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Hello,Hello and Hello

Contact.213 第兩百一十四次告白

《Hello,Hello and Hello》 · 葉月文 · 1.2萬 字

《Hello,Hello and Hello》1 Hello,Hello and Hello Contact.213 第兩百一十四次告白插圖(1)
《Hello,Hello and Hello》 · 1 Hello,Hello and Hello · Contact.213 第兩百一十四次告白 · 第1張插圖

「妳到底是誰?」

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向我搭話。

我當時剛與小由道別,準備回車站前的旅館。

她的聲音裏,包含了女孩子天生就有的堅強與些微的不安。

我突然想起直到剛纔爲止,都還跟我在一起的男孩子。

一股不好的預感,讓我感到口乾舌燥。明明好的預感通常都不會應驗,不好的預感卻有很高的機率應驗,真是太惡質了。所以這次一定也——

「我纔想問妳是誰?」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我心裏的想法,我努力裝出低沉的聲音。只要我這麼做,大部分的人都會變得啞口無言。我的聲音似乎就是這麼有威嚴。

不出所料,眼前的女孩子也睜大眼睛,被我的氣勢壓倒。

我本來想就這樣轉身離開,她卻抓住了我的手臂。

「幹什麼?」

「那個……」

少女的聲音已經不像剛纔那麼有氣勢。即使如此,她還是不願意退縮。少女緊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散發出像夏天太陽的光芒——炙熱、銳利又耀眼。

這讓我再次領悟到自己無法逃跑。無論我再怎麼想矇混過去,只要我不正面面對這個少女,她就絕對不會放我離開。我跟她都是女孩子,所以彼此都對這點心知肚明。

「總而言之,可以請妳先報上名號嗎?」

「啊,說得也是。抱歉。我叫龍膽朱音。呃,那麼,妳呢?」

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小由曾經多次提到這個名字。

不好的預感逐漸化爲現實。感覺就像有個來路不明的粗糙物體,在舔舐我的脖子和背部一般,讓人感到非常噁心。

即使如此,我還是按捺住從心裏湧出的各種情緒,輕吐了口氣,將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這樣應該會顯得比較遊刃有餘。希望能夠稍微牽制她。

我以過於冷靜的態度如此斷言後,朱音再次舉起手。

小由一次也沒說過喜歡我。

這一切都只爲了一個目的,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讓小由喜歡上我。

我用她幾十秒前說過的話來反擊。

然而,她緩緩地,無力地放下舉高的手。

「是這樣沒錯。」

既然有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事物,那我們就只能成爲不共戴天的敵人。

這件事發生在我十九歲的冬天。

不過小由的這四年裏,根本就沒有我的存在。

這證明我們確實度過了「四年」這個不算短的時間。

不過坐在椅子上的,並不是那個頭髮明顯很刺的同學,而是將一頭柔順的秀髮留到肩膀附近的女孩子。雖然不說話時,或許會讓人覺得是個楚楚可憐的美少女,但她毫不掩飾自己粗枝大葉的個性,笑着說道:

必須依靠這種事的我既滑稽,又有點悲哀。

某處響起車子的喇叭聲。感覺很近,又好像很遠。

我明明沒有想加點,卻拿起菜單慢慢翻頁。先是咖哩飯,然後是三明治。吶,朱音,妳知道小由喜歡這裏的義大利麪嗎?

「沒有。」

「呃,嗯。椎名同學,請問妳和阿春是什麼關係?」

舌頭傳來一股刺痛。

「那麼,朱音找我有什麼事?」

我衝了個澡後,開始認真準備。小由喜歡的髮型、小由可能喜歡的衣服。他好像喜歡女孩子穿偏大的外套,並覺得稍微從袖子裏露出來的手指很可愛。他曾經用充滿熱情的聲音,告訴我那叫做「萌袖」。

要是會下雪就好了。

過不久,大姐姐就端了咖啡過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輕輕將咖啡放到桌上。唉,爲什麼我要點這種東西呢?我啜飲着冒着熱氣的咖啡,然後忍不住板起臉。

