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

《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或迷宮牢殺人事件》 · 早坂吝 · 3萬 字

《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或迷宮牢殺人事件》全一冊 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插圖(1)
《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或迷宮牢殺人事件》 · 全一冊 · 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 · 第1張插圖

【迷宮牢 平面圖】

一切都是從撞人開始的。

其中一人是頭部側邊有着圓形禿、身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

另一個則是在耳垂下端戴着低調耳環、穿着深藍色開襟外套的年輕女性。

地點是早晨忙着趕路的通勤者們往來穿梭的潮風東站站內。

那並非偶然,怎麼看都像是刻意爲之。

首先,看起來好像快要被撞到的女性移動到側邊。

接着男子便往同一個方向踏出一步。

之後不要說減速,不如說反而還加快速度,往肩膀處撞了上去。

男子的體格並非相當壯碩,但有着這個年紀的男性足以帶給人「威嚇感」的體態。

身材纖細的女子被撞飛,跌坐在地。

男子頭也不回,就這樣快步離去。

癱坐在地上的女子,表情變得扭曲。

是要哭了嗎?

不,不對。

她笑了。

彷佛在觀察周圍的情況一般,偷偷地笑了。

是感覺到「羞恥」的人會露出的表情。

女子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包包,往和男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沒什麼好覺得丟臉的吧……」

這個女人又是哪一種呢。

「喂。」

爲了不讓走在前方不遠處的對象發現,餓田踮起腳尖行走。

「像你這樣的女人,看了就火大啊。你那個時候在笑什麼?爲什麼不發火?你應該追上那個大叔抱怨一頓纔對啊。要是我的話一定會這麼做喔,畢竟『憤怒』就是最重要的情感啊。我之前在書店看過一本自我啓發的爛書,上面要人『如果感覺到憤怒,就深呼吸然後數六秒,這樣就能夠平靜下來』。說什麼蠢話,只要六秒就能平息的憤怒,根本稱不上是憤怒啊。我發現這個世上的傢伙和我情感的規模大小好像完全不一樣,我時常都會被這件事嚇一跳啊。雖然以對方的立場來說好像是被我嚇到了,但就我的角度來看,你們這些人在想什麼,我也是完全不明白啊。不過,你們應該什麼都沒在思考吧,所以就算被大叔撞了,也只會『嘿嘿嘿』地傻笑,情感也太稀薄了吧,完全沒有生而爲人的意義。」

應該在這裏動手嗎?

他自己也發現了這一點,突然覺得很不是滋味。

「嘖」了一聲後,他又往女子的側腹踢了一腳。

將不斷運送到面前的防蟲噴霧的蓋子轉開後再轉緊,這就是餓田的工作。

熊掌的逆襲。

他因爲自己的話,在心中湧起了憤怒。

當他回過神時,對方已經動也不動了。

輸送帶停了下來,接着北野也趕來了。

那裏是沒有任何人的小路。

餓田在一開始的時候當然問過。

身爲這間工廠正職員工的北野章如此回答:

一直盯着同一個漢字看,這個字就會被拆解成好幾個部分,讓人認不出這是什麼字——這個現象稱爲「完形崩壞」,餓田現在碰上的就是這個現象的行爲版。

北野用不容拒絕的語氣說完後,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爲什麼?

「因爲有很多客人抱怨蓋子太緊了打不開啊,所以決定用人力把蓋子轉松,好讓顧客好開一點。」

餓田接連使出自創的招式往對方身上招呼。

因爲這個動作,他的手臂把手邊排成一列的罐子全都弄倒了。

得意地發表了一串長篇大論後,餓田突然皺起眉頭。

記得戴在右耳的耳環是「被守護的人」的象徵,佩戴者通常是女性。而左耳的耳環則是「保護他人之人」的象徵,佩戴者通常是男性。如果故意戴在另一邊的耳朵上,則表示自己是同性戀。

不,還早。

有好幾個罐子掉落到地面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穿着深藍色開襟外套的年輕女性,就倒在餓田腳邊。

他彷佛迫不及待地開始奔跑,自己也跟着轉了個彎。

不對,那罐是還沒鎖緊的嗎?

他撥開人羣,快步往前。

在一旁從頭看到尾的餓田不由得小聲碎念。

嗯?這個蓋子要往哪個方向轉纔對?

不論什麼時候看,潮風市的街景都讓人覺得「好昭和啊」。

是耳環。

「沒有,我只是單純想知道這麼做的理由而已……」

蜘蛛掃腳。

在這樣的過程中,他漸漸搞不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

貓目只。

接着,他看到了似曾相識的背影。

女子的臉因爲這樣而貼在地面上,能清楚看到兩耳。

餓田雖然沒戴耳環,但對這類雜學知之甚詳。

森羅萬象的跫音。

餓田一邊這麼想,一邊轉開蓋子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持續做着同樣的動作。

追上去,好好教訓對方一頓。

還沒轉開的防蟲噴霧離開了餓田的手。

「咦,等、等一下。」

他繞到女子雙腳那端,用戴着手錶的右手指着女子的右耳。

他一邊跟蹤對方,一邊找尋時機。

但之後要怎麼做呢?

「你對這個工作有意見嗎?」

看吧,這就是證據——

這裏只是個因爲潮間帶而有點出名、常見的地方臨海都市,倒也可以理解,但整體的景觀就像舊照片般褪了色。

這條小路還是一樣,除了眼前的人之外也空無一人。

雖然聽說過這樣的事,但實際目睹還是第一次。

於是他打算半張着嘴,邊發出怪笑邊走向這條小路的出口。然而在外人看來,他幾乎是面無表情。

大量的防蟲噴霧在輸送帶上移動。

雖然打算氣勢滿滿地吐出一句狠話,但餓田的聲音在發抖。

接着是兔耳狩。

得快點把它拿回來纔行。

是激情讓他的腳動了起來。

此時,眩目的朝陽射進小路,有什麼東西正在倒地者的頭部側邊閃閃發光。

這次他真的發出聲音,朝那張回頭察看的臉賞了一記直拳。

爲什麼要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餓田做了一次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那尖銳的聲音讓餓田沒來由地感到十分煩躁,不斷地眨着眼。

餓田伸出手。

狀況正如餓田所願。

餓田突然覺得後腦杓一陣發燙。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又是你啊,這次又怎麼了?」

不管要做什麼,這裏都太多人了。

他開始想像將手搭在對方肩上、讓對方轉過身的自己。

是由右到左?

這麼喊着的不是餓田,而是在產線下游負責包裝的中年女性。

當然,餓田一開始也懷疑自己聽錯了。

再轉一個彎之後再與對方接觸——

雖然早就知道了,這個女的只戴了一邊的耳環。

自己不但激情與冷靜兼備,還是個能夠瞬間切換的人。而這份情感間的落差正展現了他的特別之處——他如此深信不疑。

北野一聽,臉上浮現露骨的不悅,大概是因爲覺得被派遣員工頂嘴的關係吧。

最近,據說爲了紓解壓力而故意去撞女性或老人的「撞人大叔」有增加的趨勢。

雖然在車站前建了許多大樓讓人流集中,但只要稍微穿過規劃過的區域,就會完全展露荒涼街區的一面。

這裏不是像自己這樣的人該待的職場。一旦合約到期,老子馬上就辭職走人。

「怎麼會有這種事,這隻要調整蓋上蓋子的機器那邊的設定,就能解決了吧。」

餓田對着女子悽慘變形的臉部吐了口口水。

「右耳——被守護的人——也就是說,你不是同性戀吧。但是耳環可保護不了你啊,自己不好好保護自己可是不行的。再見啦!」

他滿足地呼出一口氣,擦去暢快淋漓的汗水。

要是在日常生活中一直看着這個毫無變化的景色,忍不住會開始擔心「自己的大腦該不會也退化成一片平滑、毫無起伏的樣子吧」。

腦子不好的不只北野,其他的傢伙也全都是笨蛋。

這種事怎麼樣都無關緊要。

腦中的焦躁感像皮球一樣,不斷地彈跳着。

——找到了,是剛纔那個傢伙。

「快停下來!麻煩快點停止!」

只是想知道理由,卻被當成是不滿,連溝通都無法溝通嗎?

出了驗票閘門後,從北口出站。

因爲目標走進大樓之間,餓田也追了上去。

從大馬路往裏面看的話,還能看到這裏。

還是由左到右?

環視室內一週後,他的視線停在餓田身上。

「總之,這是必要的工作啊。因爲這條產線上有很多婆婆媽媽,交給年輕力壯的餓田你最適合了。」

實際上,這座城市只是虛有其表。

「喂。」

真是讓人不爽的說法。餓田讓輸送帶停止的狀況,這不是才第三次嗎。

而且,他原本就覺得輸送帶的速度太快了。拿起一罐噴霧後,距離下一罐噴霧到來的時間甚至不到一秒。必須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快速轉開蓋子再鎖緊」這種高難度的作業。

拜託,別用「你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嗎」的眼神看着我。

「因、因爲來不及打開——不對,是鎖上嗎?我想要把罐子拿回來,結果不小心讓其他罐子掉到地上了。」

餓田吞吞吐吐地說明,連自己也覺得丟臉。

北野冷冷地看着他,開口說道:

「撿起來,然後立刻繼續接着做。在你講這些話的時候,產量也一直在往下掉。」

「對不起。」

餓田連忙撿拾掉落在地上的罐子。

雖然嘴上說着產量一直往下掉,但北野甚至連裝作要幫忙的樣子都沒有。

撿起落在他腳邊的噴霧時也是,異常閃亮的皮鞋連動都沒動過一下。

他該不會突然踩爛我的手吧?

儘管這樣的妄想從腦海中一閃而過,讓他有些退縮,但餓田還是把所有掉落的噴霧都撿齊了。

將它們放回輸送帶上時,他察覺作爲慣用手的左手,手掌似乎溼溼的。

仔細一看,才發現橡膠手套和手掌的皮膚都破了,從破洞中滲出透明的液體。

當然會這樣。

因爲要用和機械鎖上蓋子時同樣的力道將之轉開,並且重覆做了上百……不,上千次。

這果然不是人類該做的工作。

「請問,這個……」

餓田將手掌伸向北野。

只要到了派遣員工該下班的下午五點,北野就會進來,宣佈作業結束。

漆黑的情緒在餓田的心中不停打轉,翻湧成漩渦。

在餓田記憶中的家庭畫面裏,只有母親的身影。

連忙帶着母親就醫後,她被診斷爲早發性阿茲海默症。

爲什麼北野明明完全不瞭解自己的家庭環境,卻自以爲很懂似地說出「兒童房」啊、「媽咪做好晚餐」啊這樣的話呢?

餓田連忙又重新看了一次自己的手錶,現在正好是下午五點。

正當他覺得不安時,待在下游的中年女性一副自以爲和他很熟的樣子,向他搭話:

餓田的不耐煩到達了頂點——先放派遣員工回家啊!

