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背離冬日》 · 石川博品 · 1.1萬 字

幸久聽到手機鬧鐘響便坐起身。
他離開被窩拉開窗簾,在陰天的光線之下,白雪依然亮得刺眼。隔壁人家屋頂的白雪累積成堆,眼看就要滑落屋檐。飛雪依然靜靜地從天而降。
早上起牀檢查窗外已經成了他的例行公事。
幸久打開手機的天氣預報APP,今天的雪勢似乎並不嚴重,只是昨晚下了場大雪。交通轉乘APP也顯示首都圈的電車已全數暫停行駛。
他打開班級羣組的聊天室,看到學校正式公告說今天改線上教學。同學們的反應都很平淡,從住家走路幾分鐘就到學校的同學,還耍寶說「我現在就去學校讓備審資料的分數好看點」,引得大家哈哈笑。
改成線上教學不代表能回到被窩睡回籠覺,早上的班會與平常同一時間開始,而且規定班會時要穿制服。幸久嘆了口氣,將手機放在桌上。
他將被縟收進壁櫥,下到一樓來。母親正在餐桌邊喝着咖啡,她剛值完夜班,看起來睡眼惺鬆。
「今天學校呢?」
「改線上了。」
「我要睡了,中午你就喫便當吧。」
他往廚房一瞥,看到一個蓋子打開正在散熱的便當盒。他母親的工作是海濱度假飯店的櫃檯,每天三班輪班,因此生活作息總是與兒子錯開。
幸久盛了碗飯,將裝進便當後剩下的炸雞和煎蛋裝進盤中。
「我今天去朋友家上線上課。」
母親聽聞此言皺起眉頭,放下咖啡杯。
「不是發佈大雪警報了嗎?」
「解除了。」
「但還在下啊。」
「就在附近而已。」
幸久將煎蛋放進口中,母親依然眉頭深鎖。
「是西高的同學嗎?」
幸久發現柵門口的雪已經鏟得乾乾淨淨。走進柵門後,看到通往主屋路上的雪全都鏟到一旁堆成小山。
幸久聽到有人從手機中叫他,他抬起頭來。不知是否因爲整顆頭進了溫暖的暖爐桌,導致他的臉紅通通的。
「抱歉啊。」
「帶傘去吧。」
「我有事想問老師,待會兒傳訊息。」
佐野的臉從畫面消失,幸久看向美波。她正在筆電那頭伸懶腰,絲毫沒有注意他。
「我們就像是白老鼠,下一屆踩在我們的經驗上一定會更順利,但我們怎麼辦?」
『暖爐桌啊?真好,還有其他人在用暖爐桌嗎?』
幸久對於美波的家庭情況一無所知。爲什麼她獨自住在別墅?而家人對此有什麼意見?他們的關係尚未進展到可以隨口一問的階段。追根究柢而言,幸久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彼此之間的關係。
幸久走向她,她用手背擦擦眼睛。
「早。」
由於老師不會看到學生的情況,因此美波趴在牀上,手撐着臉看電腦畫面。幸久靠着牀緣回頭看。
「妳上課態度太差了吧?」
幸久再次把雪鏟立在牆邊,將歪掉的揹包揹正。
美波正在玄關前彎腰推着雪鏟,她穿着全身的滑雪裝,頭戴針織帽,裝束宛如雪國兒女。
『暖爐桌?』
「妳仔細看,還是會看到人體和圖片之間有縫隙。」
「什麼?你叛逆期嗎?」
走這條小徑不會撞見任何人,對他來說正好。隻身一人走來,雨傘的尾珠擦着外牆發出聲響。
他正側耳聽班導說明今天的進度,膝蓋那邊突然有一個觸感。他伸手到暖爐桌下探了探,卻沒摸到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這次換成小腿被什麼東西摩蹭。他抬起頭,發現對面的美波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幸久也對她笑了笑。
他去洗臉檯刷牙洗臉後回到二樓。
