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牢殺人事件7
《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或迷宮牢殺人事件》 · 早坂吝 · 5091 字
理應在物理層面被逼進死路,心理層面則是被推理逼進死角的污野☆SHOW,此時突然爆笑出聲。
「唉,等一下w死宮小姐ww真的很不好意思喔www」
「怎麼了?」
「雖然我在放空,沒怎麼認真聽wwww但是這個wwww你搞錯了呦wwwwww」
「你想對名偵探的推理提出異議?」
「對,我要提www那個啊,我沒有注意過自己的慣用腳是哪一隻,所以漏聽了,但就是這點!不對吧!往右轉四次?NO!要到達這條死路的話,是左轉四次纔對吧!【悲報】我的慣用腳原來是右腳wwwww連左右都分不清的迷偵探,SHI☆NO☆MI☆YA☆YU☆HO(注1) 啊,剛剛我用『悲報』和『遊步』壓韻了,你有發現嗎?」
(注1:「死宮遊步」的日文讀音拼音。)
即使被指出推理有誤,死宮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哦,沒想到你竟然注意到這點,看來你並不是單純的笨蛋呢。」
「單純的笨蛋www超級直球耶wwww是說你明明都弄錯了,爲什麼還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啊wwwww」
「我沒有弄錯任何事。名偵探是無謬的存在。」
「吳喵?吳喵是什麼啊w你還是說日語吧www」
死宮毫不在意地接着說下去。用日語。
「我確實說過,射殺武智先生的那個人用『左腳』將手槍踢走。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並不是發生在現實的光景。」
「之所以會看到那個景象,都是因爲人家被武智先生單方面毆打,在意識朦朧時所看到的幻覺啦——」
「並不是你說得這樣。我既沒有被單方面毆打,也沒產生幻覺。」
「可是你確實就是被痛打了一頓啊。」
死宮沒有多加理會,逕自說道:
「那麼,我看到的是什麼呢?那是『鏡像』。因爲這座迷宮牢,是一座所有的牆壁上都是鏡子的鏡子迷路。」
在短暫的沉默中,迷宮裏迴響着死宮的聲音。宛如不斷被鏡子反射的光線。
萬里像是打從心底看不起死宮一樣皺起眉頭。
「那時,感覺你說的是真心話。然而實際上,雖然不清楚動手的是你還是污野先生,但你們都和那起案子有關吧。」
「你確實做得很漂亮,就連我都完全沒發現。」
乍聽之下,死宮彷佛突然說起完全無關的事。
「這條繩子打的結,就算用單手也能拉緊。你要是敢動一下的話——」
在這笑聲之中究竟包含了何種情緒,死宮既不明白,也不打算了解。
「看得出來。」
萬里用宛如在和學生說話般的輕鬆語氣回應。
「真是的,人質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啊。普通少女的命,和身爲名偵探的我的命,何者更有價值,根本不需要放上天秤衡量。」
「確實如此。所以這些都是附加的邏輯。我是喫蛋糕時會將草莓留到最後的類型,所以接下來要講的纔是正題。來,請各位看看四周!」
污野發出了之前從未聽過的笑聲。
「盲點……」
「在發現大久保先生的屍體後,我爲了尋找是否有隱藏通道,進入整體衛浴裏四處敲打牆壁的時候。你趁隙進入房間,跳過嘔吐物,將炸彈黏貼在房間深處的牆面上。正因爲急着想跳過去,所以纔會不慎踩到嘔吐物吧。」
葉卡捷琳娜左手的手指比右手更長、更粗,由於按弦的手指較爲發達是小提琴家們共同的特徵,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但是在繪製平面圖的時候,不知爲何,她卻用「被琴絃鍛鍊過的寬大右手」拿着從污野那裏借來的原子筆。這裏提到的「右手」,毫無疑問,就是映在鏡裏的左手。
「真遺憾。我原本打算要將名偵探直到最後都手足無措、就此死去的影片放上網,以此作爲我對世界的『開戰宣言』。看來要重拍了呢。」
「現在回想,你那時的態度也很可疑呢。明明聽到從武智先生剛纔暴動傷人的地方傳來槍聲,但你並不是躲在轉角窺看,而是毫無防備地呆站在那裏。正是因爲看到身爲共犯的污野先生開槍殺了武智先生,你徹底放下心中大石,所以纔會這麼做。」
「對於身處迷宮的我們,這當然是已知的事實。但因爲這個事實,左右就會反轉。如果我在意識朦朧的時候看到的是鏡中的景象,那麼犯人把槍踢走時,實際上用的就不是左腳,而是右腳——也就是說,慣用腳會變成右腳。」
咔鏘。
「唉,等、等一下啊,先冷靜下來。我總覺得怪怪的……對了,白石的死。地板上的嘔吐物可沒有因爲鏡子牆而左右相反吧。這樣的話,殺死她的犯人,慣用腳依然沒變,是『左腳』沒錯吧?」
