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act.0 藍眼的白貓
《Hello,Hello and Hello》 · 葉月文 · 1萬 字

「妳還是就此停手比較好。」
一個不認識的男孩子向我搭話。
我當時人在一間隨處可見的便利商店,並打算將放在架子上,同樣隨處可見的巧克力偷偷放進口袋裏。
對方似乎堅信自己的行爲是正確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一絲懷疑。
「放開我。」
我想甩掉對方的手,但沒有成功。
他的身材明明非常苗條,臉也長得像女孩子。
就連身高都比我矮,但他果然還是個男孩子。
力量比我大。
聲音也比我低沉。
「只要妳願意停手。」
「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但那樣是犯罪喔。」
雖然我還想試着回嘴,但不管怎麼想,錯的人都是我。
衝到喉嚨的話變成嘆息,我瞪向掛在牆上的時鐘。分針與時針背對彼此,將圓形的時鐘縱切成兩半。換句話說,現在是下午六點。
再過五個小時,世界就會被改寫。
我所做的事與留下的痕跡,全都會被消除,所以這場偷竊無論成功或失敗都無所謂。只是用來消磨時間而已。既然已經被人掃興,就不需要再做下去。
「我知道了。」
我將巧克力放回架上後,他遵守約定鬆開我的手。或許是因爲剛被緊握過,手腕到現在還覺得熱熱的。我用另一隻手輕撫發熱的地方,看也不看少年一眼,就直接走向出口。
一走到店外,呼呼作響的冷風,就像銳利的刀刃般劃過裸露在外的臉頰。
少女是在她第七次過生日的那天,失去了一切的。
最後,是少女重要家人的某樣東西終結的聲音。啊,這樣說不對。並不是發出聲音,而是聲音消失了。沒錯,感情融洽的父母,一起迎接了終結。
我還活着。
我想要的不是巧克力,而是其他東西。
某人抓住我的肩膀,讓我嚇得心臟差點從嘴巴里跳出來。不曉得已經有幾年沒聽過自己驚訝的聲音了。
這大概是這個世界隨處可見,其中一種明確的幸福形態。
東西折斷的聲音。
我就在這裏。
這真是最棒的生日。
原本在車裏睡覺的少女被母親的聲音叫醒。她一睜開眼睛,就看見模糊的人影。那個比少女的身體還要嬌小的人影,是少女的妹妹宇美。宇美嘴裏喊着「姐姐,我們到嘍」,模仿母親搖晃少女的身體。
少年沒有回話,他將塑膠袋硬塞給我之後就跑掉了。他的身影一下就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只有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仍在我的心裏迴響。
每個星期二,晚上十點五十四分開始。
白色的強光佔據了整個視野,然後是一陣強烈的衝擊。少女不曉得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再次嘟囔。
東西裂開的聲音。
世界會在消除與某個少女有關的紀錄後重生。
少年從提在手上的塑膠袋裏,拿出我剛纔想偷的巧克力。
不,這樣講好像有點不太對。
我嘟囔着「好痛好痛」。
等將滿手的土產和在父親背上睡着的宇美搬到車上,一家人踏上歸途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交通事故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那一天,原本對少女來說會是特別的一天。她一直很期待去遊樂園。而且這次還是和最喜歡的家人一起去,她當然不可能不開心。
這次比剛纔近,也比剛纔響亮,而且我好像對這個聲音有印象。
因爲八年前發生的一起交通事故,讓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稍微改變了。
居然連這點小事都能讓我感到羨慕,或許我已經對活着這件事感到非常疲憊了。
「嗯。早安,宇美。」
「好了,要走嘍。大家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們今天要全力玩上一整天。」
「等一下啦。我都叫妳這麼多次,稍微停一下也不會怎樣吧。」
如同父親的宣言,他們全力玩了一整天。
