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act.162 一年前的往事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兩天前，我在那個被凍成白色的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一個笑起來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那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相遇當中，算是相當普通的類型。既沒有女孩子從天而降，彼此也沒有互換身體。單純只是她向我搭話，我也因此停下腳步而已。

沒錯，就是這樣。

所以這只是一個從普通的相遇開始，隨處可見的少年與少女的故事。

「我希望你能帶我去海邊。」

這句話的溫度，就和那天叫住我的聲音一樣，我轉頭一看，就發現她正在專注地檢視河邊的石頭，嘴裏嘟囔着「這個形狀不太好」、「這個太大了」，同時認真地一下將石頭撿起來，一下丟掉。

看着那個將身體縮成一團的背影，我喊出她前幾天纔剛告訴我的名字。

「由希。」

「嗯～什麼事？」

「剛纔是我聽錯了嗎？」

「剛纔怎麼了？」

「我聽見妳說想去海邊。」

「那確實是你聽錯了。」

由希點點頭說着「就選這個吧」後，緩緩站了起來。

她手裏拿着一個圓盤形的小石子。

由希用非常漂亮的姿勢，將那顆石子丟向河面。石子帶着強勁的旋轉力道，在水面上掀起了一陣陣的漣漪。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進行了八次跳躍後，石子緩緩沉入水中。

因爲由希說她沒玩過，所以我正在教她打水漂。令人不甘心的是，她只試一次就破了我的最高紀錄。

「咦，你怎麼知道？」

「我覺得還是太冷了。話說由希明明就很怕冷。」

「騙人。」

但一旁的由希看起來實在太傷心，所以最後還是愧疚的心情戰勝了一切。

「不能等到夏天再去嗎？說到海邊，就會想到夏天吧。」

她再次笑着說道：

遠方能看見厚厚的雲層。一道光從雲層的縫隙透了出來，那就是俗稱的「天使的階梯」吧。那道光在底下的水面上形成了閃閃發亮的白色邊緣。

「一切都如您所願。」

與此同時，世界再次充滿光芒。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一起去吧。」

我一舉手發問，由希就輕輕將手掌對準我說道：

她一將舉到腰部高度的手鬆開，靴子就順着重力往下掉，被埋在沙子裏面。

過不久，車內開始稍微變暗，電車劃破空氣的聲音也變得愈來愈大。從窗戶看見的景色被染成一片漆黑。現在不是晚上，單純只是進入了隧道。

「如果只有腳碰到水，應該沒關係吧。」

「哇啊啊啊⤴，海好漂亮。啊……啊啊啊⤵，這是期間限定款，現在已經買不到了。」

「因爲我明明是叫小由帶我去。」

「咦，小由，你怎麼了？」

坐在窗邊的由希如此說道。

「啊……啊啊啊⤵」

「我也不知道。」

我有不好的預感。不對，是隻有不好的預感。

我們的目的地，讓由希感到迫不及待的地方就在那裏。她像個孩子般哇哇大叫。我趁機咬了一口那根一直指着我鼻尖的餅乾。那個餅乾口感酥脆，嗯，鹹味也調整得剛剛好。

「二月啊。」

搭了三十分鐘的車後，我們抵達空無一人的沙灘。在去海邊前，我有稍微瞄一眼公車時刻表。末班車似乎是晚上七點。

我之後是怎麼回應的呢？

跑到由希旁邊後，她轉身看向我。

看見窗外景色的喜悅和零食被喫的悲傷，巧妙地交互顯現。

我居住的城市被山包圍，位於盆地當中，所以如果要去海邊，就必須搭電車或公車。我查了一些資料後，發現由希要我帶她去的地方，交通時間要將近四個小時，這已經算是一趟小旅行了。

「嗯～有海的感覺。聞得到潮水的味道。」

由希穿着一件駝色外套，並用長長的圍巾在脖子上圍了好幾圈。外套底下不是制服，而是毛衣，另外她還將手藏在袖子裏禦寒。每次看見她那若隱若現的可愛指尖，我都要拚命按捺住興奮的心情。其實我非常喜歡「萌袖」，但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如果是幾個月前，或是幾個月後，總之就是和現在完全相反的季節，這裏應該會擠滿了人潮，但現在就只有我和由希兩個人。

她的感情出現了故障，變化的過程非常明顯。

只能隨便找個話題敷衍過去。

懸在空中不曉得何去何從的手，突然碰到了某樣柔軟的東西。那樣東西已經變得和我的手一樣冷。是某人的手掌。從碰到的地方感受到的溫度，刺痛了我的手。

怎麼可能還有其他的選項。

「隧道的另一端——」

我們在冷冽的空氣中不停發抖。

就在剛好走到我和大海的中間時，由希費力地脫下靴子和襪子，開始打赤腳。那宛如陶瓷般的美，讓我也跟着興奮起來。

此時吹起了一陣像是在催促我往前跑的風。只要踏出第一步，第二步就簡單了，我用第三步和第四步提升速度，趕去她的身邊。

我就這樣與椎名由希約好一起去海邊。

「妳穿得那麼厚，不管是誰都看得出來吧。」

「真的嗎？」

此時，由希總算將臉轉向這裏。那道因爲成功打出水漂而一臉得意的笑容，讓她給人的感覺又變得更加年幼。

我摸着自己的臉確認。

「是啊。」

在那一瞬間，由希大大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輝，那道光明明非常細微，卻又顯得十分耀眼，而且微弱到彷彿只要吹一口氣就會立刻消失。

