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寂靜嶺2

第六章 回憶的湖畔

《寂靜嶺官方小說》 · 山下定 · 1.7萬 字

從另一側的門走出冷藏庫,詹姆斯又回到了濃霧瀰漫的外界。

雖然他曾無數次地向地底深處落下,但總能像這樣輕易地回到地面。

這裏如果是幻想的世界的話,那麼就和夢境一樣沒有什麼難以理解的地方:如果是現實的話,那麼就可以理解爲寂靜嶺所發生異變導致整個空間發生了扭曲。

詹姆斯覺得無論是哪種情況都無所謂。

但是自己殺人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艾迪就那樣死在自己的眼前,這一切都是由自我的意志所引發的。

外面的天光已經放亮,冷藏庫就位於託魯卡湖的湖邊,大概是爲了方便船隻裝卸貨物吧,所以將冷藏庫設置在碼頭旁邊。這裏距離歷史資料館也很近。詹姆斯面無表情地走上船橋,腳下的木板發出了「嘎吱」聲。一般小船就拴在岸邊,他上船後解開繩子,然後向湖中心劃去。

「瑪麗……」

詹姆斯小聲喊道,他的聲音十分像是桔萎的落葉一般,毫無生氣。

他的目的地是湖對岸的望湖旅館,如今詹姆斯的內心中只剩下在那裏的回憶,希望這些回憶能夠掩飾住自己內心中黑暗的深淵。雖然他專心地盯着濃霧中的旅館,可是卻無法將握着船槳的手的觸感從自己的腦海中消除。

骯髒的雙手。

殺了人的,可怕的雙手……

有什麼東西在拍打着湖面,那些並不是從水中躍起的魚。

能夠在視線的角落裏看到無數雙手。

那些從水中伸出的鮮紅的手漸漸聚集到了小船的周圍,好像要將詹姆斯拖入湖中。

「過來啊,過來啊……」那些手在召喚詹姆斯。

向着他內心中的深淵,向着一直以來都隱藏着的心底深處……

詹姆斯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手,而是將視線都集中投向遠處的旅館。

於是,他從誘惑中暫時解脫出來,如果繼續看下去的話,大概就會溺水吧。

但是這個旅館看上去又不像由於經營不善而倒閉,從而變成廢屋的樣子,反而能從某些細節中看出在幾天前這家旅館還門庭若市的跡象。旅館的走廊被擦得光可鑑人,大廳的地毯也都打掃得十分乾淨。

他的確是有些粗魯,平時不茍言笑,還稍微有些急躁。

從船塢登上湖邊的石頭臺階,進入旅館的庭院。青草地被霧水濡溼,顯得更加鮮嫩,草地中央還點綴着一座優美的噴水石像……踏上幾年前和瑪麗手挽手一起走過的紅磚鋪成的斜坡,詹姆斯孤單一人走向玄關。

而且那筆跡是詹姆斯十分熟悉的,雖然無法斷言,但是這種纖細而又流利的筆體正是瑪麗的特徵。

因爲我要去一個很遙遠,但是很安靜的地方。

瑪麗果然還活着!

果然一個人都沒有。

還有,我知道你討厭詹姆斯,而且不想見到他,

「等着你。」

寫在勞拉八歲生日

她輕輕地從裙子的口袋中掏出—封信。

瑪麗」

想到這裏,詹姆斯轉身回到樓梯,準備回到一樓大廳。他認爲既然在指示牌上有所發現,那麼在服務檯大概也會有留給自己的信息吧。

沒能與你道別,真的對不起。

「拜託,我求你了!」

側耳仔細一聽,雖然彈奏得很拙劣,但那的確是鋼琴發出的聲音。

詹姆斯感到十分困惑,沒有見到瑪麗讓他十分失望,對於眼前這一意料之外的事態竟然不知該作何反應。

就在他從大廳回到走廊,剛要踏上樓梯的那一刻,一陣輕快的曲調傳進了詹姆斯的耳朵裏。

「……你曾經……和瑪麗住在同一間醫院嗎?」

「是護士,這封信是從瑞切爾的保管箱裏偷偷拿出來的。」

也許是在期待與瑪麗的重逢。

「啊,啊……」

勞拉則撅着嘴巴說道:「真沒禮貌,人家纔沒有那麼老呢。我在一週前纔剛剛過完八歲生日。」

「啊,想看。快給我看看吧!」

雖然我不會再回來,但是勞拉,你要保重身體。

嗯?

