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背離冬日》 · 石川博品 · 1.9萬 字

幸久在寒假期間,日復一日唸書、打工和剷雪,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
美波去了甲府外婆家,兩人一直無法碰面。她常常傳些自拍或街頭的照片給他,街道覆蓋着白雪,與出海町大同小異,不過在幸久眼中,筆直的道路有高山橫亙在前是很罕見的景象。想到美波認識自己所陌生的世界,相隔兩地的寂寞中又染上了其他種色彩。
年關一過,開學當天一早又是漫天大雪。典禮過後的班會直接取消,廣播宣佈要全體同學及早離校。
放學的學生們充斥在上午寧靜的街道。許久不見的同學在路上有說有笑,然而他們的聲音被落雪吸收,分貝並不高。
幸久在鐵路車站入口與朋友道別。橫須賀西高中的學生大多是搭電車上下學,搭公車回家的人會分散在站前圓環的五個站點。等待公車前往出海町的,加上幸久和美波只有四個人。
公車亭的遮頂,對於紛飛大雪也無能爲力,他們四個人都在亭內撐傘。幸久和美波之間相隔一人,因此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滑了一下手機便收進口袋,幸久看到公車駛進圓環,於是收傘。
四人在起站的空車分散就坐,美波來到雙人座的窗邊位,幸久走了過去,坐在她後方第二個座位。
他盯着窗外等待發車,此時美波來到他身邊坐下,並將他身體往窗邊推。
「好久不見。」
美波微笑說。
幸久投以尷尬的微笑,他們在聖誕節以後就沒有碰面聊天,交換禮物送的情侶圍巾在事過境遷後也讓他很不好意思。
「謝謝你幫我剷雪。」
她用指頭把圍巾拉松。
「小事一件。」
幸久的傘掛在窗框上。
美波不在的期間,他幫忙保管柵門鑰匙,替她照顧柵門到家門口那段路。
「要是妳回來時有十天的積雪,柵門會卡住吧。」
「那我會在門口嚎啕大哭。」
公車發車音蓋過了兩人的歡笑聲,逕行駛出。
窗外景緻使人灰心喪志,騎樓的柱子被雪壓歪,小條的人行道埋沒在雪中,山丘也沒有美波照片裏的那種蓊鬱,光禿禿的樹與雪形成黑白的斑點。
美波拿剪刀過來拆開較大的箱子。
她跑着回來,把腳伸進暖爐桌。
正在看冰箱內容物的美波喊道。
玄關的門鈴響,美波關上冰箱門過去開門。
幸久和美波交換了眼神,回說:「我明白了,我請她把加油桶放在家門口。」
「你試試看,搞不好一次就上手。」
「哇,好恐怖。」
她家的廚房如冷凍庫般寒冷,幸久剁着腳看顧IH爐上的湯鍋。
加完油後,美波抓着U字形的握把提起暖爐。
階梯踏板是直接插在牆壁上,沒有扶手,兩人並肩上樓的時候,外側的幸久稍有不穩,差點摔下去。由上往下一看,玄關大廳和挑高的客廳都陰暗而寧靜,靜待他失足跌落。
「他大概沒想到會這麼遠吧。」
「你午餐呢?」
「那就麻煩了。」
「下次去找你好了。」
「你的聲音跟平常不一樣。」
樓下的門鈴響起,美波走出房間,只剩幸久自己用餐。
幸久跟着美波,沒有回家。
「之前喫很好喫耶。」
「我知道了。」
「那就來我家吧,外婆給了我烏龍麪。」
「太恐怖了吧。」
「我還是喜歡出海町。」
「你打工都是這種風格的嗎?」
他們將暖爐放在美波房間的角落,那個角落離暖爐桌的被子很近,因此又將暖爐桌往旁邊移動。
「可能吧,我不知道。」
「能不能『喝到飽』不就看自己嗎?」
「等待的時間就來閒聊吧。」
幸久閱讀從一樓拿上來的使用說明書。
「是暖爐大禮包呢。」
「這是加油桶和注油嘴,這是什麼?很像推車,用來推加油桶的啊。」
「好重,加油桶好像還比較輕。」
「沒辦法吧,大概只能放個水壺煮水。」
他打電話給加油站的店長。
半掩的門縫間傳來店長河野來送貨的聲音。美波回應的聲音不帶有波動,是他在學校也沒聽過的音色。
美波揹着幸久而去,提着暖爐準備上樓。暖爐看起來很沉,她的腳步踉踉蹌蹌。
『你很認真跑業務耶。』
「天哪。」
幸久將調理用的烏龍麪放進煮沸的水中,然後走去玄關。
「我媽叫我隨便喫。」
一轉進小路里,她的傘就撞了上來。
美波聽聞此言呵呵一笑。
「喫剩的聖誕節蛋糕從去年放到現在。」
美波指着暖爐的頂蓋。
「有嗎?我們生病都是煮這個。」
「我又用不到樓下的空間。」
「好臭。」
送貨員放下兩個大箱子,美波彎腰盯着箱子上方看。
幸久問完,美波將頭靠在椅背上,仰望公車天花板。
「烏龍麪……真的嗎?是山梨縣的南瓜寬面嗎?」
幸久十分納悶,這間房子的多數空間都被「異冬」佔領了,而暖爐是討回勢力範圍的強力武器。難道美波只要有她小小的房間,別無所求嗎?
