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甜蜜的家

1

那些怪物好像全都從購物中心裏消失了。

沒有兇猛的吼叫，也沒有其他什麼聲音。

當希瑟再次朝正面玄關走去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喊住了她。

「希瑟！」

那個對希瑟來說早已經忘卻的中年男子就坐在玄關大廳中的長椅上。

「發生了什麼事？」

道格拉斯·卡蘭德從長椅上站起身，慢慢地走了過來。

那張無精打采的臉上露出了一副困惑的表情，好像是對購物中心裏所發生的一邊感到喫驚……不過希瑟對他的這一態度仍然表示懷疑。

「難道不是你們這些人乾的嗎？你們都是一夥的。」

面對希瑟的怒目而視，道格拉斯仍然是一副困惑的表情——如果不是裝出來的演技的話。

「我們？你說什麼一夥的？」

「那個叫克勞蒂婭的女人和你是一夥的吧？」

一定是他們兩個人合謀策劃了整件事，想要讓我陷入圈套——希瑟在心裏是這麼認爲的。在這個所有人都神祕蒸發的購物中心裏，只有道格拉斯和克勞蒂婭還能平安無事，這就足以說明一切。

「克勞蒂婭！」道格拉斯意外地提高了音量，「她也在這兒嗎？真糟糕，不過爲什麼……」

「你們果然是一夥的！」

「她是我的委託人，就是她讓我來找你。可是她爲什麼也會在這裏呢？」

「如果她自己能找到我，幹嘛還需要偵探呢？」

「可是……」道格拉斯有些猶豫，「那些怪物又是怎麼回事……真可怕……難道說地獄的大門被打開了嗎？」

道格拉斯的臉上所浮現出的害怕好像真的是發自內心。

「這都是因爲你找到了我。」希瑟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突然響起了警笛聲。在好不容易到達前往目的地的站臺後，一條瘋狗怪物不失時機地出現，而此時希瑟正在橫穿軌道。

不過，很少去教會的她的祈禱只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罷了。雖然這個站臺就是給往家的方向行駛的地鐵停靠的，可是牆上所標示出的目的地卻是其他地方，自己所要去的站臺在另一側。

「那種如同噩夢般的廢墟我已經受夠了。」希瑟小聲地說道，祈禱不要再次發生那樣的事情。

雖說如此，女兒卻是他惟一放心不下的。

後悔的念頭至今還在疼痛。

哈利絲毫沒有感到震驚，浮現在他腦海中的只有女兒的身影。她還如此年輕就失去了保護人，以後只能自己去面對一切事情。對此，哈利覺得非常對不起她。

甚至連釋放出微弱光芒的熒光燈都沒有，走下通往地鐵站臺的樓梯後就是一片漆黑的空間。隱隱飄來一股臭味，就像是骯髒的公共洗手間裏的氨水所散發出的臭味。站臺的地面上到處都是污漬，那種粘膩的感覺就像是透過鞋底一直滲進鞋子裏，希瑟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急忙爬上站臺，甚至都來不及回望一眼身後的怪物。

哈利咬緊牙關，臉部的肌肉開始不停地抽動。

雖然之前由於被金屬網阻攔而沒有受到對方的攻擊，可是現在……希瑟還是小心地舉起了手槍。搭在扳機上的手指不知爲什麼顯得有些猶豫。乾屍怪並沒有行動，也完全感受不到它會發動襲擊的預兆，只是像一個充滿好奇心的動物一樣緊緊地盯着希瑟。她將槍口對準地面，雖然並不覺得對方是一個無害的怪物，不過也的確沒有必要對沒有展開襲擊的對手浪費子彈。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敢大意，一邊注意着乾屍怪的動向一邊走上樓梯。

希瑟捂住額頭，她再次感到頭痛，雖然沒有之前那麼劇烈……

希瑟微笑着說道。瘋狗怪物可以說是比較熟悉的對手，此時相遇竟然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只要知道了對方的真實面目，剛纔的恐懼就如同退潮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用手中的槍冷靜地瞄準目標，只用兩顆子彈便消滅了這個敵人。

「是進展性的肝癌。雖然很遺憾……」

希瑟滿懷憤恨地盯着對面的站臺，嘆了口氣後朝樓梯走去。

覺悟與死心可以說是十分相似的兩種心態，都不會讓人感到害怕。

我怎麼會輕易落淚呢。

雖然希瑟現在正是盛氣凌人的十七歲女孩，可是在哈利的眼中她永遠都是可愛的七歲孩子……和那個自己沒能保護的女孩一摸一樣的臉。

說完，希瑟不再理會道格拉斯，朝着購物中心的出口走去。不用再展示她的撬鎖技術，玄關的大門很輕鬆地就被推開。

那些在購物中心裏發生的奇怪的事情，肯定與我有着什麼聯繫。

「關於這一點，我的委託人想要親自告訴你。」

「你不知道嗎？你應該知道一些事情纔對，之前你不是想跟我說關於我身世的事情嗎？」

但是他們在發現目標時的眼神卻說明了一切，如果是接受過嚴格訓練的專家還好，而這些人只不過是一些業餘選手組成的集團罷了。如同刀鋒般投射過來的視線、緊緊盯着目標的視線、不自然地突然閃過的視線……這些都逃不過哈利的眼睛。這些傢伙已經很多年都沒有消息了，哈利甚至認爲這些人都在波特蘭發生的內部爭鬥中死了……當然，這只是他個人的願望而已……那幫傢伙的生命力就像是蟑螂一樣頑強，而如同蛇一般的執着信念和蒼蠅一樣令人厭煩的糾纏讓他們再次聚到一起對獵物展開了追捕。

哈利不想讓女兒再次遇到那種事情，可是那些不停糾纏的傢伙實在很討厭，這使得他無比擔心女兒的事情，並覺得無力的自己十分可悲。

感到一陣寒氣沿着脊椎升起的希瑟連忙回過頭，發現在手電發射出的光暈中出現了一個乾巴巴的東西。那個東西將身體緊緊地貼住鐵軌上方的天花板，小小的雙眼盯着希瑟。

2

不，我知道。

瘋狗怪物發出最後的慘叫聲後倒在了地上。

以猛烈速度進站的電車由於突然剎車而發出了刺耳的噪音，終於在距離停車位置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也能算是祕密嘛！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將事實的真相告訴我了。那麼……我真正的父親是誰？阿拉伯的大富翁嗎？」