勞拉,你就像是我女兒一樣。我很喜歡你。

詹姆斯感動得幾乎要落淚。

勞拉從琴凳上跳了下來,來到詹姆斯的身邊。

望湖旅館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絲毫的變化。

在三樓並排的房門上尋找着三一二……就是這裏!

詹姆斯就在胡思亂想中走進了玄關大廳。

在手電光照射的一瞬間,有個東西吸引了詹姆斯的注意。他連忙將手電返回剛纔的位置,仔細觀看。在玄關旁邊的牆壁上,貼着一塊畫有旅館結構圖的指示牌,在這塊牌子上有一行手寫的文字,文字所在的位置是三一二號房間。

真是孩子氣的推理。

「還有一封信,你讀過那個的話就明白了……上面提到了寂靜嶺。」

「她一定是出去了。」詹姆斯自言自語地說道。

想到這裏,詹姆斯急忙朝着餐廳方向跑去。

一片漆黑的空間,如果沒有手電照明將寸步難行。

聽上去好像是從樓梯的反方向——餐廳那邊傳來的。

是信息。

這大概是瑪麗留下的信息吧……那麼,那盤錄像帶一定是自己幾年前住在這裏時遺失的物品。

「嚇到你了吧?你一定以爲是瑪麗在彈鋼琴吧?」

「還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這封信上根本沒有提到寂靜嶺這個地方啊……」

勞拉搖了搖頭:「嗯,我只是知道她在這個小鎮上,但是我累了,到處都找不到她,我的腿都酸了。」

他甚至能聽到無法抑制的心跳聲。

「還有一封?快給我看看。」

就算再怎麼成熟,孩子終究只是個孩子。在孩子的頭腦中,所謂「很遙遠,但很安靜的地方」肯定與成年人所理解的不同。

「瑪麗。是我,詹姆斯。」

詹姆斯忽然感覺有些難受,因爲瑪麗雖然不擅長彈奏鋼琴,但她的確對鋼琴一直都很感興趣。

稍等了一會兒,房間內並沒有反應。

「這封信我交給瑞切爾,當交到你手上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這家醫院了。

並沒有閃亮的水晶吊燈的照明迎接他,即使用手電照向大廳的深處,也無法感覺到旅館的服務人員和顧客存在的氣息,彷彿只有無盡的黑暗。

「詹姆斯·桑德蘭親啓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爲什麼你知道瑪麗在這個小鎮上?」

一樓的大廳。

你遺失的錄像帶被放在一樓事務室。」

詹姆斯走到大廳深處,找到樓梯後開始迫不及待地向三樓跑去,

詹姆斯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呆立在原地,他正是因爲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才追着勞拉四處跑。

說來三一二號房是自己和瑪麗曾經一同入住的房閘。

放在角落的茶几上的咖啡杯中還殘留着一半沒有喝完的咖啡,而在服務檯上果然放着一封寫有詹姆斯名字的便籤。

「你也不知道嗎?」

讀完之後詹姆斯向勞拉問道:「……你,今年十一歲?」

「瑞切爾?」

「我說過了,那封信上就是這麼寫的。」

詹姆斯十分確信。

嗯,沒錯。她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來,總不能一天到晚都在房問裏等着啊。

「鋼琴?」

「你也是嗎,勞拉?」

可是他在那裏看到的是一個小女孩坐在琴凳上隨意地敲着琴鍵。

說着詹姆斯展開了信紙。

這樣的話,瑪麗果然沒有死……至少在三年前沒有死。

白色的信封上寫着「勞拉收」。

勞拉發現了詹姆斯,於是抬起頭微笑,看上去好像很愉快的樣子。

不要總是讓其他人爲難。

「信?」

「嗯,我該怎麼做呢……」勞拉麪帶着微笑,裝腔作勢地說道。

「我只是問問而已,真對不起。」

如果在這裏也見不到瑪麗的話……到時候,內心的沮喪是很可怕的,心情也會瞬間一落千丈。

瞭解了自己內心中的黑暗,濃霧形成的帷幕好像也被剝落下來,旅館的樣子漸漸地展現在他的跟前,如同一座導航的燈塔。在美好回憶之光的照耀下,詹姆斯用力划動了手中的船槳。

是勞拉!