「不然呢?」
「那當然。」
幸久掛上電話看向美波,她露出賊賊的奇怪笑容。
幸久吸了一口面後瞪大眼睛,這碗麪不過是拌了湯粉調味,再撒上蔥花和生薑泥而已,如此簡單溫和的滋味暖和了他冰冷的身子。
「很冷,盆地地形都是冬冷夏熱。」
「妳買了什麼嗎?」
「辛苦了,我是天城。」
她搖搖晃晃地爬上樓梯,幸久趕緊追上去與她一起握住暖爐的提把。
「上面可以加熱什麼東西嗎?」
「等一下嗎?」
「有新客人想要叫煤油,可以嗎?就在附近,剛好買到了煤油暖爐。」
「可是這是大坪數使用的東西吧。」
「咦?難道妳要搬到樓上嗎?」
「但沒有煤油。」
『喔,怎麼了?』
美波就口喝了碗公里的湯。
幸久回廚房顧湯鍋裏的烏龍麪,看到窗外的美波提着加油桶往柵門走去。他並不是第一次受到稱讚,不過店長電話中的話不知爲何在耳邊縈繞。
美波說完,幸久看向窗外沒有回應。
「甲府怎麼樣?」
「要搬的時候就叫我吧。」
「這種東西誰都會。」
「啊,好喫!」
「能自己煮很厲害耶。」
這一款暖爐無法拆卸油箱,要加油的時候有點不方便。
他們喫完午餐後來到樓下。
「不舒服耶,妳是家長嗎?」
煤油的味道竄出,美波用沒有拿噴嘴的手掩住鼻子。幸久感覺自己瞬間回到打工現場。
「有嗎?」
「啊,是甲府寄來的?」
「太要命了吧。」
兩人一起從箱子裏搬出暖爐。暖爐本體是圓筒狀,附有小小的窗口,看起來很像以前潛水服的頭部。他們裝設頂蓋和底座,放進點火用的電池。圓筒的底部是油箱,將注油嘴插進去就可以加油。
「切南瓜太麻煩了我沒辦法,就普通的烏龍麪。」
「怎麼了?」
「真的,我還想喫。」
煮完烏龍麪後,他們端去二樓一起喫。
看美波坐在牀邊,幸久覺得坐進暖爐桌有點奇怪,於是站在門後。一想到煤油暖爐即將生起火來,就感覺只開了暖氣的房間其冷無比。他將手插進制服口袋。
「沒有。」
幸久手撐在廚房吧檯,上半身往外探出去。
兩人在平常的公車站下車,靜靜走回家。人行道被淹沒在雪山之下,他們只能走車道。幸久聽到身後的美波踏雪的聲音。
她說着又加了更多生薑。幸久點頭,繼續喫烏龍麪。
『我們剛好等一下要出去送貨,時間可以嗎?』
「好猛喔,是煤油暖爐耶。」
「那就可以咖啡喝到飽了。」
較小的箱子側面畫着暖爐的圖案,暖爐不是常見的方形款,而是圓桶型。
「第一次使用的時候,要在加完油之後等二十分鐘,等油喫進去。」
萬事萬物都在大雪覆蓋之下,漸漸消逝。東京或橫濱這種都市多半能在「異冬」中倖存,小鎮則會連同鎮上居民一起被「異冬」吞噬。
「怎麼了?」
「……嗯,對。」
「他替我從柵門送到家門口,人真好。」
幸久拿出口袋的手機,問:「我打工的地方有在送煤油,妳要嗎?」
「我也想學烹飪。」
「沒有,就剛好聊到。」
她撕下寄件資訊的貼紙在手中捏爛。
看時間差不多之後,他們點起暖爐的火。設置好地震自動熄火裝置,按拉起旋扭後,裏面的燃燒筒傾倒,燃燒起一圈圓形的火焰。
橘光從正面小窗、頂蓋和本體的縫隙間流瀉而出,漸漸讓房間暖了起來。
美波脫下佈雷澤外套放在牀上。
「這個超溫暖的。」
「嗯,好溫暖。」
「你冷的時候可以來用暖爐喔。」
「路上不冷的話我就會來了。」
暖爐的火只有一開始晃動了一下,開久之後就像燈泡或手機釋放出均勻的光芒,但它依然是人力無法控制的,強大又恐怖的力量。家中必須採用這種力量,才能夠對抗入侵者「異冬」。
幸久一直盯着暖爐的小窗,盯到眼睛都發疼。
開學後的幾天都是好天氣,不過後來又開始下大雪。
這次的雪從半夜開始下起,學校又宣佈課程改以線上進行。
幸久帶着揹包和雪鏟出門,風雪交加之中的他只戴上羽絨衣的兜帽前行,沒有撐傘。
美波家柵門的雪已經清除了,柵門內側也清楚開出了一條路。
打開柵門的時候,水滴沾溼了他的衣袖。
他沿路穿過樹叢看到美波,她正在將門口的雪鏟到庭園裏。
「早。」
她注意到幸久便停下動作。
「早。」
幸久一肩扛着雪鏟來到她身邊。
她穿着制服,外面套上登山連帽外套,短裙下光溜溜的腳暴露在早晨的冷空氣中,顯得越發白暫。
「嗯,對啊。」
一股咖啡香飄了過來,這間房子冰冷的空氣中摻入帶有熱氣的香味,彷彿自己的身體也暖了起來。
一輛大車從樹叢中緩緩現身,是LEXUS的LX570。車子像是白色或銀色,車上的白雪讓他無法分辨顏色。幸久在加油站見過各種車輛,但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款式的實體車。沒想到這麼大的SUV能從國道轉進這麼窄的小路,他心中發出詭異的驚歎。
美波的語氣是幸久聞所未聞的尖銳。
美波的父親進入客廳,開了燈與空調。
「一星期至少有個一次吧,頻率高的時候一星期四次。」
幸久「追着」美波的父親的腳步,喝了一大口咖啡。
「沒有,煤油也還夠。」
「我今天就要回東京,明天要飛新加坡了。我不能丟下工作,而且我也只能買到這個時間的機票。」
「因爲那邊受到的『異冬』影響較小,教育現場還能正常運作,而且教育水準本來就比較高。」
「請用。」
「嗯,不過我們的制服很醜。」
美波的父親看了手錶一眼。
「這也是在所難免的。」
IH爐發出電子音。
「每個老師不一樣,有些是先出功課然後線上解題,其他就是播放預錄的影片。」
「妳有買什麼宅配嗎?」
「好久不見。」
「你方便的話要不要喝個咖啡?謝謝你幫忙剷雪。」
幸久笑說。
男子關上車門後對美波投以微笑。
美波說完原地轉了一圈,飄起的短裙開了花,深藍色的布料接住白雪。
「這棟房子好不適合『異冬』啊。」
美波的父親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幸久雙手捧着咖啡杯。
美波的父親不知不覺間已站在沙發旁邊,說:「全落地窗沒有隔熱功能,天花板過高,也讓暖氣效率很差,蓋房子的時候完全沒料到會有這一天。」
他爲咖啡道謝後走了出去,在走去玄關的半途抬頭看二樓。美波窩的房間沒有任何支撐的柱子,彷彿遊離於家中的一切。
「給她決定結果就是現在這樣,她的獨居跟離家出走沒兩樣,全家都擔心害怕,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我不知道日本和新加坡哪裏比較好,不過要不要去應該是美波同學決定的。」
美波的父親看向幸久的揹包。
幸久發現自己一直緊握着鏟柄,趕忙鬆開手來。
美波的父親面有難色地喝咖啡,他坐在幸久正前方,幸久連撇開眼睛看向窗外風景的機會都沒有。
幸久喝光咖啡看手機一眼,確認時間後立刻站起來。
幸久將鏟子前端插入雪中。