您一直在守護着我。

雖然您不想溺愛我，對我嚴加管教……爲了使我能夠保護自己，爲了讓我即使處於逆境之中也不會迷失自我……也許就是您的這些做法使得學校的教育顯得有些草率，是您教會我人生中的挫折是如此重要。

但是，我並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哈利對這些事情只有苦笑的份兒，之前的焦急就像是場玩笑，只要回想起和希瑟在一起的回憶，他的心態馬上就會緩和下來。

他們真正的目標並不是我。

電車馬上就要進站了。

希瑟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自己不應該繼續束縛她的行動。現在不能像以往那樣將她帶在身邊，隨時保護她。而只能靠她自己來保護自己，就算是讓她置身於狼羣之中，甚至是比狼羣還要可怕的生物，都只能如此，我現在已經……

希瑟跳下站臺，隧道的深處便投射出炫目的燈光，並響起了警笛聲。

她想要橫穿鐵軌到另一側去，因爲再次走樓梯的話實在有些麻煩，而且如果空間發生了扭曲，那麼還是無法保證能夠確切的找到站臺，所以橫穿鐵軌是最方便、最準確的方法。

「真無聊。」

我在逃避着什麼……

整節車廂的門都被緊緊地鎖上，能夠打開的只有最後的那扇門。希瑟剛剛走進車廂，那扇門便猛地關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利用圈套完美地捕捉到獵物的捕蠅草。

此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傢伙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對這裏展開了監視。

如果有來世的話，相信我一定能夠成爲你真正的女兒。

在前往站臺的途中，一張廣告牌上被畫上了奇怪的圖案，這與希瑟之前在購物中心的洗手間中發現的記號一模一樣。在手電的照耀下這個詭異的圖案，浮現出可怕的深紅色光芒。

希瑟高興得手舞足蹈。

噩夢並沒有結束。

這是明擺着的事。

希瑟連忙爬回站臺，快速行駛的電車一下子從她的身後疾馳而過，險些將她捲入車輪之下。她的心臟劇烈跳動着，額頭上也冒出了汗水。那列電車好像一直都在等待着她橫穿鐵軌的時機，只能讓人想到這是充滿惡意的行爲……

他強行拒絕了醫生提出的住院建議，並趁着希瑟上學時，悄悄地前往醫院接受治療並取回藥物。所以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他不想讓其他人爲自己擔心，也不想讓他們悲傷。

不，哈利苦笑着搖了搖頭。

抓住雙膝的手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用力，雖然他正坐在起居室電視機前的帶扶手的椅子中休息，可還是感到有些不舒服。他心不在焉地聽着電視裏喜劇演員如同連珠箭般脫口而出的笑話和被他的幽默所逗笑的觀衆的笑聲，實際上卻擔心得不得了。也許讓女兒獨自上街是個錯誤的決定。

哈利背靠着椅子直起身體，並用手拭去臉頰上的淚水。如果被妻子茱迪看到的話，一定會受到她的斥責，如果我不振作些，那麼等到了天堂時又有什麼臉面去見她呢。由於那個孩子的事情，我已經虧欠她太多了……

這時，她發現在同一個站臺的另一側還有一條樓梯。雖然曾經無數次在這裏乘車的希瑟根本不記得有這樣一條樓梯，不過眼下也只能試試看了，隨着不斷靠近，口袋中的收音機開始發出噪音。在樓梯陰影中閃現出瘋狗怪物的身影，它歪着縱向裂開的嘴巴發出了嗚咽聲。

坐在公園草坪上的那對年輕男女、坐在長椅上的老人、滿面春風地進行服務的餐館服務生、手推車裏裝滿了在超市夠買的商品，還帶着一個孩子的中年主婦、剛剛搬到公寓樓上的中年夫婦。這些傢伙都裝出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看上去很像是平常的小市民。

那些傢伙的目標是我心愛的女兒……希瑟。

從孩提時開始一直到現在。

「平安無事地回來吧，希瑟。」

「哦，我從委託人那裏聽說你是個養女……」

希瑟聳了聳肩，接着道：「啊……反正我就是有這種感覺，這些奇怪的事情和我有着某種關係。」

在通往海澤爾大街地鐵站的樓梯上，希瑟在心裏考慮着這件事。她的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地下通道中，此外沒有其他聲音，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前行的人、擦肩而過的人、從後面追上來的人……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人。就好像這個世界上的人類都已經滅絕了似的。

「看起來電車不會馬上就來。」

是乾屍怪，曾經在購物中心的電梯裏遭遇過的傢伙。

希瑟咂了咂嘴，這是一個如果被父親看到就會惹他生氣的壞習慣。

可能也是因爲這樣，這個女孩的成績一向比較糟糕，對待學業的態度也並不認真，所以受到了老師的注意。她甚至敢於和男生們打架，是個不折不扣的野丫頭。

雖然希瑟提高音量打算給自己壯膽，不過這些聲音好像被黑暗盡數吸收，反而讓她更加害怕。

電視中的觀衆們整備喜劇演員逗得捧腹大笑。

「原來是你啊。」

因爲即便我死了，靈魂也是不朽的。

「保佑我……父親，保佑我能夠平安回家……」

「和你有關？什麼樣的關係？」

走下樓梯之後，希瑟發現這裏仍然不是自己所去目的地的站臺。真奇怪，這裏明明沒有其他樓梯……而且應該只有兩個站臺，不是這個就肯定是另一個。這個空間果然發生了扭曲。

「你要去哪兒？」道格拉斯在她的身後喊道。

這就是哈利的心聲。

還在繼續。

出現在手電光線中的都是荒廢的場景……斑駁的混凝土牆壁、鏽跡斑斑的地鐵軌道等，這些都讓她聯想到在購物中心遭遇到的那些事情。

難道又中了他們的圈套？

死亡……這是所有人都要面對的命運。

希瑟抽出插在腰間的手槍，像之前在購物中心時那樣做好了開槍的準備，然後小心地繼續前行。車站的工作人員也全都消失了，希瑟輕鬆地穿過空無一人的檢票口，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類似野獸咆哮的聲音。她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車站裏的照明燈在不停地閃爍，希瑟藉着胸前手電所放射出的光芒不停地朝四周巡視着，可是卻沒有發現怪物的身影。應該躲藏在更深處，這十分符合它們地獄惡鬼的身分，這些傢伙就在地鐵車站裏等待着希瑟的到來……

