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背離冬日》 · 石川博品 · 6322 字
每雙從鞋櫃丟到換鞋區地板的鞋都很相似,以前全是黑色的樂福鞋,「異冬」來臨後就換成了Timberland的靴子或Nuptse Bootie雪靴。縱使校規沒有規定,每個人似乎都仍然遵循着某些規範。
天城幸久把腳塞入仿Nuptse的防寒靴中,穿過鞋口棉混紡的毛圈,踩進厚實的鞋底。一開始總覺得這種休閒風的鞋與學校制服不搭,事到如今他已不再介意。
走出戶外看到的情景是陰天的色調。大地覆雪,稍早放學的人留下的足跡所踩出的路徑還依稀可見。一排樹木光禿禿的,黑色枝椏直指天空。
他繞過操場走向校門,一陣強風颳起煙霧般的飛雪。幸久拿出羽絨衣口袋中的口罩和手套穿戴起來。
田徑隊隊員們穿着同款的風衣在雪中的操場拖着腳步練跑。走在幸久身邊的今關慧一臉陰沉盯着他們看。
慧所屬的足球社本來要參加全國大賽的預賽,現在已經因雪停辦了。身爲局外人的幸久可以體會失去目標的朋友心中所想。三年級學長姐退休後,慧這一批二年級本該組成新隊伍出賽,他們對於勝利肯定是勢在必得的。
「明天是改線上吧。」
幸久以一種突然想起這件事的口氣低聲說,或許是他的心理作用,但慧轉過頭來時表情似乎和緩許多。
「氣象說半夜會下大雪,電車大概會停駛。」
「橫須賀線怎麼這麼禁不起大雪啊?好廢。」
片山恆太郎在兩人前面,他一邊倒退走一邊說。幸久和慧聽了相視一笑。
「他們又料不到這種情況,在所難免吧。」
「你有當奧客的潛力喔。」
慧一腳踢出一團雪,恆太郎做出戲劇性的動作往後跳避開。
他們走出校門邁向車站,途中停留在常去的便利商店。
幸久並不特別想喝什麼,只是心想三人都進到超商只有自己空手而出也怪,於是買了咖啡。
超商內沒有餐飲區,他們只能出來超商外。他們站在凝結水珠的溼溽玻璃窗前,屋檐下的地面已凍成白霜。
「冷耶。」
慧雙腳剁步搖動身體,口中大啖炸肉餅。幸久吐出一口咖啡加熱過的氣息。今天的最高氣溫是零下五度,煙霧的白令人心曠神怡。
「真的好冷,冷到骨子裏。」
美波喫了一口冰後,又把湯匙伸到他面前,他含住湯匙。比起冰冷的冰淇淋,湯匙上的餘溫感覺更強烈。美波從他口中拔出湯匙,匙杓撫過他的舌。
「看到你們喫冰我也好想喫。」
雙脣分開後,美波的眼眸近在眼前。幸久認爲,在索然日常中無以爲繼而消散的自我,就是在她眼底匯聚成形。他用指尖輕觸她的臉頰,並撥開臉頰上的髮絲,揪住她熾熱的耳朵。他的手沿着下顎線來到下巴,並抬起她的下巴。他再次覆上一吻,剛剛的苦澀已消失,只有香甜。
「要喝咖啡嗎?」
玄關的門打開。
幸久心想,「冬天」二字的字義已經變調了,神奈川縣的冬天不會天寒地凍,十一月也不會下雪。
幸久的兩個朋友搭電車回家,他們在車站前道別。
幸久在站前圓環的公車站放眼看四周。似乎沒有其他橫須賀西高中的學生,與他搭同一班公車回家。公車站的屋頂似乎鏟過了雪,步道上堆起小雪山。留下紊亂輪胎痕的車道,是髒污的半融雪狀態。
階梯踏板彷彿是直接插在牆壁上,看起來很單薄,他拾級而上,看向下方陰暗的客廳。無論是面朝窗戶的沙發,或者明鏡般的廚房流理臺面,都沒有散發出伴隨人類生活而來的熱度或溼氣。玻璃窗外積雪成堆,家中可以直接看到雪堆的剖面。