與此同時,北野的手錶響起了「嗶嗶嗶」的聲音。

之後,輸送帶動了起來。

五、六、七、八!

他乖乖地換上了新手套。

餓田開始覺得不耐煩。

餓田也儘可能地想回應母親的期望。

一邊換,臉上也恰巧浮現了與他在早上制裁過的那個女人一樣的尷尬笑容。

該不會是因爲他自己的家庭環境就是這樣吧?

雖然聽母親說,父親在他懂事前就已經因病過世了,但不知是真是假。

不,是因爲錯得離譜。

一、二、三、四!

「當然不可以啊,你得待到下班時間纔行。」

北野章與其他三名正職員工,像是要堵住作爲這層樓出入口的消毒室門一樣,正站在那裏說話。

「你是誰啊?」

醫生列舉了許多可能的發病原因,其中也包含了壓力這一項。

只不過是看錯時間,爲什麼我得被說成這樣……

報考「好的大學」卻連續三年落榜,勉強考上的保底學校卻完全無法符合母親的期望。

最後,餓田在手破皮後又用掉了三副橡膠手套,手掌皮膚的狀況慘不忍睹。

轉、轉、轉、轉。

是嗎,把所有噴霧的蓋子轉松的工作結束啦。

餓田姑且還是用客氣的態度開口。

大笑的聲音傳來。看來他們不是在談公事,而是在聊天。

還要——還要繼續讓我做這種不人道的工作嗎?連一點像樣的處置都沒有。你沒看到我的肉體所流的眼淚嗎?這是我身爲一個人類的極限啊。

並且用眼神示意「自己已經無法再繼續做這個工作了」。

發現是自己的失誤,他的耳垂熱了起來。

聽到刻意加重的腳步聲,四個人停下談笑,用看着可疑人物的眼神望過來。

可不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自己還有非做不可的事。工作時間結束了就快點放我走吧。

不知道哪邊纔是正確的。

他往傷口吹氣,瞥了一眼戴在右手手腕上的手錶。

他離開房間,一邊穿過集結了來自各個作業室的輸送帶的大房間,一邊尋找北野的身影。

雖然也只代表「今天該完成的部分」就是了。

強烈的情緒貫穿了他的身體。

「結束了……?」

他看了眼手錶,「嘖」了一聲,挖苦餓田:

已經超過五點幾分鐘了——餓田心想。

不對,這真的是自己的錯嗎?

「嗯,有這麼多手套就沒問題了。那我要重啓產線,就麻煩你了。」

五、六……

從那時開始,她變得很容易發脾氣,兩個人所住的廉價公寓裏,日夜迴盪着母子吵架的聲音。

「啊?」

與母親充滿污言穢語的爭吵在腦海中重覆播放。

憤怒之力讓肌肉發出斷裂的聲響,北野的頸部旋轉了一百八十度。

決斷力——快速做出判斷果然纔是左右人生的關鍵。

北野發出了讓人火大的單音。

⋯接着是反方向——

「好像已經結束了呢,辛苦你了。」

「啊,真髒啊,要是沾在商品上就糟了。應該還有新的手套吧。」

可是,他沒有讀書的才能。

是因爲被說中了嗎?

這樣的話,剛剛以爲已經過了五點,其實是自己看錯了。實際上距離五點還差幾分鐘啊。

在輸送帶停止之後,他才真正理解。

然而,母親的樣子不管怎麼看都很奇怪。

停下輸送帶的中年女性用讓人莫名火大的尖細聲音回答,然後拿了新的橡膠手套過來,數量甚至多達五雙。

就算再怎麼專心埋首工作,也很難想像會漏聽「作業結束——」這句令人期待的話。

大腦突然不知道這個詞彙是什麼意思。

都是自己的錯。

因爲神明搞錯了,讓你的腦袋如此僵化,得轉松一點纔行呢。

就在這種日子的某一天,母親突然對他說:

手突然空了。

該不會自己又犯了什麼錯吧。

「是的——還有!」

一開始,餓田以爲這只是她對於無法達成自身期望的兒子所表現出的不滿。

餓田只覺得非常難過。

接着再往反方向也旋轉一百八十度。

然後揪住他半長不短、從制服帽底下露出的後頸頭髮,讓他回頭看向自己。

你要從好大學畢業,然後進入好公司上班,讓媽媽輕鬆點喔——這是她的口頭禪。

「派遣員工能早早回家還真好啊。你看,下班時間已經到囉,你很想趕快回到你從小睡到大的兒童房對吧?你的媽咪已經做好晚餐在等你了喔。」

沒錯,一定是這樣。人會用自己聽過的謾罵來罵別人。

低頭一看,發現之後的噴霧並沒有再繼續被送過來。

「不好意思,工作已經結束了,請問我可以先走嗎?」

⋯讓脖子旋轉一百八十度的體操——

拖拖拉拉是成不了事的。

但得到的回應卻讓餓田感到錯愕。

轉、轉、轉、轉。

結果,這讓他成爲在寫字時用右手,在做其他事情時則使用左手的「雙手混用者」。

那是你吧——雖然餓田想這麼回嘴,但北野已經往皮帶式輸送機的方向走去,其他的正職員工也正往各自負責的部門移動。

無法再繼續忍耐的餓田,決定自己去叫北野過來。

「唉?」

可是今天卻還沒有來。

自己的腦袋原本就沒有聰明到足以考上「好的大學」。明明還有其他想做的事,卻被硬逼着接受填鴨式教育,如果成績不好就會遭受辱罵。母親擅自對自己抱有期望後又感到失望,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這能說是我的錯嗎?

雖然他原本是左撇子,但母親卻以「在畫卡式考試時會處於劣勢」這樣的理由,強迫他改用右手。

正職員工中唯一的女性偷偷地笑了。

當然,這一切全都是妄想。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自己沒辦法進入「好的大學」、因爲自己被逼入絕境而反抗,母親纔會罹患早發性阿茲海默症。

母親一邊工作,一邊在空閒時對餓田施以斯巴達教育。

轉、轉、轉、轉。

畢竟餓田是個能夠在激情與冷靜間切換的人。

轉開蓋子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轉開再鎖緊……

面對北野不再掩飾的敵意,餓田的反應卻是反射性地別開視線——接着立刻爲此感到丟臉。

不,那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此刻,餓田將過去已有深刻體會的詞彙再度銘記於心。

二、二、三、四!

餓田一邊發出怪叫,一邊跳起來撲向北野。

過重的無力感,壓垮了還只是個大學生的他。

最後母親辭掉工作,住進了長照機構。

由於實在付不出學費,餓田也從大學輟學,開始工作。

然而,雖然有些職缺是爲了高中畢業或大學畢業這些「人生某個階段順利告一段落」的人準備的,但對於大學中輟——也就是偏離軌道的人來說,對他們敞開的門卻非常狹窄。這就是日本社會。

雖然頻繁前往就業服務站、去過非常多的公司面試,但不管是哪裏,都沒有人願意僱用他成爲正式員工。

好不容易終於在現在的派遣公司登錄,第一個被派遣的工作地點就是潮風市的工廠。

餓田現在獨自居住於過去與母親一起生活的廉價公寓裏,每天搭乘電車,通勤到三站之外的潮風東站。

因此,北野對他的揶揄,後半段的內容完全是錯誤的。

但是關於前半段的「派遣員工能早早回家還真好啊」,彷佛被他看穿了想早點回家的心情,讓人十分不悅。

如果是平常的話,餓田會直接回家,但這麼一來就像是證明了北野所說的話是正確的。這點讓人很不爽,於是今天他很難得地決定要在潮風東站前逛逛。

話雖如此,不知道下班後的時間該如何打發的餓田,大概也只能去百貨公司之類的地方。

看了樓層介紹,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家電賣場。雖然似乎是個年輕人也會有興趣的地方,但對他來說並非如此——不如說這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場所。

因爲母親對他灌輸了「電磁波對大腦有害,會讓人變笨」這樣的思想。

母親究竟是真的對此深信不疑呢,還是隻是爲了讓兒子遠離電玩遊戲和手機所使出的權宜之計呢,事到如今已經難以查證了。

雖然服飾品牌佔了百貨公司大部分的櫃位,但餓田對時尚並沒有興趣。況且,打從一開始在經濟上就沒有這方面的餘裕。

同樣的,他也不打算在美食街喫完飯後再回家,之後要去採購食物的話,也還來得及。

經過這樣的刪去法後,能去的地方必然只剩下一個。

就是書店。

餓田以前非常喜歡去書店。

在母親購物的時候,他會在書店閱讀童書——稍微長大一點之後就改看推理小說——並且站着看到渾然忘我。

邊想着這些事邊跟蹤,就看到男人最後在一棟獨棟建築前停了下來。

在丈夫不在家的白天,按下那個電鈴。

比起光明,自己果然還是屬於黑暗的人啊。

餓田刻意不直接前往擺放小說的書架。

雖然覺得這是無法避開的場所——但根本沒必要在下班的路上,特地做這種會讓自己感受到壓力的事。

儘管無法看得很清楚,但建物的外觀很時尚,屋齡和周圍相比似乎也比較新。

餓田不斷地找出每本小說的缺點。

就是那塊圓形禿。

該怎麼說纔好呢,也就是說,餓田是個講究公平的人。

一定是出於這樣的想法。

男人結完帳後離開了書店。

他儘可能不要在人羣中跟丟,保持着適當的距離,尾隨在男人後面。

是因爲在公司處境尷尬嗎?

他試圖分析在連自己都不清楚理由的情況下所採取的行動。

餓田用很快的語速說明:

男人往車站的反方向移動。正如他所料,這個人應該是潮風東一帶的居民吧。

當男人轉彎時,頭部側邊反射路燈的光,閃了一下。

餓田轉身,將推理小說區拋在腦後。

果然不應該來書店的。早就知道最後會變成這樣。

「又——是在最後一行反轉啊?這本書的賣點是『只要會寫敘述文就能出道』的知識型產品是嗎?」

餓田比起混在人羣中行走時更加拉開距離,繼續跟蹤對方。

爲什麼那個男人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門關上後,傳來了上鎖的輕微聲響。

但要是男人一開始沒有撞她的話,女性也不會露出那種笑容。要論肇事責任比例的話,這個男的該負的責任更重。

既然如此,如果不給他更重的懲罰,就沒辦法取得平衡了吧。

雖說不是都市蛋黃區,但考慮到這裏距離潮風東站只需要徒步十五分鐘,已經可以說是位置絕佳了。

那本是被餓田嗤之以鼻、宣稱有「出乎意料的犯人」的小說——但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你只敢對看起來比你弱的女性做那種事嗎,真是個卑鄙的男人。

男人和女人正面相撞,之後女人走出了驗票閘門。那麼男人呢?那時他正穿過驗票閘門,朝着月臺走去。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夕陽剛好沉入地平線,餓田的身影隱沒在暮色之中。

「來了來了,出乎意料的犯人。只看簡介就看得出那種模式了啊。」他稍微瞄了最後一頁。「噢,原來是這種模式啊。但不管是哪一種,『太過常見了』這一點是不會變的啊。」

這是發生在早上的事。這樣的話,到了傍晚,這個男的回到潮風東站也很合理吧。也就是說,他住在這一帶,從離家最近的潮風東站通勤。

中年男子看了架上的書一陣子,最後終於找到自己的目標,便拿着那本書走向櫃檯。

他瞪着可恨的參考書看、拿起毫無興趣的時尚雜誌翻閱、對着煽情的漫畫封面產生情慾。

就算想繼續把書看完,母親也從來不會買給他。

爲什麼?

