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背離冬日》 · 石川博品 · 1萬 字

「今天是約會的大好日子耶。」
美波仰望天空,雪花大概是入了她口中,只見她皺眉吐舌頭。
大雪紛紛,她露在針織帽外的黑髮,眼見着已覆上一片白。在她家門口俯看,霧濛濛的海面反而顯得陰暗。降雪是從昨晚開始,神奈川縣內好幾處的電線被壓斷,導致多處停電。
幸久將手插進羽絨衣口袋,學她仰望天空。
「妳開心,我也開心。」
「你不懂反諷修辭嗎?」
美波拍去頭髮上的雪。
她今天穿着全套滑雪裝,以及比平常更厚重的雪靴,在雪地裏行走也不怕溼。幸久套着常穿的羽絨衣和廉價防雨褲,腳上是類似長靴的防寒靴,完全是釣魚裝打扮。
他把家裏帶來的雪鏟扛在肩上。
「那就走吧。」
美波看着自己手上的鏟子,又看向幸久的。
「還是你的好。」
既然她這樣說,幸久也和她交換了。她的那把是土鏟,又是金屬製的所以有點重。
他們出了家門,在街上行走。
這條是他們常走的國道,沿路降雪不斷,反使得國道看起來像是陌生的土地。經過路面清雪作業之後,原本就很窄的小徑整條被埋在雪山底下。
「這些是誰在鏟的?」
「不知道,公所業務吧。」
幸久見沒有車輛經過,直接走在馬路上。一股醬汁的焦香味在雪花之間的縫隙穿梭,竄入他的鼻腔。
他們喫完午餐隨即動身出門。今天從早上就是線上教學,下午連着幾堂課都要看預錄的影片,於是他們決定蹺課去約會。
幸久總覺得自己帶壞了美波,心中過意不去。雖然提議約會的是她,不過是他決定目的地和時間的。她的缺席日偏多,成績卻依然名列前茅。橫須賀西高中是縣內數一數二的升學學校,段考若不多加用功也考不到好分數。
「等等,我真的會沒命。」
他請美波固定量尺,拉出一•二公尺的長度,接着以鏟子爲圓心,用腳畫出一個圓圈。教學影片中是半徑一•八公尺,但他認爲這個大小已經是兩人的極限了。
美波用鏟背敲敲圓柱狀的雪壁。
貼在雪地上的後背開始發冷,美波防水裝中的體溫也沒有傳導過來,但是他感受到了心跳。幸久緊緊抱住她,希望連她背上的落雪聲都能感受到。
「景色也不錯。」
「我……去年還玩過,我跟國中朋友玩仙女棒的時候。」
雪愈堆愈高,兩人分工合作,美波負責攀上雪頂鞏固雪山,幸久負責運雪過來。
「好久沒玩鬼抓人了。」
美波聽了這句話點點頭。兩人距離太近,她的表情糊成一片。
他開啓的是鎮上的官方網站,網站上的雪屋是一個觀光賣點。黑暗之中有無數個雪屋,屋中流瀉出暖洋洋的光線。
她橫眉怒目步步逼近。
對向有車輛駛來,他爬到人行道的雪山上閃避。
幸久被她躍下的衝擊力嚇到,忍不住閃過身迴避。
美波站在屋頂上張開雙臂。
「可能吧。」
傍晚,天空徹底暗了下來。每次挖了雪抬起頭,亮度明顯就下降一些,彷彿有個開關在控制似的。
她手快腳快爬了過來,再次坐到幸久身上,與仰躺的他胸貼着胸。
「有雪地接着,沒事沒事。」
「謝啦。」
美波站在他身邊:「小學的時候每年夏天都會來這裏。」
她把鏟子丟到地上,在雪屋屋頂上助跑後一躍而下。
美波指着他。
「根本沒多久。」
「等一下……」
「等一下!」
國道和縣道在一個三岔口交會,他們橫越縣道,沿着長長的圍牆前進。這條路從前滿是沙土,預告大海就近在不遠處,如今卻覆上一層雪,與其他路段如出一轍。
「這是四人雪屋,而且是用重型動力機械搭建的,我們只有兩個人,蓋間小一點的吧。」