抑制住激動的心情,詹姆斯開始整理自己的服裝打扮。他先是將蓬亂的頭髮用手梳好,接着彈落衣服上的灰塵,又掏出手絹擦拭皮靴上的泥土。在經歷進剛纔連番冒險之後,詹姆斯的上衣以及褲子上已沾滿了泥污,還有濃濃的汗味兒,但他還是想要儘量體面地站在瑪麗的面前。他緊握着拳頭,滿懷躊躇地敲響了房門,

面對捨棄了成年人尊嚴的詹姆斯的懇求,勞拉終於點了點頭。勞拉很有經驗,她知道孩子的惡作劇會被容忍到什麼程度,也知道成年人會在什麼情況下真的生氣。

如同一名貴婦人般優雅地矗立在岸邊。

如果我們都能痊癒的話,我想讓你做我的女兒。

「瑪麗的信……你想看嗎?」

雖然看上去根本不像,但從這封三年前的信上來看,應該是這樣。

而另一方面,內心中不安所形成的漩渦也愈加劇烈。

好像服務檯裏面的房間就是事務室,雖然按下了服務鈴,可是卻並沒有人出來招呼客人,無奈之下詹姆斯只好親自去領取。他繞過櫃檯,來到裏面的房間,然後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盤錄像帶。當他離開櫃檯時還順手從鑰匙箱中拿了一把三一二號房的鑰匙,詹姆斯決定待在房間裏等待瑪麗歸來。

詹姆斯再也無法剋制內心的激動,於是用力地敲門。可即便如此,那扇門還是關得嚴絲合縫,彷彿一座無法攻克的城堡。

那難道是瑪麗在演奏?

「你可以讀這封信,但是要對瑞切爾保密。」

「莫非……詹姆斯也是來這裏找瑪麗的嗎?」

勞拉就像是一個面對回答不出問題的學生的老師,對詹姆斯說道:「這裏不是寫着『很遙遠,但是很安靜的地方』嗎,瑪麗經常和我說寂靜嶺的事情,她給我看過很多這裏的照片,還說想要再次來到這裏,所以她肯定指的就是這裏。」

但其實他是個十分溫柔的人,如果你有什麼事的話,就可以拜託詹姆斯。

「瑪麗在哪兒?你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吧。」

她就在這裏!

「哎?」勞拉翻了翻口袋,緊接着皺起了眉頭,「……被我弄丟了。」

「勞拉?」

她大概又想搞惡作劇吧?

「我這就去找。」

說完,勞拉轉身就跑出了餐廳,而瑪麗寫給她的信還在詹姆斯的手中。

詹姆斯也急忙追趕在她的身後,很快,勞拉的身影就消失在走廊無盡的黑暗中。

很遙遠,但是很安靜的地方。

瑪麗說要去那樣的地方。

如果理解得直白一些的話,她指的一定是「天堂」。

勞拉在一週前迎來了自己八歲的生日但是這樣看來就出現了一個矛盾。瑪麗本應在三年前就去世了啊,如果勞拉所說的是事實,那麼也就證明瑪麗還活着,至少在一週之前還活着。我所收到的來信太概也是從醫院發出來的吧。可是她已經……不行!頭腦越來越混亂。

詹姆斯的腳步變得愈發沉重起來,失望的情緒如同鉛水一般灌注其中。

我並不想確認瑪麗的死亡。她在三年前沒有死,但也許她是在最近才病死的,不管怎樣,只要瑪麗現在沒有活在這個世上,那麼這一切都沒有任何的意義,我來到這裏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將化爲泡影。

不、不對!

在詹姆斯的內心中,一股永不放棄的信念重新振作起來。

旅館中那塊指示脾上的信息不正是瑪麗的筆跡嗎!她來到了這裏,並沒有在醫院病逝。那麼說瑪麗肯定是康復之後出院了,正像勞拉所說的那樣!