「應該不是女朋友吧?」

「我說過不只是同學了吧。我已經喜歡他很久了。」

我就這樣與龍膽朱音相遇了。

「誰知道呢。」

「好痛。」

我偶爾會有這種感覺。就像抓在手裏的雪會在融化後流失一樣,根本就無法挽留。

就聽見「啪」的一聲。

「有點難說呢。」

朱音的眼神裏,瞬間透露出和剛纔不同的感情。那是憤怒,或是敵意。嗯,這樣比較好,因爲比較方便應戰。

感覺隨時會下雪。

「……什麼問題?」

感覺這杯咖啡比至今喝過的每一樣東西都還要苦。

他曾說過不會忘記的櫻花香味。

尤其她又是個有魅力到讓人覺得不甘心的女孩子。

夢裏的我和某人手牽着手,一起歡笑。

「……應該不是女朋友吧?」

「是朋友嗎?」

希望能夠積雪。

「我叫椎名由希。妳就是朱音啊。我聽小由提過妳。」

早上一醒來,我就覺得夢的碎片正逐漸淡去。

「那個,椎名同學。」

喉嚨渴得更嚴重了。

我一入座,朱音就突然呼喚我的名字。

「這樣啊。我有跟小由一起來過喔。」

男孩子應該都無法抗拒這種女孩吧。

「小由是誰?」

曾經是國二男生的小由,現在已經是高三生了。

我應該也會再次像這樣,從他的記憶裏消失吧。

「瀨川春由。我都是這樣叫他的。妳是他的同學吧?」

「喲,阿春。」

「沒這回事。我只是稍微嚇了一跳。畢竟妳平常很少把頭髮放下來,所以我一時沒認出是誰。妳給人的印象變了很多呢,妳的頭髮差不多留半年了吧?」

「你那是什麼態度。是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幸好她叫的很小聲,所以我假裝沒聽見,向大姐姐點了一杯熱的黑咖啡。朱音什麼都沒點,只是一直盯着我看。

纖細的肢體不只是苗條而已,還蘊含着柔韌。雖然她擁有長長的睫毛,眼神也充滿英氣,但深處還是潛藏着基於直率而生的軟弱。柔順的頭髮也單純讓我感到羨慕。

我告訴朱音這不是站着說話就能解釋清楚的事後,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就直接前往一間已經光顧過好幾次的咖啡廳。我找到那間靜靜佇立在路邊,沒什麼人光顧的店家發出的光芒後,忍不住鬆了口氣。我一推開門,門上的鈴鐺就跟着響起。

叭。

就像純白的積雪一到春天就會消失,變得不見蹤影一樣,在過去的世界根本就找不到我的存在。

等臉頰開始發燙後,我才注意到自己被打了。

「我希望妳能回答我的問題。」

明明都走到外面了,我還是特地再跑回旅館的房間,將紅色手套丟到牀上。我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要把蒼白的手給露出來,只能先彎曲一下變紅的手指,然後再次趕去學校見小由。

「單純的熟人?」

看起來一點都沒變的大姐姐,笑着過來說「歡迎光臨」,我簡單回答只有兩人後,就快步走去第一次來的時候,和他一起坐過的靠窗座位。

這次我已經知道她生氣的沸點,所以能夠做好心理準備。

即使從我這個同性的角度來看,朱音也是個漂亮的女孩。

「那是什麼?熟人?還是朋友?」

如果是像剛纔那樣直率的目光,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悲慘。畢竟我已經無法像她那樣看別人了。

走出旅館時,天空已經變成灰濛濛的一片。

我反射性地闔上菜單。糟了。我無奈地將菜單放回原本的地方,然後才總算將臉轉向朱音。

我有點不太能理解。不過既然他喜歡,那就沒辦法了。就穿給他看吧。

我到底在得意什麼啊。明明如果真的要比,輸的人一定是我。因爲那樣的事實,早就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但聲音果然還是很小。

我鬆了口氣,一口氣放鬆肩膀。幸好沒被朱音發現我的手還在發抖。其實我本來不想用這種方法,但既然朱音不肯放過我,那我也不能退縮。

椅腳摩擦到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音,讓我從手邊的筆記抬起頭。

雖然他以前比我矮,但後來長高很多,我現在已經必須抬頭看他了。他的長相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稚嫩,現在應該不會有人覺得他長得像女孩子了吧。