「我看習慣了,看不出什麼差別。」
回溯自己的記憶,一邊是自己來海邊玩的在地小孩,一邊是跟着家裏出遊的外地人,縱使兩者同處於一片沙灘,卻似乎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即使當時曾與美波擦身而過,他肯定也不會入她的眼。
「好受歡迎。」
「沒想到那把也那麼重。」
「妳好像差不多可以做圓屋頂了。」
畫完圈之後,他們在圈內踩了踩又用鏟子敲了敲,打穩地基,接着從近處挖雪過來,往地基上一層一層堆高。
夾帶雪花的海風讓她蹙緊眉頭。
幸久一掌拍擊雪屋的牆壁:「擱置幾天會更堅固,完成度不同於那種堆起來立刻挖的。」
幸久在雪上翻過身來,美波的身體一如她所說的輕盈,他一用力起身便能輕易扳倒她。
「……還好嗎?」
三天後,兩人返回公園,園中都是孩童。天氣很好,大概是放學後來公園裏玩的小學生。
「然後要在裏面挖洞嗎?」
幸久面向大海點點頭。
美波坐到他背上抓住後腦勺,將他的整張臉埋進雪地裏。
「好講究。」
「喂,讓開讓開。」
幸久戰戰兢兢靠過去,美波站起身來擦拭沾在臉上的雪。
「爲什麼要躲?」
「嗯。」
他運雪回到美波身邊時,她正站在半成品的雪屋上方凝視大海。
大海已近在眼前,黑水和白雪在岸邊互相競逐。小鎮背山面海,禁錮其中的魂魄,將被投放在這遼闊的天地之間。
「不行啦,太重了,我接不住。」
「我很輕的,沒事沒事。」
「要擱置個兩三天。」
幸久踏了幾步,確認雪地的軟度。
「跳下來?」
幸久亟欲擺脫這份心虛感,於是向身後的美波伸出手來。
「我要跳了,你接住。」
「好像小學以後就沒玩了。」
「咦?沒辦法啦。」
「嗯?」
雪屋的屋頂和網路上的如出一轍,弧形非常美麗。
幸久拿出手機,開啓已加入書籤的網站。
美波坐在雪屋的最高處,鏟子擱在大腿上。
幸久被她的氣勢唬到,忍不住拔腿就逃。
「感覺不賴吧。」
他將鏟子扛在肩上,闖進孩童羣中。
「好可怕。」
冰冷的雪刺痛他的皮膚。
「對啊。」
失去目標的美波以青蛙的姿勢落地,衝勁過猛使她往前撲倒。
美波湊到他肩頭看手機,她的白色氣息在兩人之間飄散。幸久點頭。
「嗯。」
他將鏟子豎在腳邊,美波點頭。
美波聽了這番話,眼睛閃閃發亮。
幸久將雪傾倒在她腳邊,她一邊踩實新雪一邊咳嗽。
「你死定了,這是最不該說的話,不管你說重的是什麼。」
「大概是這樣。」
「好。」
他本來是打算牽牽手營造浪漫氣氛,沒想到她只歪歪頭。
「好可怕。」
「壓住這邊。」
幸久對他們感同身受,自己的領地中憑空冒出這種異物自然會百般好奇。
以天空爲背景的雪屋,是白雪堆出的黑影,它迎海而立,宛如準備迎接登陸者的碉堡。
右手邊漸漸可以看到公園,那座小公園裏只有溜滑梯和攀爬架單槓可玩。其實公園裏另有一遊樂器材是埋在地底的半顆輪胎,不過現在也都埋在雪地裏了。零零星星的幾棵松樹,稱之爲防沙林反而顯得有些寂寥。
美波報以微笑,表錯情的幸久只好雙肩齊用,左右各扛一把鏟。
「那我要怎麼下去?」
她拿鏟子用力敲打腳邊的雪,幸久從公園後方運雪,他從中午一直在做體力活,手臂已經軟趴趴的使不上力。儘管如此,這種疲憊卻比獨自在房內準備考試的辛勞更痛快。
幸久將雪鏟插在雪地上,取出量尺,量尺的一端固定在鏟柄上。
「那我們可能在哪裏遇到過耶。」
「好夢幻喔。」
