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act.137 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
《Hello,Hello and Hello》 · 葉月文 · 1.2萬 字

「我可以坐這裏嗎?」
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向我搭話。
我當時正在市營圖書館的自由閱覽區寫暑假作業。
她的聲音就像只要一響,就會在耳朵裏縈繞許久的風鈴聲。
我環視周圍,發現其他桌子都被和我一樣拿出教科書苦讀的學生佔領了。大部分的人,都是在與被稱作紅皮書的大學入試考古題奮鬥。應屆考生。一年後的我,應該也會變成那樣。
「請坐。」
爲了騰出一半的空間,我準備將沒用到的教科書收進包包裏,但少女揮揮手,說不用收也沒關係。
「我只是想看書,所以這些空間就夠了。你是在寫暑假作業嗎?」
「嗯。」
「那我就安靜地看書吧。」
少女豎起食指,抵在薄薄的嘴脣前面,像是在說「噓——」般露出白皙的牙齒,讓人覺得她看起來比她給人的第一印象還要年幼。即使如此,應該還是比我大幾歲吧。她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的感覺。
如同剛纔的宣告,她基本上都在安靜地看書,但偶爾還是會輕笑或難過地吸鼻子。少女發出的聲音,讓我忍不住看向她,然後她就低下頭。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向她道歉,結果她驚訝地睜大眼睛問:
「爲什麼是你向我道歉?」
她突然笑了出來。我好想再多聽一點她的聲音。
這個願望比想像中還要早實現。我從廁所回來後,發現她停止看書,緊盯着我的問題集看。
我一入座,她就像是在對我說悄悄話般輕聲說道:
「第三題寫錯了。」
然後她拿起我的自動鉛筆,不到一分鐘就解出了和我不同的答案。我對完答案後,發現她的數字纔是對的。
「你不擅長數學嗎?要不要我教你?」
她笑着說道,同時靈巧地用纖細的手指將長髮撥到耳後。我突然聞到一股甜甜的香味。這是什麼味道?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得出答案。
「朱音,不是這樣的。」
我嚇了一跳。
雖然我們事先並沒有約定時間,但我畢竟是受教的那一方,感覺應該要比較早到。
朱音騎着自行車,小車籃裏放着被她隨意塞進去的包包。我對那個橘色包包有印象,朱音參加社團活動時常帶那個包包。
我在牆邊的位子發現由希。
朱音擅自曲解我的視線,開口責備我。
「哎呀,不用在意啦。我也纔剛到而已。」
記憶沉在深到讓人想不起來的地方,很難重新拉出來。其他還有喫飯、自己一個人上廁所,以及騎腳踏車等等。
「抱歉,我來晚了。」
由希接過筆記後,看不到一分鐘就「啊」了一聲。
「那麼,色狼。你還記得後天的約定嗎?」
「嗯?」
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她在桌上放了兩本書,但現在仍在看同一本。我跟由希已經認識了三天,但其實是我拖延到她的讀書進度。因爲在那之後,我就拜託她教我念書。尤其是數學作業,如果沒有她幫忙,我根本就寫不完。
我用大量的水滋潤完喉嚨後,前往自習室。一推開玻璃門,裏面的冷氣就漏了出來,感覺非常舒服。
「這有什麼差別!」
朱音大笑,看來這次是我慘敗。
我以前不太會用這個。因爲我沒辦法面朝下喝水。含在嘴裏的水,總是會順着重力從嘴裏漏出來。
「你……你……你這個變態!」
我刻意提早出門,甚至還用跑的過來,但因爲今天和朱音聊了一會兒,所以來得比預期得還要晚。我在心裏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更早出門。
就算一直用功到閉館時間,太陽也還沒下山。現在還能清楚看見整顆太陽。
「以後要多注意喔。」
「我知道啦。六點在神社集合對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真的覺得我很噁心。