回過頭後,我發現剛纔那個少年站在那裏喘氣。
世界上充滿了各種聲音,但我刻意不去聽,只專注在自己的呼吸和腳步聲上。我有腳,能夠自己前進。我在呼吸,心臟也仍在跳動。
我又聽見聲音了。
這件事發生在我剛滿十五歲的冬天。
因爲接下來要說的,是某個逃過那四千分之一的女孩子的故事。
她和母親興高采烈地聊着中午喫的甜點時,父親難得想要加入話題,但這可不行。女孩子聊天時,男孩子是不能加入的。
父母大聲喊叫,但馬上就被更大的聲音蓋過。年紀尚幼的妹妹甚至連叫的機會都沒有。
因爲就連我自己,都不曉得那個東西是什麼。
大家笑得像是法律有規定必須要幸福似的,完全沒注意到我。每個人都沉醉在路上燦爛的燈光與色彩中。
不過,如果五十萬這個數字,或是四千這個數字並非單純的資料,而是現實存在於自己身邊的人,將會造成多少的痛苦與悲傷呢,這點我曾親身體驗過。
這樣看來,真的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但我無法好好說明。
父親莫名有精神地催促大家下車,曾在電視上看過的城堡就在眼前。
那是關於某個先是五十萬分之一,後來變成四千分之三的家庭的故事。
「就算是這樣,如果妳不討厭甜食,可以收下這個嗎?」
我害羞地拉開距離,瞪向少年。
每個星期都會看見好幾次一樣的新聞。
少女刻意不予理會,然後父親就像少女的同學那樣,噘起嘴巴發出不滿的聲音。他應該沒有生氣,比較像是在享受被女兒捉弄的感覺。
這就是他的堅強之處。
「今天是聖誕節。」
然而,爲什麼我會這麼痛苦?
*
來講點以前的事吧。
我就這樣與不知名的少年相遇了。
無論是快樂的音樂、笑容還是呼喚某人的聲音,對現在的我來說都是劇毒。
嗯,沒錯。
我突然聽見某人在呼喚某人的聲音。
從乾渴的喉嚨吐出一口氣後,少女恢復了睜開眼睛的力量。她輕輕眨了三次眼,然後緩緩睜開眼睛。彷彿籠罩了一層霧氣的世界,正逐漸沉入火焰當中。
在我居住的國家,包含小規模的車禍在內,一年似乎會發生將近五十萬起事故。當中約有四千件是死亡事故,死亡人數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換句話說每一天有十一人,每兩小時就有一人死於交通事故。
東西破碎的聲音。
我一察覺他的意圖,內心就開始感到煩躁。
「真是個怪人。」
我的話讓少年低下了頭。
因爲我不想再被眼前這個男孩子同情。
睡着的宇美嘴角,也浮現出滿足的笑容。
父親的樣子把少女給逗笑了。
「爲什麼?」
我持續向前走,像是在逃離洋溢於街道中的幸福。
「我在叫妳。」
——真是個怪人。
不曉得過了多久。
「嗯。早安,姐姐。」
但誰也沒有停下腳步。
「好,我們到了。」
呼——呼——
「你……你有什麼事?」
母親也跟着笑了起來。
少年看起來有點悲傷,有點害怕,但還是擠出了笑容。
「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做這種事的料,但就算今天心血來潮想送某個不認識的人禮物,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吧。畢竟……」
雖然沒有劇烈的痛楚或恐懼,但在別種意義上,活在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就像活在地獄一樣。日日累積的孤獨與寂寞,緩緩扼殺我的心靈。
事情發生在一瞬之間。
明明這些都是我自己希望,自己伸出手抓住的東西。
好開心。
雖然這樣寫感覺就像是深夜節目的廣告,但實際上除了我以外,誰都不知道世界會在這個時間改變。
「呃,是沒什麼大事啦。不介意的話,請收下這個。」
但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握緊手上的塑膠袋,抬頭看向我。他直率的眼神裏充滿光輝。
比起冷,我更覺得痛。
我像個小孩子般大喊,喊到連呼吸都變得凌亂。我用力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進入體內,感覺好痛。
「等一下。」
少女忍不住發出驚歎。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遊樂園上。看在少女眼裏,這些景象只能用魔法來形容。一切看起來是那麼地閃閃發光,彷彿就連聲音都帶有色彩。