由希的反應激起了我的罪惡感，害我忍不住將注意力移到窗外。

「現在是冬天，所以很冷。」

「還好吧。但我好像有點暈車，所以還是放棄看書，喫零食吧。」

她那無言的笑容像是在說「還是要繼續討論剛纔的話題？」。

她按照自己說的話，將書塞進包包裏，改爲拿出某樣在便利商店裏常見的零食。她撕開外包裝，幸福地將餅乾送進嘴裏，就這樣喫了起來。

「小由，你的表情有點恐怖。」

海浪打到她的腳後，又退了回去。一人份的腳印就這樣被吞沒，彷彿連她走過這段路的事實都跟着消失了。我在心裏想着，該不會由希本人也會被那白色的海浪帶到其他地方吧。由希再次朝海里踏出一步，讓她的腳踝完全被海水給淹沒。

「不，我就是要現在去。」

我無奈地指出這點。

但和那句話給人的印象相反，她看起來還滿開心的。由希嘴裏唱着「海～邊，海～邊，海邊，海邊邊邊」，我從來沒聽過這種歌，所以應該是她自創的吧。「海～邊，海～邊，海邊，海邊邊邊」。

「纔沒這回事。哎呀，我說真的，完全沒在想。」

看來她真的很開心。

眼前的河川倒映出灰色的天空，讓人覺得有點寂寥。晃動河面的風吹來這裏，將我身上的制服往胸口壓。

在這股寒冷當中，由希居然還想去更冷的地方。

「沒錯。那麼，在我們的前方，究竟有什麼東西在等着我們呢？」

「什……什麼事？」

這麼說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冬天的海。畢竟平常不會特地在冬天跑來海邊。我發現自己有點興奮，所以用手遮住微微上揚的嘴脣。真是的，明明之前還那麼不情願，我這個人真是現實。

「妳真固執。就算冬天去，也不能下水喔。」

由希將眼睛眯得非常細，這時候我已經看不見剛纔的光輝。由希繼續眯着眼睛，呼喚我的名字。她的眼裏蘊含着新的光輝。

她的嘴脣像是正在發熱，我連忙制止自己已經伸到一半，差點就要摸下去的手指。那不是可以隨便摸的地方。

「還看不見海呢。」

由希聽見咀嚼聲後，才發現餅乾被我喫了，她交互看向窗外和手上的餅乾，大聲喊道：

或許是因爲我伸出了手。

由希一面伸展筋骨，一面緩緩走在沙灘上。我則是站在原地，眺望着她的背影。

由希一口氣縮短了兩步的距離。

「怎麼了嗎？」

我們在一個無人管理的車站下車，改搭一輛剛好到站的公車。

即使不用特別想，答案也會自己浮現，就像知道一加一等於二那樣。因爲那是日本最有名的動畫電影的廣告標語。

「呃，那本書有趣嗎？」

由希注意到我的視線，露出困惑的表情。

「吶，瀨、川、春、由、先、生。」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

高中二年級的冬天。

她的腿上放着一本精裝書，厚厚的書中間夾了一張粉紅色的書籤。明明是看起來隨處可見的素色書籤，她卻表現得非常珍惜，讓我不知爲何感到很在意。

「哇啊啊啊啊⤴」

「哇啊。咦？啊……啊啊啊～」

換句話說，就是冬天。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你該不會是在想什麼色色的事情吧？」

這是悲傷。

「小由，你居然做出這種事！」

這是喜悅。

電車筆直前進，尋求亮光。

由希像鳥展開翅膀般張開變輕的雙手，但她沒有起飛，而是跑到海的邊緣。

被玻璃窗切割成正方形的白色微光，照亮了由希的肌膚。她像是覺得耀眼般眯起眼睛，然後笑了。

「請說。」

由希突然用棒狀點心指着我，開口問道：

總是能從她身上聞到的那股溫柔的春天香味飄了過來。發紅的鼻尖映入眼簾，然後是同樣發紅的臉頰。那個顏色就像蘋果一樣，襯托出她白皙的肌膚。最後是嘴脣。因爲現在有點幹，所以彷彿隨時會流出血。

「現在是幾月？」

答案可說是顯而易見。

「帶我去海邊吧。」

電車很快就行駛了三個小時。

但我當然沒有勇氣開口問——

「存在着不可思議的小鎮，對吧。」

「什麼？」

「不知道爲什麼，就突然想跑。」

「那是怎樣？」

由希笑着說我真奇怪。

吹個不停的冷風，穿過我們之間。我低喃着「確實很怪」，但那樣的聲音也被風帶到遠方。我們一起確認聲音的去向，但那不到一兩秒就消散在大氣當中，只剩下前方的灰色雲層還殘留在眼睛深處。