「很不用心耶,照你這樣說,校方感覺沒有準備好。」
「我想帶美波回去新加坡,我是來跟她聊這件事的。」
「我不是訂了煤油暖爐嗎……」
她搖搖頭,幸久雙手握住鏟柄,身體面向聲音來源。
「我是天城,我和美波同班——」
「好狠喔。」
美波拍掉裙子上的雪。
「我開動了。」
駕駛座的男子下車,他穿着休閒的夾克、襯衫和褲子,手上拿着羽絨衣和大皮革包。這身打扮看起來是規定不甚嚴格的公司員工裝。他修短的頭髮中有幾根白髮,外表倒沒有那麼老。
空調送出風聲,但是整面玻璃窗、打通到玄關沒有任何隔間的挑高空間卻絲毫沒有變暖的跡象。
「當地人都嫌說很冷,但比日本好了,那邊不會下雪,氣溫也不會低於零度。」
美波的父親將杯子放在桌上。幸久看到他的杯子,才發現自己的咖啡完全沒有減少。
「出海町有間不錯的咖啡廳,可惜這次沒時間,去不了。」
男子面帶笑容皺起眉頭。
「『異冬』要是繼續下去,學校可能會推出搖粒絨的外搭制服吧。」
他們的身後傳來一些聲響,剛剛他走進來的時候也發出過這樣的聲音,水滴沾到的衣袖還是溼的。
「現在環境的變遷造成社會的劇烈動盪。動盪不至於持續太久,因爲社會與人體一樣有一種恆定性,整個社會是反射性地朝着找回原本的日常在前進。許多人會因此而得救,但是年輕人怎麼辦?有些人的求學時期正值這個非常時期,他們接受的教育水準低於其他世代,他們出社會的條件更爲不利。這太不公平了,我不能接受。」
「該怎麼說呢……好突然啊。」
「今天發佈警報了,改成居家學習。」
他聽從對方的指示在沙發上就坐。美波的父親走進他身後的C字形廚房吧檯。
幸久對於新加坡只有「異冬」來臨前的印象。
「我喜歡搖粒絨,搖粒絨比較溫暖。」
美波聽到這句話後把鏟子砸在雪地上,頭一扭就進入屋內。
「那我不客氣了。」
「所以要去新加坡嗎?」
「這裏終究是別墅,不是久居之地,我打算脫手了。」
幸久也脫下羽絨衣掛在衣帽架上。兩件羽絨衣相比之下,自己的又幹又扁,看起來很萎縮。
美波的父親將羽絨衣掛在衣帽架上,抬頭看玄關大廳的挑高天花板。
「起因是我聽岳母說她肺炎住院,她從小就很孱弱,所以我希望讓她住在氣候穩定的土地。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教育問題,你剛剛講的是高中情況,聽說大學也滿失能的,我有些朋友的小孩在日本上大學,他們講了很多。」
幸久的眼睛盯着咖啡杯之中。
「待會兒要去學校嗎?」
他跟在美波的父親後面進入屋內。
「那邊很冷嗎?」
「天城同學,你一直都住出海町嗎?」
新時代即將展開,然而這不是興高采烈談萊特兄弟初次飛上天際或者阿波羅十一號登上月球的新時代,這個新時代的他們將羨慕起一年前的世界,感嘆以前的積雪比較少。眼下的美麗事物將被譏爲「天候富二代」的殘骸,或者埋入雪中遭到遺忘。
幸久低頭看自己的褲子說:「我之前就在想,穿制服很冷耶。」
美波的父親直勾勾看着幸久。
「居家學習的頻率高嗎?」
「我一直在新加坡和東京兩地跑,不過已經兩年沒回來了,『異冬』來臨後航班一直減。」
水滾發出聲響,美波的父親回到廚房。
「你回來的目的是什麼?」
幸久加入糖奶後喝了一口,他不懂味道優劣,不過香氣似乎比平常喝的即溶咖啡更濃。
幸久盯着玻璃窗底下的積雪說。
「你會在這裏待多久?」
幸久望着放眼所及一整排的玻璃窗。雪落在窗上,頻頻發出細碎的聲響。大雪近在眼前,肩發上卻不沾分毫,身體也能保持乾爽,讓他有種類似詫異與孤獨的感受。
男子小心翼翼地踏雪走上前,站在幸久面前致意。
「未來的高中生看到我們的照片應該不明就裏,想說『大家都穿好少』。大概沒有人會懂這種制服的優點了,明明就這麼好看。」
美波的父親將椅子從窗邊搬過來,面對幸久而坐。
他看向美波。
「還好我有買濾掛包,我平常都是從磨豆開始,趕時間的話還是有濾掛包方便。」
「你怎麼在這裏?」
「『一直』……嗯,算是吧。」
幸久聽到他堅定的語氣便不再過問。美波的父親抬頭看高高的天花板。
幸久愣在原地,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哪有『爲什麼』,這就我的別墅啊。」
幸久對於只能剷雪的自己恨得牙癢癢的。
「線上教學是什麼情況?」
「好冷啊。」
美波的父親不斷點頭,打斷他的話。
「我回家上線上課。」
「岳母告訴過我了,她說你每天都會幫忙剷雪。」
美波的父親嘆了口氣。
「感覺很冷耶。」
車子停在一個很精準的位置,剛好不會妨礙家中的住戶欣賞窗外的景緻。
「我是美波的父親。」
美波的父親端了兩杯咖啡過來。
幸久往房子輕輕一指,說:「所以我想說可以一起線上上課。」
他在幸久身後詢問,幸久看着窗戶回答。
幸久抬頭瞄了二樓一眼。
幸久也低頭鞠躬。
幸久隔天早上沒有見到美波。
上學前他去她家剷雪,不過她沒有出現。
他傳了「我想聊聊」的訊息,對方也沒有已讀。
原以爲她又感冒了,結果第二節課上到一半她就進了教室。美波看也不看幸久那裏一眼,她眼睛筆直向前、眉頭輕蹙,一副對於遲到不以爲意的叛逆態度,讓教室氣氛有些緊繃。
下一節下課,幸久又傳了訊息給美波。被朋友包圍的她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熒幕一眼又放下,沒有瞥向幸久這裏過。
「喂,幸久,怎麼了?」
恆太郎喊了他一聲,他將緊握在胸前的手機收進口袋。
「沒有,沒什麼。」
恆太郎和慧在他桌旁閒聊,但他完全當耳邊風。他看向美波,只見她板着臉,沒有加入朋友的對話。
同學在教室中的聲音如同風聲或海浪聲。
幸久站起身甩開這一切,並一直線橫越桌子與桌子間。
他已經來到美波面前,她卻沒有要抬頭的意思。
「我有話要說。」
幸久一開口,美波的朋友就停止聊天。
「什麼?怎麼了?」
坐在隔壁桌的小林朱莉訕笑:「難道是要告白嗎?」
幸久看着她默不作聲,結果她尷尬地收起笑容低下眼來。
「換個地方吧。」
他拉起美波的手,想不到她乖乖跟着站起身沒有反抗。
他抓着她來到走廊,背後的教室一片譁然。
「嗯。」
「時薪不錯,但學姐病了,她身邊做特種行業的女生也都病了。」
「我媽媽在我國二的時候住院,他在這段期間換到現在的公司,開始在新加坡和東京兩地跑。直到母親過世之前,他都不曾真的來探病過,病人都是我和外婆在照顧的。辦完喪禮之後,他才說他『害怕面對妳媽的死亡』。這樣還能叫作可靠嗎?」