「等一下。」
「不需要。」
「爲什麼?妳不是想喫這個嗎?」
搭乘各種遊樂設施,享用美味的餐點,甚至還看了遊行。
然後,這一切全都消散了。
「你明明就不瞭解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告訴你,我最討厭像你這種愛多管閒事的人。最最最討厭了。」
平常這個時間,少女早就已經洗好澡並換上睡衣,但她現在完全不想睡,彷彿全身上下都還殘留着魔法的殘渣。
父親和母親微笑地看着兩人互動。
但我沒有喊痛。
少女突然想到必須尋找家人,但她的身體動彈不得,彷彿根本就不屬於自己。直到剛纔都能自由活動的手腳,現在完全不聽使喚,無論她再怎麼用力都一樣。
只有從體內湧出的一股炙熱的意念,不斷向無法動彈的身體以及麻痺的內心呼喊。
我想活下去。
我不要就這樣結束。
因爲這樣實在太過分了。
我還有好多事想做。
想再看一次暑假看到的大煙火,還有想看的書,想穿的可愛衣服,還想要再去一次遊樂園,想像故事裏那樣和出色的男孩子談戀愛。
這一切都將被殘酷地奪走。
被帶到無論再怎麼憤怒或悲傷,無論再怎麼吶喊都無法抵達的場所。
「死亡」在少女的眼前向她招手。
「我不要。」
少女拚命擠出不成聲的吶喊。
「我不要啊。」
眼淚讓世界變得朦朧。
與少女的心情相反,她的意識逐漸遠去,看來她的大限將至。
不要。
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不要。
光芒逐漸消失。
不要。
例如這個世界的流向早已註定。雖然人們將其之爲命運或歷史,但那似乎是無法改變的。
少女只是感覺到而已。
少女,我,在這個世界是孤身一人。
首先是慘叫聲。少女認識那個聲音。那是在這間醫院裏,對自己最溫柔的年輕護理師的聲音。她曾經請少女喫過點心。當少女說自己喜歡看書時,她還借了有趣的書給少女看。那位護理師在看見少女後嚇了一跳,她的眼神就像是看見了什麼來路不明的人物。
少女跑了出去。
少女想要大叫,但她拚命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用力握緊牀單忍耐,在上面留下深深的皺褶。
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認識少女。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我沒將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就直接起身。然後漫無目的地踏出腳步。
不認識的人接連來到這裏。他們果然也都穿着純白的衣服。少女只被問了姓名,沒有人問她關於事故的事。
其中也包括少女的主治醫生。
只捕捉到我一個人。
我很清楚。我是在瞭解一切的情況下抓住那道光的。
明明沒有力氣起身,我還是如此低喃。
天氣冷到手都麻痺了,摸起來一點感覺也沒有,就像屍體一樣。我在心裏如是想着,繼續舔已經變小的巧克力。試着再咬一口後,還是好甜,甜到都要流出眼淚了。
那道慘叫聲吸引了許多人過來。
過了五分鐘後,巧克力已經全被我喫完了。
我在那天抓住的光是「某種存在」。沒錯,只能用「某種存在」來形容。即使用盡這世界的所有言語,也一定無法精確地描述那個存在。如果硬要找一個最接近的詞,那大概就是「奇蹟」了吧。
我靠在長椅上,放鬆身體仰望天空。
不要。
等回過神時,我已經撥開雜草,看向水溝裏面。
「喵。」
那裏有隻髒兮兮的小貓。牠全身都是泥巴,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應該纔剛出生沒多久吧。牠的一切都很嬌小,只有藍色的眼睛特別大,就像是從外太空看見的地球一樣——雖然我沒有真的從外太空看過地球。
她在自己的意識當中伸出手。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我自己也很清楚。
充滿紅色火焰的世界。
另一方面,活着這種行爲,其實就是邁向未來的行爲。從我這裏奪走未來,根本就沒有意義。
不對,用聽見來形容可能不太正確。因爲那是全新的提問,既不具備像言語那樣的框架,也沒經過聲音的潤飾。
等回過神時,她已經躺在牀上了。