美波咳了起來,她彎着身體將鏟柄當作柺杖撐着。
她翻個身仰躺下去。
「也只能這樣了啊,去年以前又沒發生過。」
「天氣冷呼吸的時候喉嚨會縮起來。」
在橘色的光線中,將深藍色的襪子照成黑色的,人體肌膚在這狹窄的空間中反射光線,看起來最爲明亮。更深處的則是融入橘光之中,看不清楚是什麼顏色,美波每次踢腳,那裏都會若隱若現,讓他看得目不轉睛。
「我以爲有開,結果沒有……」
他低聲說,背後的牀晃動了一下。
班會時間結束。
「是高中才搬來附近的。」
幸久眼看就要出門,因此沒有開房間的空調,房內天寒地凍的宛如冷凍庫。他顫抖着脫下睡衣換上制服,並選了雙平常去學校不會穿的條紋襪。
她的語氣有點不耐煩,臉頰凍得紅通通,看起來就是經典的害羞表情。
『我的臉這輩子狀況都不佳。』
「我也是。」
美波輕輕舉起手。她一注意到幸久的視線就刻意撇開臉。
畫面中的佐野湊近電腦的攝影機。
「還好嗎?」
『怎麼了?』
班會開始,導師佐野夏美出現在畫面上。她負責的科目是體育,在校內總是穿運動裝,現在卻是圓領針織衫,讓人看不太習慣。
母親探出頭來:「我回來的時候太累,就放着沒管了。」
「啊,好厲害。」
「啊,我……暖爐桌——」
「這些都是妳鏟的嗎?」
「又沒有別人。」
「這個畫面好可怕,仔細看會看到我背後有個神祕女子。」
幸久話說到一半時注意到正前方的視線,被美波知道家裏的狀況太不好意思了。
『天城——』
美波嬉鬧了一番之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一堂是英文課,上課只是老師改從自家進行線上教學,學生這邊要做的事則是一如往常。課前本來就要先預習,因此臨時改線上也不成問題。英文老師的板書總是很有個性,現在變成漂亮的字型顯示在畫面上,反倒比在教室上課時更好理解。
走路約五分鐘,抵達美波家。
他正想說「謝謝」,又覺得道謝太自作多情,因此吞了下去。
「……找到……你了……找到……」
「這真的很恐怖。」
線上教學的APP拍出自己的臉,背景的牆壁和天花板很顯然是在別人家。幸久調整APP設定,設定了虛擬背景。一開始他看到的是南國的蔚藍大海,卻覺得太不合時宜,於是選了張歐洲的街景。
班上幾個人回應了佐野。
上二樓後他被關在門外,讓美波進房換衣服。她開門出來時已脫下滑雪裝,換上平常的制服裝,身上是深藍色的佈雷澤外套和百褶裙,鬆鬆的領帶系在領口。
美波把臉湊了上來,幸久感覺她的氣息輕拂自己耳際。
「我有事想問——」
「我看。」
這個家依然又陰暗又寒冷,這種放大空間感的格局同時有放大陰暗與寒冷的效果。在看過自己家之後,更清楚明白這種揮霍的空間設計不是用於普通住宅,而是用於別墅。除了客廳和廚房的一體化空間之外,多半隻規劃了兩個房間,一間在二樓,一間在一樓。一家人若只想趁週末或暑假來度假幾天,這些空間就綽綽有餘了。
朱莉的回答引來一陣笑聲,美波也笑了。
昨天才把家門前的雪鏟得一乾二淨,現在雪又積到小腿肚的高度了。幸久拿起立在玄關的雪鏟,鏟了一條走出家門的路。
「你以爲我很輕鬆嗎?其實這樣手超酸的。」
『我的臉今天狀況不佳。』
『小林怎麼戴着口罩?』
他們進入房間,在暖爐桌相對而坐。幸久將手機架在三腳架上,準備開班會,美波在自己面前打開Macbook。
「早。」
他一開口,敲打鍵盤的聲音就停下來。
美波趴在牀上看他的手機畫面:「這樣我在後面也不會被發現吧?」
這是江口陽的聲音,全班聽到都笑了。
幸久用完餐後將餐具端去流理臺。他正要走出廚房時,母親從背後叫住他。