釐清自己的心情後,踏出的腳步也充滿了自信。

至於這個家——

夕陽照着車站前的大道,路上充滿了剛結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

就像前面提過的,潮風市是個平凡無奇的城市。

他把那個被撞倒的女性痛揍了一頓。這都是因爲女性臉上討好的笑容讓他感到不耐煩的緣故。

不,這應該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吧。

——怎麼了,你不故意撞上去,把他們都撞飛嗎?

還有,灰色的西裝。

——算了,走吧。

——要是你有帶鑰匙的話,就別按電鈴讓你太太出來,自己打開玄關的門進去啊。

男人被應該是妻子的女性迎接,進了屋內。

百貨公司裏的書店,就算是在一整層樓裏也會散發獨特的存在感,所以馬上就能知道大概在哪裏。那個亮着日光燈眩目白光、異常寬廣的空間就是了。

無論是哪一本,全都是無聊透頂的書。

他在心裏模擬了一下。

餓田的心跳加速,感覺耳朵深處一陣刺痛。

再重複一次,這是嫉妒。

此刻,這裏是充滿惡意的敵方陣地。

突然,他開始有種彷佛走在前往祭典的夜路上的興奮感。

好了,雖然周邊暗下來讓自己比較不容易被發現,但同時也要注意,別跟丟了。

腦海裏會浮現這種莫名其妙的吐槽,大概是因爲嫉妒吧。

問題在於那個男人的頭部側邊有似曾相識的圓形禿。

現在的他並沒有那麼喜歡書店。

男人看起來像是很不好意思一樣,縮着肩膀從他們的身旁通過。

餓田也立刻停下腳步,躲在電線杆的後方窺視。

餓田在心中譏笑。

這是今天早上故意撞了那個女人的男人嗎?

浮現在黑暗中的輪廓雖然只有兩層樓,卻是間很大的房子,庭院看起來也很寬闊。

搭乘電扶梯到了所在樓層後,他便開始尋找書店的位置。

餓田悄悄地跟在他身後。

有分量的體態——

(注1:出自日本知名小說家梶井基次郎的代表作〈檸檬〉的情境。)

變成這樣,已經無法再用純粹的心情享受閱讀的樂趣了。

只是從遠處看到,所以無法斷言,可是那個女的看起來比男人年輕,而且還相當美麗。

所以,說不定就是這個原因,他纔會故意去撞女人,藉此紓壓。

餓田反射性地回頭。

不過,算了,就當成是一時興起,久久去一次也好。

餓田從電線杆後方走出來,走到建築物的正面,觀察起整體的樣子。

對於孩提時代的餓田來說,推理小說區是他能抱持着假裝大人的心情一窺成人娛樂、如夢一般的空間。

圍繞在自己身邊的所有小說,看起來都像成功者。聽得見它們嘲笑自己的笑聲。

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可以稱爲都會區的區域相當狹小。

如果把這件事告訴他太太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回來了。」

此時,他與一名中年男子擦身而過。

搭着電扶梯下到一樓,餓田走出百貨公司。

「只想用奇特的標題吸引人,這種盤算一眼就被看穿了,真讓人想吐啊。」

因此產生的圓形禿,又會在公司裏被人嘲笑,形成惡性循環。

取而代之被拿去櫃檯結帳的,全是練習簿和參考書,之後一本本排列在餓田家的書架上。

只有對於小說的愛恨反轉而已。

「老公,你回來啦。」

想必他平常應該壓力很大吧。

爲什麼自己要跟蹤那個男的?

前方有四個穿着西裝的青年排成一列走來,佔據了不少空間。

果然是同一個人——餓田如此確信。

因爲實際上好像真的說出口了,原本打算走進這條走道的女性客人嚇了一跳,轉身離去。但餓田並沒有察覺,繼續着他的評論。

同時,玄關的門也打開了,在室外燈的光線下出現了女性的身影。

從這裏開始,爲了不被對方發現,得小心謹慎纔行。

他嫉妒那個自己在心裏看不起的男性,能和這麼棒的女人結婚,還住在漂亮的獨棟建築裏。

漫無目的地繞了一圈後,他做好萬全準備,走向小說區。

——他可是個會故意去撞女人的男人啊。

男人按了下電鈴,從包包裏拿出鑰匙開門。

「本週銷售排行第一?是靠插畫家出色畫技的關係吧。」

簡直讓人想把這些書全都堆起來,在上面放上檸檬。(注1)

這大概就是「做些平常不會做的事,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這樣的教訓吧。還是快點回家,做自己該做的事吧。

只要稍微走一段路,風景就會切換爲人煙稀少的住宅區。

妻子透過對講機回應。

雖然這只是餓田擅自的想像,但應該雖不中亦不遠矣吧。

從站在書店裏看書看到忘我的童年開始,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並沒有改變。

在日本的娛樂小說裏,推理小說果然具有壓倒性的人氣。平放陳列的也幾乎都是推理小說。在這些書的書腰上大大地躍出「榮獲○○獎!」或「✕✕排行榜第一名!」這類宣傳字句。

「您的先生在潮風東站鎖定年輕女性,故意把人家撞倒喔。那名女性很可憐地跌坐在地,但您先生連一句道歉都沒說,就直接離開現場了。不曉得太太您怎麼想呢?」

得到的回應想必只有一個吧。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呢?」

到最後,可疑人物所說的話是沒有任何人會聽的。

可疑人物——這個名詞讓餓田回過神。

沒錯,現在的自己不就是個可疑人物嗎。

呆站在別人家門前的暗處,打算做些什麼。

名偵探死宮遊步——要是她看到餓田現在的樣子,究竟會說些什麼呢?

想起自己心中唯一的一絲光明,餓田恢復理智,離開了那裏。

可是才走了幾步,他的腳又停了下來。

快壞掉的路燈發出「嘰嘰嘰……」的聲響。

死宮遊步又怎麼樣。

說到底,她就是個不在這裏的人。

光明再度被黑暗吞沒。

餓田轉身回到原處,仔細看着被門燈照着的門牌。

大理石門牌上刻着「押見OSHIMI」。

餓田將這個姓氏深深地烙印在心中。

順便也記住了電線杆上標示的地址。

保險起見。

說不定會派上用場。

因爲法律禁止這麼做。

不被對方看到長相的大口罩姑且也該準備一下。

好了,所需的工具全都準備齊全,回到押見家去吧。

走在夜晚的住宅區街道時,他想起了末班車的事。完成犯罪後,大概已經過了末班車發車的時間了,該怎麼做才能回到距離三站之外的家呢?用走的嗎?雖然也不是到不了的距離,但考慮到半路被警察盤問的風險……

這麼說來,自己不就像是準備去搶劫嗎?既然如此,就得把現金和存摺、提款卡之類的卡片一起帶走。雙肩揹包果然是不可或缺的。

選擇可以放在口袋裏的小刀作爲副武器。要是無法弄到像蝴蝶刀那樣的戰術刀刃,大型的美工刀也可以接受。

要做什麼?

他有個夢想。

應該也需要繩子和口枷、束帶等拘束用的工具吧。不過笨手笨腳的餓田並沒有能順利綁住對方的自信。手銬的使用方法雖然簡單,可是大概也無法在車站前買到……但如果有的話就再好不過了,還是買個登山用的繩子備用吧。

這些錢應該讓餓田這種被上天選中的人擁有才對。

「不對吧。」

總之,也就是錢。

殺人是「不對的」,這件事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完全不是被剝奪了殺人的自由。

不行,因爲球棒露出揹包的關係,可能會被店員記住。

會故意去撞女性的愚蠢低劣男人,那麼有錢也太奇怪了。

總之,能想到的大概就是這些了吧。

餓田意氣風發地走在夜路上,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至於球棒——這個實在是裝不進揹包裏,只能放棄了嗎?要是有類似警用甩棍那種可以自由伸縮的東西當然很方便,但問題在於是否能在車站前買到。

餓田嘆了口氣,從植栽後面鑽出來,連忙離開現場。

走在來時路上,餓田同時在腦海中整理需要的東西。

所以,有時間問「爲什麼不能殺人呢?」這種無關痛癢的問題,還不如干脆地把殺意和成本放在天秤上衡量,再決定自己究竟要不要動手就好。

然而就如同前面所述,潮風市是個虛有其表的城市。一旦到了半夜十二點,路上就已經沒什麼人了。要是繼續在這裏徘徊,反而會引起他人注意。

餓田嘆了口氣。只要是第一次做的事,在流程安排上總是很難規劃。

即使踩到血也不要緊、在作案後替換用的運動鞋。

可是,就算先去家庭餐廳,居家生活百貨到了晚上九點就會打烊,也沒辦法待得太久……

正確來說,是對「該怎麼回答問這個問題的小孩纔好」這種常見的討論感到厭煩。

他停下腳步。

人爲什麼不能殺人呢?

要從善良的一般市民身上奪取錢財,這還真下不了手,但對方可是個在車站故意撞倒女性、以此紓壓的人渣。

對於能夠進行這種批判性思考的自己,餓田感到相當自豪。不僅如此,他應該也同時擁有能夠成大事者特有的決斷力。

他就像個在惡作劇的孩子,止不住地竊笑。

再來呢?

刀具或電擊槍的攻擊力固然很強,但只能在近距離使用。也希望能準備長一點的武器,金屬球棒怎麼樣?

只要有錢,就不用被無聊的工廠派遣工作奪走時間,可以往夢想大步邁進。

當然,要是真的殺了人,就會被處以死刑或坐牢這些刑罰。

燈,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

爲什麼不可以殺人?

再說得更明白一點,要是沒被發現,甚至連成本都不需要付出。

餓田曾經很討厭這個問題。

餓田也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很異常。

某個女性被撞人大叔攻擊了。

有可能會需要打破窗戶入侵,所以也要有一字起子。不要用鐵錘,用一字起子比較好。

答案只有一個。

看來似乎還需要再等一陣子。

押見家的對面種有低矮的植物,餓田躲在它們的後面,等着看看是否有人歸來。

現在就做。必須立刻採取行動纔行。

即使知道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但他還是對弄錯順序感到很煩躁,於是踹了放在暗巷的垃圾桶泄憤。

所以,今晚要闖入眼前的押見家。

一邊思考着這些事一邊前進,已經可以看到押見家了。

豈不是個酣暢淋漓的夜晚嗎!