「我外婆也是住院後在醫院裏走了,我完全沒去探病,現在真是悔不當初。我應該多去見她多和她講話的,可是如果事情可以重新來過,我會去探病嗎?說實在的我也沒那個心情。我要念書要打工,也像妳說的不想受苦,無論是小學、國中或高中,我們有自己的生活,我們沒辦法奉獻自己全部的人生給別人,所以我不認爲妳有錯。」
他們在聽不到全校聲音的地方,緊緊擁抱彼此,沒有分離。
杏奈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說:「高中生還太早了喔。」
他再次低頭致謝。
這些是已故的外婆告訴他的,母親不曾親口談這些。他一直以這個父親爲恥,因此這是第一次提起。
杏奈露出微笑。
加完油、送車輛離開後,杏奈回頭看向幸久。
「誰活着不辛苦?」
「喔,聽不太懂。」
聽到她要留在日本,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他考量的不是她的意願或未來,只是出於自私的理由,不想放開此刻懷裏的溫暖。
杏奈轉頭看了附設商店一眼,說:「閒成這樣要倒閉了吧?」
杏奈嫌搖擺身體不夠,還開始原地小跳步。
「比這裏好吧?我也不知道。」
「我爸根本連贍養費都沒給,更沒來見過我,離婚的原因還是經濟虐待?就是完全不賺錢養家。」
她用手背抹去流下的淚水。
他也注意到她的愚昧。她一方面叫父親「那個人」,一方面又在父親名下的別墅生活。她能夠自由選擇升學與居住地都要歸功於父親的資產,相比之下她幸運得多,不像他母親失業在即、未來一片渺茫。養尊處優卻得了便宜還賣乖,若有人說她幼稚或態度天真也是合情合理。
「有嗎?」
「可是我和他是同類,我一直很討厭很討厭照顧住院的母親,我不喜歡永無止境聽她說他的壞話,也不喜歡看到漂亮的母親日漸憔悴。所以我開始少去探病,也沒見到她最後一面,我一直在逃避那間病房。」
美波聽到他這樣說表情和緩了一些。
幸久把搖粒絨圍脖往上拉,遮住口鼻。他一直想着美波的體溫,自從同學知道他們的關係之後,他們在學校也會同行。見面的時間變多,見不到的時間體感上反而變長了。
「這種天氣約會啊,太羨慕了。」
「好閒喔。」
母親看了手邊的馬克杯一眼。
一月的尾聲,天候進入「異冬」中的冬天。
幸久回想他們的車,小小的輕型車屬於密閉空間,車內暖得不需要穿外套,那是「異冬」生存所需的最小空間。他只求自己和美波擁有這種空間即可,只要電量夠就不會冷到,只要油量夠就可以開到天涯海角。憑一己之力就能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遠不是他們蓋出來的雪屋所能比擬。
「他說要賣別墅,那我該怎麼辦?要是我回甲府找外婆就沒辦法上西高了,不如在出海町租房子好了。」
他緊緊抱住她,她淚溼的睫毛搔到他的後頸。
儘管不明白她的意思,他依然點點頭。
他將手機收進口袋走出房間,來到客廳時,母親正在餐桌上用筆電。
她的天真與他的自私都是人性的缺陷,在「異冬」面前是致命的,但因此他們只能咬緊牙關熬過去。雖然說不上是命中註定,不過他們就是在這樣的際遇中相遇並互相吸引。她的淚水已經停下來,後頸只剩下溫暖肌膚的碰觸。
她不斷繞圈圈,腳下的圓愈踩愈深。
駕駛座的男子向他攀談,幸久點頭。對方的髮型和服裝風格都像是學生。
只要發佈大雪警報,加油站就會歇業,因此幸久的打工開始變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美波抬頭看陰暗的天花板。
這次不是他含糊其詞,因爲他自己也無法想像,如果「異冬」情況更加嚴峻,自己會採取什麼行動。
幸久從門上的小窗眺望大雪覆蓋的屋頂,說:「聊起來感覺是個可靠的人。」
「就是管理投資信託的工作。」
杏奈湊過來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睫毛上沾着雪花。
她溼着眼眶看着他。
美波的父親說過的話在幸久的腦海中浮現。他們現在的條件比幾年前的高中生更爲劣勢,不但不能好好上學,將來也很渺茫。雖然早已心知肚明,但局外人這樣講,幸久才深有感悟。看着聊天室裏同學的姓名和訊息,總覺得有點悲情。
「妳有什麼門路嗎?」
「加油喔。」
幸久因爲近距離而心跳加快。
他一鼓作氣說完後嘆了口氣。
他說完,她終於正眼看他,這是今天的第一次。
「有啊,他有好好思考女兒的未來。」
女子對幸久投以溫和的笑容。
男子爽朗地說,幸久低頭致謝。
「在東京租也不錯,我上大學的話東京比較方便,幸久也可以借住,時間太晚或像之前一樣電車停駛的時候。」
幸久和同事松橋杏奈一起站在附設商店前。
杏奈開始在雪地上繞圈。
「我也聽到了,隔着門。」
「你不是說我住院的時候會來探病嗎?」
樓下響起上課鐘聲。
「謝謝鼓勵。」
星期日晚上,幸久唸書唸到一半拿起手機休息。天氣預報指出,明天之後依然是下不停的雪。同學們對於一直被關在家裏都怨聲載道。
她的手環繞在他脖子上。
他將臉埋進她的頭髮中說:「剛剛那樣衝出教室,待會兒一定會被問不停。」
副駕坐着一名女子,這對男女的年齡相仿,氣質也有些相似。
「天氣這麼冷,辛苦了。」
「可以啊。」
「回教室好尷尬啊。」
「沒了這份工作該怎麼辦呢?去個橫濱之類的吧。」
幸久笑說。
「他在那邊公司當基金經理。」
「我聽妳爸講新加坡的事了。」
「同學,你是高中生嗎?」
「酒吧那邊怎麼樣啊?」
「這一帶還有人工加油的大概就我們了。」
「我學姐在福富町的酒吧當坐檯小姐,她邀我過去。」
一輛輕型車從車道駛入。杏奈小跳步迎上前去,在她加油的時候,幸久擦拭車窗。
「你也要注意喔。」
「搞不好喔。」
「不要病了。」
「真冷啊。」
他聽到自己沒打草稿的辯詞,被自己逗笑了,她也噗嗤一笑。
「他住新加坡是在做什麼的?YouTuber之類的?」
「注意什麼?」
「這樣就算可靠嗎?」
「好冷。」
他走上前去撫摸她的手。
「就算沒倒閉,也可能變成自助加油。」
線上教學連續執行了一星期,這是「異冬」來臨後第一次下這麼久的大雪。
「有這回事?」
她紅着一雙眼看着他。
「那是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好奇的是時薪。」
「我們再待一下吧。」
她走上前,頭靠在他胸前。
「我想喝點咖啡,妳要嗎?」
「我不要去那個人那裏,我要跟你在一起。」
幸久盯着車輛駛去的方向,在一片雪氣之中,已經看不見車輛與道路的前方。
他們上樓梯來到屋頂的門前。幸久放開她的手,身子靠在門上。
他震懾於她的語氣,輕輕搖頭。
「你路見不平就會拔刀相助啊,這我知道。」