背後傳來開拉門的聲音。
「出海國中就同校的嗎?」
他接過傘來邁開步伐。
矢口是五十多歲的資深老師,不過對鏡頭講話或許是另一種能力,他在鏡頭前的動作和講話方式都如實習老師般生硬。影片應該是在無人的教室裏拍攝的,可以聽到回聲。老師說的話在幸久的腦中響得空洞,似乎什麼都沒有留下。
「嗯。」
「我懂。」
「不好意思,老師。」
佐野詢問小林朱莉。
與英文老師村野相比,第二堂課的世界史老師矢口更不習慣電腦或線上教學。世界史上課不是老師連線教學,而是播放預錄的影片。
「這樣做有意義嗎?」
恆太郎說完,馬上引來全班大笑。他雖然不是班上的核心人物,卻勇於發言,時不時耍寶搞笑。幸久不善於在大家面前說話,這是他學不來的技能。
幸久想起母親叫他問學貸的事。
幸久盯着自己的手。
小林朱莉是班上的核心人物,也是美波的朋友。昨天回家路上在便利商店前遇到四個女生,她也是其中一人。
『涼真說手機沒電了,現在要去跟爸媽借電腦。』
「我忘了。」
同學們聽到幸久的謊言輕笑了幾聲,佐野也苦笑。
下一秒,他已經迅速伸手擒住她的腳,手指掐進她柔軟的足弓。她強力想掙脫的腳,像是條被釣起來的魚。她從幸久的手中掙脫後,踢了他好幾腳以示報復。他開始覺得不耐煩了,因此鑽進暖爐桌下看。
這房子只住她一個人,除了幸久之外也別無訪客,因此她剷雪有一半是爲了他。
『你有在聽嗎?人突然就不見了。』
『好。』
美波聽到幸久的招呼抬起頭。
「我不覺得線上教學能考上大學。」
『好,我們要開始嘍。』
這條小徑上除了他之外別無其他行人,學校和公司行號大概全都放假了。去年爲止根本沒聽過什麼叫線上教學或遠端工作,如今這些詞大家都司空見慣。
母親還在客廳看電視,他打了聲招呼後出門去。
他跟着她走進屋內。
「學貸的事問老師了嗎?」
他停下腳步,但是沒有回頭:「我開完班會問問看。」
佐野似乎是在看手邊或電腦畫面,所以視線常常往下。『大家都在嗎?咦?鹽澤不在。』
「嗯。」
幸久想起玄關拉門的聲音,他從小就覺得那個聲音有種窮酸感,他很不喜歡。掛在門外屋角牆上的布燈,與學校泳池同色的浴室磁磚,自己的和室房間,這一切他恨不得隱而不宣。他家是已故的外公一手建造,雖然出海町常見一種重新翻修脫胎成新潮別墅或咖啡廳的老房子,但他家也不屬此類。
美波的手疊上他的,平滑有光澤的指甲,纏繞到他那蒼白冒白線的指甲之間。後方的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抱住他,他被溫暖與柔軟包圍。
幸久感覺有什麼要緊事被她巧妙地矇混過去了,不過他是在「異冬」來臨後才識得這份溫暖與柔軟。如今已經難以想起「異冬」以前的世界是什麼面貌,認識這份溫暖與柔軟前的時日恍如隔世。
× × ×
十月初的星期五,下了公車的幸久在寒風中打顫。
短暫的夏天結束後秋天沒有來,一入九月立刻開始降雪,身體一直受不了這種寒冷。
今年的稻作量令人絕望,原油價格不斷攀升,消費市場也在低谷之中。幸久的生活一時半刻間沒有受到波及,不過社會上的負面消息已使他心灰意冷,日復一日陰霾的天空,更讓他感到鬱鬱寡歡。
他從國道轉進一條小徑,積雪更深了一點。
平常深鎖的金屬柵門今天敞開了,門內可見真瀨美波的身影,她獨自在鏟腹地內的雪。
幸久跟她不熟,他們升二年級才同班,兩人所屬的小團體相差太遠,根本沒機會交談。
不過由於兩人不時會搭到同一班公車,因此他本來就知道彼此住得近。不知她念哪裏的國中,出海町的國中只有兩間,從這兩間考上橫須賀西高中的,他全數知悉。