因此,他買了長度較短的兒童用金屬球棒,試着插進揹包裏。雖然就算拉上拉煉還是會讓前端露出來,但這樣應該勉強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吧。只能祈禱不要遇到整天只想着要盤查民衆的警察了。

但可不能現在就這麼做。首先需要武器。不是有勇無謀,還要配合思考,這才稱得上是充滿知性的人。

「不對。」

這還用說嗎。

比方說,是否還有其他會回到押見家的家人呢。要是有的話,大概又是幾點回來之類的,有必要先掌握這些事吧。

搞砸了,應該之後再去買東西纔對嗎。

當然,要是直接拿着這些東西再回到押見家,那也太可疑了。所以需要有個可以把東西全都裝進去的雙肩揹包。

雖然電擊槍是相當強力的武器,只要稍微碰到就能讓對方失去行動能力,但車站前的正派家電行是否有賣,這點讓人非常懷疑。

這就是暴力的連鎖反應。

餓田往押見家的方向走去。

但是也不能一直像這樣直挺挺地站在別人家門前。有沒有什麼可以藏身的地方呢。

殺掉同類會讓羣體產生混亂,因此才被禁止。

然後那個男人又被餓田這個闖入家中的強盜攻擊了。

不管是一樓或二樓都還亮着燈。

仔細一想,很少有人能像餓田這樣總是能準時下班。大多數的社會人士,每天回家的時間應該都有所差異吧。調查這種事又能怎麼樣呢?

最後,餓田靠着在便利商店買的飯糰填飽肚子後,就在商圈閒晃來打發時間。

說到底,就連在這裏拖拖拉拉都是一種浪費時間的行爲。

馬上就做——即使還沒做好準備,今晚就採取行動。

關於附近鄰居的狀況也是一樣。

雖然覺得半夜十二點還是有點太早,但或許他們已經就寢了。還是先過去看看吧。

餓田嚥了口口水。

……但他馬上就覺得膩了。

知道餓田現在身在此處的,只有他自己。

只要在家庭餐廳裏待上一段時間就可以了吧……

考慮到要在黑暗中作業,需要手電筒。或者更小型的筆型燈會更方便。

爲了不要讓店員留下印象,餓田跑了居家生活百貨和好幾家便利商店,買齊了必要的物品。

時間就是金錢。

比起這種男人,像自己這樣優秀的人才更應該擁有財富吧。

比起那種小小的好處,被人目擊到自己躲在植栽後方的壞處似乎更大。

不過,只有菜刀和美工刀還是有點不安,果然還是要有長的武器比較好。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都已經到了這一步,就把非做不可的事全都做了吧。

不久前發生的事不是才讓自己體認到,快速做出判斷纔是左右人生的關鍵嗎。

這樣一來,就得在車站前打發時間了。順便去喫個晚餐吧。

至於戰術刀、電擊槍、手銬和警用甩棍等危險的東西,正如他所擔心的一樣,並沒有在店裏找到。

但是反過來想,只要付出自己的性命或時間作爲成本,就能殺人了。

第一,以菜刀作爲主武器。

要是允許殺人,那麼會發生什麼事呢?說不定在某一天,自己身邊的人會突然被殺掉。如此一來,不但心情會變差,對生活也會造成影響。

餓田躲進押見家對面那不久前才潛伏過的植栽後方,等着居民們進入夢鄉。

現在應該耐心等待,直到押見家的人與附近居民都熟睡爲止。

不讓血濺到身上的雨衣。

自己應該也有着能將腦中所想在瞬間化爲行動的衝動纔是。

但能夠自然地做出這麼異常的事,自己果然是特別的存在——這種奇怪的優越感支配了他。

環顧四周,有一半以上的住宅,燈也都還亮着。

時間還太早。

一邊走,他也一邊思考着下次是否該在白天時再度造訪。

問題的癥結點一直都很單純。

只要有錢,就不用花時間從事無聊的工廠工作,可以將全部的心力投注在自己喜歡的事物上。

還有,爲了不留下指紋,絕對不能忘記橡膠手套。

終於,押見家的燈光也消失了。

除了這些,他還買了一個「祕密武器」備用。要是沒有一點期待,真的做不了這件事。

嘴裏再次低語。

北野那隻能想到「兒童房」或「媽咪做的料理」這些東西的貧乏想像力,絕對想不到餓田現在正躲在住宅區的植栽後面吧。

別慌。

敵人才剛睡下。直到熟睡爲止,應該還會再花一點時間。

餓田用筆型燈照亮手錶。

等長針再轉半圈之後就進攻吧。

當然,只有三十分鐘,或許他們還沒有睡着,但這種事情從外面根本就無法確認。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就隨機應變吧。

過了三十分鐘,時間來到凌晨一點半。

餓田猛然站起身。

雙腳因爲長時間的蹲姿而發麻,他用力踩地以消除麻痹感,同時慢半拍地確認周遭的情況。

也許是爲了預防犯罪發生吧,各戶住宅的門口室外燈都亮着,天上也看得見月亮,所以並不是完全陷入黑暗。附近沒有看見人影。

餓田像是受到押見家門燈清冷的白光吸引,往大門走去。

戴上橡膠手套,試着轉了下門把,門當然上了鎖。但只要有心這麼做的話,似乎有辦法爬過去。

餓田當然是這麼想的。

又看了看左右兩邊,確認沒有任何人之後,他爬上了大門。

接着順利落地,踩在押見家的土地上。

爲了避免被人從外面看到,他迅速躲在圍牆後方。

進來之後,他再一次覺得這個庭院還真是寬廣。

果然是有錢人的家啊。

餓田的第一個感覺是嫉妒,第二個感覺則是期待。

用筆型燈的光線左右照了一下,發現緣廊那邊有扇從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的橫拉式落地窗,似乎可以從那裏進去。

窗簾被拉上,看不到室內的狀況。但說到可以出入庭院的房間,比起臥室,應該更可能是客廳之類的地方吧,有人在那裏的可能性很低。

餓田再度打開筆型燈,往走廊踏出了一步。

這麼想着,餓田低頭看了球棒一眼,發現球棒已經變得凹凸不平。

三個人的話就簡單了,很好。

這樣條件就跟闖空門一樣了——不,還要來得更寬鬆吧。

餓田反射性地將光源朝向那個方向。體格不錯的中年男性用手臂擋住臉,眼睛因爲光線而眯起。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押見。

餓田看着手中的菜刀後嚇了一跳,因爲只剩下刀柄。仔細一看,刀刃從押見染滿鮮血的胸口凸了出來。看來是自己太過粗暴,把刀子折斷了。

拔出來,再捅進去。

餓田一邊用發抖的聲音這麼說,一邊使盡全力用肩膀撞了上去。

所以,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但總之他還是做好了「這是個三人家庭」的心理準備。

先採取行動的是餓田。

總之,就從確認他們的女兒是不是還住在這裏開始吧。

「嘖,麻煩死了——」

其他可能的原因,像是「剛好有人沒有參加旅行」也很難說得通。將少了一個人的照片掛在客廳裏,難道是想讓那個人產生疏離感嗎。但如果是隻有拍攝小孩的照片,那還沒什麼問題。

接着恢復了冷靜。

看來好像有點太過頭了。畢竟是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控制力道。

畢竟不需要擔心家人會回來,可以慢慢尋找。

因爲她是如此年輕貌美。

用筆型燈一照,女人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一顆眼球掉在眼眶外,從後腦杓流出的鮮血在地板上逐漸擴散。雖然這個女的大概是傍晚時出來迎接押見的妻子,但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那時的美貌。

她真的死了嗎?

雖然拍照者也有可能是家中的第四名成員,但一般來說,如果要拍攝全家福,應該會拜託他人幫忙,或是使用相機的倒數功能吧。

——找到了。

拔出來,再捅進去。

餓田受到強烈的衝擊。

懷着不知該說是放心還是失望的心情,餓田還是從眼前的那扇門開始打開確認。

三人笑容滿面地比出「耶」的手勢,想必是感情很好的一家人吧。

他似笑非笑地扔掉礙事的筆型燈,用右手握着的菜刀捅進押見的胸口。

「呼、呼!」

這樣的話就是在二樓了吧。餓田放輕腳步爬上樓梯。

所需時間大約三十秒。

窗戶果然也從內側被鎖上了。

還沉浸在感慨之中,從押見出現的轉角方向傳來了女性悠哉的聲音。

拔出來,再捅進去。

「呀啊!」

順便——不如說這纔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揉了揉乳房。

會立刻動起來,是因爲他已經決定好了。要是碰到押見的話,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在這個感覺像是客廳的空間牆上,掛着一張相片。

然而,押見似乎也呆立不動。

只要幾個步驟,就能打破大部分的窗戶。

突然,在走廊轉角出現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撿起筆型燈照向押見,他的睡衣胸口已經染成一片鮮紅,附近也有飛濺的血跡。

「撞人大叔、碰!」

餓田沒有鎖定目標,只是隨意地將球棒往下揮,結果命中了押見的肩膀。

將被兩條裂痕圍起來的部分往內壓,玻璃就會掉落,出現三角形的缺口。然後再將手伸進去打開月牙鎖,結束。

若真是如此,要找到貴重物品就變得很麻煩了。

先從一樓開始找。因爲如果先上二樓,就可能會讓躲在一樓的人趁機逃走。

被這麼一吼,餓田瞬間愣在原地。

那是間還亮着燈的寢室,留着及肩黑髮的女孩跪坐在房間中央的矮桌前,正在填寫某種文件。

他試着用嘴叼着筆型燈,但非常難以操作,所以改爲和菜刀一起握在手中,結果發現這樣意外地方便。選擇小型光源還真是選對了。

「哎呀,要是你也死掉的話就麻煩了,還得問出存摺放在哪裏之類的資訊纔行啊。」

從照片裏獲得了有用的資訊。

——一回過神,眼淚已經滑下臉頰。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要是用球棒或鐵錘打破玻璃,巨大的聲響就會引起他人注意。但如果是一字起子,就能以最小的聲音打破窗戶。