「好像很辛苦。」
「很不錯耶。」
「你有興趣?」
這一天雖然沒下雪,但是強風襲來捲起地上雪花紛飛,能見度比暴風雪的天氣更差。
「會嗎?」
「嗯,謝嘍。」
在等水煮滾的期間,幸久與母親相對而坐。母親的視線從電腦鍵盤抬起來。
「在家裏待到很煩了吧。」
幸久搖搖頭。
「有種又放寒假了的感覺,還不錯。」
母親點頭,再次看向筆電。
她似乎還沒有找到下一份工作。他可以在考前隨意問朋友一句「有在讀書嗎」,卻不敢用這種態度問她找工作的進度。聽說飯店本年度要歇業的時候想說時間還早,等到年關一過就迫在眉睫了。
咖啡泡出來後倒進馬克杯裏,他走出客廳準備回房間裏喝。正在上樓的時候,眼前猛然一片漆黑,他嚇得停下腳步,急煞車的力道讓杯中的咖啡跟着晃動潑了出來。
「好燙!」
他稍微蹲低一點穩住重心,以免潑出更多液體。
「幸久!」
樓下的母親扯嗓子叫他,他在黑暗中緩緩回頭。
「這是怎麼了?」
「停電!」
幸久小心翼翼下樓以免踩空,回到客廳的時候,看到筆電微弱的熒幕光帶給失去光明的客廳一絲明亮。
母親摸着牆壁走過來。
「你剛剛是不是在叫什麼?」
「我咖啡潑到手上了。」
幸久說完,母親把他握杯子的那隻手拉到面前。
「最好去衝個水。」
「現在?」
在爐火的映照下,隱約可見她漆黑之中的身體線條,一開始是絨毛蓬鬆的居家服,接着變成光滑纖瘦的曲線。幸久別過眼睛,盯着暖爐的小窗看,橘光在眼中燃燒,讓四下的黑越發濃烈。
「剛剛燙到。」
幸久感覺她站起身來。
「好像神奈川縣全境都停電。」
幸久按下美波家玄關的門鈴,過了一陣子纔想到門鈴沒電。
她馬上回了訊息。
「鎌倉之類的?現在大概連畢業旅行的學生都不會去了。」
房間暗了下來,母親再碰了一次手機熒幕。
「擔心妳所以來見妳。」
幸久看向坐在被窩中的母親,駝背的她看起來比平常更嬌小,手機熒幕光又使得她臉上的皺紋更明顯,讓他想起在另一間和室生活的外婆。他一直將母親與外婆劃分在不同範疇之中,現在突然體悟到,她們與自己是一脈相承。儘管不是現在,但母親總有衰老死去的那天。
他心血來潮打開窗簾,發現外面比家裏更暗,星光被雲層遮蔽,只有紛飛落下的雪攪亂千篇一律的黑。倘若人類死絕了,「異冬」肯定就是這樣的面貌。
幸久從脫下的運動褲中拿出手機傳訊息給美波。
「我要睡了。」
他反射性縮手。
「我還是去甲府吧,學費請外婆出,不行的話就申請學貸。雖然沒什麼機會見到面,但我們念同間大學的話,就能在東京碰頭。」
她傳了張自拍過來,照片中的她鼓着臉,眼睛下方有個淚珠的圖示。
「我去看一下朋友的情況,她自己一個人在家。」
「我要換衣服,你那邊看不到吧?」
「不是啦,我是說現在出門。」
幸久嘆氣上樓,回房間脫下運動服套裝。裏面那件T恤也有污漬,只好再脫一件。全身赤裸的他在沒有暖氣的房間,感覺空氣冰冷刺痛皮膚。
他們以手機的手電筒爲腳邊打光,走在屋外,燈光照出庭院積雪的刺眼光輝。若將光源對準天空,便會看到黑暗裏憑空出現的雪花紛紛落下。
穿上羽絨衣的美波關掉暖爐,身上散發出一股略微香甜的氣味。
「知道了。」
「沒Wifi就沒事可做了,待會兒會變冷,我先進被窩暖被。」
幸久心想,自己或許不該開玩笑說「白擔心了」。他被夾在暖爐桌和牆壁之間,沒有脫下羽絨衣。
「好痛。」
幸久正要往前走的時候,她握住他的右手。
幸久面向她發出聲音的地方。
「好,走吧。」
「不會吧……」
「這麼擔心?」
「才十點耶。」
美波下牀繞過暖爐桌打開衣櫃。
「『朋友』是之前那個女生?」
美波笑着戴上羽絨衣的兜帽。
「嗯。」
幸久出言提醒,聽得母親莞爾。
不知是因爲一直碰冰水或是空調停止的緣故,幸久開始打顫。
他輕聲關上紙門。
真的
「這棟房子——」
幸久關上水龍頭,拿了條流理臺的抹布走出客廳。
好恐怖,我在哭
回完訊息,他仰望黑漆漆的天花板。這棟土氣又令人生厭的房子停電之後,與別人家便沒有差異了。美波肯定也身處在漆黑之中。
幸久噘着嘴點頭。母親輕輕嘆了口氣。
出了家門才發現外面伸手不見五指,暗到他根本不知道現在該何去何從。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亮腳邊,開始前進。突然之間,他感覺到一種不同於寒冷的疼痛,於是抓了把路邊的積雪按在手背上。
「他不准我自己住,說如果我要留在日本就不幫我出大學的學費。」
美波長嘆一口氣,在看不見對方的幽暗之中,幸久以爲那是自己的嘆氣。
「什麼『難得』啊……」
「我不是在家裏嗎?」
「小心火源之類的啊。」
打開玄關門的她看看屋內又看看屋外。
「我沒在用火啊。」
「白擔心了。」
「咦?嗯……」
「就找地方。」
「不要太晚回來喔。」
幸久微笑。
她說着跳進牀裏。
「妳剛剛哭了吧?」
幸久產生了錯覺,彷彿外面的世界停止轉動,一切歸於寂靜,使得衝到手上落入水槽的水聲更顯巨大。
母親站着滑手機。
「對啊,現在。難得停電了,我想看看外面的情況。」
兩人一時之間都沒有開口,在看不見彼此表情的漆黑中,沉默比平常更加難熬。暖爐的火瞬間搖晃,感覺房內襲來一個小波浪。
「沒受到什麼停電的影響。」
幸久坐在地上,房間中央的暖爐桌太佔空間,害得他坐姿非常侷促。美波早上起牀短暫會用到,又顧慮煤油有用盡的時候,因此一直沒有收起暖爐桌。
她打開門走出來,將手電筒對着他,他嫌刺眼別過了臉。
她突如其來的提議飄蕩在黑暗中,沒有產生共鳴。幸久撫摸自己發疼的手背。
美波聽聞此言低下頭笑了。
「什麼時候覆電?」
美波改將手電筒照向腳邊。
他走出房門來到一樓,敲敲緊鄰客廳的和室紙門。
「不知道,是不是哪裏的電線斷了。」
「去『哪裏』?」
他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樓梯間,剛剛的咖啡只潑出了一兩滴在地上,他看向自己,發現身上的運動服套裝沾染了一大片污漬。
「怎麼了?」
真的嗎?
儘管已停電,她的房間依然有暖空氣,煤油暖爐流瀉的橘光將房間內所有物品照出了模糊的輪廓。
「這是什麼摸黑約會?」
幸久穿上T恤和搖粒絨衣褲,再披上羽絨衣、套上防雨褲。
從容不迫的表情耶
母親關上筆電,微弱的光芒消失,客廳陷入全黑的狀態。
幸久點點頭,才發現在黑暗中點頭沒有意義,於是應聲說「是喔」。
「那就好。」
「裏外都黑漆漆的。」
「怎麼了?」
幸久朝玄關那邊輕輕一指。
「今天是約會的大好日子耶。」
他把杯子放到餐桌上後,進廚房衝右手。水衝得手背又冰又痛,水一關上卻有另一種疼痛。
停電還好嗎?
