不會買勵志類的書,更不會在買了之後仍舊頻頻受挫。
可能是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帽衫男扭過頭看向直實。直實慌忙再次將視線投向講解員。
「七年前,Pluura公司、京斗大學、京都市三方合作的聯合項目啓動了。」
顯示屏和講解員的講解相互聯動,及時地顯示出下一段文字。
講解員念道:「那就是『京都紀實』計劃。」
此刻,顯示屏上的畫面適時地切換出京都的地圖。那就是平時在手機上看到的Pluura地圖。
「Pluura的業務想必大家已經很清楚了。Pluura的郵箱、地圖等網絡服務已經深深地滲透到了我們的生活當中。」
畫面中的地圖開始傾斜,然後立體化——3D地圖,這也是Pluura地圖的標準功能之一。
「其主要服務之一的Pluura地圖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地理信息系統,記錄着地球的全域影像。不管是城市還是鄉村,每天都爲用戶提供通過地上觀測得到的實時測量信息、圖片信息,還有衛星定位信息。此外,Pluura還使用無人機進行中近程空中精密觀測,以便爲用戶提供更爲高清的地圖。」
2027年4月17日,不就是今天嗎?
手心傳來些許汗液溼潤的觸感。
巨大的……球。
周圍異常安靜,只有解說的聲音。
球體表面寫有「ALLTALE」的字樣,不知道這幾個字母該怎麼讀。
京都御所繁茂的樹林在車窗外劃過。
「而Pluura公司量子計算機項目的發展和京斗大學完成的新理論使這一切成爲可能。現在大家看到的便是這些技術發展的結晶,擁有無限容量的儲存器——」
「對啊。」
直實不是很理解。他用手捂住額頭,望着天空。
「準備在河邊看書的堅書直實被髮生故障的無人機砸中,太陽穴處負傷。」帽衫男指着腳下的無人機說,「這就是阿爾塔拉所記載的過去。」
鴨川三角洲是賀茂川以及高野川合流的三角形河岸。從三角形的頂點開始放置的踏腳石一直延伸到兩條河的河對岸,人們可以直接從三角洲地區走到對岸去。很多電影都在這裏取景,是個遠近聞名的地方。
「……方方面面?」
直實皺起眉頭,不明白他什麼意思。想了想,依舊無法徹底理解。
出町柳。
直實隔着透明玻璃看着眼前這個巨大的球,足足有四五米高。這還只是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整體直徑應該有十米左右。
「嗯?嗯。」
隨着理解的東西越來越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也好像有了答案。他回想起帽衫男幾分鐘前說過的話:「你覺得那些行人知道自己成了照片裏的人嗎?」
手機上顯示着Pluura地圖的界面,藍色的線條標出導航路線,帽衫男要求前往的終點則用圖標標識。
帽衫男沒有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在眼角一晃而過。他本能地想看看是什麼,原來是地上的一個小影子,於是抬頭察看。
「不僅僅是更爲詳細、精確地記錄京都的地理信息,還可以追蹤時間上的變化,記錄所有時期的全部信息。」
「走啦!」
一衆參觀者跟着講解員進入機構裏面。裏面指示牌和說明性的內容隨處可見,整個機構似乎在建立之初就做了參觀方面的準備。
直實轉過頭來才發現一位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正一臉疑惑地看着他,終於意識到在外人眼裏自己相當於是在大聲地自言自語。
接着,帽衫男指着仍舊跪在地上的直實說:「而你,是記錄在阿爾塔拉中的『過去的堅書直實』。」
直實和帽衫男面對面站着。帽衫男仍舊戴着寬鬆的衣帽,遮住了眼,但是他的嘴露出了一絲笑意。
聽講解員這麼一說,他好像對這個名字有了印象。可能是以前在科學類的新聞中看到過吧。同時,比起對名字的朦朧印象,他對球體的外觀有着更鮮明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旁邊的解說員還在滔滔不絕,直實左右爲難地看着帽衫男和解說員。
講解員提高音量。這可能是講解中必須強調的地方。
屏幕中的鏡頭不斷放大,一步步進入到大樓、店鋪、商品架上。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個和果子上。這個小小的和果子佔滿了整個屏幕。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緩過神來: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中了腦袋。他想起剛剛從眼前一閃而過的螺旋槳。那是……無人機?