「色狼。」
「但果然還是不應該讓女孩子等。」
「真遺憾,裏面裝的是內衣。」
我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才猛然發現自己的失言。
「我雖然是色狼,但不是變態。」
朱音愈離愈遠。啊,不對啦,真的不是那樣。不過我愈是否定,朱音就跑得愈遠。現在與其說是在和她說話,不如說是在對她喊話。
「不然是怎樣。」
「因爲泳衣我已經穿在身上了。」
雖然國中退出田徑社後,我還是會定期跑步,但身體果然還是不像全盛時期那麼靈活。哎,這樣也無所謂。反正一切都過去了。
由希似乎很喜歡「老師」這個稱呼,笑着回答:
是櫻花的香味。
「這樣啊。」
「你看,果然跟我說的一樣。」
「還沒,我怎麼樣就是解不開。雖然用的公式應該沒錯,但答案不對。」
「別叫得好像那是我的名字似的。我纔沒有那種名字。」
畢竟我也是個健全的高中二年級男生。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時,突然有人向我搭話。
不知不覺間,剛纔還在心裏翻騰的情緒已經不曉得消失到哪裏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加直接的感情跑了出來。不論是泳衣或內衣,原本都是藏在裙子底下讓人看不見的東西,光是這點,就足以刺激男人的本性。
我在國中最後的夏天,超越了自己「憧憬」的人物。
「我會穿浴衣去,色狼先生可以好好期待喔~」
「我接下來要去圖書館。那裏的大廳有飲水機,所以不用擔心。朱音是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嗎?」
「謝謝招待。」
那裏似乎漏寫了一個負號。
我用力伸長跨出去的腿,世界開始以比平常快一點的速度轉動。我和我的心情不斷被往前送。我在半路上右轉,彎進河邊的人行道。河面流光閃閃,感覺就連空氣裏都包含了大量的夏日光輝。我大口喘氣,額頭開始滲出汗水。
我笑着矇混過去後,朱音認真地替我擔心。
現在明明在放暑假,她穿的卻不是便服,而是制服,大概是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吧。
即使如此,夕陽的光輝仍替世界染上一層鮮豔的色彩,拉長了我們的影子。
「你在路中央幹什麼?」
「很好。」
這麼說來,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會這樣喝水的?
啊,可惡。因爲我剛纔有承認自己是色狼,所以無法否定。
說話者是我的同班同學,龍膽朱音。
「好的,老師。」
我就這樣與椎名由希相遇了。
「嗯~小由經常犯一些簡單的錯誤,或許意外地就是因爲這樣,借我看一下。」
說完後,朱音沒等我回答,就開始踩自行車。我看着她騎向學校的背影,在腦袋裏想些無關緊要的事。嗯,真的非常無關緊要。
「很期待喔~」
「朱音。我給妳一個忠告,就算底下穿的是泳衣,這種事還是少做爲妙。以前有首歌是這麼唱的,『男人個個都是狼,女孩千萬要小心』。」
「對不起。」
夏天的作業、筆記用品、錢包、智慧型手機,以及毛巾。我每次踏出腳步,包包裏的東西就會混在一起,發出碰撞聲。
我明明是在向她道謝,爲什麼要被人這樣嫌棄?
說完後,朱音掀起裙襬。從裙子底下隱約能夠看見黑色的學生泳裝。
大概就跟這些事一樣,等注意到時,就已經學會了。
我放慢速度,靜靜等待這些東西冷靜下來。腳邊出現一道清晰的黑影,緊跟在我後面。我聽見蟬叫聲。記憶開始鮮明地復甦。
由希受不了似的指着一段改寫算式的過程。
「因爲你在看我的包包。你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吧?」
然而,朱音在聽見我的回答後笑了。
我用力吸了口早上的空氣後,衝出家門。
我本來想笑着矇混過去,結果被由希彈了一下額頭。「啪」的一聲,讓我反射性地按住額頭。和聲音相比,其實不怎麼痛,大概是由希有手下留情吧。
國中持續跑了三年後,才抵達的場所。
理應結束的東西。
理應斷念的東西。
我主動走向由希,坐到她對面的位子。
不曉得浴衣底下是不是真的不會穿內衣。