說出她的答案。
結果作爲代價,我的過去被奪走了。在改變的獠牙抵達遙遠的未來前,就先修正過去斷絕其根源,讓通往未來的軌道迴歸正軌。
這個地球上,沒有人知道在那個連呼吸都很困難的地方,還有一個少女倖存了下來。不對,就連曾經有一個少女存在過的事實都消失了。
這是第二次改變。
我在碰觸過「那個存在」後,知道了許多事。
這一切都是起因於我剛纔在這裏踢了那顆石子。
她鬆了口氣,但同時也厭惡起接受了這個狀況的自己。
少女朝天空大吼。
拒絕死亡的少女,突然感覺自己好像聽見了什麼。
「走吧。」
原本沒在呼喚特定人的聲音,變成在呼喚我。
這就是我爲了活下來,所必須支付的代價。
想留在這個世界。
這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喵。」
藍色的眼睛確實捕捉到我。
眼淚不斷流下。
爲了消磨時間,我打算繞遠路去車站,結果卻聽見從某處傳來貓的叫聲。我困惑地停下腳步。
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比誰都能體會那種絕望。
我伸出手,撫摸牠的毛髮。好軟,好溫暖。好久沒有感覺到這種溫暖了。
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微弱聲響,不斷傳入我的耳中。
天空看不見月亮,只有星星在閃耀。吐出的氣息化爲白色的霧氣,顯示出現在是冬天。明明還沒開始下雪,卻感到非常冷。喉嚨傳來刺痛的感覺。
我本來準備將揉成一團的外包裝扔進垃圾桶裏,但後來又重新用雙手將袋子攤平,收進口袋裏,就連我自己都不曉得爲什麼要這麼做。
*
命運的齒輪稍微偏離了。
「喵喵……」
我在小公園的長椅上,啃着不知名的少年送的巧克力。喫下去後,我嚇了一跳。好甜。明明這幾年不管喫什麼都嘗不出味道。
那個家庭有四名成員。宇美不是獨生女,她還有一個姐姐。不過,現在主播所報導的內容,纔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我到底在幹什麼?」
少女抓住了光芒。
我能體會那種辛酸。
灰色的雲朵不斷飄動,彷彿只有我一個人被困在這個時間裏。或許是因爲風很強,雲朵以極快的速度扭曲、變形,並持續遠去。
只能像這樣繼續活下去。
這樣少女就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扔掉外包裝這件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真要說起來,我至今的人生也是如此。我只是在呼吸、走路並虛度光陰而已。看吧,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反正也只會再次消失。
少女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向出口,聚集在這裏的人羣像是爲了躲避她般,替她讓開了一條路。回頭一看,就連掛在門上的名牌都變成空白。少女鑽進被窩前,明明還特地確認過上面有寫自己的名字。那是短短三十分鐘前的事。這段期間,根本就沒人經過少女的病房。
神崎醫生一靠近,少女就從牀上起身站了起來,但神崎醫生面對少女如此說道:
家人都不在了。
就只剩下一條命。
不對,其實不是那樣。
接下來的時間,少女都在喫醫院的難喫飯菜,看着醫院的電視。她也看到了交通事故的新聞。主播以不帶感情的聲音,淡淡地報導某個三人家庭遭遇的交通事故。一名卡車司機在駕駛時打瞌睡,並因此奪走了一對還很年輕的夫婦和他們獨生女的性命。在司機因爲連續上了三十六小時的班而身心具疲,失去意識的那幾秒鐘,包含他在內的四條生命,就這樣從這個世界消逝了。
朝世界吶喊。
每過一天,能坐的椅子就會少一張,到第八天就會全部消失。遊戲結束。如果還想繼續玩,就要從頭開始。
「要跟我一起走嗎?」
即使是像地獄一樣的地方,還是想要繼續待在這裏。
我走路時也不斷在想事情,然後鞋尖踢到了一顆小石子。過不久,走在我後面的少年將那顆石子踢進草叢,讓一隻原本待在那裏的小鳥飛了起來。
我本來應該會在那瞬間死去,所以對之後的世界來說,我是個不該存在的人。因此我接下來所做的一切行爲,都成了黑盒子。盒子裏面似乎隱藏了改變命運的可能性。