「……那麼，差不多該動手了。」

由希突然如此宣言，同時像是爲了鼓起幹勁般，開始捲袖子。然後，她將白皙的雙手伸進海里，用手掌舀起海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我根本就來不及問她想幹什麼。

「由希，別做蠢事。」

「我不會停手喔。看招。」

她不顧我的制止，將手裏的水潑向我。

於空中飛舞的水滴，在反射光芒後變得閃閃發亮。

我連忙往後退，避開了直擊。

「唔哇，妳幹什麼？」

「大家到了海邊後，都會這麼做吧？」

「這樣很冷耶。」

「我知道。話說真的好冷。好像快冷死了。」

「那就快點從海水裏走出來。」

「但好不容易纔來到海邊。」

「就算是這樣，也別把我給捲進去——」

在我拜託由希的期間，她還是繼續潑水。這次我沒能躲過她的突襲，被水滴噴到了臉。在感到一股刺痛的同時，內心好像也有什麼東西被解開了。

「嗯？」

我們坐在已經褪色，實在很難稱得上漂亮的椅子上等公車。因爲體力已經幾乎耗盡，所以我們連話都說不出來。

由希用沒和我牽在一起的那隻手抓着靴子。

幫由希實現願望，感覺很開心。雖然我並沒有那方面的興趣。應該，沒有吧。

我們離開海邊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厚重的雲層稍微散去，變得能夠看見零星散佈在天空中的光點。

公車果然還是沒來。

「聽說這對身體也很好。」

「聽起來有點害羞呢。」

那天直到最後，海邊都只有我們兩個人，無論是用沙子堆出來的城堡、幾十幾百道的腳印，還是用漂到岸上的木棒寫下的文字，全都是當時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證據。

「嗯，真的很蠢。」

「怎麼了嗎？」

「其他的？」

我握住由希伸過來的手，將她拉到沙灘上。黏在腳上的沙子，讓赤腳的腳底感到陣陣刺痛。

「你之前有好好確認時刻表嗎？」

這大概是類似本能的東西。

由希喊着「呀～你幹什麼」。濺起的水花在由希的裙子上留下黑色的水滴痕跡。我哈哈大笑。「如果沒有被反擊的覺悟，就不應該攻擊別人吧。」、「哦，這表示小由已經做好了和我互相傷害的覺悟吧？」、「咦？那個，由希小姐？那樣會不會太多了？」、「多說無用。」、「好冰，衣……衣服溼了。」、「啊哈哈哈。」、「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冷死我了。」、「你在說什麼啊，冬天會冷是正常的吧？」、「不對，這纔不是冬天的錯，根本就是妳害的。」、「誰叫小由要反擊。」、「全都是我的錯嗎？」、「沒錯，全都是小由的錯。」

「那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這些妳全都喫得完嗎？」

愚蠢的我，開始和由希一樣打赤腳踏進海里。水淹沒到我的膝蓋。雖然褲子也溼了，但我早已顧不了這麼多。

「晚一點來堆沙堡吧。」

「我纔沒醉。」

玩了一輪後，我們總算恢復冷靜，爲剛纔的行爲感到十分後悔。腳變得又溼又重，吸滿了海水的褲子，一直到大腿附近都是黑的。

「好耶。來蓋一座屬於我和小由的城堡吧。」

我的指尖總算碰到了由希的手背。

「唔哈哈哈，這也是喝醉酒的人才會說的臺詞。」

沒錯，是兩個人。

雖然由希開始像這樣鬧彆扭，但一回到石階那裏把零食攤開後，她馬上就恢復了心情。看來她是那種無法生氣很久的類型。

或許是受不了這樣的我，由希反過來握住我的手。她硬將我們的手掌重疊在一起，填滿手指間的空隙，用力讓我們的手指纏繞在一起。相較之下，我就像是在害怕什麼般，只能一點一點地用力。

「呃，我可不想看到妳像在電車上那樣大鬧。」

「那還用說？喫不完我纔不會開。」

「我也可以喫嗎？」

「那當然。」

「真是份苦差事。」

冬天的海里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你回答就是了。」

由希戰戰兢兢地問道。

由希奇妙的反應，讓不祥的預感變得愈來愈強烈。

我們各說一句「誤點了呢。」、「是啊。」後，又等了十分鐘。

由希說到一半就鬆開了手，指向放行李的石階。

所以感覺不管多冷都能忍受。

男人這種生物，在基因上就不擅長應付女孩子的笑容。如果是可愛女孩的笑容，那就更不用說了。

除此之外，她還同時開了三包零食。

我們並肩坐在一起喫零食。之前從公車站走到海邊時，我們也在路上的便利商店買了飯糰。我買的是鮪魚沙拉和昆布口味，由希買的是酸梅、烤鱈魚子和醃芥菜口味。由希食量很大，大到讓人好奇她是怎麼將那些東西塞進嬌小的身體裏。