「沒事。比起這個,昨天的問題解完了嗎?」
「是泳衣吧?但不要這樣就叫別人色狼啦。」
「喂~變態。」
我在夏季最熱的那一天獨自刷新紀錄,並停止參加社團活動。
「早安,小由。」
這件事發生在高中二年級的夏天。
「我只是在發呆。」
「咦?」
「早安。」
居然在看過別人的裙下風光後道謝,我是笨蛋嗎?這樣確實很變態。
「沒錯~我啊~」
我不自覺地道謝,朱音立刻一臉厭惡地拉開距離。
以女孩子來說偏短的頭髮,在她的額頭上形成陰影,汗水從那裏緩緩流下。
「呵呵。小由真的很認真呢。你這點完全都沒變呢。」
我在圖書館的大廳使用飲水機。冰涼的水通過喉嚨,掉進胃裏。
「該不會是中暑了吧。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去幫你買水?」
那一天,等我回過神時已經衝過了終點線。「啊,總算成功了」的想法只持續了一瞬間,那裏沒有任何我期望的東西,但確實位於終點的另一側。
「爲什麼啊?」
「爲什麼?」
這也是無可奈何啊。我在心裏替自己找藉口。
理應放手的東西。
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裏翻騰。
「看吧,你果然是色狼。」
我一如往常地送由希去車站,她在路上踩了我影子的胸口部位一腳。被踩到的地方傳來一陣劇痛,那裏正好是心臟的位置。
「妳在幹什麼?」
「踩影子。這樣小由也是我的同伴了。」
「咦,踩影子的規則是這樣嗎?我記得是用踩影子代替摸人,如果影子被踩到,就要和鬼交換身份。」
「什麼嘛。原來不是小由也會變得跟我一樣啊。」
「變得跟由希一樣是怎樣?」
由希將食指抵在下巴,做作地說道:
「呃~美少女?」
「不要自己說啦。」
我用手刀輕輕敲了一下由希的頭後,她就誇張地囔囔着:「好痛,怎麼可以使用暴力。打女孩子的人最差勁了。」由希盡情地抱怨,我一直保持沉默,專心聽她美麗的聲音。
由希噘起嘴巴的樣子十分可愛,根本就看不膩。
我們繼續往前走,影子的位置也跟着改變。因爲我走在後面,由希的影子一移動,就剛好移到了我的腳底。
「接下來換由希當鬼。」
「唔。」
我們在街上轉來轉去,繞了不少遠路。
爲了讓對方的影子移動到自己腳下,我們邊走邊計算太陽的位置。本來以爲我的影子會移動到由希腳下,結果馬上就變成由希的影子被我踩在腳底。光是站的地方不同,看到的景色也會跟着變得截然不同。
一下往右彎,一下往左彎,或是轉進小巷子裏。我們只顧着在意太陽的位置和影子,不知不覺連自己人在哪裏都搞不清楚了。
我首先察覺情況不對。
「由希,妳認識這附近的路嗎?」
「不,我沒印象。」
「哎,雖然女人還是像妳這樣堅強一點比較好。不過,這樣啊。既然如此,就必須讓妳再變得更可愛一點纔行了。哎,反正我應該也沒機會再穿了,這也算是緣分。我就送妳一樣好東西吧。」
我當然有所自覺,但還是裝傻地如此回應。
「話說,小姑娘,妳長得可真漂亮。妳還想再變得更可愛啊?」
「不是啦。應該說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爲了避免和妹妹走散,我經常牽她的手。」
由希用力甩手,笑着看向我。手臂一下往前,一下往後。由希開心地笑着。這次輪到我甩手。由希嬌小的身體差點往前倒,但馬上又被反動給拉了回來。我也跟着開心地大笑。
「沒錯,把手穿進袖子裏,然後拉緊。妳滿會穿的嘛。再來要調整那裏。要打扮得漂亮一點纔行。嗯,感覺不錯。」
「我知道了。」
「妳喜歡他嗎?」
然後,由希再次轉身離開。因爲她說了「再見」,所以我以爲明天一定能再見面,甚至還漫不經心地對着她的背影喊了聲「再見」。
我環視周圍,但旅館的房間裏當然只有我一個人。
由希仰望天空,懊惱地閉上眼睛。她的瀏海垂下來,碰到臉頰。我覺得她伸直的脖子非常漂亮。由希皺起眉頭,在嘆了口氣後鬆開手,她的體溫開始離我遠去。
浴衣還是和老奶奶以前住的那間老舊又令人懷念的房子比較配。
「不,但我希望他能說喜歡我。」
「再見。」
我不曉得該怎麼控制力道。雖然由希的手和我的妹妹夏奈差不多小,但情況完全不同。摸由希的手要緊張多了。
我是在距今正好一年前的夏天,遇見那位老奶奶的。
「嗯。」
她停止甩手,停下腳步,看着公民館的佈告欄。上面貼了什麼稀奇的東西嗎?