咬牙切齒的聲音甚至傳進了死宮的耳裏。
「爛透了……」
「這個嘛,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每次都在期待會不會聽到什麼有趣的高見,所以姑且都會詢問一下犯案動機。不過總是徒勞無功。不管是多麼迷人的犯罪,在聽到動機的那一刻都會瞬間失色,這到底是爲什麼啊。」
「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接着她開口說道:
「第一點,是污野先生非常積極地向葉卡捷琳娜小姐示好。如果是共犯的話,應該會盡可能避免有所牽扯纔是。」
「——等一下等一下,我當然知道這裏是鏡子迷路啊。你爲什麼講得好像跟什麼衝擊性的新事實一樣呢。這是什麼敘述性詭計之類的說話方式嗎w」
「這、這種事的話,葉卡捷琳娜小姐也可能假裝昏過去,實際上卻看到了這一幕啊——」
死宮像是趕蒼蠅似地擺了擺手。
「啊,原來是這樣啊……」
她的左臂,勒着看起來精疲力盡的葉卡捷琳娜纖細的頸項。
死宮以彷佛就要說出「ladies and gentlemen」的氣勢張開雙臂。
「……可是,我從剛開始的時候就一直和死宮小姐一起行動不是嗎。根本沒有什麼時間去安裝炸彈啊。」
「什麼時候!」
「答案很簡單啊。犯人有兩個,而且他們還是共犯關係。我到現在爲止都一直進行左右相反的推理,爲的就是讓米諾陶洛斯的另一半掉以輕心——」
「因爲你不是抓了葉卡捷琳娜小姐當人質嗎?」
萬里從死宮背後的轉角走了出來。
「原來如此。我明白我被捲進來的理由了。但你的夢想破滅了,因爲名偵探已經解開了謎底。」
此刻,小丑的面具被揭下,逐漸露出隱藏在後面的黑暗真面目。
「那麼,沒有心的到底是哪一邊呢……打穿胸口的話就能知道答案嗎。」
葉卡捷琳娜的脖子上套着繩圈,繩索另一端就握在萬里的左手。
「名偵探的資格是名偵探自己給的,並非他人認定之物。更不要說是來自兇殘罪犯的肯定了,這有什麼意義呢?」
「你,根本不夠格啊。完全沒資格當什麼名偵探。」
污野的臉上浮現有如邪惡小丑般的笑容。
「我想這應該沒必要確認了,不過,這就是你的問題嗎?」
「不過啊,我想死宮小姐應該不知道,夢想破滅只要再縫補起來就好啦!我的夢想好幾次都變得破破爛爛。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一直努力修補,一路走到今天。都到了這一步,怎麼可能會因爲這點程度的失敗就受挫呢!」
在一開始看到迷宮內部的裝潢時,死宮的直覺反應就是「這裏是不是某人買下已經關閉的遊樂園,再將其中的迷路加以改裝而成的呢」。
死宮忽然轉身,朝着正準備向她撲過來的污野扣下扳機。
「推理作品是非常美妙的文化。但小說這個呈現媒介,正逐漸變成跟不上時代的遺物。接下來就是可以在網路上免費收看影片的時代了。如同你的推測,很多人氣YouTuber的背後都有腳本作家的存在。對可以上臺講課卻無法發表演說的我來說,只有嘴上功夫厲害的污野☆SHOW,就是最適合的代理人。」
「叮咚叮咚,答對了。」
「那麼,所謂的歷史指的是?」
「斷無此事!在此之前,我就確信共犯非你莫屬。」
「那真是太糟糕了,要我現在就讓你解脫嗎?」
「謝謝誇獎。」
「那件事啊,我可是下了一番功夫,所以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一點而已。是我看了現場狀況之後的即興發揮。說不定我是那種在正式上場的時候比較厲害的類型呢。」
「差不多該現身了吧,上田萬里小姐。在鏡子迷路里,想要在不被對方發現的情況下靠近,是不可能的事。」
「污野先生——我雖然對YouTube不是很瞭解,但一樣事物只要商業化,不就必然會出現新的分支嗎?就跟在電視上不斷講出爆炸性發言的搞笑藝人,他們的背後都有精於計算的腳本作家存在一樣。」
她應該是將繩索一直纏繞在身上,隱藏在衣服底下吧。
「啊,不對不對。我記得你是國文老師吧,你教的不是數學真是個正確的選擇。確實,葉卡捷琳娜小姐有可能只是裝作暈倒,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真的暈過去了。相對於她,你『的的確確』目擊了命案現場!這與葉卡捷琳娜小姐究竟是否假裝昏倒無關。應該『的的確確』目擊那一幕的你,爲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我呢?當然是因爲你就是共犯!」
比方說,萬里要說話時,會習慣性地舉起「右手」。但希望各位回想一下,當時在死宮右側並肩行走的萬里,突然舉手擦過她臉部的小插曲。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嗎?