在那場事故後,一晃眼就過了一個星期。
聲音是來自水溝附近。雖然被雜草遮住看不清楚,但那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我環視周遭,但完全看不見其他人。現在只有我聽得見那個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情突然爆發來,完全無法阻止。無處宣泄的想法在心裏橫衝直撞。如果不釋放一些出來,內心一定會崩壞。
使出全力,拚命地伸出手。
我犧牲一切換來的,就只有一個星期的未來。
只要現在點頭,就能繼續活下去。
簡直就像是在玩大風吹一樣。
每咬一口巧克力,眼淚就跟着掉下來。看着巧克力愈變愈小,我也跟着難過了起來。啊,原來如此。這就是悲傷。沒想到自己還殘留着這樣的感情。
少女那天一直在看時鐘。隨着指針滴答作響,時間一下就過去了。十點五十四分。世界瞬間被改寫。
她走下樓梯,從後門走出醫院。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甚至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在呼吸。
「請問妳是哪位?」
純白的天花板,純白的房間。
以每個星期二的晚上十點五十四分爲界線,我的存在會被從已經變成過去的世界當中消除。沒有人會記得我的名字與長相。因爲我消失而造成的空白,也會被自然地填補。
「我想活下去。」
躺在牀上的少女,早已做好了出院的準備,她之所以特地留到這一刻,只是爲了親眼確認會發生什麼事。
出乎意料地,答案馬上就揭曉了。
神沒有準備第八天。
我能體會那種寂寞。
少女知道醫生和護理師的名字。她在心裏想着這個人是神崎醫生,那位護理師姐姐是谷尾小姐。
所以我無法責備任何人。
這個微小的扭曲,或許會在遙遠的未來變成巨大的扭曲。大到足以改變世界的命運——
理應不具備質量的話語,以比想像中還要沉重的重量壓在少女身上。
我將那隻貓帶回旅館,取名爲小白。因爲一幫牠洗過澡後,就發現牠有一身漂亮的白毛。
小白是隻不愛叫的母貓,讓人難以想像牠之前居然會那麼拚命呼喚我。
我泡了奶粉,再用滴管喂牠喝。雖然牠看起來很討厭那樣,但只要滴進嘴巴里,牠就會乖乖地吞下去。
小白年紀還很小,沒什麼體力,所以我當然也必須留在旅館裏。我也沒打算帶牠一起外出。
我一直坐在牠旁邊看書。
小白偶爾會撒嬌似的拍我的腳,這時候我就會把牠抱到腿上,然後小白就會滿足地睡着。我感受着生命的重量與溫暖,繼續翻頁。我好久沒感受到別人的體溫與重量,這確實拯救了我。
「只顧着睡,會變胖喔。」
小白一直睡而不肯叫,這讓我感到有點無聊。喂,陪我說話啦。
「你的毛長得這麼漂亮,身材也很苗條,要多珍惜自己。」
「喵。」
牠嫌我太吵,生氣了。
我打擾牠睡午覺,讓牠有點不高興。就連這種事都讓我感到開心。雖然偶爾會因爲逗過頭而被牠用爪子抓傷,但就連疼痛都讓我感到愉快。
別人製造的傷口,是與別人互相接觸過的證據。
「抱歉抱歉。」
我溫柔地撫摸小白的毛後,牠又再次陷入沉睡。
「哎呀,感覺連我都跟着想睡了。」
我闔起書本,放到桌上,然後跟着閉上眼睛。明明坐在椅子上,腿上還放了一隻貓,我卻覺得自己能夠睡得很香。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徘徊,最後就像掉進洞裏般,一下就陷入沉睡。
不曉得經過了多久。
等我醒來時,周圍已經變得一片漆黑。因爲睡的姿勢不太好,首先是覺得脖子痛,然後是背。雖然腳麻了,但小白還睡在那裏,所以不能動。我伸手拿桌上的遙控器,按下開關。橘色的光宛如微弱的火焰,照亮四坪大的房間。
爲了舒緩僵硬的肌肉,我伸了個懶腰順便確認時間。十點五十七分。離五十四分已經過了三分鐘。看來我睡了將近八個小時。
「嗯。既然如此,希望你有一天也能找到呢。」
我呼喚小白,摸牠的毛,但下一個瞬間,就嚇得把手縮了回來。
「因爲妳看起來好像快哭了。」
我知道有許多好奇的視線緊盯着這裏或掃過這裏,納悶我在做什麼。雖然很少人會經過這片空地前面的馬路,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只是我還沒遇到會跑來向我搭話的怪人。大多數人都只是瞄一眼,然後一注意到我的視線,就將臉轉過去。