他瞄準押見頭部右側的圓形禿將刀柄丟了過去,但對方一動也不動。毫無疑問,他已經死了。

在她發現屍體之前,餓田撲了過去。

——我幫你報仇啦。

「是蜘蛛嗎?還是蟑螂?」

究竟是睡得很沉、完全沒有注意到樓下的騷動呢,還是隻是已經不住在這裏了呢?硬要說的話,他覺得答案是後者。

接着在月牙鎖稍微上面一點的窗框也重複相同的動作,玻璃上的斜向裂痕又多了一條。

「金屬球棒、碰!」

「千里——不對,你是誰!」

真奇怪,我只是用球棒打她而已啊。

餓田以這身裝備遊刃有餘地入侵押見家。

雖然一邊注意是否有人從樓梯上下來,一邊仔細查看每一個角落,但看起來似乎沒有人躲在這裏。

他暫時關掉筆型燈,慎重地轉開門把,慢慢將門打開。

餓田伸手摸了女性的胸部。沒有感覺到心跳。

將一字起子用力戳向月牙鎖下方的窗框與玻璃之間,反覆幾次之後,玻璃上便出現了斜向的裂痕。

二樓很暗,並且悄然無聲。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墜入情網。

接着再穿上雨衣,戴上口罩。

餓田將一字起子收好後,左手拿球棒、右手拿菜刀,美工刀也事先放在口袋裏。

「是人喔。」

似乎是注意到門口的動靜,女孩慢慢轉過頭。

雖然打算量量看脈搏,但餓田的技術非常爛,連自己的脈搏該從哪裏量都不知道,當然也無法量測他人的脈搏。更不要說現在還隔着橡膠手套,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一片漆黑的走廊裏,感覺不到有人的氣息。

他上氣不接下氣,隔着口罩大口地吸着空氣。看來似乎是忘記要呼吸。

即使穿着鞋子,也能感受到厚地毯下陷的感覺。有錢人的家真的就是不一樣。

雖然是題外話,但人類的心臟並非偏左,而是位在中央,這在現今已經是很有名的知識了。但另一方面,如果想確認心跳的話,應該觸摸左胸卻也是事實。因爲以心臟的結構來說,左心室的肌肉較容易比右心室的更爲發達,所以跳動的力道也更強。

餓田放下揹包,拿出一字起子。

不,都到了這步田地,可不能沉浸在感傷裏。

這個可能性很大。因爲發出了這麼大的聲響都沒吵醒她。

因此,他打算觸摸對方的左胸,確認心臟是否還有在跳動。

在現實中聽到怎麼聽都像是漫畫風的哀號,實在是太奇怪了。餓田突然覺得變得有趣起來了。

餓田想起了那個被撞人大叔撞倒的女性。

雖然以體格來說他處於劣勢,但或許是突襲發揮了效果,押見的背部撞上牆壁,一屁股跌坐在地。

餓田喫了一驚,連忙抬手抹去。

女兒該不會已經因爲工作或結婚的關係而離開這個家了吧。

不明所以的女人蹲下發出哀號,但聲音逐漸變小,最後終於消失在空氣裏。

明明已經確認過燈都關了,爲什麼——?

這被稱爲「撬窗法」或「三角破窗法」,是小偷在闖空門時的慣用手法。雖然餓田在推理小說中得知這個方式,但實際操作還是第一次。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成功,讓他有點驚訝。

對了,這個房間不是靠馬路的那一側,他忘記要繞過來確認了。

就問問還活着的獨生女,存摺和錢都放在哪裏吧。雖然照片中的她看起來還很小,但現在也該有一定的年紀了,應該能溝通——慢着。

以看起來像潮風灣的大海爲背景,有一對年輕男女蹲在沙灘上,兩人中間還有一名少女。如果青年是那個「撞人大叔」押見的話,這就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

那就是押見家大概是三人家庭。

穿過客廳,餓田站在位於窗戶對向的門前凝神傾聽。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迅速用強光奪走對方的視力後,餓田不分青紅皁白地揮下球棒。

他的左胸傳來生命的鼓動。

雖然這是他第一次揉女性的乳房,但只覺得觸感軟趴趴的,完全沒有任何感動。不曉得在她還活着的時候就是這樣嗎,還是說因爲死了才失去彈性呢?

要是自己也出生在幸福家庭的話,現在就不會在這種地方了。

稍微拉開落地窗,撥開窗簾窺探,這裏果然如他所想,是像客廳一樣的房間。房裏空無一人。

當然,對方也受到了另一種衝擊。

女孩的表情在瞬間因爲恐懼而扭曲。

雖然餓田像是弄哭女生的處男一樣手足無措,但他馬上想起自己是來搶劫的。將現在用不到的筆型燈放進口袋後,他高舉左手的球棒,用發抖的聲音開口。

「給我把手舉起來。」

但女孩只是全身顫抖,完全沒有要把手舉起來的意思。

餓田往前踏出一步,故意重重地踩出腳步聲,做出要揮下球棒的樣子。

「我叫你把雙手都舉起來。」

說話的同時,他也覺得自己要求根本沒有拿着武器的對象「舉手投降」很可笑。

但人類所有的言行舉止都是建築在過去之上的。沒有入室搶劫經驗的餓田,只能從虛構作品中尋求行動指南。

結果,他只能像動作電影中的小混混那樣說話。

又或者,女孩已經看穿了自己的這種本質,是在瞧不起人嗎?她仍然沒有舉起手。

那麼,她做了什麼呢?只見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後,手掌在耳畔上下襬動。彷佛在揶揄的手勢讓人很火大,難道這個女的是在嘲諷自己嗎?

「喂、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話一說出口,餓田心中浮現一個疑問。

這個女孩,該不會真的聽不見吧?

女孩焦急地向桌子伸出手。

要拿武器嗎?

雖然全身都緊繃了起來,但結果並非如此。

女孩抓住的是原子筆和筆記紙,並且讓餓田看了寫着以下句子的紙張。

我的耳朵聽不到

那麼,現在該怎麼做呢。

有那麼一秒,他停止了呼吸。

餓田快速翻看着存摺。

從她口中發出了不明所以的叫喊聲。

在偶數月的十五號,會有十六萬左右的金額匯進戶頭,金額的旁邊有着「年金」二字。這是因爲耳朵聽不見所領取的身障年金吧。

雖然這個只要看一下存摺封面就能知道,但他還是想從對方那邊問出來。

趁現在先殺了媽媽吧。

押見千里

「快、逃、啊」

餓田揮動手臂甩開女孩,女孩撞到桌子後也倒在地板上。

她的心臟確實已經停止跳動了,爲什麼還會活過來?

千里露出了嫌惡的表情後,朝着那個東西猶豫地伸出手。

在這種情況下還真機靈啊。腦袋大概原本就很靈活吧。

請問您的名字是?

餓田苦笑了一下。雖然完全沒有必要回答,但畢竟是初戀情人,就特別破例吧。不過用的當然是假名。

因爲紙上寫了他最討厭的作家的名字。

千里更加困惑了。這是當然的吧,因爲自己正在命懸一線的母親身邊,和強盜犯進行着像是相親一樣的對話。這種偏離現實的感覺真是太棒了,餓田開始興奮起來。

是這樣啊,剛纔押見先生喊的原來是女兒的名字啊。還真是個好名字。

死宮遊步——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個熟悉的女偵探的名字,所以便模仿這個名字幫自己取了假名。

餓田大口地喘着氣,遠遠盯着倒下後一動也不動的押見太太。

就是吸我的雞雞

「母女倆都不會好好說話嗎!」

照我說的話做我就救你母親

現在戶頭裏的金額大約有四百萬。雖然不錯,但還配不上殺害全家人需要冒的風險。

餓田就這樣讓陰莖曝露在外,往前踏出一步。千里一邊拼命搖頭,一邊以跌坐在地的姿勢往後退。

餓田握緊已經變得凹凸不平的球棒,朝押見太太走去。

我不知道存摺放在哪裏 但保險箱

餓田突然打開雨衣、拉下褲子的拉煉,露出蜷縮的陰莖。千里的表情像是看到什麼非常恐怖的東西似地扭曲了。

面對好幾個「正」,餓田突然覺得很諷刺。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她之所以沒有注意到樓下的騷動,也就說得通了。

這個作家同時也是押見先生在書店買的那本有「出乎意料的犯人」的小說作者。原來如此啊,那本書是爲了女兒買的嗎?或者是父女都很喜歡呢?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人想吐。

我的父母沒事吧

這樣的話,這次一定要給你致命一擊。

幾歲?

「你是殭屍嗎,臭老太婆——!」

千里猶豫地動筆。看了她的答案,餓田對她瞬間失去了興趣。

她一邊晃着像是用線吊着、從眼窩中垂下的眼球,一邊發出不像人聲的嘶吼。

明明他從現在開始要做的都是「錯誤」的行爲。

——不對,等一下。

女孩彈起身子,順從地點頭。

餓田任由恐懼驅使,用力揮出球棒。球棒打中了側頭部,將押見太太整個人打飛到門口。眼球這次似乎完全斷裂,畫出一條血色的線落在地板上,滾進了牀底下。

喜歡的作家是?

「正」、正」、正」……

強盜就該做些強盜應該做的事。

算了算了,別再耍猴戲了。

如果是凡夫俗子,這時候應該會要求對方提供性服務之類的吧。但自詡爲新型態人類的餓田可不一樣。

雖然寫出「我是強盜」總覺得怪怪的,但應該沒有比這個更簡單明瞭的說明了吧。

餓田觀察了室內的陳設。

餓田問了下一個問題。

她拉開書桌的抽屜,將存摺與提款卡交給餓田。

餓田一度想用盡全力痛毆女孩,再寫下「不準給我用問題回答問題」,但他忍了下來。比起訴諸暴力,還有更好的辦法。

下個瞬間,有什麼重物從後方撞上了餓田的腰部。

既然知道這一點,那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女孩因爲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而瞪大了眼,用一種彷佛在說「都這種時候了,這個傢伙在問什麼啊」的表情直直盯着餓田。

這種反應正如他所期待的一樣。

你的名字?