「原來我是大臣啊。」

我吸着鼻子，用手掌感受從蓋子傳來的溫暖。

從腳底往上竄的寒冷，讓我全身都抖個不停，就連牙齒也跟着打顫。這是怎麼回事？這早就超過寒冷的程度，已經算是「痛」了。即使如此——

「不喜歡嗎？」

「……小由，請問今天是幾月幾日？」

「爲什麼？明明我是公主，小由是大臣。」

公車還是沒來。

「所以暫時維持這樣好嗎？」

「不，正好相反。非常好喝。」

由希突然鼓起了臉。

我的話讓由希鬆了口氣。

「沒錯。不管任性的公主有什麼願望，你都會替她實現。」

「感覺由希好像喝醉酒一樣。『我倒的酒不能喝嗎？』的感覺。」

「嗯。」

「有夠蠢的。」

由希困惑地回應，將冒着熱氣的金黃色液體倒進保溫瓶的蓋子。

沒錯，我並不覺得討厭。

希望能把我瞬間升高的體溫，多分一點給由希。

「我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就是啊。」

「好溫暖。真的非常非常溫暖。」

「我的手還是很冰呢。」

在離時間限制只剩下五分鐘的時候，我們趕到了公車站。再來只剩下回去而已。接下來要搭三十分鐘的公車到車站，再改搭三個小時的電車。

我們再次於沙灘上留下兩人份的腳印，只是這次並非通向大海。

不過只要我做些什麼，由希就會展露笑容。只要向她搭話，她的表情就會爲之一亮。我不討厭被她依賴。只要她向我道謝，我就會覺得開心。

過了五分鐘。

「咦？呃，二月十一日。」

直到我們的溫度變得一樣。

「差不多該休息了。我有帶熱茶，也有準備零食喔。」

由希無奈地起身，確認時刻表，然後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這是妳自己說的吧。」

「謝謝。」

「這是什麼？」

「嗯。」

「不好喝嗎？」

我吹了幾下後，纔將嘴巴湊向蓋子。

「那就好。不過，你真的不介意當大臣嗎？」

「你聽不懂就算了。這種事情由我來說也沒用。必須要讓小由自己發現，自己拚命爭取才行。」

「討厭。我不理小由了。」

「來，請用。」

直到慢了一拍纔開始感到難爲情的我，變得沒辦法正視由希的臉後，才總算交握起來。

直到妳不會冷。

絕對不是一個人。

我還是用手掌舀水，潑向由希。

「沒這回事。」

我看着冬天的海，腦袋裏淨想着這種事情。

由希改將手掌朝上。這就是她的回答。不曉得爲什麼，明明是我主動提議，我卻無法握住由希的手。真是太沒出息了。

冬天的風吹起來很舒服。

「這叫玉米茶。簡單來講就是用玉蜀黍泡的茶，味道很甜對吧？」

「爲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客套？」

我將稍微變熱的手掌，疊在由希白皙的手背上。或許是因爲覺得冷，她從剛纔開始就抖個不停。

我們開心地大喊大叫。

我感覺得到甜味和一股暖意一起滑進了體內。某種溫柔又溫暖的東西，逐漸填滿我的內心。我一口氣喝完後，由希問我要不要續杯，於是我心懷感激地再要了一杯。

「哎，是這樣沒錯，但若覺得討厭，還是說出來比較好喔。如果你有其他想扮演的角色。」

像是爲了遠離，或是逃離各種事物般，大鬧一場。

「我纔不會那樣。之前那是期間限定的特別款，所以我纔會無法忍受。而且事情又發生得那麼突然。我本來就有準備要和小由一起喫的零食，所以沒關係啦。還是小由覺得我買的零食不能喫？」

「什麼意思？」

除了飯糰以外，她還喫了玉米沙拉麪包和菠蘿麪包。

是我沒喝過的味道。不僅帶有淡淡的甜味，喝起來感覺還很清爽。

「這樣啊。吶，由希。」

「今天是什麼日子？」

由希的問題，讓我困惑了一下。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由希似乎從我的反應，察覺我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她像學校的老師那樣，指着公車時刻表說道：

「你看這裏。」

我按照她的吩咐，仔細觀察時刻表。上面寫着星期六，以及最後一班車是晚上七點，跟我之前記的一樣。然而，由希滑動手指，將指尖移到寫着星期天和假日的欄位。那一欄的末班車是下午四點。

發現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狀況，由希嘆了口氣公佈正確答案：

「二月十一日是建國紀念日，所以是假日。」

「真的假的？」

「真的。」

由希點頭回答。

完蛋了。

沒想到我居然會犯下這種失誤。

是因爲太興奮了嗎？呃，我確實是很興奮。畢竟和可愛的女孩子單獨出去玩，對我來說可是件大事。

走在我旁邊的由希一直不說話，感覺好恐怖。

結果我們走了約十分鐘後，再次回到三十分鐘前纔剛經過的便利商店。

此時，由希轉身朝我伸出手。

「小由，手機。」

……對啊，手機！

原來還有這一招。因爲太過簡單，所以我反而沒想到。

我的眼睛瞬間捕捉到由希那形狀宛如浮在夜空中的新月般的嘴脣。

「這也沒辦法啊。面對像由希這樣的美女，不管是誰都會……呃，那個。」

好像是因爲賣完了，所以看起來像店長的大叔，勸她明天再來買。大概是一知道買不到，就變得更想喫了。由希死纏爛打地問對方下次什麼時候補料，但這間店似乎十點就關門了。沒有的東西強求也沒用，所以我們最後只買了肉包和炸雞塊之類的東西，就離開了便利商店。