幸久將雪倒在圓柱上,附近的積雪很快就被挖光了,必須從公園其他角落運過來,影片中的這項搬運工程用的是裝載機。他大汗淋漓脫下了羽絨衣,掛在松樹最低矮的樹枝上,重新開始。黑色搖粒絨外套在紛飛大雪中,沒多久便轉白了。
「冬天的海感覺好恐怖。」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會兒,最後才恍然大悟點點頭,將手上的鏟子塞到他手中。
「我知道了。」
幸久走進公園,昨晚的積雪原封不動的,走得每一步都喫腳。他爬上一處的雪堆,每爬一步視野就更開闊一些。
「我以前是每天來,我從三歲就住在這裏了。」
「被發現了啊。」
半成品的雪屋附近聚集了一些孩童,他們爬上爬下,在周遭追逐奔跑。
「看招,接受我的重量吧!」
雪屋已經堆到幸久胸部的高度了,他抬頭看美波。
「我來過這裏。」
他往下坡跑的時候鞋子卡進雪地,腳抽了出來,整個人也順勢跌倒。
「好像在做蛋糕。」
「就在這裏吧。」
不知道他們是哪家的小孩,不過他們的家人或朋友一定與自己有什麼關連。從三歲就長居此地的他,對這個小鎮有信心。
他用金屬製的鏟頭在雪上畫線,準備挖出雪屋的入口。門口要開得小,大概彎腰可以進去的高度,以免風雪灌入。
幸久將雪鏟插在雪地上,在三天寒風的吹拂下,雪質已經很結實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挖雪,而是在鑿雪。美波拿着雪鏟,將滾落腳邊的雪塊鏟去。
在堆雪屋的時候,他們沒有去踩實中心部的雪,因此愈往深處鑿,費的力愈少。他拿量尺算好雪屋的直徑,免得把雪牆鑿得太薄。狹窄的洞內不便用長柄鏟,他換上了家裏帶來的園藝剷鑿雪。天頂的碎雪掉落,落在幸久身體上。
「你幾年級?」
美波蹲在門外對小學男生說話:「是三年級啊,學校好玩嗎?」
小男生一方面是被陌生大姐姐盯着看,一方面也是常見的情況,就是被問了個難題,於是只能低着頭,回答聲音像蚊子細語。
洞穴愈鑿愈漂亮,幸久打開手機手電筒,確認內牆的平滑度。
「嗯,還不錯吧。」
他呼喚美波,美波爬進屋內。
「好強,跟專業的一樣。」
她言過其實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內牆凹凸不平,天頂也低,若是不蹲下就會撞到頭。內部的空間狹小,要容納兩個人,彼此就得貼着身子坐下。他們參考的影片中有在屋內放個火盆,看起來很溫暖,但實際上牆壁、天頂和地面都有寒氣竄出,比待在戶外更冷。
幸久抱着膝蓋看向美波,她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幾個孩童從門外探頭,他們揹着戶外光線,身影一片黑。
「你們要進來嗎?」
美波往他們那裏爬過去,幸久也跟着她爬出雪屋外。
兩人一出,孩童便入內。他們一開始只是在屋內製造些聲響而已,玩着玩着不知怎麼的有了規則,一下是繞着雪屋同方向轉,一下出來的人想拉外面的人進去,場面開始鬧哄哄了起來。
美波脫下針織帽,將扁塌的頭髮往後撥。
「竟然帶給孩子們歡笑了。」
幸久拿園藝鏟敲松樹樹幹,敲出一地雪。
「哇!什麼?」
幸久將自己的手疊合美波的。她確實仍捧着他的臉,她的腳也碰着他腳踝。
「我好像比較喜歡更開闊的空間感,像妳家那樣。」
「一下就好。」
夜路是他走慣了的,打完工回家的時間還比現在更晚,對於天色暗或人煙稀少,他都不覺得可怕。
「就算是新雪一樣很髒,最好不要飲用。」