大姐姐離開後,我用比想像中還要僵硬的聲音問道:

不過醒來後,我根本就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當時懷抱的感情也跟着消失了。最後甚至連自己曾經作過那樣的夢都忘記了。

進入自由到校期間後,三年級的教室今天也出現許多空位。坐在我前面的二條已經將近一個星期沒來學校了,所以我很久沒聽見這個聲音。

最後噴上一點注入了願望的甜甜香味。

在這樣的日子當中,我持續與小由相遇。

幸好我剛好有個能夠拿來轉移的話題,所以決定好好利用。

「妳和阿春是什麼關係。」

現在看起來不滿的人,應該是朱音纔對,她不悅地噘起嘴巴。若按照平常的模式,她接下來一定會賞我一拳,我得小心一點。

朱音咬緊嘴脣,眼角也開始泛淚,她粗魯地抓起包包,說了句「對不起,打了妳」後,就離開了。

下一頁記載了藍山與吉力馬札羅等咖啡的名字。旁邊則是各種紅茶的名字。我曾經和小由認真討論過到底有誰會點一杯一千圓的紅茶,他堅持主張只有大老闆會點。

「就算是這樣,也是妳在單戀吧。」

或許是對我的發言感到不悅,她將話題拉了回來。

到今天爲止,我已經向小由搭了兩百一十三次話。

「就算妳這麼問,我也很困擾。」

「妳有來過這間店嗎?」

我花了許多時間,努力打造能讓小由喜歡上的我。

「原來是朱音啊。」

每個星期二,晚上十點五十四分,世界就會抹消我的存在。

我還來不及把話說完。

「我說啊,這和妳有什麼關係?妳只是他的同學吧?」

「那麼,不管我和小由是什麼關係,都與妳無關吧。我沒有必要向普通的同學回答這個問——」

「並不只是同學而已。」

「啊,嗯。在姐姐的指導下,我也有努力保養喔。雖然很麻煩,但還滿有趣的。」

自從夏天退出社團後,朱音就慢慢變得愈來愈有女人味。

她不僅把頭髮留長,甚至還化了淡妝。雖然如果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但朱音原本就長得很漂亮,所以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她魅力大增。光是隻算我知道的,朱音在這半年裏就甩掉了五個人。

或許是因爲我一直毫不客氣地盯着朱音看,她玩弄着自己的髮梢——

「有哪裏奇怪嗎?」

戰戰兢兢地問道。我茫然地想着這瞬息萬變的表情,也算是她的魅力之一。

「一點都沒有。我覺得很可愛。」

「哦,那就好。啊,差點忘了辦正事。我剛纔和卓磨聊過。今天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神社祈禱考試合格?」

「前陣子不是纔剛去過嗎?」

「這種事去幾次都沒關係啦,大概。」

是這樣嗎?神難道都不會對跑來祈禱好幾次的人感到厭煩嗎?還是會因爲這樣感受到誠意,實現人們的願望呢。

哎,不管怎樣——

「不,今天就算了。我已經和別人約好了。」

我都只能搖頭拒絕。

因爲我和最近認識的女孩子有約。

朱音一聽,就突然皺起眉頭,氣氛也爲之一變,感覺就像夏天的雷陣雨。她的臉色烏雲密佈,讓人覺得會下豪雨和打雷。

「……是椎名由希同學吧?她長得很漂亮呢。」

「啊?妳怎麼知道?」

「哦,果然是這樣。阿春最近經常和那個人在一起吧?明明就快要考試了,你還真是遊刃有餘呢。我們可是考生喔。應該沒那麼多時間和那種來路不明的人玩吧?」

「纔不是妳想的那樣。」

最後,我來到位於三樓最西側的房間外面。

這間教室沒有人用,但裏面有人的氣息。隔着一扇門,讓我聽不清楚裏面的人在說什麼。小由一定就在裏面。走吧。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愈接近學校,學生就愈多。我加快腳步。

朱音對我的話充耳不聞,迅速走出教室,但我還是不得不大喊:

如果不這麼做,我一定會失去什麼東西。

「……我知道了。那你稍微借我一點時間。一下子就好,跟我來。」

我記得那是社團大樓。小由在文化祭時,曾帶我參觀學校。我想起他曾說過偶爾會來這裏的教室玩,要我替他保密。他當時將食指抵在嘴脣上,對我說「噓——」。

我一次跨兩層臺階,衝上陰暗的樓梯,在中間的平臺轉彎,然後再度一次跨兩層臺階往上衝。我抓着扶手,大腿用力,朝二樓邁進。路上沒遇到任何人,就這樣繼續前往三樓。只有我一個人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響。

應該是朱音在猶豫要不要放棄游泳的那時候的事吧。

我們走在通往社團大樓校舍的走廊上。鋪在底下的板條地板,因爲我們兩人的體重而不斷晃動。

「阿春。」

然後,朱音說出那句話。她說得很大聲,這點很符合她的風格。

不過,一定馬上就能和好。我們至今已經吵過好幾次架,但還是一起笑着走到了今天。雖然我現在還無法將朱音當成一個異性喜歡,但只要慢慢填補就行了。我有自信能夠做到。

我到底是想去哪裏?這個世界明明就沒有我能夠去的地方。就連我一直以來的容身之處,都在剛纔被奪走了。

那道極爲直率的視線,想必正緊盯着小由吧。

我一聽見自己的名字,就僵在原地喊了聲「有」,把朱音給逗笑了。

不管我怎麼喊,朱音都不理我。她似乎難得真的生氣了。雖然我應該是碰觸到她的某個逆鱗,但我不曉得是什麼。每次一下課,我就跑去找朱音,向她搭話,但她總是馬上就躲到女生廁所裏,害我根本就無法跟她好好談。

明天,我就會從他的心裏消失。那個明天將被奪走。這讓我突然感到天旋地轉,差點跌倒,腳使不上力。等我勉強將手靠在牆上,總算能夠看向聲音的方向時,就和其中一個說話者對上視線。

然而,不管等到四點,或甚至四點半,小由都沒有出現。

即使如此,我的腳依然無視理性,擅自走向學校。我的腦中浮現出昨天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女孩子的身影。她長得很漂亮。一想起她直率的雙眼,我就感到心痛。好痛苦。吶,小由。我好痛苦。這是爲什麼呢?

「我已經說了很多次。我今天跟別人約好了。」

我們周圍的氣氛瞬間改變。

我放開門把,衝下樓梯。

小由因爲和我在一起,而被奪走了許多時間。

我拚命調整姿勢以免跌倒,跟在她的後面。

我的身體對「明天」這個詞有反應。

「朱音,等等。我會跟妳走,不要一直拉我啦。」

坦白講,也覺得她很可愛。

兩人剛纔走進了看起來沒什麼人的校舍。

我點點頭,重新將臉轉向眼前的女孩。我們交換了一下視線。感覺有什麼事要開始了。或是——

「我想了很多。像是可以等到高中畢業,或是等到考上大學等等。不過,這大概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所以我要說嘍。」

我在那裏呆站了約兩分鐘。

就在我儘可能裝出自然的笑容,將手伸向門的瞬間,裏面傳來很大的聲音。

那句話在我的心裏投下一顆石頭,發出撲通一聲,並掀起一陣漣漪。在不斷往外擴張的一層層圓圈當中,我看見了自己與朱音的未來。

「你爲什麼要那麼緊張啊。」

「總而言之,我們約好嘍。」

「不是那樣。不然明天,明天一起去怎麼樣?」

「阿春,我喜歡你。和我交往吧。」

我用小鏡子稍微整理頭髮,重新圍好圍巾,朝冷到發疼的指尖吹氣。指尖瞬間變暖,但馬上又變回冰冷。等小由來了以後,再一起去喫點熱的東西吧。作爲努力唸書的獎勵,我不介意今天請客。

那些原本應該會和家人或朋友一起度過的時間,後來都變成他一個人度過。在小由的回憶裏,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孤身一人。