「誰知道呢。我家人平常不太管我。對這種事情通常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所以我試着說些玩笑話。應該說如果不這麼做，我絕對撐不下去。

「呃，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不對，由希確實是很可愛，但我想說的是，呃，到底該怎麼說纔好。」

即使如此，我還是勉強移動到房間角落，和由希保持距離。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示出「我什麼都不會做」的誠意。然而——

除了有幾輛車子經過以外，什麼事也沒發生。車頭燈將由希照成黃色，讓她的影子呈九十度晃動。

「如果會害羞的話，就不要這麼做嘛。」

「天氣很冷，所以我想喫熱的。例如關東煮。」

「所以，沒錯。我會這樣是沒辦法的事情，嗯，絕對不是因爲我想做什麼虧心事。」

當然我沒辦法謊稱自己從來沒說過謊。

橘色的光看起來好舒服。

由希抬起頭。她的臉還是很紅。她紅着臉，凝視一臉焦急的我。

「不，還不確定啦。」

「借我用就對了。話說小由根本就沒有權利拒絕吧？」

雖然我聽不太懂這個例子，但意思就是要我別再追究下去吧。

只要走到那裏，就會有旅館。應該也有網咖、卡拉OK和家庭餐廳纔對。即使如此，由希還是拿着在便利商店買的暖暖包走在海岸上，看起來不打算前往充滿燈光的地方。所以我們兩人持續在黑暗當中行走。

這句宛如天啓般的話，讓我連忙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在那之後。

「聯絡誰？」

「啊？」

由希走出便利商店，悠哉地晃動着塑膠袋，然後踩着悠閒的腳步，重新走回海邊。

「……請問有什麼事？」

「父母之類的。」

「這還用問，如果有這個，小由就會回去吧？例如聯絡父親，或是叫計程車之類的。」

由希回答的聲音很小，所以聽不出什麼情緒。但不知爲何，我覺得身旁的這個女孩子，就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寂寞。「沒關係」這句話，就這樣消散在夜晚的空氣中。

「那……那個，由希小姐？」

『晚餐要回來喫嗎？』

「啊，你看。還滿乾淨的呢。」

「真的啦。」

「那個，小由。」

彷彿全世界的聲音就只剩下海浪聲一樣。

「……爲什麼？」

我本來以爲她是要戲弄我，但她不知爲何向我道謝。

「海水讓我的臉和手都變得黏黏的，不洗一下會很不舒服。」

「努力？」

不曉得是因爲眼睛已經習慣，還是其他的原因，我發現由希的脖子和耳朵，又變得比剛纔還要紅上好幾倍。害我的腦袋變得更加空白。

畢竟我和由希是朋友，我們也確實一起行動。

但由希像是覺得我問了個傻問題般，露出困惑的表情。難道奇怪的人是我嗎？不對，這怎麼可能。

「這樣下去一定會。所以這個還你。」

就算不只這些距離，應該還是走得到。

我在她纖細的肩膀後方，發現了街道的燈光。

我們從堤防的石階走下海岸。

不管我再怎麼忍耐，都無法停止打呵欠。

「借我用。」

「對不起。說了任性的話。我太貪心了，想要再和你在一起久一點。」

「是！」

結果由希沒有買關東煮。

話一說出口，就再也無法收回。

由希的體溫。

說着說着，由希就開始在寒冷的天空下用冷水洗臉，這讓我發自內心感到佩服。雖然我也跟着洗了手腳和臉，但我只是隨便用水沖沖，沒辦法認真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決定按照由希的指示說謊。我回覆「今天會住朋友家，所以不用替我準備」。這點程度的謊話，應該不算什麼吧。

然後，我們總算進入休息區，開始喫稍微變冷的肉包、炸雞塊和可樂餅。喝完稍微變溫的玉米茶，休息了一會兒後，那傢伙降臨了。張大嘴巴企圖吞噬我的意識的睡魔，名字裏不愧是有個「魔」字，就像遊戲裏出現的魔王那樣強大。

晚上的海比白天還要寧靜許多。

「由希不用聯絡別人嗎？」

自動門一開，溫暖的空氣就緩和了許多事情。由希催促我前進，牽着我的手將我拉進店裏。

「啊？」

由希總算在一間孤立的海之家前面停下腳步。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這句話還是留到回家後再用吧。你的家人應該會生氣吧？」