不過如果是他。
我不是爲了小白哭,是爲了自己哭。因爲好不容易獲得的溫暖消失,所以內心的寂寞與不安纔會化爲淚水流下。胸口好痛。內心最柔弱的地方被狠狠地挖開傷害。
少年沒有停止挖土,直接回答:
「哪種人?」
感覺小白失去靈魂不再動彈的身體,變得比生前輕很多。據說靈魂的重量是二十一克,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隻能繼續做下去。
「至少我覺得有。雖然我不曉得小白是怎麼想的,但我認爲如果能一直留在某人的心裏,被人如此深愛,那一定就是對生命的祝福。」
埋葬完小白的遺體後,我們一起合掌祈禱。我們沒有立墓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祈禱什麼。
「嗯。但看在我的眼裏,妳的表情就像是束手無策又非常困擾,但還是拚命不想放棄,讓我無法對妳置之不理。」
「我知道了。你是個怪人。」
我默默地挖土,但隨著作業的進行,這個舉動可能也會被當成沒發生過的恐懼,與疲憊一起重重地壓在我的肩頭上。我一個人做出的行爲,很可能會在修正時被當成沒發生過。如果過程被許多人看見,被消除的機率又會更高。
「說得太狠了吧。」
他的聲音愈變愈小,最後完全消失。不過他在說這些話時感覺很激動,我覺得他不像是個缺乏執着與熱情的人。所以一定只是他自己這麼認爲而已。
「你沒被人這麼說過嗎?」
必須離開這裏了,但得先叫這個貪睡鬼起牀。
「即使如此,妳還是陪牠度過了一段時間吧?」
——妳不會忘記這一個星期的事吧。
「如果小白多活的那一個星期有其意義,那一定是存在於妳的心裏。因爲妳愛牠愛到如此傷心。光是能有這樣的機會,對牠來說就算是一種幸福吧。嗯,沒錯。因爲……」
「小白,你死掉了嗎?」
「真的有那種人嗎?」
我明明想把眼淚停下來。
少年看向躺在紙箱裏的小白。
「喂,小白。」
不過原本註定會死的生物,無法跨越死亡前往未來。
小白已經永遠不會回應了。
「嗯。」
因爲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美麗的眼淚。
如果我死了,絕對不會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屍體腐朽。小白一定也一樣。
或是單純還沒遇到值得賭上那份熱情的事物。
「找到能讓你發自內心,無法剋制地說想要的東西。」
眼淚流了下來。
「對不起。我好像認錯人了。其實是我養的貓死掉了,我在替牠挖墳墓。可以請你幫忙嗎?」
但小白是貓,所以應該不會問「妳是誰」吧。只要喂牠喫東西,牠應該會再次親近我。
我應該沒哭吧。
他如此斷言。
「我自己也很明白,那是多麼難受又辛苦的事。即使如此——」
因爲牠已經不認識我了。
牙齒不斷打顫,我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好痛。
少年默默聽完後,開口說道:
「這樣活得有意義嗎?」
「喂,你爲什麼要向我搭話啊?」
即使我唐突地說出這些話,少年依然沒有表現出懷疑的態度,只是側耳傾聽。
「又是你啊?」
然而,現實是我現在還活着。我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繼續活下去,打從那個失去一切的夜晚開始,我就一直專注在尋找這條命的意義。
原來如此,只要能一直留在某人心裏,活着就有意義。如果能夠做到這種事,我的這條命或許也算是有點意義。
「那不過是一個星期前的事。總覺得牠當時在呼喚我。一問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牠就『喵』了一聲。但小白只多活了一個星期。如果繼續讓牠待在水溝裏,牠或許能夠更早解脫。吶,你覺得只多延續一個星期的性命有意義嗎?」
如果是這個能爲了陌生人買巧克力的爛好人,或許會答應我的請求。
我不由得問道。
少年笑了,但沒有回答。他默默地繼續替我挖土。
我的性命也是如此。
「騙人。我纔沒露出那種表情。」
我咬緊牙關,努力不發出哽咽的聲音。明明平常輕易就能閉上嘴巴,爲什麼現在就算花上好幾倍的力氣也閉不起來?不成句的聲音,不斷從嘴巴的縫隙中漏出。