甚至還一反常態地,開始在心裏想着「如果我是這裏的學生,就不會被人用這樣的眼光看待了」。

三點半的鐘聲一響,我就從電線杆旁邊移動到校門前面。我昨天和小由約下午四點在校門口見。

我當時確實聽見了一道理應不存在的聲音,在呼喚我的名字。

我就是在找那個聲音。

關上空教室的門後,這個空間裏就只剩下我和朱音兩個人。

朱音完全不給我反駁的機會。她講得很大聲,所以班上的同學都看向這裏。其中幾個人的眼神甚至變得閃閃發光。那些人都是女孩子,似乎是在等着看好戲。

我並未感到擔心。因爲我知道一定是有什麼理由。

然而,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因爲教室裏很暗,所以我直到現在才發現朱音的腳在發抖。她直率的眼神當中,搖曳着淡淡的光芒。不過,她是能夠跨越恐怖與緊張這類情緒的人。

所以我想至少不能剝奪他的學校生活。這是爲了避免小由長大後回想時,會發現自己學生時代都是獨自度過。

「我就說和別人有約了。」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學校裏迎接他。

例如向老師請教不懂的問題之類的。

因爲我們之間有着確實的時間,以及一起累積的事物。

不知道爲什麼,我明明想哭,想大叫,卻發不出聲音來。

「我已經說了很多次。我今天跟別人約好了。朱音,聽我說啦。」

感覺很開心。

我一直在找小由,穿過中庭,來到另一側的走廊時,我聽見了那個聲音。聲音是來自背後。有人走在我剛纔經過的走廊上。

我至今都沒有踏入小由的學校生活過。

這樣的預感,驅使着我前進。

「喂,等等,朱音。」

「我有在聽啊。阿春是在說比起我,那個剛認識不久的人更重要吧?」

對方嚇了一跳,然後瞪向這裏。應該是爲了讓我也能聽見,她大聲說道:

或許是受不了一直在講相同的事,朱音總算轉向我這裏。

但我不敢回頭。不僅如此,我還急忙躲到柱子後面。爲什麼?我明明就沒必要躲起來。隨便說什麼都好,必須快點向他搭話。

「嗯。謝謝你。我啊,一直很在意阿春,但我直到國中最後的暑假才察覺這件事。我們曾在國中的中庭裏遇過一次吧?」

這樣的過程持續了六次以上,等我注意到時,已經放學了。

「不是那樣。不然明天,明天一起去怎麼樣?」

「阿春,我喜歡你。和我交往吧。」

「……我知道了。那你稍微借我一點時間。一下子就好,跟我來。」

即使遲鈍如我,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而我現在就是急迫到連自己訂下的規則都無法遵守的程度。

即使如此,比起繼續留在那裏,我還是選擇了逃跑。

當然一定還是會吵架。而且大概會很頻繁。

「不用擔心啦,我又不會喫掉你。你只要聽我說話就行了。好嗎?」

「我知道了。」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我。

此時,發生了有點不可思議的事。我本來以爲朱音在生氣,所以做好了被她瞪的心理準備。然而,朱音轉過來時,首先露出驚訝的表情,頓了一拍後,才總算瞪向這裏。她剛纔那個表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由。」

我根本就不是這裏的學生,到底能夠告訴誰?雖然我當時有點傻眼,但與他共享祕密還是讓我很開心。我記得自己當時坦率地點頭,而他告訴我的地方——

我跟她有許多回憶可以聊,對食物的喜好也差不多。我們有許多共通的朋友,如果假日能夠一起運動也不錯。

即使如此,我仍依賴地看向聲音消失的方向。我努力鼓起所有的勇氣。

「我有在聽啊。阿春是在說比起我,那個剛認識不久的人更重要吧?」

我不討厭朱音。

然後,朱音就抓着我的制服衣角,繼續往裏面走。

我沒穿制服,看起來也不像老師,所以一穿過校門就變得非常顯眼。我感覺到許多視線,明明平常早就習慣了,今天卻覺得有點在意。

「你當時問我怎麼了,還說願意聽我說話。雖然阿春可能認爲這沒什麼,但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但不曉得爲什麼?