赤道地區天寒地凍的情況相對和緩,那些地方的海邊多半還是觀光資源,出海町則是已覆上一片雪,沒有可觀之處。
語畢,幸久的脣就落在她平坦的額頭上。
幸久聽她這麼一說抬頭看天頂,在提燈照耀下的白雪,不知爲何看起來油亮亮的。
「公園。」
她邊關門邊說。
幸久打開水龍頭,在水壺中裝滿水後出了家門。
幸久將自備的防水布鋪在雪屋地上,兩人一起坐上去。雖然抵禦不了地面滲出的寒氣,至少不會落得一屁股溼。
冷不防地出現一隻手抓住他的腳踝。
「我們可以約現場集合啊。」
他去撥她的頭髮,手指卻卡到針織帽。
美波想壓住帽子,帽子仍舊被幸久輕輕摘了下來。
帽子確實壓塌了頭髮,她的髮鬢散發出濃烈香氣,不知道出門前是不是洗過頭。他深吸氣,吸足她的髮香,希望在沒有任何阻絕的情況下感覺她。
幸久雙腳猛踢掙脫了那隻手。
「感覺真的好放鬆喔。」
幸久將窗簾拉出一條縫,望向窗外定睛細細審視,確認黑暗中沒什麼雜質,看來晚間和白天一樣沒有下雪。他套上羽絨衣,抓起揹包走出房門。
「你沒幾句就要臭一下雪屋耶,是黑粉嗎?」
一抹影子覆上眼,雙脣便相貼。幸久緊緊抱住美波。
「我帶了點心來。」
只有脣與舌是熾熱柔軟的,讓他能真切感覺她。幸久覺得在又小又暗又寒冷的環境中,他所有感官都退化,成了單純的生物。
「我帶了這個來。」
幸久緊靠在最內側的牆壁上抱着膝蓋。
「醞釀了三天總算像約會了。」
「釣魚?真好。」
「還好嗎?」
幸久握住她的手。她點點頭,也握住他的手。
「這樣說也沒錯。」
「我出去一下。」
不管再怎麼摸,防水的布料都摸不順手。內裏的防寒衣阻絕了她的體溫與柔軟,堅硬的鞋底也撞得他腳踝發疼。
幸久將水壺的水倒進露營用煮水壺。
美波抱住幸久的手臂:「下次約會就去釣魚吧。」
「你看,好美喔。」
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聽了點點頭。
「我的頭髮很扁耶。」
那張臉說話了。
一開始感覺雪屋冷颼颼的,但是兩人窩着的體溫讓裏面暖了起來。近在咫尺的海潮聲被隔絕在外,聽不見半點聲響,倒是美波的咳嗽震耳欲聾。
「天色暗。」
「可以嗎?現在全日本都能蓋雪屋啊。」
美波用手肘推了他的側腹部。幸久捏住她的臉,她笑着爬到他身上,兩人的化纖布摩擦出沙沙聲。
「不是,我們沒有在燒炭。」
她雙手捧住他的雙頰,她的髮絲從正上方垂下,遮蔽了他的臉。
美波笑說道,幸久輕輕點頭。
「我很開心喔。」
「你怎麼會有這個?你喜歡露營嗎?」
母親聽聞此言噗嗤一笑。
他們喫喫餅乾、喝喝咖啡,聲響迴盪在雪屋中。看到鼓着臉咀嚼食物的美波,幸久心感憐惜。這一切都是別人的過眼雲煙,卻是他們在「異冬」中求生的,最微小的孜孜矻矻。
美波從他身上摔下來,她站起身撞到頭又蜷縮了起來。
美波喫完餅乾後躺在防水布上。
婦人的聲音迴盪在雪屋中。
「你這樣就會很寬敞了,來。」
「本來是要約會的說。」
正在看電視的母親降低了音量。
「出海町也可以拿雪屋做地方創生吧。」
「好希望我們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
「咦?什麼?」
「你果然很講究。」
美波取出揹包中的提燈,提燈設計成小木屋裏會擺放的那種復古燈具,裏面的LED仿造出燭火搖曳的模樣。
「我愛上這裏了,搬過來住好了。」
「好痛……」
美波靠在幸久的肩膀上說。