直實問身邊的帽衫男。身材高大的帽衫男並沒有抓任何扶手,只是泰然自若地站着。
「看到街景圖裏面的行人了吧?」
直實按帽衫男所說坐上市營公交車,現在已經到了今出川大道。下午的公交車也還是稍顯擁擠,他站在車上,一隻手抓着扶手,一隻手拿着手機。
之前講解員提到的用於觀測地形的無人機正在上空盤旋,頭頂傳來輕微的螺旋槳的聲音,讓人感到舒適而恬靜。
但是放眼望去,這個地方能看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怪大叔進去後就遙控着玩具無人機騷擾裏面的工作人員,他旁邊的美女好像在勸阻,但是他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由於隔着玻璃聽不到聲音,直實感覺像是在看一出啞劇。
「不僅如此,爲促進地圖服務的進一步發展,Pluura正在進行新的研究。其中一環便是……」
帽衫男點點頭表示確定,然後伸手抓住一直沒有除下的帽子。
10
他低頭看着無人機,說:「他們真正的計劃是出動大量的機器對整個京都進行精密測量,然後讓阿爾塔拉滴水不漏地記錄京都的方方面面。」
一棟房子突然倒塌,原址很快成爲一塊空地,隨後有工程車駛入,一棟公寓瞬間拔地而起。
畫面中的和果子越來越小。隨着鏡頭拉遠,畫面從室內移到室外,最後再次停留在街道的全景上。緊接着,整個街道開始發生變化。
「而我是——」
直實向解說員和其他參觀者鄭重地低頭致歉,小跑着追向帽衫男。感受到背後衆人詫異的眼神,頓時心生歉疚。他一邊小跑,一邊埋怨帽衫男仗着沒人能看到自己而爲所欲爲。
「你覺得——」帽衫男提高聲調,「那些行人知道自己成了照片裏的人嗎?」
大叔突然看向直實,眼神頓時對在一起。接着,他伸出舌頭,雙手擺成剪刀手跳起舞來。直實扭頭避開他的視線快步向前走,以免讓他看清自己的臉。
「2027年4月17日。」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根本來不及躲避。直實感到頭頂一陣劇痛,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倒在了地上。他趴在地上,驚魂未定地看着水泥地板。
啪嗒!啪嗒!兩滴血落在地上。
「我?」
帽衫男突然小聲說道,他的聲音貌似也只有直實聽到了。
公交車在出町柳站前停下,他正準備下車,帽衫男卻先他一步衝出車門。
照片中記錄的人……
對了!好像是在……
「那個……不好意思,我有點急事……」
講解員指着玻璃圍欄裏的球體說道:「量子儲存設備『阿爾塔拉』。」
「表面上是。」
他們站在三角洲東側,高野川河邊的水泥地上。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但是離太陽落山還有一段時間,幾名遊客正踩着河裏的腳踏石渡河。
「我是?」
沿着走廊繼續往前走,左邊有一間巨大的玻璃房,玻璃上有「LABORATORY(研究室)」的字樣,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裏面工作。直實邊走邊漫不經心地看着這個房間,裏面的自動門打開後,一位怪異的大叔走了進去。
「作爲該計劃的模型城市被選中的,正是大家目前所在的京都。京都具有悠久的歷史,有很多世界公認的重要文化建築遺產,被認爲是最適合進行地理信息記錄事業的城市。況且,京都還是個盆地,便於劃定測量區域。因此,七年前京都在世界各國的候選地中脫穎而出。京都政府和此前提供過技術支持的京斗大學,以及Pluura公司三方合作,共同啓動了這個項目。」
「來這兒幹嗎?什麼也沒有。」
「啊!」
卻只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天而降。
直實皺了皺眉頭,還真是個怪異的大叔:中年,穿着隨意,一身T恤、短褲還有運動鞋。胸前印着當地叡山電鐵的吉祥物,頭上插着兩根鬱金香,活像外星人的觸角。除了怪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走過玻璃房後回頭一看,帽衫男竟然面露笑意。難道他喜歡這種把戲?笑點好奇怪,直實心想。
「對。」不等他完全領悟,帽衫男伸手指着眼前的景象介紹道,「這裏是記錄在阿爾塔拉中的『過去的京都』。」
話說出後過了半天,直實終於開始體會到其中的意思。
顯示屏中,街道終於完成了變化。根據上面顯示的時間,那是「今天的京都」。
直實莫名其妙地趕緊跟過去。身高腿長的帽衫男快步走着,直實需要小跑才能勉強跟上。他懷疑帽衫男是故意這麼做以嘲笑他腿短。
他突然想起來,昨天在伏見稻荷大社的山裏,他突然看到過的一瞬影像。那些影像中好像出現了這個球體。
「嗯……」
直實疑惑不解。讓人急匆匆趕過來,結果卻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沒有。
「會有記錄中的事情發生。」
他慢慢摘下帽子,五官越來越清晰:雙頰略顯清瘦,眼部周圍有一圈黑眼圈。
「快!沒時間了。」
根據介紹手冊上的地圖,參觀團一行已經來到了設施的最裏面。一圈玻璃呈圓柱狀包圍着純白色的球體,球體的下半部分埋在地下,只有上半部分露出來。
原來是這麼讀,直實突然領悟。
「永久記錄城市的所有信息,需要巨大的儲存空間。」解說員開始解說。
街景圖中的行人。
直實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目的地。帽衫男先行一步,沿着河堤的階梯往鴨川三角洲走去。
帽衫男走到無人機的殘骸邊上。無人機的螺旋槳已經破損,小小的指示燈閃爍着,應該是在告知意外的發生。
「有的!再等等。」男人回頭說。
循聲回頭,帽衫男已經離開參觀團往回走了。
到底怎麼回事?