「因……因爲很冷啊。」

由希無視愣在一旁的我，笑着說道：

「比起這個，我們去買晚餐吧。」

「嘿咻！」

不僅如此，我還感覺到其他東西。

「我……我我纔沒有害羞。害羞的人是小由吧。」

我完全無法抵抗，像被燈光吸引的昆蟲般，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走進店裏。

「你會被罵啦。」

奇怪？我到底在說什麼。等我回過神時，已經太遲了。

「關於這部分，你不知道也沒關係。嗯～這個嘛。就像天鵝那樣。不管在水面下多努力打水，外觀看起來都是優雅地在水面上徜徉。男孩子只要看女孩子優雅地在水面上徜徉就好。」

由希的呼吸。

「真的嗎？」

「嗯。」

「他們一定會擔心你。所以我就允許你傳個簡訊吧。就說你在和朋友一起玩。雖然這樣會變成說謊，但你很擅長說謊吧？」

牆壁上的藍色油漆，已經在經歷風吹雨打後褪色，但看起來還是能夠用來擋風。雖然沒有門，但後方有一塊用來休息的區域。只要把丟在這裏的空罐和零食垃圾收拾一下，應該還是能讓我們度過一晚。

女孩子真的是缺乏浪漫。

「那回到原本的話題。我說啊，由希，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個男孩子。」

我一說出這句話，由希就乾脆地駁斥我只是男女的浪漫不同。

我發現自己有一點興奮——真的只有一點點。畢竟這可是每個男人都至少憧憬過一次的狀況。感覺就像是發現了祕密基地。

由希將剛纔拿走的手機遞給我。

而且這也不算說謊吧。

「……沒關係。」

那裏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大概只有夏天時會有人來吧。

我們的語氣不知爲何都變得非常客套。

由希的柔軟。

我確實是這麼打算。

「咦？爲什麼？」

「不，沒關係啦。原本就是我的錯。我才應該要向妳道歉。」

由希低着頭，將臉埋進腿裏。平常白皙的脖子，現在卻顯得有點紅。這將她的難爲情也一起傳染給我。

她身上跟平常一樣散發出春天的味道。這些感覺稍微趕跑了我的睡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眼皮變得好重。

「謝謝你。託你的福，我總算明白自己至今的努力沒有白費。」

由希喊了一聲後，也跟着鑽進毛毯裏。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連一公釐的空隙也沒有，平常我根本不會去注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現在卻覺得那些聲音莫名地響亮。

由希說得沒錯。我現在根本沒有那種權利。

世界開始變得模糊。

「我又不常說謊，怎麼可能會擅長啊。」

我乖乖交出手機後，由希滿意地點頭，然後順勢關掉電源。

按下熒幕上的送出鍵後，我的謊言就化爲電子訊號，傳到幾百公里遠的地方。媽媽也立刻回覆「瞭解」。

由希隨口應付我，那個表情看起來就是完全不相信的樣子。這讓我莫名地感到難以釋懷，但我還是收下手機，然後發現媽媽傳了一封簡訊給我。

距離這裏大概有五公里，或是十公里吧。

在我一個人情緒高漲的時候，由希跑到後門那裏轉動水龍頭，確認這裏有水。

由希來到體力條已經開始變紅閃爍的我身邊，將她帶來的厚毛毯披在我身上。世界緩緩被濃密的黑暗吞噬，就像從傍晚變成晚上的那個瞬間。

「我知道啊？」

「所以妳不覺得這個狀況有點不妙嗎？」

「不覺得，完全不覺得。」

「爲什麼？」

「因爲小由是會說自己當大臣就好的男孩子。」

我想起白天和由希一起堆沙堡的事情。她是任性的公主，而我是持續替她完成願望的大臣。

「不過，你知道嗎？如果一直當大臣，就無法完成公主最大的願望。因爲公主總是在等待王子現身。」

由希說完後，就閉起眼睛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在我僵了幾秒鐘後，她開始發出可愛的鼾聲。

平常我在這種狀況下絕對睡不着，但彷彿是受到了人體的溫度與柔和的鼾聲吸引，剛纔遠離的睡魔又再次靠近了。眼皮的重量瞬間多了一倍，意識也快速地遠去。

隨着所有東西都變得空虛，理性和自我等平常用來自制的能力都逐漸減弱，而我的慾望絕對不可能錯過這個機會。

我非常卑鄙地，趁由希睡着的時候緊緊握住她的手。

然後，我就滿足地墜入了夢鄉。

❀

我作了一個夢。

我在夢裏還只有四五歲，正在上幼稚園。

這個夢我已經作了很多次，所以即使身在夢中，依然知道這是夢。

但夢的世界只能不斷重演過去的事情，然後迎接同樣的結局。這次一定也是如此。能同時從主角和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個夢的我，只能靜觀事情的發展。

兩個朋友向年幼的我搭話。

我已經想不起來他們的名字和長相。

但只有聲音記得非常清楚。無論是當時經常和我玩在一起的男孩子，還是最近感情纔開始變好的男孩子，他們的聲音都很稚嫩，音調也很高。

其中一人說了。

「由——」

「爲什麼這麼問？」

由希搖頭。

我兩邊都沒辦法選。

不知爲何，在看見那個陌生女孩的瞬間，我就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無論是足球、獨角仙，還是已經忘記名字的朋友。