幸久替她按住門。
她打開蓋子插上湯匙,但是冰淇淋硬邦邦的,她只能挖出表層的幾片。她多挖了幾片送進口中,露出醉心的笑容。
「這也難怪啊,那個人不是有點恐怖嗎?」
幸久此時用雙脣堵了上去,湯匙拔出後,只剩下柔軟的觸感。冰冷的甜味隨即消失,徒留兩條紋路粗糙的舌頭交纏。不知道消失的冰淇淋是她吸去了,還是流入自己的喉嚨,幸久探尋到最後接觸到的是苦澀的唾液。
濃密的睫毛在美波秀麗的容顏打下奇妙的影子。她稍微噘着嘴碰上馬克杯。幸久知道那雙脣有多柔軟,總覺得只要有它,便能解開世界上的一切謎團。
快煮壺作響,電源自動切斷,美波起身將熱水注入馬克杯。她回到幸久身邊,用湯匙攪拌即溶咖啡粉,沒有打算加砂糖或牛奶。
電視播放的節目不是新聞也不是綜藝新聞,某間大學的教授正在解釋「異冬」的起因,她認爲火山活動緩和下來後,釋放在大氣中的二氧化碳減少,減緩了溫室效應,進而使地球大幅降溫。類似的學說幸久已經看過、聽過、讀過無以計數,但是沒有人明確告訴他那關鍵的答案,就是「異冬」何時告終。
扭過身來看節目的美波,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對準空調。電子音一響,暖風變更強。
「冬天就要喫冰啊。」
美波拿起地板上的快煮壺,幸久搖搖頭。
四個女生經過他的視線,他見過她們。她們爽朗的笑聲穿越停車場,傳到他的耳中。笑聲迴盪在白雪覆蓋的住宅街,爲街區增添了一絲色彩。
真瀨美波抽出牛角扣大衣口袋中的手,朝幸久他們的方向揮揮手。她袖口露出的手指雖白皙,在四周的雪景之中卻特別明豔顯目。
「嗯……香氣比香草淡一點,感覺是單純的甜味。」
一進屋內關起門,便感覺戶外特別冷。玄關大廳打通到二樓,靜謐在挑高的天花板下回蕩,震動幸久的耳膜。
「沒想到公車很快就來了。」
女生穿的鞋,種類比男生的更貧乏。她們四人都穿着短雪靴,短裙下方也同樣是光溜溜的腿。外衣就各不相同了,有大衣、有搖粒絨外套、有羽絨衣。她們的圍巾色彩繽紛,長度和寬度都不一。
房間約四坪大,牀鋪、暖爐桌和電視櫃就幾乎佔據了整個地板的面積。房間設計和這棟屋子的其他區域同樣走簡約高雅的風格,唯獨暖爐桌用的是五顏六色的百衲被。
「冬天就要喫冰啊。」
「我懂啦,莫名有種壓迫感。」
公車終於進站,輪胎的雪鏈粗魯地攪和半融雪的路面,到站停車。幸久上車坐下後,感受到某種不可思議的平靜。他的身體跟着車輛行駛而晃動,公車發出巨響破雪前行。車內滿是溫暖的空氣,宛如一頭溫柔的巨獸。幸久和善地撫摸座椅上長長的絨毛。
「很適合喫冰的時候喝。」
幸久將手伸進暖爐桌下搓摩。四下一片寂靜,在天花板下都能聽見暖爐桌低聲運轉的聲音。或許是因爲樓下是挑高的天花板,導致房間高度明明很普通卻仍然有種壓迫感。幸久冷不防感覺自己快窒息,他從暖爐桌上排列整齊的遙控器中取出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
美波逕自走出房間,沒有回應他。
「掰啦。」
「嗯……味道?」
「我剛剛纔喝過。」
「我差不多要走了,去打工。」