希瑟一下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是吧！」

醫生坦率地通知哈利，他的目光掃過病歷，就像是看了一眼菜單並報出感興趣的菜式。

但是，哈利卻感到很生氣。

死亡並不恐怖。

無論怎樣，這都是由於注意到那些傢伙的存在才造成的。這不像是穿衣戴帽那麼簡單明瞭，在法庭上也沒用能夠通用的證據，甚至無法從客觀的立場做出判斷……但是哈利卻毫不動搖地深信不疑。從目前所發生的狀況中能夠嗅出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東西，可以用皮膚感受到，這是作爲作家哈利·梅森的直覺。經過常年逃避並不停地搬家之後，還是被它們知道了自己的住處。來着這次是必要和它們上演一出激烈的殊死搏鬥了……這也是被追蹤者所應具備的靈敏直覺。

淚水滑過他的臉頰。

「這是什麼意思？」感到很詫異的道格拉斯問道。

在爬上站臺的那一瞬間，她身後的瘋狗怪物一下子被撞飛了起來。

這是哈利在最近剛剛意識到的事情。

終於可以回家了！

「還用問嗎？」希瑟頭也沒回，只是輕輕地一揮手，「當然是回家了，回到那個雖然不是我親生父親，但卻是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的身邊。」

只有腳步聲的寂靜並不是能夠讓人平靜接受的東西。

雖然知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希瑟從小在城市長大，性格剛強，能夠冷靜地面對所有事態……可是目前這種異常事態實在過於危險。她緊緊地握着掛在脖子上的掛墜，腦海中浮現出父親哈利溫柔的笑容，那纔是她的避風港。少女孤獨地在這個如同迷宮一般的地鐵車站中四處徘徊。

是的，這只不過是剛剛開始。

一成不變的兇猛嚎叫聲從遠處傳來，比起那些近在眼前的怪物，這些沒有出現的敵人更加讓希瑟感到害怕。在購物中心裏的那幾場戰鬥，現在回想起來就像是發生在遙遠的過去，但是至今還會讓她感到心驚膽顫。

「不要躲藏了……快點兒出現吧。」

就連我也必須面對。

可是眼前的情況根本無法逆轉，只能投身於其中隨波逐流，就這樣安於天命吧。

希瑟努力地想讓自己樂觀一些，並朝着車輛的深處——電車的前方走去。就算車裏一個乘客都沒有，至少也應該有個駕駛員吧，不然的話這輛電車根本無法運行吧。對人類的依戀使得她想要見到駕駛員，其實無論是誰，只要能遇到其他人就行，那樣會讓她覺得這個噩夢已經結束。

……在列車的最前方並沒有有車頭，這列電車只有車廂在前進，這令希瑟驚愕不已。

原本打算在今晚將所有的一切都告訴給希瑟。

自己所患的病，她出生的祕密，爲了不讓她害怕而一直隱瞞的關於「那些傢伙」的事情……

還要討論一下今後的事情，此外必須把自己的資產的過戶手續都交代清楚。

可以一邊喫飯一邊談這些事情。

因此，哈利特意爲今晚準備了非常豪華的料理，甚至還在烤箱裏烤了一隻鴨子。不過哈利的廚藝還是將法國吐司完美地烤成了焦黑色，所以這些美食佳餚大部份都是從意大利餐廳的外賣。

在公寓的房間裏到處瀰漫着烤鴨的香味。

想要快點看到女兒大口吃肉的樣子。

哈利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但這絲笑容很快就消失在苦澀的神情中。

一股異臭侵入了他的鼻腔，遙遠的回憶一下子被喚醒，那是如同腐壞的屍骸的味道。在哈利的身後，不知有什麼東西潛入了房間併發出腳步聲。

哈利忽然緊張起來，腎上腺素在體內奔湧。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再次相遇，真不是什麼好的時機。

「對了，希瑟她……」

好像發生了最爲可怕的事態，那個小鎮，寂靜嶺……雖然原本以爲只要不靠近那裏就不會有事……

「能不能再稍等一下？」

哈利從椅子中站起身來說道，他沒有轉過身，因爲根本不想看到身後的那個傢伙。

「我還有很多話想和女兒說，希望你至少給我一晚的時間。過了今晚，我這條命就隨你處置。」

「不行。」一個聲音回答道。

「你們果然是一丘之貂啊。」哈利苦笑着說道，然後迅速地從上衣裏掏出一支手槍，這支槍就是爲了這種場合所準備的。

一瞬間，就在意識逐漸遠離身體的時侯，這個聲音一下子冒了出來。

在落滿灰塵的長椅上有一張紙。

就在拼命逃跑的過程中，希瑟忽然感到從腳底傳來了異樣感。地板正在不自然地彎曲，她一下子被拋向前方，然後重重地摔在散落着瓦礫的大廳地板上。由於這下衝擊實在太強，導致她暫時無法挪動身體。怪物還在緊追不捨，眼看就要被壓死了！

那並不是慘叫，而是憤怒的吼叫。

「她作爲聖母來說，如果能乖乖地完成自己的義務，這對我們來說當然是十分必要的。但是，如果她選擇反抗的話……」

「你已經不再顧及希瑟了嗎？」女人大喝道。

蹲在地上的希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剛纔就當她在大廈裏四處徘徊時，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腦袋如同被什麼利器劈開了一般疼痛無比。

就在希瑟大喊的同時，怪物也發出了咆哮。

他正在仔細地將卡片一張一張擺在杗桌子上，這應該是塔羅牌占卜術，不過卻看不到他之前抽出的那張牌的結果。無論是什麼樣的結果都好，只不過對一般人來說並沒有用手不停擺弄卡牌的必要。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他想要集中精神，好像是從小就養成的習慣。