「見誰？」

其實比起踢足球，我更想去抓獨角仙，但如果選獨角仙，應該會惹感情很好的朋友生氣吧。如果選足球，則是會讓好不容易纔快要變成朋友的男孩子難過。若是現在的我，應該能處理得更好，但當時的我還做不到。

她就說出這樣的謊話，像個孩子般持續晃動着纖細的雙腿。

「算了啦。」

不曉得我的聲音有沒有傳達到。

「真開心。」

不對，這算是早上嗎？

我旁邊確實多了一人份的空白，也殘留着些許溫度，唯獨由希的身影宛如雪花般消失。

來踢足球吧。

唯一重要的。

一股莫名的恐懼向我襲來，緊緊揪住我的內心。

還有她喊了我的名字。

由希將被風吹動的頭髮撥到耳後。

「即使我們現在就突然消失，也一定會留下些什麼。」

❀

「呃，這我也不知道。」

回程時，我們像是爲了雪恥般，在便利商店買了大量關東煮。

由希沒有看向我，低喃着「啊，原來如此，一般都會誤會呢」。

我不禁感嘆。

這種初次體驗到的感情讓我十分困惑，明明痛苦卻又不想放手，明明可怕卻又非常溫暖。我忍不住莞爾，這一定是——

「一點都不誇張。真的很好喫。」

「咦？」

我在夢裏伸出手。

揉了幾下眼睛後，世界才總算開始變清晰。

「宇美。」

「是啊，超好喫的。」

「唔，對不起。」

「我覺得一般人應該不會覺得是來『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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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是說出這個名字，就讓我感到揪心。

「我說的宇美，是我的妹妹。」

我什麼都沒辦法選，什麼都沒抓住就結束了。

我則是還沒把嘴裏的高麗菜卷吞下去。

她眯起眼睛，露出白皙的牙齒。

「無論如何都想見到。」

我一活動肩膀，就發出「喀喀喀」的聲音。因爲一直坐在堅硬的地坂上睡，屁股和脖子都覺得很痛。我的疲勞一點都沒有恢復，眼睛也看不太清楚。

一陣冷風突然刺痛我的皮膚，將寒冷滲入我的體內。

另一個人說了。

由希不見了。

機會難得，我們又去了第三次海邊。

早上醒來後，我覺得全身都好痛。

「是芥末太嗆了。」

我們一起喊開動，享用吸滿高湯的熱騰騰食材。芥末的味道很嗆，讓我們的眼角開始泛淚。即使如此——

「我啊。」

「呃，海給人的印象，就是夏天去的地方吧。」

我夾了一大塊高麗菜卷，一口氣喫了下去。肉的味道在嘴裏擴散，滲出的高湯也十分美味，讓我忍不住一直咀嚼。

我這時候才發現。

這是我至今看過最美麗的場景。這次，我在現實世界中呼喊她的名字。然後，她也跑到我的身邊。

就只有眼前這個女孩。

她朝我伸出手。

「開動吧。」

我隱約覺得她是在等待這個時機。

「嗯，開動吧。」

但今天的夢不同。

出現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漂亮女孩。

「就跟這次一樣？」

陽光像天鵝的翅膀般，逐漸在天空中展開。

直到我手中的關東煮杯變空後，由希纔再次開口。

然後，呼喚那個我當時不可能知道的名字。

冬天的早上。

由希果然正蹲在海邊。她不知爲何珍惜地將那張粉紅色書籤拿在手上，用手指抵着下頷，凝視着即將結束的夜晚。在晨曦的照耀下，她整個人看起來閃閃發光。

蘿蔔、雞蛋、牛筋串。然後是絕對不能忘記的高麗菜卷、油豆腐和豆皮包麻糬。尤其高麗菜卷只剩下最後兩個，這讓由希發出誇張的歡呼。

「你根本是在敷衍我。」

她突然注意到我這裏，抬頭說了些什麼，但因爲隔了一段距離，所以我聽不太清楚。我只能隱約能看出她喊了聲「嘿咻」，從沙灘上起身。

（注：日文中，海和宇美的發音相同）

一切都被籠罩在光芒當中。

「什麼意思？」

「她是冬天出生。好像是因爲宇美出生前不久的時候，我說了想去看海。」

「……不會消失。」

「太誇張了吧。」

「我就說應該要買高麗菜卷吧？」

世界還很昏暗，只有山脈邊緣微微泛白。現在是夜晚和白天的交界。早晨才正要開始。

然後，那副景象讓我看得徹底入迷，像個笨蛋般無法自拔。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戀愛。