幸久和美波面面相覷。
幸久聽從美波的催促,躺在她身邊。原本貼在頭頂上的天頂變高了,兩人的眼前多出了些許的空間。
幸久的腳尖碰到了什麼,斷斷續續咚咚咚的。他想看過去,她的身體卻阻擋了他的視線。
「你去哪?」
「我拿下來喔。」
「感覺不錯。」
「美好的事物值得等待。」
沒有街燈的公園黑漆漆一片,大海已沒入夜色不可見,浪潮聲卻聽來比白天更洶湧。
幸久看向雪屋的門口,看到一隻手在地上探。它東摸西探一番又縮回去,一張臉從外面的黑暗中浮現,是一位和幸久已故的外婆年紀相仿的婦人。
「大概是沒魚也釣不到魚了。」
「妳說得對,我也想要一直這樣。」
他們用提燈照看着腳邊,走到雪屋前。
幸久隨便點頭應和。
爲避免風勢從門口灌入,雪屋靜靜佇立着,既不面朝大海,也不朝陸地。
「嗯。」
「但是現在航班都取消了,去不了國外,可以吸引到觀光客吧。」
幸久自知此刻不可能永恆,在這種低溫之中,體溫的維持只能短暫。此刻雖能透過交換熱量熬過一時半刻,但外力終究會帶走他們的體溫。
美波拿出揹包中的餅乾擺在防水布上。鈦馬克杯在提燈照射下散發金屬光澤,讓這趟小學遠足少了幾分情調。
「這麼晚了還去?」
幸久對客廳的母親說:
「住這裏也太小了吧?」
他們等到水滾之後泡了咖啡喝。有些露營客可能會講究豆子、器具或沖泡方式,不過幸久只求在垂釣的期間能單手泡來,因此是喝簡單的即溶咖啡。
「誰會來這種地方啊?」
幸久按了那個不常使用的門鈴,隨後美波便從樹叢間前來。她與白天身穿相同的滑雪裝,揹着揹包。
美波來到屋外拍照。
他們在雪屋外點燃卡式暖爐,並將煮水壺放上去加熱。兩人肩靠肩盯着藍色的火焰。
「釣魚的時候可以用來煮咖啡喝。」
幸久將暖暖包放進搖粒絨外套的口袋,發現暖暖包燙到令人不安。他遲疑了一下,纔將手機丟進同個口袋。照天氣預報APP所示,現在的氣溫是零下十六度,手機即使放在有體溫的地方,電池還是有可能喫不消。
美波給幸久看自己拍的照片,雪屋流瀉出暖色的光,近似於鎮上觀光景點的雪屋照。
「我跟朋友蓋了雪屋,我們要去看。」
然而幸久心中有股不同於以往的忐忑,他空虛地踏着雪,既不是在工作也沒在讀書。母親待會兒要上夜班,反觀自己又是要前往何方?他呼出的白煙如霧一般籠罩了視線。
「你們不是在燒炭之類的吧?」
「什麼?」
幸久發現自己內心或多或少,是覺得被帶走也無所謂,這或許是讓「異冬」結束最便捷的方式,若能在美波的重量中結束更是求之不得。
「去了才知道吧。」
「講這話好像小朋友。」
美波也將柔軟的臉頰靠了上來。
「不能煮雪水嗎?」
鎮上的夜裏一片寂靜,他們不發一語往前走。
幸久說完,外面的臉便消失在黑暗中。他爬出雪屋外。
一名個頭矮小的老婦人站在那裏,低頭看向跪地爬的他。她手裏牽着一條發綠光的牽繩,牽着一頭黑色的柴犬,除了嘴部四周之外,全身都沒入夜色中。
「好可愛。」
美波摸摸柴犬的頭。
「我看雪屋露出腳來嚇了一跳。」
老婦人說完,幸久對她一鞠躬。
「對不起。」
「之前小束那邊的輕生案不是鬧很大嗎?一家三口上吊那個,我以爲又來了。」
「喔。」
老婦人換了幾番說詞重複自己的驚嚇,最後留下一句「你們快回家,不然會感冒」就離開了。美波看着她離開,重新戴上針織帽。
提燈的光從雪屋門口流瀉而出,在黑暗的大海背景中,顯得尤其醒目。幸久覺得自己是錯付了,竟以爲待在這裏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真是愚蠢。