「什麼嘛。看來根本就沒到迷路那麼嚴重。」
「可以握到這麼用力喔。」
「是因爲男人?」
「你什麼時候約好的?」
老奶奶拿出一件明顯要價不菲的深藍色浴衣。
『我說妳啊,如果不穿這個,裏面會透出來喔。』
我把浴衣套在襯裙外面時,感覺聽到了聲音。那是老人特有的沙啞嗓音,以及不曉得來自哪裏的方言。『沒錯,把手穿進袖子裏,然後拉緊。妳滿會穿的嘛。再來要調整那裏。要打扮得漂亮一點纔行。嗯,感覺不錯。』
「喂,妳在外面幹什麼?進來吧。我來幫妳打扮一下。」
老奶奶堅持不肯幫我,但只要我穿錯,她就會不厭其煩地反覆提醒我。就在我煩惱腰帶要怎麼綁時,老奶奶向我問道:
「哎呀,是誰來了?」
「什麼時候?」
我沮喪地垂下肩膀。其實我一直都很憧憬穿浴衣這件事。
「爲了不要離開,爲了不要放開,我希望你握住我的手。」
「呃,兩天前的晚上,班上的人都說要一起去。」
由希指向本地夏季祭典的海報。黑色的紙上,刊登了煙火的照片。每年一到這個時期,商店街就會貼許多這種告示,所以這對我來說並不新奇。
「原來如此。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哎,反正也沒走很久,應該不會怎樣。試着往回走看看吧。」
由希丟下我獨自離開。要是我能叫住她就好了,但我尚未從混亂中恢復,根本開不了口。
『這裏要像這樣捲起來。』
就在我打算直接披上浴衣時——
我在鏡子前面轉了一圈,確認浴衣上沒有皺褶。嗯,完美。唯一的遺憾,就是這身打扮和這個西式房間不太搭調。
不知道爲什麼,老奶奶的語氣明明充滿威嚴,卻又隱約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不過,隔天,以及再隔天,由希都沒有去圖書館。
「妳是要去參加信女大人的祭典吧。」
因爲那棟房子的大門前面,立了一塊寫着「浴衣、和服出租」的看板。我一推開那扇高度只到我腰際的木門,就發出「嘰」的一聲,門後面是一條通往主屋的小路。走到底後,就看見一位老奶奶坐在屋外的檐廊上,搖着扇子乘涼。
「預定要和班上的同學一起去。」
但稍微往回走後,我馬上就找到認識的路。看來剛纔只比平常多走了一條路,接下來只要直走就會到公民館,然後走上大馬路。
「咦?」
「雖然有點舊,但應該還能穿。快把衣服脫掉,換上這個吧。」
「呃,妳該不會覺得不安吧?」
由希滿足地點頭。
這股熱度的名字——
接下來的驚訝聲,不僅是時機和內容,就連包含的感情都一致。不過由希比我還要早振作起來。我完全陷入混亂,沒辦法像她那樣。
「可是會痛吧?」
*
「嗯。」
老奶奶向我道歉,同時像是覺得愉快般搖着扇子。
「……嗯。」
「動作快一點。」
「那個,小由,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一轉過身,由希就突然握住我的手。由希的手指迅速滑進我的指間。我體內的電子訊號瞬間被阻斷,身體完全僵住。由希像是爲了舒緩我的緊張般,開始生澀地移動手指,最後在找到一個適當的位置後握緊。我們的手掌緊貼在一起,沒有一絲空隙。
其實我一直很在意那裏。
老奶奶喫力地起身,緩緩走進家裏。我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所以只能呆站在庭院裏等,過了一會兒,老奶奶從屋裏呼喚我。
老奶奶眯着眼睛,她臉上的皺紋讓我一時找不到她的眼睛在哪裏。純白的頭髮充滿光澤,看起來有經過細心保養。
「是喔。」
說完後,老奶奶交給我一件襯裙。那件附了肩帶,會從胸部一直蓋到腰際的內衣看起來實在太寒酸,讓我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默默照做。
「啊,抱歉。我是怕迷路,所以忍不住就……」
「……約定真的消失了。」
由希下定決心呼喚我的聲音,與我接着說出口的話同時重疊在一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知爲何,由希一聽見我的疑問,就生氣地加重手上的力道。
老奶奶的聲音嚴厲又堅定,讓我只能乖乖脫下衣服。
「是嗎?」
「那個。」
「咦?」
「我說妳啊,如果不穿這個,裏面會透出來喔。」
「我年輕時也跟老伴去過。」
「我有做過那種事嗎?」
「咦?」
「那個,我是因爲看見外面的看板,所以纔想來借浴衣。」
「看板,看板。哦~那個啊。不好意思,其實很久以前就沒在做了。」
我非常失禮地在這個家裏面東張西望,過不久,就聽見老奶奶喊着「找到了,找到了」的聲音。
「怎麼了嗎?」