「因爲……」

這裏遠離喧囂,所以兩人走遠後,就只剩一個空蕩蕩的空間。

等我恢復意識時,我聽見從某處傳來了腳步聲,而且那個聲音還愈跑愈遠。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我腦袋裏卻只想着一個女孩。

然後,她抓着少年的制服衣角,把他帶去某個地方。

「朱音,聽我說啦。」

而且,那個女孩不是朱音。

「對不起。」

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低頭道歉了。

胸口好痛。大概是因爲我一直在跑,所以吸了太多冷空氣吧。沒錯,一定是這樣。因爲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我並不喜歡小由。

不管是誰都好。只是因爲身邊碰巧有個非常符合條件的人,所以我才選了小由。

我用凍僵的手背用力擦着扭曲的視野。或許是擦得太大力,感覺眼睛周圍有點痛。早知道就戴手套了。呼。感覺喘不過氣。喉嚨好渴。我用力咬緊牙關,像那天晚上那樣朝天空大叫。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這份感情以及這道怒吼,到底是在針對誰呢?

是朱音嗎?是小由嗎?

還是我自己呢?

我不知道答案,只是持續大喊着這兩個字。

用來罵人愚蠢的這兩個字,不斷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然後溶解在夜晚的黑暗當中。

我滿腦子都是由希的事。

我真是個薄情的人,明明纔剛被認識很久的女性朋友告白,我卻一直在想着朱音以外的女孩子。

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晚一個小時抵達會面地點後,我發現她人已經不在那裏,這讓我心痛不已。

某人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在我的耳朵深處催促着我。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第一次這麼渴望某樣東西,渴望某個人。

我想見由希。

「我並沒有生氣。」

這裏明明是小白沉眠的地方。

他稍微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說道:

「咦?」

相信我,就等於是懷疑這個世界和自己的記憶。隨便找一個人,都知道我說的話和這個世界哪一邊比較有份量。

「你明明是男孩子。」

所以,放開我。

「妳怎麼知道這件事?」

「小由本來就一直都是這樣吧?你早就打破好幾次約定了吧?爲什麼現在纔要道歉?我的手很痛,快放開我。」

「我在經過前面那條路時,想起以前曾在這裏埋葬過一隻漂亮的貓,所以就來替牠祈禱一下。」

從我七歲生日的那場事故開始,發生的許多事。

所以我至今一次都沒有告訴過別人。

你要丟下我,讓我變成一個人對吧。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你幹什麼?」

如果不是發自內心喜歡我,我就無法一直留在他的心裏。如果沒有強到讓人感到煎熬的熱情,就無法構成羈絆。這樣我遲早會消失。

爲什麼我非得喫這種苦頭?

「跟這沒有關係。男孩子被打還是會痛。」

看來我似乎沒聽錯。

真是太奇怪了。

雙手合掌,像是在祈禱的某人,在聽見我的聲音後抬起頭。

說完後,他起身拍掉膝蓋上的塵土。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因爲你什麼都不知道,纔會這麼不甘心,這麼難過。」

這是我以前失去的東西。

我的這個問題讓他膽怯了一下。明明剛纔不管我怎麼打,怎麼叫,他都不爲所動。我不曉得他爲何現在才露出這種表情。

我捶着小由的胸口。用盡全力地捶。每次捶都會覺得手和心好痛,但我還是無法停止。

我沒辦法說出是自己親耳聽見的。我一陷入沉默,小由就嘟囔着「該不會……」,然後嘆了口氣。

爲什麼我非得這麼痛苦?

唉,居然到現在還在說這種話。難道還要再累積更多的誤會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

「嗯。我確實有被告白,但我拒絕了。」

「你不要隨便敷衍我。」

好不甘心。

小由彎曲中指,用拇指固定住,然後用力彈了一下我的額頭,發出大到難以想像是彈額頭的聲音。我連忙按住隱隱作痛的額頭。

小由默默地讓我捶着。

「……咦?」

「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這樣要我怎麼相信你?」

然後,我跑了起來。

因爲明明痛苦的人、哭的人,以及將我刻在心裏的人,都必須要是小由纔對。

我轉過身,快步走向出口,但走到離馬路只差約兩公尺的地方時,被人抓住了手。或許是因爲長時間裸露在外,他的手摸起來很冰。反倒是體溫比較低的我的手,因爲一直握着而變熱。一切都和平常相反。不論是我們手的溫度,還是搭話與追逐的人。明明平常都是我在追逐他的身影。