剛纔應該被殺害的押見太太,現在正緊緊抱着自己的腰。

幫老子口交

桌上鋪了格子桌巾,有着樸素的可愛感。上面放着一疊筆記紙和文具,還有幾張和政府機關有關的文件。每份文件看起來似乎都一樣,在左上角印有被正方形框起的「正」字。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餓田忍不住轉頭一看,結果看到了讓他難以置信的景象。

女孩有些猶豫,然後又加上一句。

他撕下最上面那張全新的筆記紙,用放在桌上的另一枝原子筆寫下文字。

餓田邊說邊將陰莖抵上千裏的鼻尖。

千里維持着厭惡的表情愣在原地。餓田認爲,這是因爲她不知道「口交」這個詞的意思,於是又補上一句。

女孩又開始寫字。

餓田大步走向女孩。對方像是感到害怕,上半身往後傾,但餓田毫不在意,低頭查看桌面上的東西。

餓田在新的筆記紙上潦草地寫下一行字。

不準用手 只用嘴

雖然房間裏有書桌,但上面放了電腦和周邊設備,所以纔會在這裏的桌子寫東西吧。

至少現在該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現實吧。

餓田最喜歡讓對方喫驚——或者說讓對方嚇一跳。打破對方「這傢伙也不過爾爾嘛」這種膚淺的推測、凌駕於對方之上,就是快感的來源。

「很好,乖孩子。」

四宮遊人

你父母的錢也要

餓田在新的筆記紙上寫下一行字,從上方拿給倒在地上的女孩看。

23

我是強盜 不想死的話就告訴我錢放在哪裏

雖然就連自己都覺得這個名字挺帥氣的,但千里並沒有特別表示什麼。看來很疑惑爲什麼要互相自報姓名。

剛纔的手勢,應該是用手語表示「我聽不到」的意思吧。

女孩用畏懼的眼神看着沾在雨衣上的血,應該是在懷疑父母是否真的還活着吧。但眼下也只能照餓田說的去做。

他用一種像是抽塔羅牌的心境詢問。

反正最後會把這些紙張全都帶走,他並不擔心有人會順着這個名字查到自己。

女孩撲上來抓住他拿着球棒的手。

餓田又拿了一張新的紙,寫下這個問題。

結果他馬上意識到原因。

他在自己的紙上繼續寫。

餓田的心情變得很複雜。過去,閱讀也是他的興趣,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女孩連忙坐回矮桌前,用自己的筆在新的紙上寫下文字。

「那個老太婆被殺掉也沒關係嗎!」

還是說,連政府機關都認可這是「正確」的事呢?

雖然這句怒吼沒有寫在紙上,但他看向押見太太的大動作似乎已經說明了一切,千里死命地抓着餓田,用力點頭。

不管怎麼說,母親被當作人質的千里別無選擇,只能回答餓田的問題。她不甚情願地只寫下「看書」二字。

女孩在寫有「我的耳朵聽不到」的紙上接着寫。

密碼呢?在餓田這麼問之前,她已經在新的筆記紙上寫下四位數的數字,遞給了他。

將戰利品放進揹包後,餓田繼續筆談。

他用筆敲了敲筆記紙,催促對方回答。

餓田撥開了她的手,在新的筆記紙上寫下一句話後,遞到她那張混合了恐懼與困惑的臉前面。

興趣呢?

他們被綁在一樓 想要他們活命的話就把錢交出來

哎呀,思考馬上就像這樣飛到形而上的世界裏,真是個壞習慣啊。

她閉緊雙眼,將臉部靠近餓田的陰莖。

接着含住了那東西。

女人跪着,口中含着男性的性徵。啊啊,這是多麼美妙的行爲啊!自從孩提時代在小說中讀過後,他就一直嚮往着。

但現實卻——

「嗯?」

不太舒服。

陰莖只是感受到微溫。

倒不如說甚至很糟糕。

當然,一點勃起的反應也沒有。

爲什麼,這明明是心心念唸的第一次啊。

自己也陷入「第一次都會因緊張而無法勃起」這種說法的框架裏了嗎?

或者該不會——是因爲有罪惡感呢?

不可能!

我纔不是那麼平凡無奇的人!

他低下頭,看着千里前後緩慢移動的頭部,盯着頭頂上的髮旋。

全部都是這傢伙不好。

「都是你技術太爛的錯!」

餓田突然一把抓住千里的後腦杓,將自己的陰莖捅進對方的喉嚨深處。

雖然聽到痛苦的呻吟,但是他不以爲意,激烈地抽送着。

餓田的下腹部用力撞擊着千里的鼻子。

他還是關了臥室和書房的燈,靠着筆型燈的光下到一樓,推開他一開始入侵住宅的落地窗,來到庭院。

雖然有點晚,但他注意到了這點。

沒有流什麼血,所以她真的已經死了吧。

「喂,把腳張開。」

她慢吞吞地穿上內褲,拿起放在桌上的筆。

他持續奔跑,在沒有碰到任何人的情況下跑到了高架鐵路下方。感覺「已經沒事了」的瞬間,汗水便像噴泉一樣湧出。

餓田終於放棄了。

要區分是自己還是千里所寫的紙很花時間,所以他將寫有文字的筆記紙全都塞進揹包裏。由於每次都是撕下一張新的紙再寫,也不用擔心書寫的痕跡會遺留在那疊筆記紙最上方的白紙上。

現金遠比存摺方便多了。用ATM的話,不但每天有提款上限,臨櫃取款的風險也很高,警察也很容易循線追查和凍結帳戶。

最後,他想做的事還有一件。

「哦哦。」

雖然原本就知道不可能,不過還是想試試看,但果然還是不行啊。

雖然沒有射精,但要是被找到體液或皮屑的話就糟了。他在二樓的洗臉檯用漱口杯裝了一杯水後,回到書房將千里的臉部與口腔內清洗了一遍。

因爲討厭銀行才把錢存放在衣櫃裏。類似的行爲一旦換成有錢人來做的話,就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可以改變自己的契機。

他很習慣被拒絕了。

筆談所用的紙。可不能把這種東西留在現場,不用多說,是因爲會被認出筆跡的緣故。

餓田「嘖」了一聲。

雖然千里也隱約注意到這一點,但賭上一絲希望,也只能順從餓田了。

雖然前端有時會進入陰道,但馬上就又滑了出來,不斷重複。

噢,對。

然後拉着千里的手臂,將她帶出房間。

因爲早就過了末班車的發車時間,只能以徒步的方式回到三站之外的家。

餓田得意洋洋地將一捆捆的鈔票放進揹包裏。一百萬一捆的大概有五十捆。這樣就有五千萬了。

餓田感到很滿意,這樣應該就不用去找押見夫妻的存摺了吧。就像剛剛提到的,要把錢領出來十分困難。

現實感也隨之湧上心頭。

達成自己原本的目的後,就乾脆地跟這個家說再見吧。

原來被勒死的人真的會失禁啊。餓田產生了謎樣的感動。

這是個書房風格的房間。

對了,機會難得,就來試試到最後都沒派上用場的美工刀吧。

「可惡、可惡、氣死我了。」

房間深處放着讓人心生期待的大型保險箱。

接着,他一邊後悔「寫在剛剛那張不就好了嗎」,一邊撕下一張新的筆記紙。

但或許是無法接受真槍實彈的性行爲吧,千里雙腳用力,無法扳開。

但是——還是到不了。

雖然預想過裏面會放着存摺與印章,但實際上卻有所不同。

餓田讓千里看了他剛纔寫下的最後一張筆記紙。

逃走的犯人碰到丁字路口時,大多都會往左邊跑——

她瞠目結舌。無法理解餓田在說什麼——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地這麼訴說。

記取教訓,這次餓田在仔細確認千里已死之後纔回到臥室。

另一方面,現金只要沒有留下流水號就沒問題。而且金融機關根本不可能留有個人在銀行之外持有的鈔票流水號。

打開對面房間的門,千里將手探進漆黑的室內,按下電燈開關。

餓田揮舞球棒打昏千里之後,接着用從揹包裏取出的繩子勒住她的頸部。雖然她的手腳在一開始還會擺動掙扎,但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爲求慎重,餓田在這之後依然繼續勒住她的脖子好幾分鐘。

問了個容易回答的問題,就很順利地得到了答案。

千里看了押見太太一眼。她毫無動靜,方纔的打鬥就是她生命最後的光輝,或許已經死了。

餓田在深夜的住宅區內奔跑。

他快步離開了現場。

餓田用力推倒了千里。

接着在千里那張寫着喜歡作家名字的紙上加了一句。

這兩者他都不想要。

但他想了想,又在另一張紙上慎重地寫下一句話。

自己幹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煩死了。直接做吧。」

餓田嘗試用美工刀割斷押見太太的頸動脈。但想用美工刀這樣的工具切開人類的皮膚,果然還是不容易。換了好幾次刀片後,總算是製造出繞了頸部四分之一圈左右、傷口很深的切割傷。

餓田查看室內,要是留下什麼東西的話就麻煩了——

前方是丁字路口。

保險箱在哪?怎麼打開?

餓田將依然軟趴趴的陰莖從對方的口中抽出。

好了,差不多到了該離開這裏的時候了。

外面仍然一片漆黑。用光照了一下手錶確認,現在時間是凌晨兩點半。花了大概一個小時嗎?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刺鼻的臭味傳來。餓田一看千里的下半身,發現糞便與尿液弄髒了他的雨衣和鋪在地上的地毯。

餓田正準備拿着那張紙走出房間。

由於警察似乎也會參考這個法則,從不要被鎖定逃逸路線的觀點來看,往右轉比較好。但很不巧,如果不沿着通勤電車的高架鐵路走,他就不知道該怎麼回去,所以餓田最後還是隻能選擇高架鐵路所在的左邊。

別露出一臉只有你痛苦的表情,我也一樣難受啊。

餓田不由得驚呼出聲。

在對面的房間 將轉盤往右轉8圈,往左轉1圈,再往右轉3圈

千里終於露出了彷佛看到難以置信的東西的眼神。是因爲跟不上餓田切換心情和想法的速度吧,凡人皆是如此。

但沒有勃起就無法戴上保險套。陰莖不硬起來的話,他也束手無策。

他打算往左,這時想起了好像有「往左法則」這樣的東西。

保險起見,餓田在一樓與二樓間來來去去,把犯罪路線走了好幾遍,但並沒有發現自己留下的東西。

餓田拿走千里面前的筆記紙,像是在說「夠了」那樣將紙捏成一團。

他對上了千里含淚的眼睛。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爲人類以軸心腳穩穩踩在地面上,讓慣用腳進行大幅度的動作會比較穩定的關係。所以在轉彎時,也容易下意識地將軸心腳作爲旋轉軸,轉向慣用腳大幅活動的方向(也就是與慣用腳相反的那側)。由於大多數的人都慣用右腳,所以犯人有相當高的機率會往左轉。

「自己不溼的話可是會受傷的喔。」

他用因憤怒與焦慮而發抖的手指拉開揹包拉煉,拿出保險套。「祕密武器」指的就是這個。雖然原本打算要用在美麗的人妻身上,如今對象卻變成女兒,但不管怎麼說,還是買對了。

餓田用戴着橡膠手套的兩根手指插入攪弄,但完全沒有效果。考慮到DNA的問題,也無法用口水沾溼……

押見太太維持和剛纔同樣的姿勢倒在那裏。

——不,不對。

爲了不留下指紋,餓田用縮在袖子裏的手打開門鎖,開了大門。確認左右,沒有發現任何人影。他迅速走出大門後將門關上。爲了延遲犯行被發現的時間,最好能鎖上大門,但這扇門無法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從外面上鎖,只能放棄。

連喜歡哪一點都無法立刻回答嗎?就這種程度,還真敢說自己的興趣是閱讀啊。說穿了,一般大衆也就是這種程度嗎?