我照着老奶奶的聲音去做後,即使間隔了一年,還是漂亮地穿好了浴衣。這是件深藍色的浴衣。上面畫了一條紅色的金魚與一條黑色的金魚在河裏游泳的樣子。這是一個只見過一次面,連名字都不曉得的老奶奶留給我的衣服。
「好痛。」
「妳真是個壞女人。」
「是啊。」
「嗯,偶爾迷路也不錯呢。」
房間裏充滿了老房子特有的氣味。那個味道里混雜了各種東西——生活、衰老,以及死亡,彷彿人的一生都被濃縮在這股濃厚的空氣當中。
老奶奶笑着問道,但遺憾的是,這和她想像的有點不太一樣。
走了一段路後,由希回頭看向這裏。她背對光源,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那一天,我和小由約好要一起去參加夏季祭典。如果夏季祭典就是要有煙火,那當然也要有浴衣,所以我前往一間隨處可見的老舊民宅。
「兩天啊。我以爲是暑假,所以就大意了。」
我戰戰兢兢地加重手上的力道。手掌、臉頰和耳朵都開始發熱,我在心裏祈禱緊握的雙手不會分開。這到底是什麼。
我按照老奶奶的指示,從檐廊走進屋子裏。包含傢俱在內,屋子裏幾乎沒什麼東西。感覺只有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在那些物品當中,只有一個衣櫃顯得特別高級,老奶奶正小心地在那裏翻找東西。
「咦,是這樣嗎?」
「咦,啊,嗯。偶爾體驗一下這種非日常的狀況也不錯呢。」
由希似乎沒打算放手,所以我也沒說什麼,輕輕包住她的手。
我本來以爲這會持續好一段時間,但由希突然停下動作。
「啊,是信女祭。時間是在後天。我——」
「咦?」
「我知道小由因爲體貼我,所以想盡可能對我溫柔一點,但現在可以握緊一點,就像你以前在便利商店握住我的手時那樣。」
「你可以再握緊一點。」
「「咦?」」
「不過自從老伴走了以後,我就再也沒去了。而且煙火的顏色,現在也已經進不了我的眼裏。」
「是這樣嗎?」
「不是因爲年紀,是心情的問題。那裏錯了。嗯,抓住那裏。」
「這樣嗎?」
「沒錯。像這樣往後拉緊。很好,這樣就穿好了。」
等我注意到時,鏡子裏的我已經換好了浴衣,這讓我有點感動。
「嗯,真漂亮。這樣不管是哪個男人,都無法抵擋妳的魅力。去好好讓他說喜歡妳吧。然後不管是明年,還是更久以後,都要帶着笑容穿這件浴衣喔。」
我向老奶奶道完謝後,直接前往與小由約定的會面地點。
他一看見我,就睜大了眼睛——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麼驚訝——然後像只被淋溼的狗般用力甩頭。我本來還期待他會稱讚我可愛或漂亮,所以對他的反應有點不滿,不過能看見他臉紅的樣子,也算是夠本了。
我們在橋上等煙火時,一起喫了刨冰。
「由希,妳知道刨冰的糖漿其實味道都一樣,只有顏色不同嗎?」
我在舌頭變成檸檬色的小由旁邊,將被染成藍色的刨冰送進嘴裏。雖然一開始還能咬個三下左右,但刨冰馬上就在嘴裏融化,失去口感。
「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因爲那是我之前借他的小說裏面寫的內容,但小由不知道這件事。在他的記憶裏,他應該以爲自己是去圖書館借的吧。
「這是我之前從小說裏看來的。」
「那麼,這個和那個的味道都一樣嘍。」
「好像是。」
「來試試看吧。」
我沒等小由同意,就用自己的湯匙從他的杯子裏挖了一口檸檬色的刨冰來喫。小由「啊」了一聲。刨冰喫起來好甜。
我一這麼說,就有幾個男孩子刻意大聲贊同。
其他人也都各自去買方便共享的食物了。
「沒事,不知道就算了。你還不用知道。」
「我不是說要去找大家嗎?」
朱音將淡藍色的瓶子遞給我。
「呃,沒什麼啦。話說妳穿浴衣很好看呢。」
「你幹麼那麼生氣啊。」
「咦?」
最後,我再次依依不捨地回頭,但那裏果然還是沒有人在。
「哦,瀨川真的來了。」
我獨自穿着和那天一樣的浴衣,一個人前往神社。
前往神社時,我總覺得腳步有點沉重。
我當然直接搖頭拒絕。
「……我今天好像有點太興奮了。」
我對去祭典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不滿,但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是這種感覺。我的心裏一直在掛念一個女孩子。
「這樣沒關係嗎?」
朱音也坐到我旁邊,稍微紅着臉點了幾下頭。
「來,這個給你。要對其他人保密喔。」
那大概就是我自事故以來,首次對未來抱持期待的瞬間。
朱音來到我的身邊後,困惑地問道:
我暫時離開大家的圈子,想要呼喚少女的名字,但在我喊出她的名字之前,已經有人先叫我了。
「……纔沒這回事。」