「什麼意思……」

突然發生改變的建築物讓希瑟感到越來越迷惘，好像怎麼也找不到通往外界的出口，所以她只能到處亂闖，試圖在那些能夠進入的地方尋找有用的線索。就這樣，她偶然來到一個看上去像是早已荒廢的醫院接待室的房間，也可能是心理顧問的診療室。

希瑟好不容易從下水道的梯子爬上來後，發現附近好像是一個正在建設中的大廈的工地。

從深處傳來的。

就像是時間發生扭曲，一下子穿越了幾百年一樣，這幢大廈變成了一片廢墟。褐色的牆壁和天花板上佈滿了黴菌和灰塵，原本正在裝修中的地面，此時卻鋪上了地磚，但是由於空氣過於潮溼已經開始凸起，破裂，剝落。

「這是什麼！」

難道父親想要告訴我這件事……

但是，目前的情況也不能就此放棄，對方一定存在什麼弱點。只要知道這一點……

是那個傢伙搞的鬼？

「發現聖母。要殺掉嗎？」

「夠了，你太累了。」女人露出了輕蔑的笑容.「希瑟盡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希瑟邁着輕快的腳步到處找尋找工地的出口，可是卻沒有發現本應圍繞在四周的圍牆。

那好像是父親的聲音，但由於內容過於抽象，她無法領會其真正的含義。

伴隨着手槍的轟嗚，怪物也發出了咆哮。

「又來了？」

「某個人的噩夢」

不行，光是憑藉剩下的彈藥根本就無法打倒它。

3

說着，他竟然捨棄了尊嚴，跪在地上。

殺掉，又是爲了什麼？

果然，那個傢伙……

這是徒勞的，手槍根本不適合用於眼前這個對手。

她用怨恨的目光看着大廈。好像只能從大廈裏穿過去了，又是扭曲空間的惡作劇嗎？

希瑟欣慰地拍了胸口。她知道這幢快要竣工的大廈就位於距離自己所住的公寓不遠的地方，因爲之前她還曾經爲了這裏施工的噪音而感到煩躁。這幢之前被自己在心裏詛咒了無數次的大廈，現在看起來竟然像是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

翻過來一看，原來這是一張照片。照片裏的人正是希瑟，看上去應該是偷拍的。

這種喜歡用金融學的思維方式來考慮事情的習慣是他的職業病，文森特·史密斯在幾年前作爲一名實業家曾在華爾街工作過。他的頭腦極爲優秀，二十歲時就以優異的成績大學畢業，後來在金融行業裏也開始大展鴻圖，年紀輕輕便功成名就。

打開那扇看起來像是出入口的小門，希瑟走了進去。一股乾燥的混凝土氣味迎面撲來，牆壁和天花板還沒有進行裝修，建材垃圾散落得到處都是，雖說是一幢剛剛建起來的大樓，可是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一片廢墟。

「可惡！」

好不容易能動彈的希瑟朝地面上的那個洞中望去，只見怪物在下面一層呈「大」字形躺在那裏，好像已經昏死過去。

我可不想被它碾在身下！

「侵蝕」

哈利緊緊地盯着怪物的一舉一動，同時熟練地裝填子彈。就在他的視線下意識地轉移到槍上的一瞬間，一把金屬刀飛了過來。他急忙閃身避過，再稍慢一點兒就會身首異處，可即便如此哈利的左腕還是掛了彩，手上的槍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女人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說道:「那樣的話，你就死在這裏吧。在拯救萬民的新世界中可沒有你的容身之地。」

嗚噢噢噢噢噢噢！

在這個已經發生變化的大廈裏，仍然潛伏着醜陋的怪物。

雖說他在實現了美國夢之後就急流勇退，卻並沒有積累下萬貫家財，與比爾·蓋茨更是無法同日而語。可即便如此，那些儲蓄現在已經分文皆無，全都被他捐獻了。他藉此選擇了捨棄物慾，單純爲信仰而生存的道路。

被對方散着腐臭的氣味，從皮膚破裂處流出膿血的肉體所碰到，光是想想都會讓人起雞皮疙瘩。一旦被碰到，沒準還會感染上無法治癒的皮膚疾病。

有誰在那裏……難道是道格拉斯跟來了嗎……因爲他滿腦子都充斥着殺戮的扭曲慾望，所以纔會拍下這張照片……

但那的確是父親的聲音……聽上去就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拼盡全身力氣想要傳達給自己似的。

希瑟試着在一樓四處轉了一圈，大多數的通道都被堵住了，沒有找到通往外面的玄關，這與在購物中心時的情況是一樣的。難道說只能先上到二層，然後再尋找其他出路嗎？

到底是誰呢？

而現在他之所以會等得有些不耐煩，也都是這種思想在作祟……

「根據我的分析，命運會很快出現轉機並開始順利起來，就像被慾望矇蔽了雙眼的投資家一樣，她應該會被引導至這裏。」用手指扶了一下滑落的眼鏡後，文森特小聲地說道。

「……這幢大廈好像建了五層吧……」希瑟在心裏默唸道。

那個自稱偵探的中年男子——道格拉斯，一下子浮現在希瑟的腦海中。

看到自己的威嚇沒有產生實際效果，無奈之下希瑟只好開槍。爲了確保用一顆子彈結果對方的性命，她謹慎地瞄準了怪物的頭部。

一口氣跑回家吧，爸爸還在等着我呢。

由於這幢大廈還在建設中，因此電梯無法使用，只能走樓梯。

這次的咆哮是慘叫聲。殘破的地面一下子塌陷了，怪物掉了下去。

肥胖的怪物並沒有發動攻擊的意思，只是懶散地在地上翻了個身。但是它巨大的身體將整個走廊都堵住了，妨礙了其他人的通行。

但是，在哈利扣動扳機的同時，怪物敏捷地擋在女人的身前，並揮舞着金屬兇器輕鬆地擋住了子彈。

「你拿走了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的東西，奪走了屬於我們的新時代以及完美的新世界，你罪該萬死。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原諒你。」