一起逃走吧

沒辦法,餓田只好硬將保險套套在萎縮的陰莖上,在千里的雙腿間磨擦。

大概就是這樣吧。

不要說射精,甚至連勃起都沒有。

餓田將陰莖收回褲子裏,把保險套和包裝都丟進揹包。

不過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離開這裏。

再來是——對了對了。

保險箱裏放着用一捆捆的鈔票堆成的小山。

只不過,因此受傷這件事,至今仍未習慣。

餓田指着保險箱示意打開,千里讀懂了餓田的意思,開始旋轉轉盤。左右轉了幾圈後,保險箱的門打開了。

「爲什麼我會這樣啊!這不就像只沒用的喪家犬嗎!」

雖然從剛纔開始就把所有的東西都往揹包裏塞,但裏面可不是黑洞,之後必須好好處理掉纔行。

但要是她再爬起來的話,事情會變得很棘手,要確實解決掉纔行。

今晚,餓田奪走了鉅額的金錢與三個人的性命。

「事到如今,你就別想抵抗了!」

只不過,自己想要的究竟是錢,還是人命,事到如今他已經搞不清楚了。

餓田脫掉雨衣和橡膠手套,換上另一雙運動鞋。將這些沾滿血跡的衣物分別裝入不同的便利商店塑膠袋後,再放進揹包裏。

就像快被曬乾的蚯蚓在幾乎沒有水的水窪中扭動一般,這種行爲終究無法稱爲性交。

→喜歡他哪一點?

可是手中的筆只是在紙上游移不定,遲遲無法寫出東西。

大概已經死了。

自己想要的,一定是勇氣。

無論是什麼時候,最大的證據就是犯人自己。拖泥帶水、在現場遭人目擊是最糟糕的,快溜吧。

空氣中瀰漫着尷尬的氣氛——但覺得尷尬的只有餓田,千里感受到的只有恐懼。

餓田一指押見太太,千里雙腿合攏的力道就變弱,接着便打開了。他把千里下半身的衣物全都脫掉。

「我幹了件不得了的大事。」此刻的餓田,內心充滿了全能感。

現在的話,就能邁向下一個階段了。

餓田一邊想像着將辭呈砸在北野章臉上的場面,一邊繼續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

深夜的潮風灣裏,有小小的光點搖搖晃晃地移動着。

光線的主人並沒有搭上船。

那人走在從海濱公園延伸至灣內的防波堤上。

是拿着手電筒的餓田。

海潮的氣息裏混雜了些微的土味。

這是位在防波堤內側的灣內一帶、潮風市唯一的景點「潮風潮間帶」的氣味。

防波堤是爲了抵禦從外海打來的波浪所建,並不像諫早灣那種爲了填海造陸而修築的堤防那樣將整個海灣完全封閉。

但即使如此,依然有人認爲這個防波堤會影響潮間帶的環境,當初在建設時還與當地居民有過糾紛。

如同在自然科學的課堂上所學到的內容,泥土比砂礫更輕,所以會被衝得更遠。

原本,流經潮風市的河川中所含的砂礫,會淤積在灣內形成砂質潮間帶,而泥土則會被衝至近海。但這些泥土被防波堤攔阻,累積在灣內,使得潮間帶發生泥質化。以前還能用步行的方式走到離岸較遠的地方,但現在甚至演變成不使用泥橇這種特殊的交通工具,就無法在潮間帶上移動的情況。

這個變化讓人無法再於潮間帶裏捕獲喜好砂質的花蛤,遭受當地漁民強烈的反對。但由於防波堤本身是必要的建設,所以並沒有拆除。

現在這裏反而聚集了喜好泥質潮間帶的大彈塗魚和鱟、鷸及鴴等稀有動物,成爲被列入《拉姆薩公約》保護的名勝景點。

——以上的來龍去脈,餓田有在國小、國中的社會科課程學過,但因爲毫不關心,幾乎都忘光了。受教育媽媽所害,他完全沒有小時候和朋友在潮間帶玩得一身是泥的回憶。

但他仍然來到這種地方的理由,正是爲了丟棄裝滿犯罪證據的揹包。當然,丟棄的地點不是潮間帶,而是外海。五千萬圓的現鈔與千里的存摺,都已經先拿回家裏收好了。

好,這邊應該就行了吧。

餓田在防波堤的中段停下腳步,用手電筒照向海面。彷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在搖晃着。

爲了慎重起見,他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後,纔將原本背在身上的揹包丟了出去。

然而她也曾跟森下一樣,因爲服裝的關係而受到警告。

不斷失敗、總是捱罵,有好幾次,她幾乎就要失去自信。

「不會,不客氣。」

她解開了第一個和第二個謎團,但只有第三封挑戰書無法解開,讓她懊悔不已。爲什麼會懊悔呢?因爲這部作品的呈現,是讓人只要仔細思考,就能解開謎底了!

即使通過考試,如果刑事課沒有名額,就無法被分發至該處。

「我馬上準備出門。是直接到現場呢,還是……」

不過在那之後,發生了一件可以證明前輩所言不虛的事。

「三個人。父母和女兒——那戶人家的所有人。」

掛在裏面的是與她的收入極不相稱的高級西裝。但這並非雙親或某人所贈,全都是她用從自己每個月的薪水中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錢所買下的。

然而,刑警的工作可沒那麼簡單。

「給我清醒點。你能先去洗把臉嗎?」

那時,她下定決心,買下了高級西裝。

滅證結束。

——可別穿太貴的西裝啊。

「國民的看法啊。早就有人在反應公務員的薪水太高了——其實根本沒領那麼多就是了。嗯,先不提這個,在普遍仇視公務員的世道里,像你這樣的年輕女性穿着高級西裝去走訪調查的話,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如果對方是個難搞的人,絕對會演變成『我和這種傢伙沒什麼好說的』之類的狀況啊。進行訪查蒐證時,不要被人討厭可是很重要的喔。要是身上有一點點可能會被討厭的因素,都該儘可能地排除,我想說的是這個。那麼,剩下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抱歉在你剛開始休假的時候打電話給你,但又有新案件發生了。」

她從鋪在凌亂昏暗套房「空白」處的墊被上坐起身。

雖然不知道是否有更加接近森下或那些少女戰士們,不過森之宮的成績不斷地攀升。

這裏是單身女警所住的警察宿舍。

拿起放在枕邊、流泄着那部小女孩取向動畫重金屬配樂的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上司林田警部的名字。

可是,通往刑警的門遠比一般人想像得更爲狹窄。爲了成爲刑警,需要通過好幾個關卡,每次都會刷掉許多報考者。

「被害者的人數呢?」

從厚重窗簾另一頭的光線判斷,現在應該是中午時分吧。

當他回到海濱公園時,朝陽正好從水平線上升起。

森下雖然是大阪府警中的年輕人,但爲了修正自己內向害羞的性格,故意穿着昂貴的亞曼尼西裝。即使被周圍的人批評爲打扮輕浮,卻依然無所畏懼地貫徹自己的作風。

「噗用,沒問題的。尼請說。」

「外?」

森之宮的腦海中閃過日本至今爲止發生過的滅門案。不管是哪一起,皆是無法想像是人類所爲、讓人極度不舒服的案件。有些甚至尚未破案。

「不,先到本部集合。」

雖然喜歡的作品很多,但《雙頭惡魔》中插入了高達三次的「給讀者的挑戰書」,是本格迷愛不釋手的傑作。

鎖定犯人的三個條件,如今依然鮮明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裏。雖然最近的推理小說動不動就走向通膨、變得很複雜,但簡單而美麗的邏輯之刃,纔是最能在腦細胞上留下深刻傷痕的。

睡意化爲一陣討人厭的寒氣,順着背脊滑落。

眯起眼看着眩目的陽光,餓田得意地竊笑。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的被人這麼說,還是像鼻子捱了一拳一樣,在內心產生動搖。

與推理小說不同,現實中發生的殺人事件,被害者幾乎都只有一個。有三人同時被殺,已經是重大刑案了,而且還是全家慘遭殺害。

只有聲音聽來厚重而性感。

「好吧。反正只要聽完案件內容,你就算不想也會清醒的。是滅門案。」

接着打開衣櫃的門。

對自己說出這句話的前輩刑警,與出現在那部動畫中、由馬變身而成的怪人有點相似。

不過,很不可思議的,他的曲子相當適合這部原本就不使用魔法,而是以肉搏戰爲主體的動畫,作爲主要收視客羣的小女孩們也很自然地接受了。看着這部動畫長大的女性,或許在將來會成爲狂熱的重金屬樂迷也說不定。

「我明白了。」

在宣稱「不討好成人,只爲了小女孩製作」、安心安全的老牌動畫裏,爲什麼會混入可能會讓小女孩害怕的硬派重金屬呢,背後的原因如下所述。

撒下一片閃閃發光的音之粒子的鍵盤樂音。

由刑事課課長向署長報告,經由署長推薦,纔可以參加刑警選拔考試。

現在,森之宮刑警醒來了。

對這個特別的邀約最感困惑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作曲家自己。雖然以「我寫不出適合女孩取向動畫的曲子」爲由婉拒,但卻被製作人「希望引進新氣象」的熱情打動,才決定參與。讓他充分發揮的結果就是這個。

但不管什麼時候,妨礙她睡眠的都不是陽光,而是突然打來的電話。

事先塞進揹包裏作爲重物的海濱公園花壇磚塊發揮了效果,揹包沒有浮起來的跡象。

如果想在書本之外實現這個夢想,去當私家偵探可不行,應該投身警界。

雖然森之宮讀的大學還不錯,但因爲想前往案發現場,只能選擇成爲非高考組的警察。她參加了考試,也順利合格。

耳畔彷佛響起自己還待在轄區警署時,前輩刑警那沙啞的嗓音,只有一瞬間,她回想起當時的事。

「尼豪,我是森之宮。」

雖然森之宮打算要像森下那樣表現得落落大方,但一開口,卻變成有如少女戰士之間要發展成吵架時的尖銳語氣。

餓田靠着手電筒的光,沿着同樣的路徑返回。

「可別穿太貴的西裝啊。」

雖然想咂舌,但剛起牀的舌頭無法順利發出聲音。總之,她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她跨越了這些難關,順利被分發至轄區警署的刑事課。

其實,這是某部以女孩爲對象的長壽動畫中使用的戰鬥BGM。

終於來了嗎。

前輩聽了尷尬地回答:

因爲刑警的生活時常日夜顛倒,常常必須在白天補眠,所以窗簾早已更換成厚厚的遮光窗簾。

手上拿的手電筒是從家裏帶出來的,不是在犯罪現場用過的東西,所以不需要丟掉。

「這是『明明只是新人,別穿得這麼好啊』的意思嗎?」

「呦,這位大姐,你穿得可真不賴啊。這是用稅金買的吧?」

雖然聽起來就像是放在重金屬樂團專輯中第二首曲目的招牌好歌,但實際的出處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彷佛要削掉什麼東西一般、帶着破音效果的電吉他。

實際上,切換大腦的開關,在工作上是非常重要的。

首先要在派出所勤務方面有優秀的破案績效,讓轄區警署的刑事課記住自己的名字和長相。

爲什麼?