我無奈地向不知爲何比我早出現在空地,照理說不應該會在這裏的某人問道:

「爲什麼?」

我反射性地就說出了責備的話。

看來這似乎是現實。

「可是比你痛多了。小由,你要和那個叫朱音的女孩交往對吧。你被她告白了吧。」

「你……你將會變得不屬於我,等明天一到,我和小由的日常就會消失。我覺得好冷,好可怕——」

我驚訝到差點以爲心臟停止了。我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剛纔說了什麼?

結果,我還是沒搞清楚這股持續折磨內心的疼痛到底是什麼,拚命奔跑到最後,我來到了一塊離車站有段距離的空地。

然而這次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有放學後跟他一起散步而已,他怎麼可能就這樣喜歡上我。我無法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爲了讓他喜歡上我,我做了許多事。不過在那些場合中,他從來就沒有說過喜歡我。他對我的感情,一直都沒有強烈到向我告白的程度。

「我沒有騙人。」

「對不起。我沒有遵守約定。妳生氣了吧?」

我大口喘氣,調整呼吸。嘴巴好乾,我嚥了一下口水。我沒有提出「爲什麼」這個疑問,而是不斷揉着自己的眼睛,但眼前的景象依然沒有改變。

「總算找到妳了。因爲妳不在約好的地方,所以我找了好久。」

是小由。他穿着學校指定,曾被他嫌過很重的外套,腳邊放着一個破舊的書包,看來他還沒回過家。

他沒有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我將這視爲肯定的答覆,開始娓娓道來。

「後半的那兩條,我可無法接受,所以我要反擊。」

我需要時間才能恢復成平常的自己。

「那要怎麼做,妳才願意相信我?」

「因爲你一直不肯喜歡上我。所以我好寂寞,好難受。」

「我要回去了。」

「明明是妳先打我的。我也很痛耶。」

這塊空地前陣子換了一面看板。這裏似乎明年春天就要開始蓋大樓了。我又將被奪走一個重要的東西。

連呼吸都覺得勉強的我,只能直接點頭。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一直惦記着小由?這太不公平了。爲什麼要失去與我有關的一切?

他以爲我至今重來了多少次?

我用力捶了最後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摸着小由胸口的手好熱。我將額頭靠在他的胸口上。額頭好熱,能夠感受到小由的心跳。我想得到的就是這個。

「騙人。」

我知道自己這樣亂髮脾氣很難看,但還是無法控制。我還沒整理好心情。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會變成讓我更加激動的燃料。

「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那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但確實曾經存在過的我和你的故事。如果你聽完這個故事後,還能說出相信我這種傻話,到時候——」

我忍不住大喊。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剛纔不是說無法接受後半的那兩條嗎?我喜歡妳,所以只想屬於妳一個人。」

反正他不可能相信我。

「因爲,我喜歡妳啊。」

「對不起什麼?」

不過,我心裏的某人一直堅稱這只是同情。

我不需要同情。這種徒具形式的告白根本沒有意義。小由是個溫柔的人,他只是因爲看見我哭和生氣,纔會這麼說。

距離世界終結,或者說是重新開始,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受不了。

等我說完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我這邊——

溫熱的淚水滑過臉頰。

「啊嗚,你幹什麼啊。」

「等一下。對不起,請妳不要哭。我沒想到妳會這麼受傷。」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自暴自棄地說道:

好難過。

「我向妳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我是認真的。」

「大概是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不對,應該是從妳第一次向我搭話的瞬間,我就已經被妳吸引了。」

我一直都很想聽他說出這句話。

小由說到這裏,用雙手輕輕托住我的臉頰。他用溫柔但無法抗拒的力量,把我的臉抬起來。男孩子的手摸起來真的很粗糙。我的淚水沾溼了他的雙手。他微微一笑,然後立刻板起臉。

「就算是這樣的故事,你也有辦法相信嗎?」

「我知道由希想說什麼了。或許我確實對妳一無所知。不對,實際上真的就是一無所知。不過……」

「所以,由希纔會哭嗎?」

「我相信。不對,應該說我想相信。」

小由立刻回答。

「爲什麼你還能夠說出這種話?」

面對我的疑問,小由仰望天空。

在那朵深灰色的烏雲後面,天狼星應該正在閃閃發亮,同時也能看見參宿四與參宿七的光輝吧。我們兩人以前曾經一起試着連出星座。我們都不懂星座,所以必須看着圖鑑尋找。

但你應該連這件事都不知道吧?