幸久推測美波可能是新搬來的居民。出海町的遷入人數多,有些慢活或樂活族會特地從東京一帶移居。對於在這裏長大的幸久而言,搬到沒有水電瓦斯的深山倒也罷,在這種普通小鎮追尋那些理想則是貪心了。
剷雪的美波穿着制服,她用的不是雪鏟而是挖土鏟子。這把尖頭鏟適合立在堅硬的雪地,但是收尖的鏟頭比不上雪鏟的效率。
如今全日本都在下大雪,不管去哪裏都難以買到雪鏟,甚至還聽說有人以超過一萬圓的價格變賣。
幸久與吹氣暖手的美波四目相交,他輕輕點頭致意,她瞪大眼睛喫了一驚。
他往旁邊走了幾步,看到有一戶人家門口被一座雪山堵住,應該是這一家的住戶努力剷出來的雪。他往雪山後探頭,看到鏟子立在雪堆裏。這把鏟子連鏟柄都是金屬製的,不是尋常鏟子。
幸久隨性一拔拔起鏟來。那是一把橘色鏟頭的雪鏟,整體都是金屬製,比起塑膠製品更有一種工具的美感。
他看向這棟房子,雖然是老建築,不過木門很新,只有上半部是格子狀。他想到這裏約兩年前進行過改建。
幸久環顧四周,確認這戶人家和路上都沒有人影,於是將雪鏟扛在肩上,原路折返。
美波仍然在剷雪,比起剛剛,她又更往內部移動了一些。幸久深呼吸一口氣,走進柵門內。
「我幫妳。」
他講完之後沒有等她回應,立刻下鏟。
直格柵門上也有積雪,幸久徒手將雪拍落,手部接觸到的金屬比雪本身更冷。
美波追過來。
幸久重新開始剷雪,即使有利器在手,剷雪依然是件折騰人的苦差事。腹地真的需要這麼大嗎?值得三思。
幸久不想讓大病初癒的她太勉強,於是替她鏟開路上的雪。昨晚的雪量少,因此剷起來很輕鬆。
美波說完,幸久將雪鏟交給她。她把鏟子架在腰部的高度,並朝柵門一路奔跑着鏟過去。雪地被一分爲二,中間生出一條路。
他一直想見見深鎖的柵門之內,那間房屋是如何模樣,如今他已獨自來到此地。而美波雖然遙不可及,如今他卻可以理直氣壯站在這裏。他感覺自己同時觸及小鎮與她的祕密,內心充滿了成就感。他拍落頭上不知不覺堆積的白雪,踏上歸途。
「那是哪裏買的?外面很少在賣吧。」
「那邊的雪也讓我鏟。」
「我去旁邊借的,現在該去還了。」
幸久往美波身後看過去,大鬍子男手持雪鏟看着他們。
男子一下在打量雪山後方,一下徒手挖雪,看起來在找東西。
美波笑着打開門。
她指着雪鏟。
幸久趕忙轉身折返,將雪鏟抱在肚子前。
美波停下腳步:「給我,我去還。」
幸久猛力將雪鏟插進雪地。
美波微微一笑,往樹叢瞄了一眼。幸久感覺對話要劃下句點了,他搶步上前抓住柵門。
「妳要去看醫生吧?最好有一條好走的路。」
幸久看手機時間,距離下一班公車還有段時間,於是拖着雪鏟,走上平緩的坡道。
「沒關係,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樣子,好好躺着。」
幸久拖着雪鏟返家。
「很贊耶。」
「妳怎麼解釋不告而取的事?」
「怎麼了?」
隔天早上幸久去美波家,看到柵門已經敞開。
「身體狀況還好嗎?」
「就說『我想鏟家裏的雪』。別人在這種事情上都會對我很友善,從以前就是。」
幸久在鏟自家門前雪時用的是普通鏟,這把雪鏟比他家的方便許多。四角形的鏟頭更好下鏟,而且一次可以鏟更多雪。
美波摩擦變紅的手:「你知道我叫什麼嗎?」
「客房清潔人員田中給我的,說是剛好買到了兩把。」
「我來就好,妳進去吧。」
美波露出微笑,幸久回以尷尬的笑容。
幸久接下母親手中的雪鏟。紅色的塑膠鏟頭看起來很廉價,拿起來卻意外有重量。
「沒什麼,我今天會去看醫生。」
「他是好人,他說『隨時都可以用』。」