今天是她解決了一個大案件,終於能夠休假的日子。

掛掉電話,森之宮迅速脫掉滿是破洞與脫線的睡衣。

沒錯,就是數名少女在變身後,身穿各種不同顏色的飄逸服裝戰鬥的那部作品。

在推理作家中,森之宮特別喜歡有棲川有棲。

伴隨「撲通」一聲的水聲,一起消失在海中。

但另一方面,她也對這個說法半信半疑。前輩說的話在邏輯上確實正確,可是現實中真的會發生這種事嗎?或許只是因爲這身西裝的關係,才讓他忍不住多想……

而另一個啓發,則是來自前面提過的那部以小女孩爲對象的動畫。森之宮可是選擇BGM而非主題曲作爲手機鈴聲的鐵粉。那部動畫作品的少女戰士們,只要變身就會換上華麗的服裝。在戰鬥時要穿上特別的衣服,是她從孩提時期就被灌輸的常識。

這是因爲受到兩部作品的影響。

「三個人嗎……」

森之宮很喜歡看推理小說。她不是「想被騙」的那一派,而是「想解開謎團」派。久而久之,她也開始想要解決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案件。就像名偵探一樣——就算不行,至少也想像助手那樣,爲解決案件做出貢獻。

「唉?」

不管怎麼說,這是藉由重金屬來表現出「戰鬥」的音樂。

「我不是那個意思喔。不,多少也是有一點啦。但更重要的是,問題不是在內,而是在外。」

留在原地的森之宮受到巨大的打擊。前輩所說的事,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對這個社會一無所知,像她這種剛出茅蘆的菜鳥,卻買了這麼高價的西裝——真是太蠢了。

熟悉的天花板。

看吧,連老天都在祝福我一片光明的未來。

說完這些,前輩便離開了。

只要模仿森下穿上高級西裝,自己是不是也能切換爲工作模式呢?

因爲在系列中途加入的作曲者,曾經擔任過重金屬樂團的鍵盤手,是「那個圈子」的人。

聽習慣的音樂。

當然,她並不是睡過頭。

合格後才能接受調查專科講習。

當時正是和那名前輩一起去公寓調查情報,有個前額髮線明顯後退、年約四十幾至五十幾歲的男子故意找她的麻煩。

當然,不只學生有棲系列,其他作品她也看得很熟。在與學生有棲系列並稱雙璧的作家有棲系列中,有一位名爲森下的刑警,是他給了森之宮服裝方面的啓發。

播放這首曲子,也就代表拉開戰鬥的序幕。

有如象羣奔跑般的雙踏大鼓。

「不是,這是我用自己的薪水……」

「那不就是稅金嗎!你以爲你的薪水是誰付的!那可是我們的血汗錢啊!」

「啊,是的,您說得沒錯。那,關於您剛剛說的事……」

「喂,誰準你自己改變話題的啊。這可不是說句『是的,您說得沒錯』就能了事喔。只有你們撈了那麼多油水,連一毛錢都沒進到我們的口袋,回答你們的問題也拿不到錢啊。還是說大姐你要付我錢?這樣的話要回答你的問題也可以啦,就是所謂的情報費嘛,哈哈哈!」

「呃,這種事可能……」

「是嗎?那我跟你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好了,再見啦。」

門在眼前「碰」地一聲關上了。

看着被風壓刮過臉頰、只能站在原地錯愕不已的森之宮,前輩露出得意的表情。

「看吧。」

把這個案件當成最後一次,之後就把這套衣服燒了吧——她這麼想。

但最後森之宮並沒有這麼做。

因爲這個一口關西腔的男人就是犯人。

沒必要聽犯罪者說什麼。

不,不只是犯罪者,我再也不會在意任何人說的話了。

我要大大方方地堅持自己的喜好。

在那件事之後,森之宮依然毫不在意地穿着高級西裝,接連解決了許多案件。她的成績獲得賞識,被拔擢至最受矚目的縣警本部搜查一課。

那時,長了一張馬臉的前輩也認同了她的能力,在送別會上帶着諷刺的笑容,送給她衣物專用的防蟲噴霧。

此刻,掛在她面前衣櫃裏的,就是刻劃着那些戰鬥歷史的鎧甲。

雖然全身都因爲連日來的走訪調查與盯梢而變得僵硬,但只是將手腳穿過西裝那上了漿的筆挺袖子與褲管,她就覺得自己進入了戰鬥模式。

腦海中開始播放寫給小女孩聽的重金屬音樂。

此外,根據到現在還跟千里有所往來的啓聰學校時代朋友表示,整天關在家裏的千里似乎經常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

潮風市滅門血案。

「啊,不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穿着依照個人喜好就好。我想說的是——也就是說——案件就是案件。所以——那個——可別因爲嘔吐而弄髒啊。」

「不過,您不覺得殺人的手法太過殘酷了嗎?而且還進行施暴,或許犯人是對這個家懷有私怨的人。」

森之宮雖然沒有想嘔吐,但待在現場的期間,她一直覺得有種污濁漆黑的情緒在胸口翻騰。

千里的遺體在她臥室對面的書房裏被發現。死因是遭到繩索勒頸,窒息而死。頭部側邊有被毆打的痕跡。雖然睡衣的褲子被脫掉,上衣也很凌亂,但並沒有檢測出犯人的體液。

戶長押見十馬,四十九歲,職業爲押見水產的社長。

十馬的遺體以上半身靠着一樓走廊牆壁的狀態被發現。死因爲胸部遭到數次刺傷,失血過多而亡。菜刀的刀刃插在其中一個傷口內,可以確定這就是兇器。此外,右肩也可確認在生前受到撞傷。

這還用說嗎——森之宮心想。

客廳的落地窗被打破,犯人應該就是從這裏進屋的。由於這種被稱爲「撬窗法」或「三角破窗法」的破壞方式是闖空門的小偷常用的手法,犯人很有可能是闖空門的慣犯。

還有,千里的存摺與提款卡也被犯人帶走了。在案發當日早上,有人在潮風市的ATM從她的帳戶裏提領了單日最高上限的五十萬圓。雖然查看了那時的監視器畫面,但犯人的帽子壓得很低,還戴了口罩,無法看清長相。警方沒有立刻凍結帳戶,想引蛇出洞,可是之後並沒有提款的紀錄。

被害者三人。

「別讓這個證據白費了,天涯海角都要繼續追下去。」

但看到這種將身爲人類的尊嚴破壞至此的案發現場,還是第一次。

已經好久沒聽到這句話了,又來了嗎?

用厚重而性感的聲音迎接她的林田警部,外表看來噸位很重,也不性感。

三人的死亡推定時間皆在凌晨一點至三點左右。

在房間中央的矮桌上,放着兩枝原子筆和一疊筆記紙,以及兩份要提交給日本年金機構的健康保險被扶養者異動申請書。說是年金,但並不是和她的身障年金有關的文件。

「犯人的殘忍性確實令人在意,但……你是想說,拿走現金和存摺只是障眼法吧。」

當她正在臥室裏填寫申請書時,犯人進入房間……森之宮的眼前浮現這樣的畫面。

百合子的遺體則是在位於二樓的千里臥室裏被發現。死因爲頭部遭到數次毆打所造成的腦挫傷。臉部因爲受到持續性的猛烈毆打而變形,其中一顆眼球甚至滾到牀底下。兇器應該是掉在千里遺體旁的兒童用金屬球棒。由於以美工刀造成的頸部切割傷沒有生活反應,應該是死後才受的傷。

聊了一陣子與妹妹有關的話題後,林田接着說道:

「以金錢爲目的而入侵住宅時被住戶發現,於是慌忙地殺害他們——應該是這樣吧?」

「——這個是!」

「辛苦了。」

就在這個時候……

搜查員集合完畢後,便分別搭乘數輛巡邏車前往現場。

森之宮也一樣。實在無法描繪出犯人的形象。要說是爲了錢的話,或許真是如此,但總覺得好像不能就這樣一筆帶過……

根據副社長的說法,十馬爲了讓千里有參與社會的機會,以小額的薪水僱用她幫忙處理公司的行政事務。因爲這個月有數名員工出現被扶養人增減的情況,便拜託千里填寫申請書。桌上的文件就是那件事的申請書吧。其中一份已經完成,另一份則寫到一半。

但她沒能做到。

遺體的所在處相當於夫婦共用的臥室和廁所間的中間點。被害人有可能是爲了上廁所而起牀,剛好遇到從客廳侵入的犯人。

是爲了保護女兒。

「各位來一下,我找到這個!」

第一發現者爲押見水產的副社長,也是十馬的弟弟。因爲社長一直沒來上班,電話也沒人接,他擔心或許發生了什麼事,便過來家裏看看,但按了電鈴也沒人應門。由於大門沒鎖,當他進到庭院時,就注意到被打破的客廳落地窗以及附近的血跡。他從該扇落地窗進入屋內,之後便發現了三人的遺體……以上是事情的經過。

「不,嚴格來說的話並不是……」

爲了想像犯案時的情景,森之宮查看了千里的臥室。

迅速完成出門的準備,離開房間後,她就騎上腳踏車前往縣警本部。

那裏留着足以徹底改變局面的重大線索。

對於林田警部的見解,森之宮提出異議。

林田走到矮桌旁,森之宮也跟了過去,從林田與鑑識人員之間的縫隙窺看桌子。

長女千里,二十三歲,無業。因爲耳朵天生就聽不到而持續領取身障年金。

從走廊與樓梯的血跡來看,百合子很有可能是先在一樓走廊遭到數次毆打後,再上樓來到千里的臥室,在此受到致命傷。爲何百合子在瀕死狀態下還要前往千里的寢室呢?

妻子百合子,四十三歲,職業爲家庭主婦。

關於妹妹的事,或許就是爲了將話題導向這件事才提起的也說不定。

「有這個可能,但或許也存在『那就順便拿走吧』這樣的心態。」

森之宮用力握緊了雙拳。

「確實有些人會介意這一點,但我之所以會刻意穿着高價西裝,是因爲有『被人看到』的這份自覺——」

森之宮負責開車,坐在副駕的林田向她搭話。

正在調查桌布下方的鑑識課成員大聲喊道。

「嗯……」

「對了,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你身上的西裝看起來好像很貴的樣子……」

林田慌慌張張地擺了擺手。

如果是死狀悽慘的遺體,她曾經看過比這個更可怕的。

書房裏的保險箱被打開,裏頭空無一物。根據副社長的說法,裏面應該有平時存放在家裏的現金五千萬圓左右。

林田點了個頭,轉向森之宮。

林田似乎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她快速且滔滔不絕地說出早就準備好的臺詞。

「這麼說來,我記得森之宮你的妹妹好像也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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