「妳會不會冷?」
他詢問倚靠着雪屋的美波,她輕輕點頭。
「她是不是以爲我們死了?」
「我們明明很有活力啊。」
美波聽到幸久說的笑了出來。
「你說了『哇什麼』之後的動作好誇張。」
兩人一起收拾雪屋內的物品,摺好的防水布感覺比使用前更大一包。美波將提燈收回揹包裏,四下已然一片漆黑。
雪屋隱入夜色之中,若非親手觸碰到,不會知道它是什麼。幸久總覺得他們再也不會重返此地了。
「把它拆了吧。」
「雨天是好釣日,下雪大概也可以吧。」
「可能有點多。」
「好像在海上喔。」
有氣象局這麼中二的嗎?
幸久站在自家與她之間,擋住她的視線。
幸久眺望西方的天空,這裏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看見富士山。
「沒關係,喫得完。」
她一頭撞上幸久的肩膀,但他一點都不痛,或許是因爲有針織帽做緩衝。
他放下揹包,開始進行釣魚的準備,裝上海鱸竿的捲線器並穿線。
「因爲我一直在同個地方釣魚啊,自然就會知道。」
「今天釣得到魚嗎?」
兩人朝岩石處拋竿。
「我不好意思每次都叫你來我家。」
「可以朝部分露出水面的岩石附近下手,小魚都會躲在那種地方,以小魚爲食的比目魚也是。」
一旦開口說話多半就會喫到雪花,因此幸久一直沉默地行走,美波也默默不語,兩人似乎都忘了平常在聊什麼話題。
「海底的比目魚會對上方一兩公尺的魚有所反應,我們要先讓擬餌沉到那個深度,再轉捲線器拉線,然後暫停,再往下沉,一直上上下下的。」
「你在哪裏學這些的?」
她抓住他的手。
「在海的對岸耶。」
美波定睛看向海面:「你是這裏出生的嗎?」
「小心不要滑倒。」
「也還好吧?」
幸久看了天氣預報APP之後傳訊息給美波。
「你好熟喔。」
幸久遞給她一件腰帶式的自動充氣救生衣,只要人一入水,那個小小摺疊的浮袋就會自動充氣膨脹。腰帶式比較輕便好活動,穿起來比助浮式簡便。
「雪很大耶。」
走在前面的幸久回頭微笑。
「今天的目標是比目魚,所以要用擬餌。」
「那是什麼?」
「謝啦。」
「我去常去的那個地方,杜野海水浴場。」
在持續的降雪中,整個小鎮已經失去了自己的輪廓,縣道上往來車輛的車頭燈也暈了開來。
「不知道。」
雪中的杜野海水浴場看起來很狹小,這裏本來就不如茅之崎有那種綿延到天邊的沙灘,但依然是全鎮第一大的海水浴場。此刻似乎因爲眼前飛舞的雪花讓他眼睛無法對焦,致使前方的一片景緻失去了景深。
「很久沒去釣魚了吧。」
幸久讓釣竿上上下下的,以抽降、抽降的釣法吸引比目魚的興趣。
他一說完,母親就瞪大眼睛。
美波按照幸久的建議開始轉捲線器。
「但海水會凍死人的。」
他盯着烤麪包機,機器內部亮起橘色燈光,似乎是個與外界天氣隔絕的天地。
「幸久啊。」
他很熱愛這片風景,傍晚,夕陽會落入海平線,天空被夕陽餘暉染成特別的色彩,他總是想爲它的美麗掉眼淚。幸久原本也想讓美波見識的,比起千言萬語,一同欣賞這片風景應該能讓她更理解自己。
「小朋友還要玩吧?」
美波戴着滑雪裝的連身帽站在那裏。
「是這樣嗎?」
「這很贊耶。」
沙灘上和堤防上都杳無人煙,幸久理解今天肯定要一無斬獲了。平常的星期日能在這裏見到很多釣客,就好比漁人看到海鳥羣聚便知有魚,沒有魚,自然不會見到獵捕魚羣的海鳥。
美波身穿背心邁出步伐,幸久也跟上。。
今天怎麼辦?