幸久進了柵門便開始剷雪。他一如自己宣言地賣力將雪鏟開,試圖展現這把雪鏟的威力。見美波站在一旁看着,他停下動作。
「還好嗎?」
他說完,美波輕輕點頭。
母親手上有一把巨大的雪鏟,鏟柄長到幾乎要頂到客廳的天花板。
「你竟然知道。」
「喔。」
「咦?」
幸久費盡千辛萬苦抵達玄關後喘了口氣。正面全落地窗的房屋裏相當陰暗,看似無人居住,也沒有人開門走出來。他正擔心撞見美波的父母不免尷尬,現在倒鬆了口氣。
返回美波家拿書包和羽絨衣的時候,幸久低着頭走,沒有和身邊的她交談。
她說完咳了起來。
美波家的柵門緊閉,門腳都埋在雪中。
美波從困惑的幸久手中搶過雪鏟,走了過去。
在「異冬」來臨前,他也曾期待罕見的下雪景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回這樣的心情。他撿起美波丟下來的普通鏟子追上去。
最後她回來了,而且臉上有一絲得意的神情。
門內的雪都沒有鏟,昨夜下的雪一片平滑,沒有任何足跡。
幸久想誇示新雪鏟的功力,於是將門口的雪一鏟而空。
美波聽到此言露出微笑。她可能剛醒,頭髮塌塌的,而且脂粉未施,不過睫毛依然濃密,襯得那雙銅鈴大眼看起來比平常更大。
她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沒關係,不好麻煩你。」
星期日在房間唸書的時候,幸久察覺值夜班的母親回家了,他來到一樓。
幸久聽到踏雪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美波穿過樹叢走了過來,她身上的大衣和那天穿制服時是同一件,但下半身是運動棉褲。
「嗯。」
隔天早上,他提早一點起牀到門口剷雪。他用的是母親昨天收到的雪鏟,這把雪鏟不愧是專門的工具,昨夜的積雪轉眼間就鏟乾淨了。他心情愉快,感覺在日復一日的雪白世界中,成功對「異冬」扳回一城。
「那就好。」
「昨天也是你幫我鏟的嗎?」
「其實我只是炫耀它。」
「我也想用用看。」
「可是……」
乾燥的雪花飛舞,落在羽絨衣上。或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地上的積雪都輕盈了。門內留有一道足跡,它的輪廓即將消失。
「你看這個。」
幸久站在門外觀察了一下情況,最後下定決心走進去。
「真瀨美波。」
「怎麼會有?」
「我怎麼好意思。」
他沒有在這個不下雪的小鎮鏟過雪,只是在「異冬」來臨後多少已經累積了一些經驗。儘管如此,剷雪依然是高度體力活,鏟着鏟着身子就熱了起來,他將揹包與羽絨衣放到路邊繼續鏟。
「都同班半年了,應該的。」
美波的回應有些疑惑,但她再次開始剷雪。
兩人並肩而走,比起第一句的攀談,現在的幸久更爲緊張。
幸久關心問道,美波靠着立在地上的鏟子。
「那我一起去。」
「喔喔……是喔。」
「沒什麼,就鄰居嘛。」
她與幸久隔着柵門面對面,看向門外沒有積雪的地面。
她吸吸鼻子問:「你買雪鏟了?」
「我去醫院拿藥,喫了就退燒了。」
「謝啦。」
「這是重點?」
「這個很棒,剷雪變好玩了。」
幸久聳聳肩,心情一如小孩子惡作劇被拆穿。
隔天早上,幸久鏟完自家門前雪後又去了美波家。
穿越樹叢後,看到正在剷雪的美波。她穿着牛角扣大衣和短裙,這是要去上學的服裝。
「咦?」
「我感冒了,今天也會請假。」
她走到男子面前遞出雪鏟,兩人講了幾句話,幸久只能遠遠觀察他們。
「別人送的,很棒吧。」