「嗯。」
「你還喫冰。」
美波起身來到幸久身邊,她用屁股把他往旁邊推,硬是把腳伸進暖爐桌下。
現在的美波看起來比便利商店前的她更嬌小。她抬頭看着幸久,偏淡的瞳色襯得上緣的睫毛更爲烏黑。
幸久按了玄關的門鈴。他看到一根立在雪堆中的雪鏟,抓着鏟柄搖一搖。這段路上的雪,已經有人先鏟乾淨了。
「好快喔。」
「我想也是。」
幸久感覺自己的表情自然而然也放鬆了下來。
穿過樹叢後來到一個寬闊的空間。眼前是一棟略黑的建築物,屋頂的設計獨具特色,彷彿折到一半被攤開的紙飛機,翻來折去凹凸不平的屋頂一路斜斜地延伸到地面。房屋下半部都埋在雪中,因此體感上沒什麼高度。整個門面採用的是全玻璃牆。建築物座落山丘地勢,原本應該能從屋內眺望大海,不過玻璃牆已深埋在雪地裏,想看也無法如願了。
聽美波說完,幸久靠着牀緣坐下,雙腳伸進暖爐桌。他似乎已在不知不覺間冷到骨子裏,纔會雙腳一接觸到熱氣就感覺腳尖一陣「刺痛」。
右手邊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外觀類似高中正門那種伸縮的柵門。柵門後方是一條通往樹叢深處的路段,視野所及只能到樹叢爲止。
「發音突然好漂亮。」
「這麼冷還喫冰真的有毛病。」
「那電車和公車都要停駛了。」
美波看着手機說:「一起上課。」
走出房間的時候,寒冷與陰暗都比來時更明顯。幸久心想,沒有人味的房屋,遠比樹叢深處或地底都更詭異。美波從背後推他一把,催促他離開。
「掰掰。」
真瀨美波依然一身制服,她按住門說。
一開始停課只覺得是賺到了,家裏雖稍嫌冷了點,但是可以晚起欣賞窗外的雪景,這種異於尋常的感覺讓他內心雀躍。當異常成爲日常後,喜悅之情也隨之淡去,如今最爲強烈的是對於「這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的忐忑。
幸久舉起手上的咖啡杯回應她。
「什麼口味?」,美波把杯蓋翻過來。
「是在家裏喫吧。」
整間屋子的空間都做挑高的設計,導致二樓相當狹窄。爬上二樓,只見一處露臺般的空間和一間房間。進入房間後迎面的明亮與溫暖,讓人誤以爲身體要騰空漂浮。
站前商店街的人行道加了頂蓋,駛過商店街之後,透過車窗看到的建築物愈來愈稀疏了,間或能看到覆雪的低矮山丘。住在橫濱的恆太郎大概會笑這裏是鄉下,不過對他而言,這是片他很熟悉的風景。
目送她們過馬路的恆太郎和慧面面相覷。
幸久打開冰冷又厚重的柵門走了進去,路面寬敞沒有車胎痕跡,只有一雙光明正大踩在路中間的足跡往裏面走去,他隨着腳印前行。
「我好像是第一次和真瀨講到話。」
「明天見。」
恆太郎邊喫杯裝的香草冰淇淋邊說,幸久和慧噗嗤一笑。
「我喜歡這個口味。」
「明天是改線上吧。」
走在一起的其他三個女生不再聊天,而是詫異地看向朋友。
一羣橫須賀西高中的學生行經停車場後方的道路,幸久望着那羣學生,感覺手中的咖啡在漸漸失溫。
美波端着托盤回房,托盤上放着快煮壺、馬克杯和哈根達斯的迷你杯。她將快煮壺裝回充電底座,坐在幸久的對面。