「你也一樣。」

發生在眼前的這一幕只能讓人想到這句話，和在購物中心和地鐵時出現的情景一樣。

大廈中的情況正在發生變化。

另一個世界……

這個是？

「如果你再不讓開，我就開槍了！」

在希瑟的記憶中，以前根本沒有聽父親說過這句話。

他甚至沒有回頭就勾動了扳機，目標並不是視野角落裏的那隻怪物，而是那個女人。

腦海中一個聲音正說道:「另一個世界正在受到侵蝕……由某個人的噩夢所形成的世界……」

茱迪……我就要去找你了。

只要殺了操控怪物的主人，那麼作爲這個女人醜陋投影的怪物也會跟着一起消失吧。

雖然希瑟撥出手槍並威嚇對方，卻並不打算開槍。因爲現在沒有多少彈藥了，所以她想將這些寶貴的子彈留着遇到兇暴的敵人時再使用。

「你的意思是人質嗎？」哈利嗤笑反擊道，「不過，她是生命安全受到保護的人質。作爲聖母的她，對你們來說應該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不會受到什麼傷害吧。」

那張被他緊緊盯住的卡片是「愚者的逆位」。

哈利從綁在小腿上的皮帶中抽出一把早已藏好的匕首，然後迅速站起身來……

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於是希瑟急忙向前走去。

希瑟打開大廳深處的門，悄悄地朝裏面窺視。診療室的那個人並不是道格拉斯，而是一個戴着眼鏡的年輕男子。但即便是這樣也不能掉以輕心。

在逐漸模糊的視線裏，妻子的臉龐漸漸浮現出來。

他連忙用手捂住不斷湧出鮮血的前胸，然後倒在椅子上，嘴裏還在喃喃自語地呼喚着女兒的名字。

哈利轉而將槍口對準了怪物。

希瑟緊緊咬着嘴脣，好像把將要脫口而出的答案勉強地嚥了回去。

「長時間被雪藏起來的她目前所處的情況就是積攢了大量的交易，但這些都是對我們不利的交易……而隨着這些虧損不斷累積，最後勢必會導致『破產』。」

她在下一站下車，穿過彎彎曲曲的隧道之後離開了下水道。只有車廂的電車所停靠的地方是一個不知道名字的車站……可如果從車輛行駛的時間來推算的話，這裏應該是希瑟的家所在的車站纔對。搭乘了一輛莫名其紗的電車，然後又被帶到一個奇怪的地方，感到不安的希瑟急忙走下車，纔好不容易來到了現在這個地方。

「……那個孩子所造成的虧損應該已經被『斬倉』了。」文森特靜靜地對手頭的牌做出解釋。

「沒錯，這裏就是我家所在的街道！」

這些用圓珠筆寫的字跡十分潦草。

是個女人的聲音，這個聲音非常年輕，不過語氣中卻有種似曾相識的冰冷感。

稱呼我爲「聖母」……果然是心理變態的人才會有的表現……

高大建築物的黑色輪廓聳立在黑夜之中，偶爾有被路燈照亮的鋼鐵架構出現在前方。

有動靜！

「也不盡然！」

剛纔還很老實的怪物突然朝希瑟衝來，與笨重的身體十分相襯的羅圈腿緩慢地前行着，腐爛的肉體劇烈地抖動着並不斷逼近。而希瑟被它的這種迫力所威懾，於是轉身開始逃跑。

「不要！」哈利臉上無畏的表情爲之一變，接着用慈父般的語氣懇求道，「你們不要折磨她，不要再讓她……求你們了。」

「不要！」

哈利揮拿着匕首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比那隻匕首大幾十倍的兇器貫穿了他的前胸。

躺在走廊深處的是滿腦腸肥，渾身蒼白的巨人。它的頭部小小的，讓人懷疑其大腦的容量……因爲過於肥胖，五官都已經深陷進肉中，讓人無法分清。全身覆蓋着好像已經潰爛的皮膚，使得這個巨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惡性腫瘤。

「讓開！」希瑟大聲喊道。

讓我們一起守護那個孩子吧。

「你是誰？」

希瑟走進房間，然後將槍口對準那名男子。

正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擺塔羅牌的男子抬起頭，然後微微一笑，接着揮了揮手，算是打了個招呼。

「很突然的見面啊。不打算做個自我介紹嗎？」

「你是心理顧問，還是醫生？」

「雖然我在大學的專業是理科數學，並不是醫生。但是目前所從事的可以算作是治療人類的職業。」

「不要岔開話題！這是你的嗎？」

希瑟將偷拍自己的照片遞到那個男子的面前，後者很坦率地點了點頭。

「沒錯，是我的。不過是一個多管閒事的朋友給我的，我給扔掉了。因爲我並不打算殺掉你，希瑟。」

「你認識我？」

「是的，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叫文森特·史密斯，是你的朋友。」

「我還無法確信這一點。那個給你這張照片的朋友是不是叫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那個傢伙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那麼那個叫克勞蒂婭的女人呢？」

「不要把我和那個女人相提並論！」剛纔還一副和藹可親樣子的文森特憤怒地站起身來，「那個精神不正常的大嬸的奇怪思想所蠱惑的女人……啊，失禮了，不管怎麼說，那個大嬸也是你的母親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希瑟緊皺着眉頭問道。

父親曾經說過，早早就去世的母親——茱迪是個聰慧而又優秀的女性。那麼，難道說真正的……

「你已經想不起來了。」文森特慢慢靠近希瑟，「哈利好像也沒有告訴你。他之所以要隱瞞事實真相就是想要讓你乖乖就範，而且還使用了其他很多陰險的手段。」

「我不允許你侮辱我父親！」希瑟打開了手槍的保險。

文森特聳了聳肩膀說:「這樣可不好，你冷靜點！」

那個提出尋找希瑟要求的委託人，不知道爲什麼好像先找到了她，這樣一來道格拉斯的工作就變得毫無意義。雖然他給委託人打去了電話，想要問一下對方真正的意思，以及接下來還有什麼樣的指示，不過卻沒能聯繫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雖然也想過要回家喝一杯，然後好好睡上一覺，可是他在中途改變了主意，將車子又開了回來。

「那麼你告訴我，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些怪物都是些什麼東西？」

發現了敵人弱點的希瑟在心裏發出了歡呼聲。

「哎呀！」

在長時間的摸索之後，希瑟終於來到了這幢大廈的玄關。推開門來到室外，夜風帶着新鮮的空氣將希瑟的呼吸器官沖洗了一遍，聚集在她身體裏的那些帶有黴味的異臭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屬聲響起，子彈被彈開了。