「……我好像對於許多事都沒什麼執着和熱情,所以非常憧憬與自己完全相反,想要認真做什麼或拚命掙扎的人。雖然或許是我個人的任性,但我不希望那種人放棄,或是變得很遜。我將自己的理想強加在他們身上,所以作爲代價,至少應該要幫助他們。」
小白一定命中註定會死在那條水溝裏。那裏沒有喫的東西,牠原本應該會死於飢餓與寒冷。是我救了牠。
我在冬天的天空,發現了閃閃發光的天狼星。
少年含糊其辭地回答:
「這孩子,之前獨自待在水溝裏。」
我去超市要了紙箱,在底層鋪了一條幹淨的白浴巾,把小白放在上面。不管看幾次,小白都像是單純睡着了。如果我呼喚牠的名字,不曉得牠會不會睜開眼睛,再次對我叫。就算因此被牠抓傷也無所謂。
我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塵土,低頭行了一禮。勉強擠出來的笑臉,看起來大概有點僵硬吧。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我早就忘了怎麼笑。
「曾經很帥氣,後來卻變得很遜的人。」
此時,頭上傳來了聲音。
或許是這幾年體力衰退了不少,即使小白是隻小貓,我還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挖出足以容納牠身體的洞。鏘。一道又尖又長的聲音刺激我的鼓膜。
我一抬頭,就發現那裏站了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男孩子。少年穿着繡有紅線的黑色運動服,揹着一個大大的肩包。我對那張臉有印象。
「咦,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啊啊,嗚嗚嗚嗚。」
淚珠與小白柔軟的毛糾纏在一起。
我本來以爲少年應該會不太願意,但他點頭說了句「我知道了」後,就將肩膀上的包包放到地上。他拔起插在地上的鏟子,開始挖土。我蹲下後——這次小心不讓屁股碰到地面——向那道感覺比外表還要高大的背影問道:
「不,我覺得是個好名字。不是有句話叫『人如其名』嗎?」
少年的話,深深打入我的心坎。
小白起牀後,應該會嚇一跳吧。
「咦?」
「是那孩子嗎?」
不過依然遠遠比不上內心的疼痛。
明明爸爸、媽媽和宇美都已經去世,我卻一個人活了下來。不過現實並沒有那麼美好,我開始搞不懂自己當初爲什麼那麼想活下來了。
啊,我差點忘了。自從上次遇見他後,又經歷了兩次的改變。他已經不記得我了。無論是曾經追上我的事,還是給過我巧克力的事。
少年困惑地問道。
爲了確認事實,我緩緩問道。
「小白。」
小白的身體又硬又冰冷。
「沒錯。很簡單吧?」
試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後,我發現指尖是乾的。
因爲不能一直把小白的遺體放着不管,隔天,我開始尋找能埋葬小白的地方。
「妳在幹什麼?」
今天是星期二。改變已經結束了。
「好痛。」
所以我這一個星期餵養小白的行動被消除,世界像這樣被修正了。
「牠叫什麼名字?」
這就是答案。
雖然我自己也知道這不可能實現。
我打算把小白的空殼埋在離車站有段距離的空地。那裏立了塊寫着「私有土地」的看板,但誰理他啊。我持續用鏟子挖土。
「因爲是白色的?」
在希臘語裏,那道藍白色的光芒有「燒灼者」的意思。早知如此,或許當時我應該讓自己也死在那片火海當中。
因爲我沒有任何人能夠依靠。
睜開眼睛後,我的嘴巴擅自說出原本不想說的話。
過不久,我的眼前就出現一個深到足以埋葬小白的洞。
看來是挖到埋在地下的岩石了。握着鏟子的手開始發疼。我——雖然平常絕對不會這麼做——直接坐到地上,大口喝着事先買的瓶裝茶。手上的麻痺感過了很久才消退。
我看向身旁的少年。如果是這個爛好人少年,就算我離開人世好幾年,他應該也還是會記得我吧。
我一直在思考要怎麼使用這條命。
嗯,我決定了。
「喂,你叫什麼名字?」
「瀨川春由。妳呢?」
原本只是個少年的存在,在我的心裏獲得了名叫瀨川春由的輪廓。
我沒有出聲,在心裏對瀨川說道。
吶,瀨川。
請你喜歡上我。
將我刻在你的心裏,永遠永遠記得我。
等這個願望實現時,我一定——
我在心裏這麼想着,同時笑着回答:
「我叫椎名由希。以後請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