美波稍微徘徊了一下,接着說了聲「謝嘍」便往屋裏走去。
「其實這不是我借來的,我是不告而取,那個人應該是物主。」
兩人鏟到玄關的時候,氣喘吁吁地對視。
美波那天沒有來上學。
只見剛剛看到的雪山附近,有一個男子在徘徊,男子濃密的鬍鬚蓋住了下半張臉,看起來很嚴肅。
幸久脫掉手套,用手掌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她很美,任誰來看皆如此,而且她想必也有自知之明,這樣的她對幸久而言相當耀眼。
幸久和美波不發一語不斷往前邁進,穿過樹叢之後,開始能看到房屋。他記得小學的時候這裏曾經施工過,當時盼着會蓋出一棟氣派的豪宅,現在親眼一看卻覺得是雷聲大雨點小,在如此空曠的腹地,房屋只有這麼一點面積。
「天城——」
幸久在下課時間與她朋友小林朱莉和上田一華對到好幾次眼睛,但每次都撇開眼。
「啊啊……謝謝。」
「慘了……」
到了學校之後,他們的眼神交會過幾次,每次她的眼神都有言外之意,他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假裝滑手機。
幸久接連幾天的早上都去美波家報到,與她剷雪的這段時光,讓身處「異冬」的情非得已與無奈,得到了幾分的緩解。
星期五,他一如往常去美波家,看到她拿着雪鏟在等他。
「妳買了嗎?」
「外婆寄來的。」
她走去玄關,拿了另一把鏟子過來:「還有這種的。」
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鏟子,這外觀比較像是推土機的推土刀。
「這要怎麼用?」
她抓着鏟柄,手往前伸,路上的雪三兩下就被推到路邊。
「太好了,這樣就輕鬆了。」
幸久嘴上這樣說,內心卻黯然。
原以爲自己能對她有所貢獻,但其實他憑恃的是工具的力量,這種優越感轉眼就不成立了,因爲他們的差別終究只在於是否擁有那個物品。
這幾天上學前和美波度過了短暫而愉快的時光,雖然沒聊上幾句,不過兩人通力合作剷雪,彷彿成就了某種心有靈犀。然而,一切就到今天爲止了。
「以後我應該可以自己來了。」
美波放眼看向還有一些殘雪的步道。
「是喔。」
幸久垂下頭來,重新握住鏟柄。
「謝謝你之前的幫忙。」
「沒什麼。」
他的腳尖踩在雪上:「反正我喜歡剷雪。」
「改自助就可以待在裏面了。」
她夾走了幸久的煎蛋。他猜想她平常的飲食生活應該不佳,決定就此作罷。
河野敲打鍵盤的聲音消逝在空調的運轉聲之中。幸久啜飲一口咖啡,他加了多一些砂糖,讓空腹得到滋潤。
「要是家家戶戶有一臺,煤油的銷量就會增加,也是不錯。」
幸久和杏奈在加油站前分道揚鑣,他戴上羽絨衣的兜帽邁出步伐。
「更衣間好冷~放個煤油暖爐吧。」
「怎麼了?一直在看。」
身爲一個沒有駕照之人,卻要引導、清潔並目送別人的車離開,儘管已經熟能生巧了,幸久仍然不解自己爲何做得來,對於自己下次的服務仍然心有不安。
幸久用拇指輕撫她的指甲。
「就找地方。」
電腦畫面中的矢口持續面對沒有任何人回應的空間講課。
× × ×
置物更衣間只有一間,因此杏奈先去換衣服。幸久坐在與制服同色的椅子上喝咖啡,他雙手握住馬克杯,試圖讓熱能傳導到冷透的身體核心處,結果只暖到了手掌,其他部位依然是凍僵的狀態。
美波的聲音讓他耳朵癢癢的,她從背後抱住自己,兩人的頭髮交纏在一起。
美波將快煮壺的熱水倒進杯麪中。除了去裝快煮壺的水和上廁所之外,她的生活似乎可以在這個房間中自給自足。
「公司說發佈大雪警報就停班,但目前還沒發。」