這時,詹姆斯突然想到了剛纔放進上衣口袋中的那盤錄像帶。

那盤三年前作爲遺失物品而被旅館保管起來的錄像帶,雖然上面錄製的都是一些旅途中的記憶,但是也許會加入一些最近的影像……比如說來自瑪麗的信息……

遭遇寂靜嶺中所發生的異變,投宿在這家旅館中的客人與服務人員一起逃到了小鎮外面,在匆忙之中瑪麗留下了這盤帶子……爲了留給隨後趕來的自己,也許這上面錄有避難地點等信息也說不一定。

詹姆斯在心裏暗暗地對自己解釋着,他甚至已經可以確信這一想法的真實性。

一直都在等。

瑪麗一臉感傷的表情。

向抱伸出的手有些微微地顫抖。

雖然是正常的廣播,可是棒球比賽與新聞,廣告混雜在一起,顯得十分混亂。

「放開我!」

快點兒來吧。

我站在牀邊盯着瑪麗……

「雖然是個什麼都沒有的鄉下,但這裏的確是個好地方。很安靜,讓人感覺很舒服。」瑪麗回過頭說道,「喂,你知道嗎,雖然是我在藥店聽別人說的,他們說這裏在很久之前是一個十分神聖的地方,不知道爲什麼我會對這個在意。」

當初與瑪麗投宿在這裏時,屋子裏充滿了溫暖的陽光,凝視着波光粼粼的託魯卡湖,感覺這間屋子就如同夢中的仙境一般。可如今,房間裏雖然也算得上明亮,但那只是和旅館中的陰暗相對比而言,實際上這只不過是一間充滿了昏暗憂鬱氣氛的房間。

對方還是個孩子,這樣做只會傷害到她。

你迷路了嗎?

也不是滿足的淚水,那滂沱的淚水是從詹姆斯內心傷痛中所流出的鮮血,

在一陣雪花點過後,瑪麗出現在電視的顯像管中,那是詹姆斯錄製的影像。

我在等你。

「……擊球手沒有打中,可是二壘的隊員已經開始向三壘移動——根據統計局發表的報告來看,今年上半年的……你也一定能夠獲得滿足,這柔滑的肌膚觸感……」

頭腦中的影像與錄像帶中的回憶場面重合在一起。

「……我們馬上就要回去了,真可惜啊……」

詹姆斯並沒有反抗。

總之,現在只能先看看錄像帶了,相信應談有解開疑問的線索在其中。

詹姆斯沉聲說道,「……瑪麗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中了,」

「真的……」

淚水從勞拉的大眼睛中流了出來,她一臉茫然的表情。

上面躺着瑪麗。

她一直都在被那些東西追趕着。

從她喉嚨中喘息出來的空氣發出了「咕」的聲音,痛苦的咳嗽聲忽然中斷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釋給勞拉聽,可是她大概無法理解吧。

「是病……病死的嗎?」

那是瑪麗的屍體……

這時詹姆斯已經走到三一二號房間前,他將鑰匙插進鎖孔。

把瑪麗還給我!

你來了嗎?

瑪麗走到三一二號房的窗邊,臉上帶着幸福的笑容,她坐在椅子上,遙望着窗外的景色。

「這個聲音!」

勞拉用力地甩開詹姆斯的手,快步走到門邊,將門打開。

詹姆斯愕然地將收音機拿在手中。

混蛋、混蛋、混蛋!」

甚至沒有聽到背後響起的開門聲。

瑪麗站起身來走向攝影機。

就在這時,詹姆斯口袋中的收音機突然響了起來,那並不是預示着怪物靠近的白色噪音。

……但是,還有一個地方說不通。

「騙人,你騙人吧?」

勞拉來到詹姆斯身旁,呆呆地盯着他的臉。「詹姆斯,你哭了嗎?難道是因爲沒有找到瑪麗?」

還給我!

三一二號房是一個豪華標準間,雖然這不是套房,但是由於詹姆斯當年微薄的月薪只能住得起這種檔次的房間。與陽光無法直射到的走廊不同,雖然外面瀰漫着濃霧,但由於三一二號房朝向南邊,所以還是有些許光線照射進房間內。

突然瑪麗咳嗽起來,並開始痛苦地喘息……

來到這裏的話,大概誰也不會追來了吧?