「2020年——」帽衫男自言自語地說道,「就在這裏——京都,『京都紀實』幕後真正的計劃祕密啓動了。」
記錄中的……
「有點難以想象……」
「過去?」直實重複着帽衫男的話。
不知所云,直實皺起眉頭。
女講解員攤開手掌指向大顯示屏:「這就是『京都紀實』計劃。」
「喂……」
畫面中的3D地圖不斷放大並進入到建築物內部。只要獲得相關人員的許可,通過Pluura地圖甚至可以看到店鋪和大樓的內部情況。
「『京都紀實』計劃是不是能讓這個街景圖清晰好幾倍?」
「方……」
「對,不過完全不同。」帽衫男說道,「量子儲存設備『阿爾塔拉』擁有無限的儲存容量,遠遠不止幾倍,它的儲存能力是現在的幾億倍、幾萬億倍。」
「『限定區域內的超高清信息獲取計劃』。」
隨着手指滑動屏幕,鏡頭拉近,畫面上顯示出出町柳的街景。360度的街景圖上甚至能看到街上的行人。
見狀,帽衫男露出睥睨的笑容,直實對他更加厭惡了。
他一氣之下加快腳步走到帽衫男身邊,沒想到對方卻開口問:「剛剛看到手機上的街景圖了吧?」
看了一會兒,直實終於反應過來,原來他看到的是「街道的變遷」,一棟棟新房建起,一家家店鋪開張,道路也發生了變化。
「從2037年的現實世界進入到阿爾塔拉內部的——」
帽子已經完全摘下來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他的太陽穴,也就是直實現在用手按住的地方,有一塊疤痕。
也就是說,他是……
「十年後的堅書直實。」
「十年後的……」
直實只能單純地重複着對方的話。
「我?」
他完全理解了。
帽衫男說的話、話裏的意思、從昨天開始發生的一系列的事情,都串聯起來形成一個答案。他現在已經知道帽衫男所說的是怎麼一回事了。問題是——
如此荒唐無稽的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嗎?!
在科幻小說裏是可能的,科幻電影裏也有可能,漫畫、遊戲和虛構小說裏也充斥着這樣的情節,唯獨現實中絕不可能發生。
而帽衫男說,這並不是現實。
生活在虛擬世界的自己。
從外面來的、未來的自己。
「你別怕。」
直實驚訝地抬起頭,發現男人正低頭看着他。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此前未曾有過的溫柔。
「放心吧,沒什麼好害怕的,你的事情我都清楚。再說,你的事也是我自己的事。」
男人溫柔地說。
注:0;11; 穿越千本鳥居後所到之處通稱爲「命婦谷」,一般以「奧院」之名廣爲人知。此奧社奉拜所爲可遙拜御山之地,稻荷山三山峯恰好位於此神殿的後側。
注:0;31; 日本的傳統習俗,指新年的首次參拜。通常在每年的12月31日晚上或1月1日早上進行,人們到神社或寺院參拜,祈求平安。
————————————————
「你不用說,我都知道。」男人說,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接納與理解。
直實回答道:「不……不是。」
男人則露出慈祥的目光看着他,說:「想要女朋友。」
注:0;21; 奉納,指對神佛的供獻、奉獻。
直實感到一種從未有過又無法言喻的安心感,就像是知己間的久別重逢,又像是家人間的心心相印。
春天的高野川平靜地流淌着。
既然是對自己知根知底的未來的我,想必應該懂得剛踏入高中校門時的煩惱吧?
直實心跳加速,用一種充滿依賴的心情注視着這個年長的男人,彷彿他是自己並不存在的哥哥。
他應該理解我一心想要改變自己,卻什麼也改變不了的不甘吧?
他走到仍舊無法起身的直實身旁,蹲下,看着直實。
「對,我就是爲此而來。」
未來的自己小聲說。
「你……」
直實仍處於一片混亂之中,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