「你真幽默啊,前~輩。」
他跟到加油站外側,脫下帽子送客。這輛車朝東京的方向駛去。
他重新戴上帽子說:
加油站的客人在九五汽油每公升突破二〇〇日圓之後就變少了。往來眼前的縣道上的車輛,也遠遠少於「異冬」來臨之前。
幸久望向玻璃窗外,從天而降的雪竄進了屋頂下方。
「自助好輕鬆喔,一輩子只要看着熒幕按幾個按鈕。」
「謝謝惠顧。」
「這是在鬼打牆吧?」
「給我一個。」
「加油站嚴禁煙火啦。」
「天城你家有嗎?」
美波被泡麪的蒸氣嗆到。
她笑了出來。
她將手收回大衣口袋。
在加油站打工的時候,他腦中不斷回放着自己說的話和她的反應。寒風中每顫抖一次,彼時彼景便會瞬間停格再播放,猶如在看訊號不佳的影片。
店長河野看着電腦熒幕說。
幸久看向窗戶。窗緣積着雪,玻璃下半部被覆蓋成藍黑色。窗外可見的是灰暗的天空。
「好冷。」
「現在廠商那邊好像也沒庫存了,不好意思。」
「具體來說要去哪裏?」
「很冷吧?」
幸久往附設商店看了一眼。
他第一次來她家幫忙剷雪,也不過是三星期前的事。看到她獨自剷雪的手雖覺冰冷,卻也沒產生大膽的念頭,想着要實際檢測那溫度。如今無論幸久傳導多少體溫,都無法讓她微冰的手暖和半分。
上完下午的課之後,他離開美波家。
她將鏟子放在雪地上,走向玄關。幸久將自己的鏟子排在旁邊,跟在她後頭。
美波撕開杯麪的蓋子。幸久看了手機熒幕。
「我們下次出去玩吧,找一天你不用打工的時候。」
杏奈走出置物更衣間,長版羽絨衣在胸前抱成一團。
「根本沒什麼地方可以去吧。」
「你們有雪胎嗎?」
「好想進去~」
她吸食麪條。
雖然剛剛在暖氣房休息了一陣,也喝了咖啡,但是骨子裏依然是凍僵的狀態,肚子也依然感到空虛。
「約會。」
幸久吐了口氣,這口氣在加油站屋頂的燈光下呈現白色,轉眼又消逝在夜色之中。
杏奈轉頭瞥向加油站的附設商店,深夜中流瀉出LED燈的白光,視覺上相當溫暖。
油表開始跑之後,幸久將信用卡歸還並替男子擦拭車窗。擦窗是先溼後幹,溼溽的毛巾很冰冷,使得乾擦用的毛巾如熱水般暖手。
「天城,你的聲音很抖耶。」
幸久口中飛出尖銳的言詞,他聽到自己的「尖銳」也嚇了一跳。他並不是在針對美波,而是她所說的話,讓他按捺已久的情緒一瀉千里。
「歡迎光臨。」
「九五加滿,刷卡。」
同事松橋杏奈在他旁邊跺步。
「我家也沒有。」
他跑到駕駛座邊,看到車窗降下,裏面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西裝男子。聞到車內的空氣,便知道男子沒有抽菸。
杏奈拍了幸久肩膀,他笑了笑。他的年紀較小,但是在這裏的資歷比杏奈多半年左右。
河野在座位上大力伸懶腰。
「我很緊張啊。」
兩人的影子突然拉長,幸久回頭,看到一輛車從馬路上轉進來,他沐浴在車頭燈光之中。
她皺着眉頭不發一語,然後就口喝泡麪的湯,幸久看不見她的表情。
河野苦笑說。幸久把咖啡一口飲盡,站起身來。
「要不要喝個咖啡?還有時間吧?」
上課期間、在玄關道別的時候,氣氛始終有些尷尬。幸久沒有爲自己的遷怒道歉,美波也沒有再提約會一事。
「冷死了。」
「那爲什麼?」
此刻看到美波的手在自己手中,他仍然難以相信這是真的。
「不……我還是不喜歡。」
「我什麼都沒做耶。」
幸久聽到河野的問題搖搖頭。
「就覺得很美啊。」
「我想說我們一直待在房間裏,下次想一起出去玩。」
打開油箱蓋時,又看到一輛車駛入。杏奈前往引導並喊了句「歡迎光臨」,他也跟着唱和。