不一會兒,這些聲音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走進房間的是勞拉,她大聲說道:「詹姆斯,原來你在這兒啊。因爲你不在餐廳,所以我到處找你,真是的。」

那裏是我的家。

雙人牀。

「還在拍嗎?夠了……」

「詹姆斯,你在哪兒?

「詹姆斯?」

她妨礙到你了嗎?

好像很痛苦地咳嗽着。

消瘦的身體躺在空蕩蕩的牀上。

那並不是看到自己懷念的瑪麗的身影而流下的感動之淚。

安吉拉一邊在被黑暗所封閉的旅館內四處走着,一邊在心裏想道。

詹姆斯此時盯着電視的畫面,發出了嗚咽聲。

只有強忍住的哭聲。

你這個兇手!

我就在這裏。

一定不會聽錯。

你就那麼討厭她嗎?

「所以,我們還會來吧?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要再來一次寂靜嶺,好嗎?」她像是乞求一般地說道。

窗簾緊閉,陰暗的房間。

詹姆斯並沒有回應,仍舊沉浸在哀傷之中。

勞拉目不轉睛地盯着詹姆斯,接着突然開始捶打詹姆斯。

「哎?」

剛纔所回憶起的一切都是他無法忍受的現實……_

詹姆斯,喂,詹姆斯……詹姆斯……詹姆斯……」

她淚眼朦朧地看了詹姆斯一眼,隨後走了出去。

因此不想見我嗎?

拳頭的力量漸漸變弱,勞拉的聲音也逐漸變小。

嗯,詹姆斯,我想見你。

「瑪麗她……總是在等待着詹姆斯……」

我不明白。

錄像帶開始播放。

他的步伐稍微變得輕鬆了一些。

「她已經死了。」

扒開傷口窺視那黑暗的部分,可怕的記憶也隨之湧出。

詹姆斯一把抱住痛哭着的勞拉,「對不起……我對瑪麗……她……」

那就是勞拉的存在。如果寂靜嶺的異變是真實發生的話,那幺爲什麼年幼的勞拉能在怪物橫行的小鎮上來去自由?

詹姆斯……詹姆斯?

詹姆斯,你這個混蛋!

離你非常近。

在窗戶旁邊,放着一臺電視機,電視機前有一把帶扶手的椅子。詹姆斯走過去將錄像帶塞進電視櫃裏的錄像機中,然後坐在椅子上。

詹姆斯坐在椅子上,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與瑪麗的愛巢。

「勞拉……你見不到瑪麗了。」

「勞拉,對不起……」詹姆斯衝着她的背影小聲地說道。

詹姆斯從椅子中站起,單膝跪在地上對勞拉說道:「不是,是我殺了她。」

這明顯就是她的聲音。

你討厭我嗎?

「混蛋!爲什麼要這麼做!

攝影機的鏡頭一陣劇烈地搖晃,畫面隨之拍向其他地方。

那些潛伏在寂靜嶺中的怪物——如同男人們污穢慾望的實體化一般的醜陋的東西,總是想要推倒她然後做一些下流的行爲。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可是……真正讓安吉拉感到畏懼的對手卻是那些從家鄉來到這裏的追捕者。

自己一定是被通緝了。

應該是警察在尋找自己。

不想被逮捕……因爲那些傢伙活該被殺。

媽媽也不肯來救我。

雖然她知道自己的女兒被那樣對待,可是卻像是沒看到一樣。

所以,我纔要那樣做!

爲了保護自己!

再也無法忍耐!

上帝應誼會原諒我的。我不會被打入地獄吧,該下地獄的是那些傢伙。

他們應該永遠受到地獄之火的灼燒!