「爺爺教我的。」
他奮力敲了雪屋一下,希望能攪散盈滿屋內的兩人空氣。
窗外依然灰濛濛的,猶如夢境世界的延續。雪花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來勢洶洶的降雪比雨天更讓人坐立難安。
他走向玄關的時候,母親叫住他。
「就算滑倒落水也有救生衣擋着,沒事吧。」
「畢竟連妳的頭錘都破壞不了它。」
美波張開雙手邊走邊保持平衡。
「嗯。」
幸久一心專注盯着腳下以防滑倒,好像無法再去思考美波、學校、家務或未來了,他也不確定這樣是好是壞。
「比目魚!」
美波將背心套在滑雪裝外。
幸久套上防水鞋走出家門。雪花毫不停歇地飛落,落在羽絨衣外層的雨衣外套。他抬頭看向雪花的來處時,片片雪花也落在他臉上。
幸久和美波踩着厚厚的積雪穿越沙灘,他爬上堤防後對她伸出手來。
堤防是由水泥磚所建造,凹凸不平的水泥磚如消消樂一般的搭配組合,也是一大奇觀,然而如今在白雪覆蓋之下,什麼都不可見。
他不會在普通假日確認外面雪勢大小,今天卻拉開窗簾往外看。
美波抵達堤防的前端後環顧四周。
他將工具全數塞進釣魚用的大揹包,放不進去的就裝手提塑膠袋拿。雖然感覺沒必要,但還是帶上了冰桶。
「我想要這個,很有設計感耶。」
「這樣說也沒錯。」
「很棒很棒,儘量做出速度上的變化,這樣會比較像真的魚在動。」
美波看向幸久的手邊。
「要用什麼釣餌?」
「釣得到嗎?這麼冷的天氣。」
「我要看。」
美波揹起揹包:「而且拆這麼硬邦邦的東西很累耶。」
想用真餌釣比目魚得先釣到竹莢魚,不過釣具店都關門大吉了,買不到釣竹莢魚的散炮餌料。
幸久綁好擬餌後將釣竿遞給美波。
「出生地是伊豆。」
「我是想借妳穿另一件。」
發佈大雪警報了
星期天早上,幸久一睜開眼就離開被窩。
海水浴場的南端是杜野川河口,那裏有一個狹長的堤防突出海面,區分出了河口區與游水區。幸久和外公以前幾乎每星期都會來這個釣場。
她從袋子裏拿出一件多口袋的背心,它看起來是普通的釣魚背心,不過內裏附有發泡材質的浮力物體。
她給他一個小拖特包,拖特包底部摸起來暖暖的。
「我今天要去釣魚。」
幸久回房,拿出壁櫥中的釣具,已經好一段時間沒碰外公的工具了。
「怎麼了?」
「喔……是沒關係啦。」
「對啊。」
「我捏了飯糰,帶去喫吧。」
他沒多久就收到了回覆。
幸久下來一樓,見母親正在喫吐司也烤了自己的份。
沒關係吧?
「這附近很好釣。」
「不會吧,好興奮喔。」
「救生衣。」
氣象局叫我們去死我們就要去死嗎?