我在朱音的旁邊,茫然地眺望祭典的喧囂,小口喝着彈珠汽水。好多聲音,好多顏色,好多人潮。這裏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奶油馬鈴薯、五支烤雞串,以及小雞蛋糕。對零用錢有限的高中生來說,分享食物似乎是一種常識。
「嗯。是嗎?或許就是這樣吧。」
*
「你是在挖苦我嗎?明明你的成績就比我好。」
對我來說有點太大的木屐,每次碰到地面都會喀喀作響。
即使笑着和大家聊天,在我腦袋裏的某處,依然想着其他事。無論是在攤販前面排隊,還是在石階上等待大家時,我的視線都一直在四處徘徊。我在等待與尋找的人不是大家,而是由希。
就在我被朱音的聲音分散了注意力時,之前的少女已經消失在黑暗當中,變得不見蹤影。
「喂~阿春。」
「雖然喫起來都甜甜的。」
「怎麼樣?」
在我們講話時,勉強從地獄中生還的卓磨呼叫大家集合。朱音說了聲「走吧」後,就跑去和大家會合。我也跟着緩緩踏出腳步。
叫我的人是朱音。她和之前說的一樣,換上了浴衣。她身上的淡綠色浴衣,開着藍色與黃色的牽牛花。個性活潑的朱音,很適合這種明亮的顏色。
他到底想要我怎麼做?現在狀況已經脫離我的掌控。在最後絕望地喊了聲「騙人的吧」後,卓磨魁梧的身軀就被衆人掩埋,再也看不見了。我合掌替他祈禱。南無阿彌陀佛。
「什麼意思?」
朱音再次問道,這次我無言以對。
回頭一看,我發現遠方站了一個女孩子。她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什麼耀眼的事物。她穿着一件深藍色的浴衣,上面畫了一條紅色的金魚與一條黑色的金魚在河裏游泳的樣子。
我明白卓磨的意圖,所以心懷感激地配合他。
我們像這樣閒聊時,一朵花彷彿要打斷我們的對話般,在空中綻放後凋謝。劇烈的聲響震撼心臟。顏色和我們的舌頭一樣,由光構成的花朵,逐漸改變世界的顏色。變藍,變綠,變黃,然後變紅。
「算了啦,阿春大概是不習慣這種事,所以有點不知所措吧。」
名爲信女祭的地方夏季祭典,已經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歷史。
「喂,大家要不要一起來扁卓磨?」
今天晚上,衆人也同樣爲了信女大人敲響太鼓,吹奏笛子。
「確實喫不太出來。感覺好像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那個說完這句話後,張大沒有牙齒的嘴巴露出笑容的老奶奶,已經不在了。
清涼又溫和的晚風,吹動着我的頭髮。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哎,雖然那樣的未來根本就沒有來臨。
他也跟着說道。
「哎呀,真不曉得該說他們體貼,還是多管閒事。」
「由希。」
我在一棟已經被賣掉的老房子前面停下腳步。
「真的嗎?不對吧。雖然阿春可能沒發現,但你今天的表情就像個迷路的孩子。你到底在找什麼?」
這次我換挖了一口自己的刨冰,送到他的嘴邊。他看起來有點困擾,但我假裝沒有發現。我裝出困惑的表情,問他怎麼了。
「咦?嗯,畢竟是祭典啊。所以就算多少有點激動,也很正常吧。」
等了一會兒後,只有朱音一個人回來。她手上拿着兩瓶彈珠汽水、三支烤牛肉串和一盒章魚燒。朱音笑着對我說「久等了」。
「咦?是嗎?欸嘿嘿。」
「啊,抱歉。其實我作業還剩很多沒寫,所以有點焦躁。」
「那麼,你現在打算去哪裏?」
「怎麼樣?」
在那之後,卓磨用嘴型示意我差不多該去救他了。不僅如此,他還以拙劣的方式,不斷向我眨眼睛。
在替我緩頰的同時,將粗壯的手臂搭到我脖子上的人,是我的朋友卓磨。他在極近距離對我喊了聲「對吧」,讓我同時感覺到一點壓迫感與關心。既然明白他的好意,如果再繼續意氣用事,就太不成熟了。我放鬆了肩膀的力氣。難得有人邀我出來玩,怎麼可以不好好享受呢。
「對不起,老奶奶。難得妳把我打扮得這麼漂亮,我卻辜負了妳的好意。」
「希望明年也能跟小由一起看煙火。」
「不過,感覺阿春今天有點心不在焉。」
大概是因爲我平常都不會參加這種活動,所以讓他們嚇了一跳吧。我經常獨自參加各種活動,大家也都認爲我喜歡獨處。去年的信女祭,我也是獨自喫着刨冰,欣賞煙火。
「真失禮。既然之前都答應過了,那我當然會來。」
小由猶豫了約兩秒後,才放棄似的喫下我喂他的刨冰。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今天真的過得很開心。和卓磨他們一起瞎鬧,欣賞女孩子可愛的浴衣打扮,感受祭典的氣氛。這些都讓我發自內心地笑了。不過——
我如此說道。
迷路的孩子嗎?