只要腦海中想起被火焰包圈的爸爸與哥哥的樣子,安吉拉不禁露出了微笑。

她在黑暗中傻傻地笑了起來。

剛走出三一二號房,詹姆斯就呆在了原地。

外面的景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這時的旅館呈現出荒廢的樣子。

牆壁上佈滿了裂縫,走廊被厚厚的灰塵所覆蓋,天棚上掛滿了蜘蛛網,走廊盡頭的窗戶也變得污濁不堪,玻璃也殘缺不全。

這一切就發生在這短短的時間裏……

詹姆斯下到二樓,他感到有某種巨大的生物正從走廊的深處向自己這邊靠近。

安吉拉轉過身向樓上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似的停了下來,回過頭說:「那把刀,你要還給我嗎?」

詹姆斯有擔心備用的彈,雖然在口袋中還有一些,可是也不多了,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胡亂地射擊。

很亮。

詹姆斯抱着沾滿污血的步槍坐在原地,不停地喘着粗氣。他能感覺到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在被怪物抓住的一瞬間,甚至還想到了死。歇了一會兒,詹姆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匆忙向前走去。

詹姆斯推開了旅館中每間客房的房門,希望能夠找到瑪麗。他走進無人的房間,在浴室,壁櫥,甚至是牀底下耐心地尋找着。隨着他不停地前進,旅館的荒廢程度好像也在逐漸變得嚴重,詹姆斯有一種潛入自己慌亂內心深處的感覺。黑暗的濃度在增加,走廊與室內在手電的照耀下正在逐漸褪色。空氣也變得沉悶起來,詹姆斯感到呼吸困難。周圍的空氣如同要被液化一般,給人一種黏呼呼的壓迫感,彷彿在阻止他繼續前進。

她突然被嚇了一跳。

被粗大的木樁所貫穿,被釘在牆壁上的兩具屍體。

打開盡頭的門,一條新的通道繼續向前延伸——一條用鐵絲網鋪成的走廊。詹姆斯就這樣被引導着向前走去,從鐵絲網下面爬上來的吸盤怪物已經無法再給他帶來哪怕一丁點兒的恐懼,他在地下倉庫中找到的槍無情地將它們一一擊落,走了一會兒,又出現一個房間,詹姆斯默默地站在房門前,他感到一股壓迫感。

雖然被火焰所灼燒,但是卻並沒有變成焦炭,讓人產生一種他們還活着的感覺。

安吉拉放聲大笑着離開了樓梯間,去尋求死亡的地點。

詹姆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

究竟是誰的意志?

怪物在他連番攻擊之下,握着詹姆斯腳踝的手漸漸鬆開,併發出如同某種東西放氣的呻吟聲,它的身體也像是泄了氣的氣球一般迅速癟掉。

怪物發出了悲慘的叫聲,無力地蹲坐下來,可它的身體仍然在不停地抽動。

當他再次回到一樓時,情況在短時間內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一樓竟然聚積了齊腰深的積水。這種情況也太誇張了吧,怎麼看都是在盡力阻止詹姆斯前進的腳步。

「不要裝出那副僞善的嘴臉!」安吉拉惡狠狠地盯着詹姆斯。

好像是死了。

安吉拉口中喃喃自語地向詹姆斯走來。

火焰。

面帶痛苦表情的兩個人,一個是中年人,另一個則是年輕人。

「你看,果然……歸根結底你也是被召喚到這個小鎮上的人,根本沒有資格裝作一副偉大的樣子來對我進行說教。只會耍嘴皮子,真可笑。」

那個聲音至今還在心中迴響。她還活着。

在樓梯平臺上並沒有被水淹過的跡象,反而異常乾燥,樓梯間裏充滿了灼熱的空氣。

火焰的勢頭更加高漲。

詹姆斯在心裏打定主意,決定只開一槍,如果能打倒對方當然最好,如果失敗,他打算從怪物的身邊繞過去,與牀融合在一起的醜陋生物不斷逼近。

詹姆斯踏上滿是瓦礫的樓梯,走上了旅館東側的一樓。

「放開我,你這個傢伙!」

就像救助安吉拉那時一樣,應該很輕鬆地就能消滅它。

「我很遺憾……」

說出這句話後,詹姆斯猛然反應過來,雖然自己想要試探安吉拉的心,可是好像反被對方所看透。安吉拉看到了詹姆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詹姆斯面對她這種諷刺的反擊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爸爸和哥哥已經死了。」安吉拉一邊哭一邊高興地說着,「我用那把刀把他們倆……」