母親坐在被窩上,下半身蓋着棉被看手機,她抬起頭看走廊上的幸久。
「我說啊,我們出去玩吧。」
「妳要小心。」
美波開口:「好像春天前就要出售。」
他傳訊息過去,隨後便聽到她的腳步聲靠近。
「你怎麼穿這樣?」
她繞到另外一邊,他們牽着手往前。兩人的腳在手電筒下一步步踏雪,有一種互相競爭的感覺。
出了別墅用地的路太窄,他們無法並肩而行。來到國道的時候,人行道更是被埋沒在雪地之下,兩人只能走上馬路。
幸久不斷回頭確認前後,確定沒有車輛駛來。街燈消失的街道一片漆黑,車頭燈顯得特別明亮,行人則會消失於黑暗之中。
「太危險了,走小路吧。」
他們走過平常的公車站後左轉。這是一條住宅區之間的道路,幸久小學、國中時期的朋友大多都住在這一帶。
左右方的住家窗戶中透出一絲微光。
「是手電筒嗎?」
「早知道我們家就把那個提燈拿出來了。」
這一區是低矮山丘的山腳,幸久家位於翻過山頭的另外一面。他家那一區是面海的山坡,而這一帶則是與隔壁的山形成了山谷,是面朝山谷的緩山坡。他走在路上,山坡上的房屋在他的左手邊,這些屋子踩着堅固的擋土牆,肅穆地俯視谷底的房屋。
「你家有提燈嗎?」
美波走在幸久前面,手電筒已經關起來了。
「大概只有佛壇的蠟燭。」
幸久眼睛掃到一條上山的小岔路。
「我們家可能也有,玩仙女棒會用到。」
「是什麼時候啊?」
「小學吧。」
「我小學也在海邊玩過……不對,高一也跟國中朋友玩過。」
上高中之後就鮮少與國中朋友聚首,他們幾個人高一的暑假約過一次,但是聊起天來莫名沒有交集,後來再也沒約過。
他有預感,自己與美波的關係總有一天也會如此。縱然此刻認爲「還可以見面」,到頭來都是新生活和新的交友圈更爲重要。他已經忘記朋友之間聊過些什麼,想必現在與美波的對話也會消逝於黑暗,煙消雲散。
右手邊的一排房屋已經來到盡頭,若是在白天應該能看到山谷另一頭的山。他們看見山腰的位置有一團紅光,若是窗戶透出來的,應該不至於那麼大一團。
「去橫濱的時候啊,明明說可以見到三塔的是三個地方,結果有四個——」
隨着他們的上坡,周圍開始飄散出奇怪的氣味。幸久沒聞過這種氣味,內心卻不知道爲什麼很躁動。美波一把拉起他的手,緊緊握住。
美波在雙腿間雙手抓起水桶,沿着坡道而下。
「還要裝更多。」
幸久覺得氣氛詭譎,他問:「怎麼了?爲什麼突然緬懷起來了?」
每當裝滿一桶雪時,就會有人搬另一個水桶過來,他再繼續把雪裝進去。
幸久回頭望向來時路。這團紅光如今看來就是單純的火焰,它依然散發熠熠紅光。
「真的可以嗎?」
幸久站穩腳步,讓鞋跟插進雪中。
人羣靠邊集中,向下車的消防員點頭致意。
「回家吧,停電的小鎮已經看夠了。」
他的右手背有種要抽筋的疼痛,或許是因爲剛剛一直出力握鏟子。他脫下手套,抓起雪來按壓在手背上。
「在發光的那邊是伊豆半島?」
幸久將這桶雪裝到快要溢出來的分量。
「這是……雪屋吧?」
女子說完,幸久對她點頭。
警察勸告火災現場的圍觀羣衆後退。
「辛苦了。」
沿着水平方向的道路前進,朝山頂的方向一轉彎,天空豁然變得明亮。他隱約能看見身邊美波的表情,她看着他的眼睛微笑。
跨越國道之後,美波停下腳步。
「謝謝你們的幫忙。」
美波的肩膀靠了過來。
「現在?」
兩座山之間的山谷路段就是他們剛剛行經的國道,與同爲雙線道的濱海路段相比,山谷路段顯得狹窄許多。
水線開始送水之後,閒雜人等又被驅離到火災現場之外。
也許是黑暗使然,周圍的人們似乎沒有注意到初來乍到的幸久也混雜在其中。他目測圈定出自己的工作範圍,全心全意剷除這個範圍內的雪。
他借了一把鏟子來剷雪。他從雪堆下方開始挖,這是座比自己更高的雪堆。
「就最後一個地方嘛。」
有一棟房子被大火吞噬着,從二樓窗戶竄出的火舌捲起來舔食屋檐。噴濺的星火與飄落的雪花交錯,牆壁和屋頂的縫隙中噴出白煙,好似有乾冰放在屋內。嫋嫋的黑煙在黑夜中看起來不懷好意。
國道與縣道交會的路口迴盪着海浪聲,路上沒有車輛,兩人慢條斯理走過三岔路口。
「那就只能跟別人借或搬家了。」
美波離開他身邊,沒有任何回應。
「哪來這種活動啦。」
美波沿坡道而下,他跟在她身後。
「那戶人家不知道會怎麼樣。」
她正盯着火焰看,側臉被染紅的她,睫毛看起來更加濃密。
「蓋雪屋是我們第一次約會耶。」
「好痛。」
此刻連從天而降的雪都變得清晰可見,一名老爺爺彎腰匆匆從他們身邊走過。
幸久對一名揮舞金屬鏟子的嬌小女子說。
道路兩旁出現零星的人影。這些人站在家門口,身上的羽絨衣或大衣感覺是匆忙披上的。居民們觀察了一下情況,最後也像幸久他們一樣開始往山上走。路上的人愈來愈多,幸久他們成爲人羣中的一部分。
「只有海邊那一區是平坦的。」
「不可能吧,這是考古學家的等級了。」
「不要靠近,這邊很危險,請不要靠近。」
「可以。」
「這個小鎮都沒有平地嗎?」
「我講的只是可能性啦。」
他們進入住宅區,家家戶戶窗中可見的光幾乎都消失了。
幸久抽回自己的手。
「這麼晚了耶,那邊是普通的住宅區。」
「說起來是這樣沒錯。」
「現在想起來根本是小學生的約會。」
「以後總會釣到的,水溫下降後,北邊海域的魚類貝類都會南下,到時候這個小鎮也能捕獲鮭魚、鱈魚、螃蟹或海膽。」
「完全不夠。」
「上次去的時間更晚啊。」
「如果有買火災保險的話,重建金是會理賠的。」
幸久舉起手機爲紅光拍了張照。
「走嘛,我很好奇它現在怎麼了。」
「這挖得出來嗎?」
「我說啊。」
幸久的手凍到痠麻,他戴上手套。
幸久觀察周圍的情況想確認接下來的任務,此時遠方傳來鳴笛聲和鐘聲。警示燈的紅光與火光相比是更純粹的紅,紅光沿着坡道而上。
幸久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下一個水桶被送來時,他又重新開始剷雪。
「天哪。」
蓋在小丘上的雪屋被埋進雪中,只露出一點屋頂,他們是從踩着的觸感才發現的。
幸久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看到美波站在眼前。她指着水桶微笑說。
「可以可以。」
幸久手背上的雪已融化,他用掌心擦一擦。
「小朋友也真的很愛雪屋。」
他們穿越國道,沿路爬對面的山。山腹上開闢了迷宮般蜿蜒曲折的道路,但它是封閉的區域,無法通往另一座山頭。
美波停下腳步問:「那邊在辦什麼活動嗎?」
燃燒中的住家是四角形建築,不是美波家那種典型的別墅。庭園裏的矮木已焦黑,停放在柵門口的白車車頂也被燻黑。玻璃窗碎裂後發出槍擊般的聲響,屋內也有東西在爆炸,火舌竄到屋頂,開始侵蝕隔壁一間格局相似的房屋,屋檐上往前突出的積雪融化掉落.