「就是完全打開的保險箱門啊。你將炸彈裝在門片後方的牆面上。因爲你推測我已經調查過保險箱了,不會再查看第二次。之後與污野先生會合,你只要幫他爭取一點時間,製造出不在場證明後,再按下放在口袋裏的遙控器——」
「到最後,你推理的結果是『殺了白石的犯人是我上田萬里,而殺了大久保和武智的犯人則是污野☆SHOW』,對吧?」
「這不可能吧?就算時間上來得及,要是有炸彈黏在房間深處的牆上,再怎麼樣都會被從浴室出來的你發現纔對。」
「我想你不懂的事應該不只一件,但好吧,就允許你問一個問題。」
(順帶一提,如果她其實是用左手拿筆,就表示她是左撇子。不過即使是左撇子,拉琴的時候通常也依然是使用左手按弦。這是因爲如果因自己的慣用手而改變琴的方向,在合奏時就會撞到旁邊的小提琴演奏者)
「嗚唉——」
「是有一點。關於M獎派對爆炸事件,你當時是這麼說的:『真是不可原諒,我很喜歡的作家也被炸死了』。雖然我對人類的心理不太感興趣……」
「真是個一開口就討人厭的混蛋耶。我想問的啊,是葉卡捷琳娜小姐的慣用腳明明也是左腳,爲什麼你只懷疑我呢?」
死宮對案件的興趣突然急速消退了。
「只要跟你說話,我的頭就開始痛起來……」
「正如我再三強調的,這裏是鏡子迷路,所有的牆面都會反射出你我的樣子。所以那個時候從轉角的另一邊趕來的你,應該不可能沒看見啊。不可能沒看見映在轉角的鏡面上,污野先生射殺武智先生之後將手槍踢走的那一幕。在你沒有說出這件事情的那一刻,就可以確定你是共犯了。」
「這樣不是很矛盾嗎?犯人的慣用腳到底是右腳還是左腳啊w」
萬里就這樣維持着用手臂勒住葉卡捷琳娜頸部的姿勢,迅速將身體縮回轉角。
「不客氣。相對的,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沒錯,走在右側的同行者,在舉手時碰到了她的臉——也就是說,萬里舉起的只有可能是左手。明明是習慣,但會在做這個動作時頻繁改變舉起的那隻手嗎?應該說,「萬里在發言時舉起的都是左手」,這樣想才比較自然。既然如此,那麼舉起「右手」的場面又是怎麼回事呢?相信各位應該已經明白了吧,一切都是映在鏡中的景像。
伏筆並不是只有這個。
「其實有一次機會。」
死宮維持朝向污野的姿勢,對自己後方喊話。
萬里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失望。
「嘿嘿嘿……」
污野看似尷尬地吐了吐舌。
「這次也不行啊。」
「……你想說什麼?」
從鏡子迷路如此明顯的特徵來看,這個推測也是理所當然的。
「正如你所說。」
「什麼不行?我不太想聽這種刺耳的話。」
「所以我就是在問你懷疑我的理由啊。」
第一次見到污野時,從本人的方向來看,頭髮「左半邊」染成了翡翠綠。但是當他的頭部右側因爲武智的踢擊而出血時,髮色變成了黑紅兩色。從這點來看,頭髮的右半邊染成綠色纔是正確的。「左半邊」之所以會是綠色,是因爲死宮一開始看到的,是朝着自己走來的污野的鏡像。
「正是如此。那六起未解懸案全都是由我提案,再讓污野先生去執行的。M獎派對爆炸事件啊,真是個特別充滿回憶的案子呢。在被炸死的五十五個人當中,確實有好幾個『我很喜歡的作家』。只有這一起不是污野先生動手,而是我親自按下炸彈引爆開關的。這是『我要完全繼承推理小說歷史』這一決心的表現。」
死宮一邊用眼角餘光注意污野的動向,一邊把槍口朝向萬里的頭部。
「我和污野先生的搭檔,會打造出新時代的推理作品。創造出不論是警察或名偵探都無法解開的最棒謎團。這就是我的夢想。」
但有一瞬間,輕浮的笑容從污野的臉上消失了。
「是什麼呢?你對我產生興趣了嗎?」
「……只有這樣?那不是也可以說成『故意裝成感情不好,避免被人認爲是共犯』嗎?」
做作地嘆了口氣後,萬里的聲音變得明亮起來。
「是因爲死宮小姐沒有心的關係吧。」
沒有子彈了。
「這是現在才發生的事吧……該不會,你一直到剛剛都還不曉得誰纔是共犯吧?」
「是你輸了啊。」
是那條以分配給L公園遊民命案犯人爲「名目」的繩索嗎。
萬里的聲音明顯混雜了焦躁。
「雖然有點晚了,但你應該已經理解我說的話了吧?逃進需要左轉四次才能到達的死路的你,慣用腳是右腳。而逃往需要右轉四次纔會到達的死路的上田小姐與葉卡捷琳娜小姐,她們的慣用腳則是左腳。因此,只有你纔有可能是開槍的犯人。」
從轉角傳來一聲「嘖」之後,提問便開始了。
「但是,只有一個地方有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