最後,小由嘟囔着:「唉,受不了,妳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你……你說誰麻煩啊。」

「實際上就是這樣吧。哎,不過就連這點都讓我覺得很可愛。難怪人家會說戀愛是盲目的。吶,由希。」

他粗魯地搔着頭髮,微微一笑後,筆直地看向我。

就像四年前的聖誕夜時那樣。

「我確實覺得妳說的話很怪。因爲內容和我的記憶不同,按照常理,我不可能完全相信妳。所以我坦白告訴妳,無論妳說的話是真是假,我都無所謂。不管怎樣,我都會持續說相信妳,但希望妳別誤會,這並不是基於同情。只要看見妳露出難過的表情,我也會跟着感到難過,感到心痛。只要能讓妳展露笑容,我什麼都願意相信。一直以來跟妳在一起的我,大概就是那樣的男人吧?」

我無法反駁。

因爲確實就像小由說的那樣。

在我心裏累積了四年的回憶,也不允許我否定。

嗯,沒錯。雖然小由和我立下了許多約定都沒遵守,但從來沒有遺漏掉我的願望。他全部都會替我撿起來。只要我說自己遇到了麻煩,他就會幫助我。他一直以來,不是都在對我伸出援手嗎?

「我大概一直一直都很喜歡妳。」

雖然是和剛纔一樣的話,但這次確實觸動了我的心。

和他手的溫度相似的暖意,持續在心裏擴散。這種東西,根本就無法抵抗。

這股溫暖,應該就是一般人所說的「戀愛」吧。

心臟開始跳動。

如果是這樣,那我早在很久以前——

這樣就夠了。

其實我必須在這時候,替漫長的旅程劃下句點。

不知不覺開始下雪了。世界逐漸被染上純白的色彩。

不過,我的話並沒有傳達給小由。我講到一半就停下來了。啊,原來如此。

他握過我的手這件事,一定也變得不存在了。即使如此,我的手上依然留有他的餘溫。

光是這樣,我就能夠繼續向前邁進。

我下定決心。

「這麼說來,小由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就一直是個怪人呢。」

「吶,小由。我——」

我如他所願,笑着伸出手,他也笑着握住我的手。

「吶,小由。我喜歡你。」

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前兆,世界就改寫了。

所以還不能結束。這對一直以來都沒有好好道別就繼續相遇的我們來說,是必要的了斷。

我像這樣向小由搭了兩百一十三次話。

我每次說的話都不一樣。有時候是「好熱啊」,有時候是「好冷啊」,有時候是「你真努力」,甚至還說過「帶我去看電影吧」。另外還拜託過他幫我拿書。

我深呼吸。

那無數次的「初次見面(Hello)」,全都是笨拙的我竭盡全力的告白。

緩緩說出那句話。

但我又多產生了一個新的遺憾。

不管做幾次都不會膩。

我還沒有好好向小由傳達自己的心意。

因爲我一直是爲了讓他說喜歡我,爲了這個瞬間才活到現在。如果是現在,應該有辦法將我的存在永遠刻在他的心裏。

因爲希望小由能喜歡上我,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向他搭話。爲了這個目的,我持續與他相遇。既然如此,應該有其他更簡單又貼切的話吧。

明明已經做了幾十次、幾百次,但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是完全無法習慣。

向不認識我的小由搭話的瞬間,總是讓我感到緊張。

讓我們開始進行最初,同時也是最後的道別吧。

我一看見小由的表情就明白了。

不知不覺間,我們就連手都鬆開了。

他一如往常地,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說喜歡我的那個男孩子,已經不在那裏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