雖然成功地幹掉了敵人，但希瑟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她邁着沉重的腳步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發現擅自闖入的道格拉斯在那裏等待着她。此時，他正皺着眉頭盯着哈利的遺體。

而且現在她手上這把哈利的手槍還安裝了消音器，他在家時總是喜歡這樣使用武器，因爲即便發生意外也不會驚擾到隔壁的鄰居。雖然希瑟總是感覺有些不可思議，但現在終於明白父親這麼做的用意了。被怪物所襲擊這種事根本就無法和警察解釋，最後只會使自己暴露在世人嘲笑的目光中，把這些被幹掉的怪物偷偷地拖到深山裏掩埋掉纔是最好的做法。

「對，這很重要，我想你早晚都會明白的。」

4

是誰……

在那個小姑娘的身邊正在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不要害怕，去幫助她吧，不然你以後都會寢食難安的。

做點兒什麼，那個小姑娘是你當前的工作對像，如果她死了的話，你就得不到任何報酬。」

慘叫聲過後，希瑟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接着又無力地跪在地上，緊緊地抱住哈利的遺體哭泣。

「你來晚了。」

「女人……你指的是克勞蒂婭嗎？」

或者說根本就無法命中目標。

繼而發出了慘叫聲。

「爸爸，你絕對猜不到我今天遇到的事情。」希瑟一邊說一邊朝哈利的身邊走去。

道格拉斯正在駕駛着那輛心愛的老爺車。剛把這輛車買回來時，他經常帶着兒子出去兜風。不過現在車子已經氣息奄奄了，就像是道格拉斯的人生一樣，他可愛的兒子也……

哈利並不在那裏，確切地說是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無法做出防禦的怪物發出了痛苦的慘叫，找不到希瑟所處位置的它一下子變得狼狽不堪。

「但是……」

他們父女倆一直都過着沒有絲毫寂寞的快樂生活，可是現在就這樣被殘忍地破壞掉了。

「快些回想起真正的自己吧。生出『神』，構築起永遠的世外桃源。」

趁着希瑟猶豫的機會，克勞蒂婭消失在黑暗之中。

是誰殺害了父親……

利器帶着風聲從鼻尖前劃過，希瑟急忙向後仰去，隨後跌坐在地上。雖然她很快便站起身來，可是怪物卻消失了，映在希瑟眼睛中的只有漆黑的夜色。在她跌倒時，手電的開關自動關閉了。

果然不是人類所能做到的事情。

太好了，我的家還跟往常一樣。

「什麼都不用說，你給我出去！」希瑟指着玄關大聲喊道。

「我根本不想明白這種事！」

總之，她很生氣。

太好了！

一具渾身沾滿鮮血的屍體。

可怕的慘叫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在街道上回響着，不一會兒就停了下來。

「是你乾的嗎？爲什麼要殺害我父親？」

爲什麼要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

「等一下，我的話還沒說完呢。」文森特喊道。

她在夜裏辨別東西的視力要比其他人強，這都是科孩提時代在野營活動中接受的訓練所賜。

希瑟和哈利住在迪茲·維拉公寓最裏面的那個房間。剛一走進房間，希瑟便放鬆下來，之前所積攢的疲憊感一下子都湧現了出來。

「我會在一切的發源地——寂靜嶺等着你！」

他對希瑟的事情很在意。

希瑟再次將槍口瞄準傳來聲音的方向，站在那裏的是一頭怪物。

怪物好像很迷惑地站在那裏，它應該正在四處尋找希瑟……可能是由於纏在頭上的破布阻擋了它的視線，看不清周圍的情況。之前應該是憑藉手電的光亮以及希瑟行動的聲音來辨別對手的方位與動作，所以當希瑟躲在黑暗中並住呼吸之後，它只能束手無策地站在那裏。

那把利器上還沾有黏糊糊的血。

希瑟憤怒地瞪了她一眼。

「我明白了，如果這能讓你好受一些的話。但是……至少讓我幫你料理好你父親的後事吧，可以嗎？請讓我幫你做些什麼吧，就算是我對你的補償。」

「是的，就是那個女人殺了我父親！」

此仇不報，她決不會善罷甘休。

哈利的胸膛被大量鮮血染紅，這些鮮血甚至滴落在椅子下面的地板上……然後朝着房間的深處延伸。希瑟猛然間發現了這些血痕，這應該不是受傷的哈利一邊流着血一邊走到這裏時留下的痕跡。那麼一定是殺害他的人，帶着沾滿鮮血的兇器移動時所留下的。痕跡朝着打開的窗戶方向延伸，朝着窗戶外面的消防樓梯……

出現在手電光芒中的是一雙手持有巨大利器的東西。

希瑟悄悄地繞到怪物的身後，然後扣動了板機。

剛一看到對方，希瑟便確信她就是犯人。因爲那個女人就是眼神中帶有瘋狂的克勞蒂婭。

在公寓的房頂上有一個女人。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怪物也敏捷地揮舞起那兩把巨大的兇器。

今天一整天都是被不幸所纏繞的噩夢，是這個少女人生中最糟糕的不幸。

希瑟身體中的力量一下子甦醒過來，那是憤怒的力量，甚至讓她忘記了疲憊。哈利手槍就掉在椅子旁邊，希瑟將其撿起替換掉自己那支沒有子彈的槍，然後從地上一躍而起，鑽出窗戶，沿着鐵製的消防樓梯往上面跑去。

子彈打偏了。

如果對手是怪物的話，父親的勸誡就根本不適用了。

希瑟一邊用手槍指着文森特，一邊慢慢地朝房間的門口退去。

「當然，所有的事情。」

眺望着街道兩邊建築物上的點點燈火，希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然後快步朝公寓跑去。

「不要被憤怒所控制去攻擊他人，即便是正當防衛，如果是在感情支配下采取正確的制裁，你也只不過是個殺人犯。就算法律饒恕了惡人，上天也會做出正確的制裁。用冷靜的頭腦做出判斷，爲了保護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無論如何也躲避不開——只有在那時，你才能毫不猶豫地反擊，而上帝也會寬恕你的。」