他們站在山丘上眺望大海。
美波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沒有的話呢?」
美波碰觸幸久的手。
美波的語氣沒有退讓的餘地,幸久嘆了口氣。
幸久想起自己目睹車禍現場的情景,他救不了車內受傷流血的傷患,也救不了被車撞的鹿,這件事一直讓他耿耿於懷。每次收工經過那個現場時,他都儘量避免讓電線杆進入視線,也因爲怕看到那頭鹿孤零零站在那裏,於是不敢靠近杜野海水浴場。
美波張開雙手走路,指尖碰到了幸久。
幸久看到方纔的女子,將鏟子還給她。
「釣魚約會就很像大人喔,可惜沒釣到魚。」
他們沿着緩坡而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有坡度的道路比平常更不便於行。
「好啦,走吧。」
「你看,應該是什麼活動吧,停電的時候會舉辦的特殊活動。」
「我們走吧。」
美波緊緊抓住幸久的右手。
相比之下,現在的幸久心情豁然開朗。他並沒有憑藉自己的力量拯救任何人,實際進行滅火的是消防員,他只是協助開通道路方便消防員工作。儘管如此,他的內心仍然有種盡其在我的滿足感。
「消防車從那邊來嗎?」
一羣手持鏟子的人走向幸久,他們站在轉角處看着坡道下方。
「抱歉。」
美波在上坡路段走得氣喘吁吁。
「我說啊,要不要去看我們蓋的雪屋?」
剷雪工作由五人通力合作,因此三兩下就把雪堆剷除了。
他們沿着國道,經過回家的那條小路。
大海、浮雲蔽日的天和右手邊的岬角都黑壓壓的,只見遠方有光。
「我來幫忙。」
繼續沿着長長的圍牆走,抵達了公園。他們登上一座面朝大海的小丘。
「那是什麼?」
他們左轉之後看到一羣人,這些人的臉上閃爍着紅光。
「嗯,所以這邊要處理。」
「已經十二點了耶。」
「妳拿得動嗎?」
即使走在下坡路段仍然有打滑的風險,因此兩人的步調很慢。或許是因爲剛剛一直看着火焰,這個鎮上看起來似乎更幽暗了。
消防車順利轉過那個車道縮減的彎道。
他們開始剷除路邊的雪堆,掉落的積雪都裝進水桶裏往山下搬。雙線道的坡道往左一彎就縮減成單線道,路寬變得十分狹窄。
「應該是。」
「你就是在那邊出生的啊。」
「可能是更內陸的地方吧,我也不知道。」
幸久盯着那微弱的光芒。
美波開始沿着小丘而下,走向海邊。
下一秒,她就像踩到陷阱一般身體往下陷落。
「哇啊。」
她失去重心,跌下坡道。
「妳還好嗎?」
幸久朝她那邊踏出一步,結果這一踏連膝蓋都踏進雪裏,讓他也往前傾倒。原以爲是坡道的其實是雪堆,他想起這裏有一道石牆,沙灘是在更低的一個平面。
既然腳拔不出來,他改以游泳的方式撥雪前行。跌到下面的美波看着他移動,拿手機的手電筒照他。
「嚇我一跳。」
「雪跑進鞋子裏了。」
幸久起身拍落身上的雪。
美波拿手電筒往後一照。
「海。」
「嗯。」
「黑漆漆。」
「嗯。」
「只聽得到浪潮聲。」
「美波……妳還好嗎?」
「等一下。」
他們分隔兩地也無妨。
海水打溼的沙子穩穩接住他的腳。
美波扭動身體咳嗽起來。她手撐地試圖坐起身,卻又再次猛咳嗽吐出了水。幸久輕撫着她的後背。
「我不打算考大學了。」
最終,她停止掙扎緊緊擒住他的手,並調整紊亂的呼吸。
海浪打上沙灘,觸及他的腳尖後又退後,然後挾帶更多水量再次上岸。
「『想過』什麼?」
他往更深處邁進。海浪從小腿肚來到膝蓋,開始推擠大腿。冰冷的海水讓他凍到骨子裏,這是與燙傷截然不同的疼痛。
「真的很抱歉。」
「嗯。」
一旦認知到箇中差異,就不必再迎合同儕將升學視爲正軌,升學終究只是一種選擇。
「嗯。」
他抓到的是手臂,因此他一把拉過來將她擁入懷裏。即使在水中,也能清楚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
「我喜歡你。」
他伸出手,摸到又重又柔軟的物體。她的羽絨衣吸了滿滿的水。
幸久往前追着她的腳步聲。
他的衣服猛地被揪住往水裏拉,他先揮開那個力量之後浮出水面,然後抓住她的手。
「幸久,這邊。」
「……嗯。」
她緊抓着他,他在安撫她的同時努力保持姿勢。雖然他熟悉海洋,卻不曾穿着如此厚重的衣服游泳。
幸久面向她發出聲音的地方,浪潮聲夾雜着踏雪聲。
「我這就過去,妳等我。」
腳下的觸感變了,原本是整隻腳踩進柔軟的東西里,現在則是稍微陷進去而已。
「但是,因爲美波在,我才能活到現在。妳拉着我出門,在那些一片雪白沒有起伏一無所有的日子裏,妳爲我增添了活着的記號。現在換我了,我會從後面拉着妳的手把妳留在這裏。」
她說道。
她的聲音與浪潮重疊。
「電力回來了。」
「美波?」
她抬起頭,臉上混雜着海水和淚水,閃着微弱的光芒。
她的聲音漸漸遠去。
「妳還好嗎?」
她的牙齒格格打顫。
對方有反應,但他繼續說:「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也知道妳現在想做什麼。」
突然其來地,眼前出現了光明,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睜着雙眼。光線從海面反射到他身上。
她的聲音在腦中重播——「就最後一個地方」、「我想要在有所眷戀的時候一了百了」。
不管走再快都追不上。他回過頭來。身後的小鎮沒有光芒,他無法評估自己在沙灘上走了多遠。
前往加油站的路上,他感覺幽黑的海在呼喚他;剷雪的時候,他想像自己倒地被雪活埋;夜裏入睡時,他希望天亮後依然長眠不醒。
「想過我媽,她在住院的時候沒完沒了一直抱怨我爸和這個世界,聽她抱怨是很痛苦的,但是我現在稍微能理解她的心情。被迫離開喜歡的人和地方等死是很難受的。」
「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想過一件事。」
兩具顫抖的身體交疊在一起之後依然止不住顫抖,不過他能感受到,緊緊貼在一起的皮膚漸漸變暖。
「怎麼了?」
起因是與美波的父親那次見面,他們聊完之後,幸久清楚認知到他與美波隸屬於不同世界。他們就讀同一所學校、搭同一班公車、住在同一個城鎮,兩人距離太近,所以對於彼此的差異渾然不覺。
她的聲音微弱但清晰可聞。
幸久匍匐前去觀察她的臉。儘管已經往城鎮靠近了,光亮卻似乎到達不了這裏,她的臉色很黯淡。
浮出水面時,浪潮會拍打他身,沉淪之後便沒有這個問題了,置外於地心引力之後,彷彿也獲得了自由。
他朝着漆黑大喊。
「幸久——」
他的手腳開始划水,向光前進似乎成爲某種銘刻於生物基因的本能。他一把將美波的衣服往上提,她便輕輕浮出水面。