剛剛仍同處一間教室,現在卻感覺她們已相當遙不可及。她們沉浸在自己的話題中聊得很熱絡,毫不理會四周的世界。比起從前,她們穿上更多件自己喜歡的衣服,彷彿想把握這個「異冬」大肆發揮自己的魅力。幸久盯着她們,將紙杯拿到嘴邊。咖啡冷了之後,連甜味都淡了幾分。
幸久點頭。
「跟香草有什麼不同?」
「天氣這麼冷,虧妳喫得下去。」
他注視着身邊的她。
被兩人吐槽的恆太郎叼着木湯匙。
慧把炸肉餅的紙袋捏扁。
「黑咖啡?」
「暖爐桌已經開了。」
「你也要喫嗎?」
幸久到玄關穿上防寒靴,一旁的美波套上涼鞋搶在幸久前面,露出毫無遮蔽的腳趾。她爲他開了門,他走出門外。
「嗯。」
幸久咬住她遞過來的湯匙。
「Rich Milk。」
美波又把冰淇淋湊到他面前,他正想喫,她就收手把冰淇淋送進自己嘴裏。下一匙他將整張臉湊上去免得她又收手,她卻走最短距離,把湯匙從冰淇淋杯送進自己口中。
幸久聽她一說也試喝了一口,但是甜與苦、冰與火的組合太過極端,搞不清楚哪裏適合。
美波喫着冰,她身後的主播開始介紹「舉手之勞省電三大招」。「異冬」來臨之後,暖氣需求提升,電費和原油價格也不斷飆漲。
她繼續喫冰,沒有回應幸久。
他穿上美波拿出的拖鞋,進了她家。樹木造型的衣帽架上,掛着美波的牛角扣大衣和粉紅色長圍巾。幸久脫下羽絨衣掛上,並把揹包立在衣帽架下方。
猛然之間,她們之中的一人看向幸久。
恆太郎和慧也揮手,美波看到他們之後輕輕點頭,再次把手插進大衣口袋中。
變調的或許不是詞彙而是世界,世人漸漸在接納這個異狀,而幸久難以接納世人的接納。
「嘴巴張開。」
「嗯。」
「改線上就來我家吧。」
「半夜好像會下大雪。」
「太猛了吧,不過都十一月了。」
他在固定的公車站下車,在國道上走了一小段後轉進小徑。小徑最多隻能容納一輛車通行,兩側圍牆遮蔽陽光,使得路面結凍。這是一條很緩的下坡,平常根本不會留意到它的坡度,但現在雪地路滑,他都要小心斜坡。幸久張開雙手行走,以免失足打滑。
美波頭靠在幸久肩上玩手機。
「這句話剛剛好像有人講過。」
她的重量從幸久肩頭消失,只留下餘溫和些微的水氣。
她們屬於班上的核心團體,這樣的人對他們打招呼,讓他們聲音很振奮。幸久看着空蕩蕩沒有車輛經過的斑馬線。
「果然還是會冷嘛。」
「嗯。」
門口竄入的風吹得美波渾身打顫。
「喫冰喫得我好冷。」
「這句話剛剛好像也有人講過。」
幸久與她道別後邁出步伐。鏟過雪的步道尚有殘雪,踩得步伐唰唰唰的,腳也陷入雪中。想到入夜後這裏會再次被雪掩埋,不禁覺得徒勞無功,他拉開柵門,手感比來時更爲沉重。
沿着小徑下坡,路愈走愈小,車輛能通行的範圍僅止於美波家這一帶。兩側的圍牆直逼而來。右手邊的山丘始終在視線範圍內,彷彿想要壓垮這個小鎮。
幸久家沒有外門,從路上轉進來就是玄關的拉門。
整個家冷冰冰的,幸久隨即要出門,沒有打開空調。
他喫了點吐司充飢。本來想抹個果醬,不過冰淇淋的甜餘味尚存,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換上便服出了家門,從家門前的小徑通往縣道。
縣道沿着縣立美術館繞出一個平緩的圓弧。街燈照在無人的人行道上,時間還不到五點,四下已經黑漆漆的。沿途不見人家,只見停車場後方那片比陸地更黑暗的大海。大海明明近在眼前,浪潮聲聽來卻很遙遠。