雖然她打算重新打開開關，不過馬上就停了下來。胸前的光亮無疑會暴露自己所在的位置，在不知道敵人位置的情況下，這麼做實在是太危險了。而且就這樣在黑暗中潛行，說不定還有反擊的機會。

死去的父親的勸誡讓希瑟感到有些遲疑。

「不可饒恕！」內心充滿憎惡的希瑟舉起了手槍。

希瑟不再猶豫。

「囉嗦！」希瑟扣動了板機。

「你喜歡嗎？希望你能夠盡情地享受，接下來還會更加有趣。」

「我的憎恨？」

憑藉着遠處街燈的微弱光亮，希瑟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周圍的黑暗。

「你果然……和那個女人是同類。你們的腦子都不正常！」

她瞄準怪物的胸口——父親被刺的部位，扣動了板機。

道格拉斯對自己說道:「見義不爲，無勇也。

「就是這個樣子！」克勞蒂婭微微一笑，「之所以要殺了那個男人還有另一個理由，就是要激起你的憎恨。」

噩夢已經結束了，正如之前所盼望的那樣，自己已經喫了足夠多的苦頭了。她現在最希望的是飽飽地喫頓晚飯，然後躺在那張鬆軟的牀上好好睡一覺，把今天的事情全都忘掉。

對方是個殺人犯，是個應該被判以死刑的惡人，那麼現在就由我來爲她行刑吧。

「我不是她的朋友，只不過是暫時受僱於她而已。現在看來這個僱傭關係好像也已經廢除了……總之求你了。我想成爲你的朋友，想要幫助你！」

哈利仍然面對着電視機。

平時，在希瑟這句話之前，哈利總是會很高興地說出一句「你回來啦，不良少女」，今天他卻很沉默。可是他的確在家——此時正坐在那張帶有扶手的椅子上看電視。難道是看電視太入神了，以致於沒有聽到嗎？

希瑟選擇了無視，她不想和這個奇怪的男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裏，甚至都不想和對方呼吸相同的空氣。

看上去是個人類，不過腦袋上卻好像纏着很多破布，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

克勞蒂婭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種彷彿在表明自己瞭解所有情況的微笑。

她一邊像只靈巧的貓一樣不停變換着位置，一邊射擊。

「這是爲十七年前那年事的報復。如果不是那個男人阻止，我們早就已經成功了……可是，一切都被破壞了，他甚至還搶走了你。這只不過是理所當然的報復。」

坐在那裏的只是曾經名爲哈利的人的屍體。

無聲的槍擊在不停地蹂躪着怪物的身體，在希瑟的攻擊面前它毫無還手之力，甚至是毫無防備。

「你還了解我父親的事情？」

「出去！」

希瑟來到擋住電視機的椅子正前方，一下子把說了一半的話嚥了下去。

「夠了！我不想讓那個女人的朋友來幫我！」

這是中國古代的一位大叔所說過的話。你是個男人吧，道格拉斯？

面對這樣的對手，希瑟毫無辦法。難道說只能放棄復仇，選擇逃跑嗎？但是，怪物已經堵住了她的退路，並迅速揮舞着利器發動了攻擊。

這個自稱硬漢的名偵探朝着哈利和希瑟居住的公寓疾馳而去。

而這時怪物的身影也慢慢地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爸爸，我回來啦。」

「看來是你直接下手殺了……」

仔細想想，光憑那個女人根本就不可能輕易得手，父親的射擊技術可是在自己之上。而且就算對手是怪物……不過他最近的健康狀況好像不太好。

「爸爸……」

爲什麼這個男人非要這麼做？

希瑟覺得有些想不通，於是緊緊地盯着道格拉斯。雖然心底湧現出對方可能只想要讓自己麻痺大意的懷疑，但不知爲什麼他的身影卻好像和哈利重合在了一起。有時候，哈利也像他一樣有些死心眼。

於是希瑟勉勉強強地同意了。

「只是幫我把父親搬走而已。」

將哈利的遺體抬到臥室的牀上後，希瑟和道格拉斯一起爲他做了禱告。

雖然哈利死得很慘，可是他的表情卻透出一種安詳。

「然後怎麼辦？」道格拉斯有些擔心地問道。

他的聲音很溫和，儘量避免刺激到正處於悲傷中的希瑟。

「我自己一個人也能活下去。」希瑟將臉扭向一邊回答道，「我是父親的女兒，本應爲他舉辦一個體面的葬禮。但是現在……還有一些事要做。我必須前往寂靜嶺……」

最後這句話的聲音變得很小。

但是這句話已經讓道格拉斯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寂靜嶺？去那裏幹什麼？你還好吧？」

「我必須去，因爲那個指使怪物殺害我父親的女人說她會在那裏等我。我知道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但必須去，我要讓那個女人血債血償！」

「你要怎麼去那裏？」

「總會有辦法。」

「我開車送你去吧。」

「你少管閒事。」

「這裏距離寂靜嶺很遠的。我在外面等你，你和父親告個別吧。」

希瑟終於將目光投向道格拉斯。

「跟我一起來的話，可能會喪命。」

給我至愛的女兒

「爲什麼？」

「……以前的寂靜嶺是位於湖畔的觀光勝地，可現在……」

時隔七年之後，這一半終於再次回到寂靜嶺。那個孩子和艾麗莎將再次合二爲一，而取回力量的她的願望就是殺掉「神」——也就是被儀式召喚出來的，盤踞在作爲祭品的少女子宮中的神之胎兒。如果儀式成功，艾麗莎自己也會消失，而這也正是她所期望的。

「你暈車嗎？要不要停車休息一會兒？」

因爲我很快就會回來。

不過作爲現實的證據，之前那個孩子已經不見了，我手中抱着一個新的嬰兒。

「……通過閱讀日記回想起來的……我的過去……」希瑟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像是要吐出憋在心裏的東西，「十七年前，在寂靜嶺發生了一起案件。一個叫達利亞的女人想要召喚出自古就在這個鎮上流傳的『神』，於是把自己的女兒當作了祭品。」