「真好喫。」

由希點頭。

雖然我還不知道會留下什麼——

最後，夢境再次結束。

去抓獨角仙吧。

我突然想起由希昨天站在海邊時的背影。海浪持續將又白又細的手伸向她的腳踝，彷彿要將她拉進海里。難以言喻的不安，催促着我跑出休息室。

面對我的問題，由希只回了一個傻笑。不知爲何，她看起來像是在強忍淚水。我一指出這點——

但我是真心這麼覺得。

「這樣也沒關係。只要真的能留下什麼。但那種奇蹟不可能會發生。」

由希放下筷子低喃。

「妳有妹妹啊？她是在夏天出生嗎？」

「例如呢？」

結果，我只能選擇沉默不語。

「所以感覺有點寂寞。無論是那座沙堡、我們用木頭寫的字，還是昨天和今天的一切，遲早都會消失吧。」

沒錯，包括從我身邊消失的她在內。

沒錯。

「早安，由希。」

以粉紅色和淡紫色的天空爲背景笑了。

我們坐在堤防上，拿出關東煮。一打開蓋子，裏面的熱氣和味道就讓我們的肚子響了起來。

「這可能是我喫過最好喫的高麗菜卷。」

我吞下高麗菜卷，再次說道。

「呵呵。是啊。所以後來爸爸帶着我和大肚子的媽媽，一起去了海邊。坦白講，我不太記得那天的事情，但我直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下着雪的海。在遠比今天還冷的下雪天，看到的冬天的海。明明又暗又寂寞，卻又美得讓人無法自拔，彷彿內心被緊緊揪住一般。」

由希的側臉看起來既悲傷又嚴肅，眼睛也像是在眺望着遙遠的某處。

不是遼闊的大海，也不是遠方的島嶼，更不是消波塊或昨晚住的海之家。

由希應該是在凝視更加遙遠，遠到肉眼看不見的美麗事物。

「雪和海出現在一起，就構成了夢幻般的景象。爸爸是希望我們能成爲那樣的姐妹，纔會將妹妹取名爲宇美。宇美是個既純真又坦率，非常可愛的女孩子。我以前也覺得和宇美在一起很幸福。」

這句話的語氣，讓我感到有點介意。

「以前？」

「我跟她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不太容易見到。」

「妳覺得寂寞嗎？」

「非常寂寞。但沒問題的。我相信我們遲早會再見面。只要我把該做的事情做一做，好好將一切做個結束，就能再見到她了。所以現在要先忍耐。」

由希說這些話時的表情非常痛苦，完全不像有辦法忍耐的樣子。

但我沒辦法輕易說出「現在去見她不就好了」這種話，她的表情就是如此嚴肅。

「海真漂亮。」

我只能說得出這種話。

「對吧。很漂亮呢。」

「嗯。非常漂亮。」

冬天的海看起來陰暗、寂寞又恐怖。

即使如此，從雲的縫隙透出來的光芒、海浪的聲音，以及持續延伸到地平線彼端的遼闊，還是讓我看得入迷。我是真心覺得海很漂亮。

無論是眼前的大海，還是那個名字和海一樣的女孩都是如此。儘管我沒見過她，但依然可以確定，因爲我覺得坐在我旁邊的女孩子，是比什麼都要美麗的存在。

「下次再來看冬天的海吧。挑一個下雪的日子。」

那個閃耀世界的碎片，仍確實殘留在少女心中。如同少年在一年前的那一天所言，仍有東西遺留在這裏。

還有什麼事比這更幸福嗎？

但最後還是露出了笑容。

拍手的少女，凝視着自己隱隱作痛的手掌，彷彿在惋惜曾經納入掌中，但如今已經不存在的事物。

❄

那像是用來結束夢境的鬧鐘。

右手拿着非常甜美，但又帶有一點苦味的兩人的「約定」。

「小由果然是個大騙子。」

即使如此，她的表情還是隱約蘊含着悲傷。

最重要的是，在睡覺的期間，少年一直握着少女的手。

夜晚的街道上響起乾涸的聲音。

她緊緊握着這些東西，不讓它們掉落。

然後，二月十四日的夜晚結束了。

這是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但確實曾經存在過的，全世界最幸福的戀愛故事。

我的這句話，總算讓由希看向我這裏。

不曉得未來我能不能替她拭去所有的悲傷。

我對他——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和少年共用一張毛毯。

少女的低喃像雪一般消逝，沒有傳入任何人的耳裏。她急着趕去少年的家。

無人知曉的故事落幕，新的故事再次開始。

「吶，小由。謝謝你找到我。」

不過，即使如此，少年開口，少女說道。

左手拿着兩人曾經一起仰望，後來獲得粉紅色形體的少女的「願望」。

即使內心緊張到彷彿心臟都要跳出來。

也像是用來宣告童話故事落幕的掌聲。

她先是一臉驚訝，然後變得泫然欲泣。

唉，即使如此——

少女剛纔回想起的過去，正是那樣的東西。如夢境般不具實體，又如童話故事般虛幻，跟少女的名字一樣，是會融解消逝的事物。

被稱讚可愛時，少女臉紅了。

拜此之賜，她比少年還要早醒，甚至還看見了他的睡臉。少年的睫毛很長，睡臉也有點像小孩子。

她現在已經能夠承認了，承認自己在過去那段長達四年的歲月中對少年抱持的感情，以及原本不願意承認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