或許就像朱音說的那樣。
我正打算起身時,朱音開口說道:
表面上的名義,是用來讚頌神社的女兒信女,她後來成了擾亂人世的龍神的妻子。不過這裏的龍神指的是河川,所以實際上這個儀式,應該是用來安撫爲了平息洪水,而成爲活祭品的女孩子的靈魂。
「嗯。不過我只有買我和阿春的份。所以要在大家回來前喝完喔。」
每個男生的打扮都差不多,不是上衣配短褲,就是上衣配牛仔褲,但有幾個女孩子是穿浴衣。說到這個,朱音好像也說過她會穿浴衣來。
我輕聲呼喚少女的名字。
「好啊。再來一起看吧。」
我道完謝後,收下彈珠汽水。大概是原本泡在冰水裏,摸起來還很冰。我用舌頭推開彈珠,讓汽水流入喉嚨,強烈的氣泡感刺激我的胸口。
「嗯~喫不太出來。小由也來喫喫看吧?」
——去好好讓他說喜歡妳吧。
「再怎麼說都太慢了吧?我去找他們一下——」
「我知道了。謝謝。其他人還沒回來嗎?感覺他們已經去很久了,有這麼多人在排隊嗎?」
我就是在這時候感覺到視線的。
「雪?現在明明是夏天?」
「就這麼辦吧。」、「嗯,拿他來血祭。」——只是大家的回應比我想像中還要殘忍。「喂,住手啊。我是跟你們說真的。好痛。是哪個笨蛋瞄準我的要害?」我瞬間與被男孩子包圍,開始大吵大鬧的卓磨對上視線。他笑了一下。我也點頭回應。這場喧鬧將剛纔的尷尬氣氛一掃而空。這樣就行了。雖然好好面對彼此也很重要,但我們都還只是孩子,沒辦法那麼堅強。
外面的木門,被用像鐵絲的東西牢牢綁住。去年的祭典結束後沒過幾天,這裏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和朱音邊等邊閒聊了一會兒,但班上的同學一直沒有回來。
我聽着從祭典場地的中心傳來的喧囂聲,獨自坐在石階上檢視自己的戰利品。
只有這件浴衣,能夠證明我曾經與她交流過。
「真漂亮。」
已經聚在神社境內的同班同學在看見我後如此喊道。
我忍不住激動起來,有幾個人被嚇得與我拉開距離。
「因爲我是天才啊。」
所以,接下來的發展也很自然。
「是啊。」
「哦。原來阿春這個秀才,也會遇到這種事啊。」
我真正想見的,只有一個女孩子。
我回想起從手掌傳來的堅強、感觸與溫暖。
等我察覺這份感情時,身體已經開始行動了。
「抱歉。我稍微離開一下。」
「咦?」
「我想找一個人過來。朱音先和大家會合吧。」
朱音在後面喊了聲「等一下」,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我不斷奔跑,不斷尋找,我想等找到她後,約她一起看煙火。我要鼓起所有的勇氣邀請她。
不曉得由希會不會嚇一跳,會不會覺得高興。希望她會覺得高興。要是她能對我笑,那就更好了。
我擠進人羣裏,扭轉身體四處張望,讓景色不斷旋轉。如果找了幾次還是沒看見就繼續跑,然後不斷持續這樣的過程。
跑到一半時,我與卓磨擦身而過。
「阿春,你在幹什麼?朱音怎麼了?」
「抱歉。我趕時間,之後再跟你解釋。」
「啊?說真的,你到底要去哪裏啊。喂,朱音呢?」
卓磨不太高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然後逐漸遠去。
在哪裏,由希到底在哪裏?