光明重返這個鎮上。不知此刻還有哪家人醒着,鎮上亮起稀稀落落的街燈以及更爲零星的家戶燈光,儘管只有這些微弱的光線,對於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來說,依然格外刺眼。他所在的地方與小鎮之間如此遙遠,卻意外能感受到從那裏傳遞過來的溫暖。
等到雙腳踩地,水面之上的身體受風一吹反而更加寒冷。上岸之後,他坐在一片白雪的沙灘上,用僵硬的手拉下拉鍊,將羽絨衣脫掉丟地上。羽絨衣如死去的軟體動物,躺在雪地上一動也不動。
海浪聲逼近。
他們在黑暗中浮沉,在浪潮的來去之間只有上下起伏的感覺,連陸地在什麼方位都無從知曉。隨着體溫下降,四肢無法動彈,思緒也漸漸停止。他心想,被大型生物一口吞下多半就是這種感覺。這是「異冬」的腹中,他已經無心反抗,他們終究戰勝不了「異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下一波的浪更大,浪頭從他頂上席捲而來,把他壓進水中。
才走了幾步,她的身影便融入黑暗中不復可見。
「幸久,抱歉啊。」
「我也嚇到了。」
他輕敲美波的臉頰,一開始是小心翼翼半撫摸的方式,但看她沒反應,最後便忍着心中的不捨用力拍打。
浮出海面之後,他立即知道該往何去何從,和剛纔的情況截然不同。
「美波,妳有聽到嗎?」
「我一直對未來很悲觀,認爲世界只會每況愈下。但是因爲有美波在,我才能對這個世界有多一些的喜歡,抵抗這個沒有終點的『異冬』。所以,不管去哪裏都好,請妳留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哪怕是我無法觸及的地方也無妨。」
海浪的拍打讓雪融化露出沙灘,美波就倒在那裏。仰躺的她在浪潮中看起來載浮載沉。
「之前有這麼亮嗎?」
「我母親在飯店工作,但是那邊三月就要關了,所以我想要儘快賺錢補貼家用。」
防寒靴的棉混紡材質滲進水來,溼透了襪子。海水是如此寒冷,他猶豫是否該繼續往前。
他在水中翻轉一圈,耳中嗡嗡作響,彷彿海底的聲音全都一湧而入。他揮動四肢試圖恢復原來的姿勢,溼透的羽絨外套卻太沉重,讓他力不從心。
光線照亮了美波的臉,她面無血色,體溫也仍然在流失的狀態。
「我喜歡你。」
美波關掉手電筒,朝着大海走去。
「妳剛剛講過了。」
美波輕輕吸了吸鼻子。
在海浪的拍打下,他的身體浮了起來,雙腳無法踩地,全身僵硬無法掙扎。
他浮出水面後猛咳嗽,鹹水刺痛眼睛、鼻子和喉嚨。
他用力滑動雙手,使盡全力將沉重的雙腳往前抬。海浪正面打上他的肚子,飛濺的海水噴到他臉上。
幸久正要回答的時候,一波巨浪打在他臉上,海水灌進他口中,他的身體失去了浮力。
「回家吧,妳的腳不能動我還是會帶妳回去,可以吧?」
美波的手碰到他的胸膛。她剛剛在水面上說了聲「抱歉」,可是美波和幸久,是誰有錯?是誰讓對方向下沉淪至此?當他嘗試追本溯源時,一切事物都可疑。但他已經無所謂了,體內殘留的微弱熱量融化在冰冷的海水之中,前往不講任何道理的地方。
「美波,妳在那裏嗎?」
幸久抱着她往海岸邊游去。雖然海浪有心拉他們回頭,他依然不顧一切繼續划水。這片大海教會了他游泳的技巧,「異冬」來臨之後,他也不曾遺忘。
「嗯?」
上一次下沉的時候他還能掙扎,如今他的手腳已經無法動彈。外套和靴子的隔熱材質吸水後變得很沉重,防水褲內更是鎖住了海水。他的防身之物在海中辜負了他,拖着他一起向下沉淪。
「但是我不想要這種臨終,我不想要一邊咒罵別人或世界一邊等死,我想要在有所眷戀的時候一了百了。」
他在海浪聲中聽到急促的呼吸聲。
「我也喜歡這個小鎮,如果可以,我想要一直在這裏,跟你在一起。」
「嗯。」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剛纔更接近了一點。
「真的嗎?」
「美波——」
「怎麼這麼突然?」
「冷靜點,沒事的。」
剛剛只是輕觸鞋子的海浪,現在已淹沒他的腳踝。防雨褲雖能阻絕海水,裏面那件搖粒絨卻會吸水。刺痛皮膚的冰冷包覆他的腳,不願離去。
幸久坐下來,緊緊擁抱她,溼透的衣服滲出了水。
「剛剛你說,請我留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假使「異冬」沒有了結的一天,他乾脆自我了結。
她在他耳邊的聲音顫抖着。
其實幸久本來想帶她來的是夏天的海邊。放學後從家裏穿着泳衣走到沙灘,與美波在夕陽或星空下漫步海岸線,外地的遊客離開之後,兩人依然在此地逗留——若能相遇在不同季節將會是三生有幸,那裏洋溢着祝福兩人的光和熱。
「幸久——」
「嗯嗯,因爲我也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沒關係。」
「不過不只是這樣,更重要的是開始新的嘗試。與其去考大學,四年間都像現在一樣擔心錢擔心將來,憂慮個沒完在原地打轉,不如先踏出第一步還比較適合我。」
他環顧四周,游泳前往有打水聲的那個位置。
海上傳來一個聲音:「我動不了了,冷到雙腳沒知覺了。」
自從「異冬」來臨之後,死亡始終常伴他左右。
「那你會在哪裏?」
「我就在這個鎮上,我已經決定了。」
幸久的牙根直打顫,他用力闔嘴強壓下來。
「我可以留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嗎?」
「可以啊,我說了算。」
「你?」
美波竊笑一聲。
「嗯嗯,我把妳從海里帶回來的時候決定的,可以吧?」
她放開手凝視他。
「嗯。」
幸久親吻美波,雙脣分離後,他撫摸眼前的臉頰。
「我說啊——」
美波看向幸久的手。
「什麼?」
「你在發抖。」
浸水後又暴露在外界的空氣中,他的手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輕撫她臉頰的時候,他也只能把手放上去笨拙地遊走。
「妳也在發抖。」
幸久凝視着她的嘴脣。肉眼其實看不出來,但剛纔雙脣交疊時,他清晰地感受到顫抖。
他手撐住海水打溼的沙灘站起身。泡了水的腿遇風發冷,這種寒冷是很尖銳的,不同於沒入水裏的感覺。海水冷到瀕臨結冰,但一下水就會被一種奇妙的寧靜和平靜所包圍。那種感覺,讓他永生難忘。
「回家吧。」
「冷爆!」
幸久伸出手來。
「脫掉衣服好像還比較好?」
「嗯。」
兩人帶着鹹鹹的淚水邁出步伐,雙腳又僵硬又跌撞,蹣跚如這個世界的新生兒。
絢爛的光明沒有給予他們祝福,而是照耀着遠方的城鎮。然而知道這種光明的存在並不是爲他們,反而讓他感覺到救贖。
她抓住這隻手。雖然凍僵的手使不上力緊握,但幸久依然拉起她將她擁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