他反射性地扯開嗓子,用手勢引導,讓日產NOTE的白色車輛停在固定的位置。
加完油後他拔掉油槍,將簽單交給客人簽名。
「松橋小姐呢?」
幸久收下了信用卡,小跑步去結帳。他指着油種、容量和車道做確認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到了十點,兩人撤回室內。
雪花落在兜帽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在街燈的光線不及之處,這個聲音便等於是降雪中的通知。
「九五加滿,收您信用卡,謝謝。」
杏奈對他投以若有似無的嫵媚笑容。她是十九歲的打工族,對於工作的執着與責任感卻比高中的幸久更淡薄。
「而且煤油暖爐根本一機難求。」
正好這個時候,杏奈也送走了她負責的車輛。
客人頭探出車窗,將擦拭車內的毛巾還給幸久。
「去『哪裏』?」
車窗關上,車輛駛出。
「十一月就這麼冷,新年會是什麼情況?」
「今天要打工嗎?」
對話中斷,四下一片寂靜,彷彿所有聲音都被雪地吸收了。兩人眼神交會後又撇開眼睛。
「但這樣我們會沒工作,自助只要一人作業就夠了。」
她的身體靠了過來,耳朵壓在他臉頰上。
幸久往她家看了一眼,點點頭。
他想了想從小居住的這個小鎮,腦中浮現的景色都變成一片雪白,似乎不再是他熟悉的出海町了,彷彿「異冬」剝奪了他的歸屬。
「爲什麼呢?」
美波的手紅了,看到這雙手就讓人很想助她一臂之力。然而這種情感,好像又不是同情或者憐憫。
「有什麼關係?我們一起辭職嘛。」
「是喔?」
午休時間,幸久打開便當盒。
幸久思量着要不要去一趟便利商店。現在的他需要接受別人的服務,無論那服務多冰冷。總覺得這樣才能從一個扯嗓子對陌生人打招呼、低頭鞠躬的人,變成心無旁騖默默走在鎮上的人。
他邊走邊想要買些什麼,突然想起自己的時薪是一〇五〇日圓。把在迎風打顫勞動幾十分鐘的薪水,花在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食物上,這樣有何意義?
在加油站打工一年半是有些積蓄了,但是根本及不上大學一年的學費。班導佐野昨天告訴他一個學貸相關的網站,他瀏覽了才領會到現實的殘酷,自己的工作就像家家酒一樣。
插在羽絨衣外套裏的雙手很冰冷,手套戴着也暖不了手,關節處的皮膚痛到像是有利刃輕輕劃過。
幸久想到美波的手,摸起來總是冰冰涼涼,但是內底中帶有些微的,她孤芳自賞的體溫。
他從羽絨衣下的搖粒絨外套口袋抽出手機,手機放在比較貼身的地方,保住了電源。
美波沒有傳訊息來,幸久站在原地脫下手套。
剛剛很抱歉
我亂說話
他傳了訊息出去,又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兒,但是一直沒有已讀。雪花片片落在熒幕上,讓她過去的訊息暈染開來。
幸久閉上眼睛聆聽浪潮聲,在黑暗中駐足半晌,便感覺那聲音不斷在靠近。就在他覺得海浪翻越沙灘淹過他雙腳時,手中的手機震了一下。他張開眼睛。
我要罰你跟我約會
幸久用指頭拂去熒幕上的雪花。
妳想去哪裏?
罰你自己想
怎麼愈罰愈多?
幸久抬起頭來,看慣了手機的光,四下的黑暗反倒越發黯沉。黑沉沉的大海雖詭異,卻安安分分地停留在沙灘的那一頭。
他將手機收回口袋,手機似乎還留有餘溫,他按着手機邁出輕快的腳步。海浪聲一如既往遙遠,他的腳步不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