*
世界一片寂靜,彷彿時間停止了一樣。我在心裏倒數。三,二,一,零。在倒數結束的同時,一聲巨響劃破寂靜,下一個瞬間,遠方響起一陣歡呼。
煙火開始了。
以那個爆破聲爲契機,剛纔看見的光景在腦中復甦。他被班上同學圍繞的樣子,看起來好開心,好熱鬧,讓我感到有點心痛。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只能仰望聲音的方向。
我咒罵了一聲後,彎進曾和由希一起走過的小巷子。
喉嚨與其說是發燙,不如說是發疼。呼吸一直無法平復,我只能不斷大口喘氣,但不管再怎麼用力吸氣,空氣都還是不夠。我感到頭昏腦脹。好痛苦。呼。好難受。
「因爲,煙火已經結束了。」
我貪心地踏出最後一步。
火焰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灑下光雨。那美麗無比的光景,宛如流星羣一般。我在奔跑的同時祈禱,向幾十幾百道拖着長長軌跡的光芒許願。這應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所以幫我實現吧。
「爲什麼?」
圖書館附近也沒人。
「嗯。」
穿過小巷子後,我又跑了一段路才停下腳步。
「小由這個……」
她站在公民館的佈告欄前面,輕輕將手放在夏季祭典的海報上。由希身上穿的是我兩小時前纔剛看過的浴衣,但她完全沒在看空中的煙火。煙火的光芒,讓由希的側臉一下變藍,變黃,變綠,然後變紅。
只有站在她身邊的我,目睹了她的黑色眼眸染上紅色光芒的瞬間。
*
「那就由我來說吧。妳願意陪我一起看煙火嗎?我覺得如果跟妳一起看,應該會非常開心。」
還剩四步。由希的身影開始逐漸變大。
一座路邊的電話亭,隱約照亮了一棟我認識的建築物。
由希的表情從驚訝轉爲困惑,最後她皺起眉頭,以銳利的眼神瞪向我。她原本就五官端正,吊起眼睛後更是魄力十足。
色彩從世界消失。
啊,開始放連發煙火(Star Mine)了。好幾種聲音,好幾種色彩連續染上夜空。馬上就要進入最後的高潮了。
「大概知道。」
由希仰望天空時,最後一發小煙火剛好被打上天空。
煙火再三十分鐘就會結束。某人開始大喊「玉屋~」。其他地方的人也不甘示弱地大喊「鍵屋~」
㊟
。
「你明知道我當時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注:兩者都是江戶時代著名的煙火商家,後來衍生爲對煙火的讚歎聲)
由希在那裏。
那些由希當時因爲被我打斷,而未能說出口的話。
「由希。」
我困惑地想着。
咦,這是怎麼回事。好奇怪。
我握緊被汗水打溼的上衣,隨手擦掉跑進眼睛裏的汗。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奔跑。
還差五步。由希逐漸低下頭。
「笨蛋。」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退縮。
我用無法傳進任何人耳裏的聲音低喃道。
「不行嗎?」
不在。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對不起。」
「我是來聽之前沒聽到的那段話的後續。」
去年還覺得非常美麗的煙火,看起來彷彿褪了色。
「……不行喔。」
或許是放鬆後就使不上力,我已經完全跑不動了。我只能一步一步地緩緩走向她。
「真是個膽小鬼。」
「……」
我跟着人潮往車站的方向前進。那裏有和小孩子一起牽手的老爺爺、五個像是小學生的男孩,以及用手機拍照的大學生。
我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由希也滿壞心眼的呢。」
「而且,而且啊,你明明是男生,居然還想要我主動開口?」
紅色的花朵照亮黑暗。
由希已經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踏出第三步。
「你應該知道我當時想說什麼吧。」
帶我去找那個女孩。
「你怎麼在這裏?」
由希重新抬起頭。她的眼角還確實留有悲傷與憤怒的痕跡,但臉上已經換成了笑容。
煙火開始的聲音,讓我的內心焦急不已。爆破聲劃破夜晚的空氣。怦怦怦。心臟配合那些聲音愈跳愈快。
然後,剩下兩步。
「現在纔來說這個?小由真是壞心眼。」
我離開會場,前往最能看清楚煙火的橋上。
聲音也消失了。
大家都在仰望天空,只有我仍在地上掙扎。
她不在車站。
她當時曾握着我的手甩來甩去,所以我也甩了回去。我們一起笑得好開心。
所以我對煙火失去興趣,無奈地看向眼前的海報。海報上用了去年煙火的照片。這邊的煙火看起來果然也失去了光彩。唉,真無聊。感覺有點寂寞。明明是我先約好的。
感覺就像在看沒聲音的黑白電視。
「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