幸久往常都是騎腳踏車去加油站打工,如今顧忌下雪,不便循往例而行。馬路上車流稀疏,偶有車輛經過,駕駛似乎也都小心車速,只會低速超越幸久。
衝浪店拉下了鐵卷門,最近沒看衝浪店營業過,這座出海町的釣具店、海港設施和餐廳也不例外,紛紛停業。
幸久看見了杜野海水浴場,不知是否爲白雪覆蓋的緣故,海水浴場顯得更爲遼闊與平緩。位於邊角的堤防是他偏愛的釣點,此刻堤防沒入大海的黑暗之中不可得見。
幸久注意到沙灘上有一個奇妙的影子,他停下了腳步。街燈在雪地上反射,讓細瘦的四隻獸足在黑暗中浮現。獸角從基部延伸開枝分岔,角尖直指黑漆漆的天空。
他曾在校外教學時見過奈良公園的鹿,但是沒見過如此龐大的個體。野鹿的角可以自由生長,或許是這個緣故,體型看起來也比人類管理的鹿羣更大。雖然有聽說近郊山上的野豬下山覓食,但沒想到連鹿也出來了。
幸久從路上拐個彎走上沙灘。他的膝蓋下方都陷入雪中,上半身搖搖晃晃着狼狽前行,相對而言,野鹿倒是站得筆直而優雅。
野鹿注意到他而轉過頭來,烏黑的眼睛對他投以筆直的目光,吐出白色的氣息。鹿耳偏大,與頭部不成比例,牠張開耳朵彷彿在威嚇他。
當幸久逼近到相距五公尺左右時,野鹿抖了一下前肢,他理解這是極限了,於是停在原地不動。他拔出羽絨衣口袋中的手機,想要拍張照片。
電源按下去後,熒幕依然一片漆黑。不管按幾次都沒有反應,他試着長按電源鍵,看到一個電力耗盡的巨大符號。看來手機是受到低溫影響了,幸久咂嘴一聲。
他的咂嘴似乎驚動了野鹿,牠開始動作,轉轉頭朝道路的方向前進,小小的腳蹄從雪地拔出來又踩進去。野鹿不斷前進,幸久只見牠白皙勝雪的臀部獸毛。雪花在風中飛舞,彷彿是想抹除牠的足跡。
幸久猛然靈光一閃,心想那頭鹿下山來爲的或許不是覓食而是看海。一陣陣的浪潮聲,輕柔搖動他黯然易沉寂的心,他眼看要被吸入一整片黑沉沉的海面,感覺自己能遠走其他國度,離開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甚至已然終結的世界。
事態已經超乎所有人的想像,倘若有人一年前預告說出海町將成爲冰天雪地,衝浪客、釣客和帆船主人都將消失蹤影,一定會被認定是腦子出了毛病。許多商家與設施對此都束手無策,不過他們陷入絕境絕非因爲低估了情勢。《螞蟻與蟋蟀》中的螞蟻之所以能儲備糧食過冬,是因爲秋去冬纔來,倘若一年四季如冬,螞蟻終究只有彈盡糧絕的份。
在近海強風的吹拂下,幸久回過神來。繼續在這裏發愣,會延誤到打工時間。現在開不了手機,也看不到時間,他將手機收進羽絨衣下的連身帽口袋,邁出步伐。手機插進猶有體溫的口袋裏,那冰冷似乎能直達心房。
幸久放眼望向大海,近海水淺,打上岸的浪花也平穩。在浪頭的淘洗之下,雪水融化,露出下方的沙灘地。「異冬」來臨後,唯獨這方寸之地依然如舊。
幸久心想,這世界已經面目全非了,以前根本無法想像這片海灘會埋進雪地之中,野鹿現蹤也屬異常現象。這個異常氣候從年初開始,幾乎連日都有人在說是「觀測史上頭一遭」。過了一段時間,「異冬」會持續下去的說法成爲主流,低溫的寒夏和九月雪都驗證了這個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