美波大聲喊:「是很好喫的那種生魚片嗎?」
一出家門,就有人拍幸久的肩膀,他訝異地回頭。
母親將餐具端到流理臺。
幸久笑說。海平面上雪氣矇矓,海的對岸就是自己的出生地,他對此其實沒什麼自覺。既然出生地就在隔壁縣,說來也不算遠,但他內心一直將兩地分割開來思考。「海的對岸」這種描述,似乎也精確地表達出兩地的距離感。
「我在伊豆出生,三歲父母離婚後就搬來母親的孃家,後來就一直住在這裏了。我外公外婆都過世了,現在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
在釣場聊這些,讓幸久覺得有點新鮮。他和外公來的時候不會有什麼交談,三年前外公過世後,他都是隻身前來。
他的寡言或許是遺傳自外公,和朋友相處的時候他也不算多話。但是美波在身邊的時候,這些話自然就會脫口而出。
「妳的出生地是哪裏?」
幸久盯着釣竿前端詢問。
美波重新拋竿,入水處是他的擬餌旁邊。
「我在東京出生,畢業的國中在甲府市,因爲外婆是甲府人。」
「甲府喔……我從來沒去過。」
「甲府是四面環山的盆地,而且山梨縣不靠海。」
「有山可以理解,但有點無法想像不靠海是什麼情況。」
「至少陽臺不會堆沙吧。」
「很羨慕耶。」
美波聽聞此言呵呵一笑,幸久面不改色盯着她看。
「那妳又怎麼會搬過來?」
「因爲別墅在這裏,我又喜歡海。」
「是喔。」
幸久轉頭看回大海:「如果不是『異冬』會更好。」
「但我覺得這裏是好地方啊。」
美波咳了幾聲,震得釣竿也在抖動。
他們決定在日薄西山、氣溫下降前撤退。
美波正在大啖午餐剩下的飯糰,聽到幸久的道歉,她轉過頭來。
「行程根本都定下來了啊。」
「抱歉。」
「完全沒釣到魚。」
他很慶幸這個別人是美波,如果不是她,他大概也不會有這些念想。
已故的外公生於一九四〇年,聽說他經歷過戰爭與戰後的苦日子。然而這些對幸久而言卻只是歷史故事,他往後即將真實生活在一個苦難的時代。
世界似乎是從隱而不見的地方開始步步走向終結。
「會。」
「有沒有什麼概念或方向?」
「是嗎?這些我就不懂了,畢竟我沒見識過其他城鎮。」
「那就好……」
「橫濱。」
她笑說:「我很開心喔。」
雙手持竿的幸久只能呆站在原地,無法晃動擬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今天的水位比平常低,感覺海浪拍打的地方離他的堤防很遠。
「喔喔。」
「怎麼了?」
「都可以。」
她皺起眉頭吸吸鼻子:「想去廁所了。」
「那你幫我拿。」
美波將釣竿交給幸久,往沙灘上移動。
幸久不曾認真思考過自己是何許人、如何來到此地,也不曾想向任何人訴說這些。然而自我認同與經歷都是人的一部分,逃無可逃。想要深入認識別人,就代表要深入認識自己。
幸久揹起釣具揹包,美波提着空空的冰桶。堤防太窄,沒辦法讓兩人並肩而行,因此她走在他前頭。水平面低得很詭譎,從海上延伸到沙灘的堤防,恍如一道聳立的城牆。
「橫濱有三棟建築,合稱橫濱三塔,聽說只要能在一天內走訪三個能同時望見三塔的地方,願望就會實現。」
「太具體了吧。」
他拍了拍她肩上的積雪。
「跟你在一起,去哪裏都開心。」
美波直勾勾盯着幸久,讓他害羞地低下頭。
幸久將擬餌收進箱子裏。堅持了一整天卻無功而返,這還是頭一遭,他很想潛入海底瞧瞧情況。從前,從南方海域誤入海流而開啓死亡迴游之旅的魚羣總熬不過冬天,現在,棲息在這片海域的魚羣大概也耐不住「異冬」的寒冷而死絕了。
「會不會冷?」
「下次妳想去哪裏?」
兩人釣到下午依然毫無斬獲。
「那邊就有公共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