但是，結果我還是決定將其撫養成人。我根本就無法離開她。

希瑟再次在心裏爲哈利祈禱，她的肩膀開始發抖。

「沒有，我醒着，正在考慮事情。」

她輕輕地用指尖再次翻開父親遺留下來的日記——

「此仇必報！」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那個女孩的身上具有某種力量，因此在學校受到了大家的排擠，還被同學們稱作魔女。那是一種能夠憑藉意念殺人的可怕力量。但是，女孩所生出的『神』最後卻被一個男人打敗了……那個人就是我的父親——哈利·梅森。能夠被一個普通人打倒，所以那可能不是真正的神……」

希瑟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卻並沒有哭泣。

「他很瞭解你的事情，好像已經看透了一切。他讓你到達寂靜嶺後，去找一個叫雷納德的男人，還很熱情地給了我一張地圖。而且我在遺體旁邊發現了這個。」

「難道說你也具有那種『力量』嗎，希瑟？」

「那是我出生的小鎮。」

「你睡着了嗎？小心彆着涼。」

一切要都回溯到二十四年前，我和妻子撿到了一個棄嬰。這對於膝下無子嗣的我們而言無異於上帝的恩賜，所以我們毫不猶豫地收養了這個孩子。三年之後，我的妻子去世了，然後又過了四年，也就是十七年前，我到訪了寂靜嶺。這是那個孩子的願望，要我和她一起前往那裏，雖然我並不知道那個孩子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這個嬰兒也許就是那個從我手中搶走最愛女兒的少女，我也曾這麼想過，甚至還剋制不住內心的悲傷和憤怒將手放在嬰兒的喉嚨處，打算扼死她。還不止一次想要扔掉她。我就是這樣一個可怕的人。

這一切就像是做夢一樣。

達利亞·吉里斯皮是這麼說的。

過了很長時間之後，落在積滿灰塵的擋風玻璃上的大顆雨滴打破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同時也沖刷掉了那些灰塵。

「這是事實，讓作爲祭品的女兒生下那個『神』。」

「你去過那裏嗎？」

「父親把我當成親生的孩子一樣愛護着，雖然他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麼人……卻不求回報地將我撫養成人。父親，你死得太早了，我還沒來得及報答你，沒能孝敬你，沒能讓你感受到幸福……」

幸運的是，剛剛出生的「神」在發出啼哭聲以後就立刻死去了……大概是受到了那個孩子，或者是艾麗莎意識抵抗的原因。

「我在等你的時侯，一個叫文森特的男人曾經來過。」剛把車子引擎打着的道格拉斯說道，「你認識嗎？」

現在，這份愛已經沒有任何迷茫，而且我只相信這份愛。

但窗外下着雨，應該就是她此刻心情的真實寫照吧。

我承認自己至今也無法忘記那個孩子的事情。

「曾因爲工作去過一次，是尋找失蹤的人。結果沒有任何發現……不過那個小鎮的確有些不對勁，就在我進行調查的過程中，聽說了很多不好的傳言。」

希瑟一臉憂鬱的神色望着窗外，繼續說道:「相同的事情正在上演，而這次的祭品就是我……」

「嗯？等一下……你小時侯不是曾經住在波特蘭嗎？根據我的調查，應該是這樣的……」

道格拉斯那張滿是鬍鬚的臉稍稍露出了微笑，然後便離開了房間。

本來的自己……那就是被母親當成獻給神的祭品，被嚴重燒傷的艾麗莎·吉里斯皮。她在火焰中讓自己靈魂的一半逃了出來，然後寄宿在嬰兒身上……好像就是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在小鎮上消失了，我知道她不會離開這個小鎮，也知道她沒有死。

我不會說再見的，爸爸。

「莫非那個嬰兒……」

在道格拉斯面前強忍住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止不住地滑過臉頰。

「沒關係，我沒有任何關於那個地方的記憶。」

要解釋清楚自己在那幢大廈裏與文森特的相遇實在是有些麻煩。

「別開這種荒唐的玩笑！」

她沉默地翻看着日記，而道格拉斯也不再打擾她，只是專心駕駛。

從那以後，又經過了十七年的歲月。有時我感到這段時光十分短暫，有時又覺得無比漫長。坦白地說，一開始我並不想撫養這個嬰兒，也曾爲了自己是否能夠愛她而感到迷茫。因爲我不知道這個嬰兒是什麼人，她完全是個迷一般的存在。

道格拉斯遞過來一本日記。

而且我們也會在天堂再會。

「那個小姑娘從被打敗而消失的『神』中再次出現，她的手中還抱着一個嬰兒。在將那個嬰兒託付給我的父親之後，她就死了。」

「對不起，我並非想要詆譭你的故鄉……」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能奪回那個孩子，結果反被達利亞所利用，幫她成功地促成了從艾麗莎體內生出「神」的儀式。

突然，希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看上去很茫言，還有像是死人一樣蒼白的面容。

此時希瑟已經合上了日記，正陷入沉思當中。

當「神」在光芒中消失之後，艾麗莎再次出現，並將一個嬰兒託付給我。那是一個和之前那個孩子長得很像的嬰兒，接着艾麗莎就死了。我沒能救活她，於是只能抱着嬰兒逃了出來。

「我不在乎。就算我死了，恐怕只有那些債主會哭吧。」

因爲那個嬰兒……希瑟，你總是用圓圓的眼睛看着我笑。

哈利·梅森

但是我仍然愛着你。

車體上到處佈滿了鏽跡。這輛車看來不用說維護，就連清洗都已經好多年沒有享受過了。希瑟一彎腰鉆進了滿是泥污的汽車副駕駛席，車廂的後座上堆滿了快餐包裝紙袋和空可樂塑料瓶，就好像是一臺垃圾回收車，而且還帶有一股濃重的菸草味。

「恢復本來的自己。」

「勉強算認識吧。」爲了不讓對方看到自己哭腫的眼睛，希瑟冷淡地回答道。

但是，這一想法並沒有實現，都是因爲想要奪回那個孩子的我。

希瑟翻開一看，的確是哈利的筆跡。

但願這些東西永遠都不會發揮作用。對你而言，大概不知道事實真相纔是最幸福的吧。但是，真相偶爾還是有用的。所以我將這些事情記述在此，趁我還沒有淪喪在死亡與忘卻之中。

以下的事情關係到過去發生了什麼，以及你究竟是誰這兩個問題。

「下雨了……」道格拉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