但那可不是從天堂降臨的天使。

我的手中有搶。

一如被地獄的烈火所懲罰的罪人。

這時詹姆斯想要快步從它的身旁跑過,沒想到怪物竟然用前面的兩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詹姆斯說着掄起步槍,用槍托猛擊怪物。

只留下她一個人,無法復仇的遺憾……

手電在這裏完全沒有必要。

比起深愛的瑪麗,詹姆斯已經先死了……因爲他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一副沒有靈魂的軀殼。

她指的應該是在林邊公寓那間鑲滿鏡子的房間中把弄的那把刀,原來是她在行兇時使用的兇器。

在走廊中徘徊的怪物數量變多了,它們所發出的呻吟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刺入他的耳中。帶有些許瘋狂味道的旅館裏,甚至連空間都開始扭曲起來。詹姆斯剛剛檢查完西側的房間回到走廊中,不知爲什麼竟然在東側的走廊中迷了路……他再次遭遇了異常的空間扭曲。

火焰所引起的氣流吹動着她的頭髮,顯得無比詭異,在火光映照下的臉龐上帶着亢奮的表情,還有一絲悲哀的平靜。

她受到虐待了吧,詹姆斯在心中暗自說道,他並沒有搭話而是默默地傾聽着。

不過和剛纔的樓梯有些不同。

詹姆斯感到十分生氣。

「……那麼,瑪麗還剩多少時間?」

旺盛地燃燒着的火焰。

是空虛內心的外在表現嗎?

只用一發!

伴隨着一陣沉悶的聲音響起,門被推開了。

安吉拉毫不避諱地直視着詹姆斯的目光,眼神中帶着懷疑。

「請你冷靜點兒,作爲一名醫生,我只能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到最好。但是,對手瑪麗,目前並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

轉過拐角,排列在走廊兩側的房間的門都已腐朽而無法打開,詹姆斯只好繼續前行。

「我也無法明確地回答……少則半年,多則三年……我們也無法預計。」

可即便心已死,痛苦卻沒有完結。

那雙手有些微涼,上面還覆蓋着一層粘膜,這種不愉快的觸感令詹姆斯感到不寒而慄。一種憤怒的感覺瞬間到達了頂點,他順勢用另一隻自由的腳朝着怪物的腦袋蹦過去。

她的表情有些尷尬,詹姆斯從中看到了厭惡與失望。

那並不是對自己所愛着的人思念的淚水。而是心中所透出的懊惱。

「媽媽……你知道的……爸爸和哥哥每天晚上就對我……可是你卻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日漸衰弱,憔悴的妻子讓詹姆斯感到痛心疾首,他內心中的煩躁如同猛烈而又寒冷的暴風雨,凜冽的憤怒也開始慢慢膨脹起來……

對方到底在害怕什麼?

「瑪麗……會死……你是在開玩莢吧?」

安吉拉的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還是說你想要幫我?想要一直保護這樣的我?永遠支持我,包容我,愛着我?」

「……瑪麗……」

衍生出這種狀況的究竟是什麼?

「媽媽……我好想你。接下來只有你……我終於能夠得到幸福了。」

猛烈的氣流夾雜着火焰的高溫吹來,難以忍受的熱量迫使詹姆斯退回到滿是積水的通道,彷彿從安吉拉所說的魔咒中逃了出來。

「這裏就是終點……」詹姆斯小聲說着,將雙手按在門上。

「爲什麼要躲着我?」安吉拉笑了笑,臉上帶着一絲瘋狂,然後伸出雙手捧住詹姆斯的臉頰。

那個聲音……從收音機中傳出來的聲音……

那是絕望被宣告的一瞬間。那一天,幸福的日子的確消失了。

亮度不遜於晴朗的白晝。

而是從相反的地方——黑暗的深淵中來的使者。

熊熊躍動的火舌在肆無忌憚地舔舐着牆壁和天花板。

「安吉拉……你需要寬恕,對別人也好,對自己也好。」

打開門之後,果然有一條樓梯。

向着最終的目的地……

「哼……難道你想留着自殺用嗎?」

「你沒有找到媽媽嗎?」詹姆斯問道。

戰戰兢兢地打開門向裏面窺視,詹姆斯再次回到消防通道時,火焰已經完全消失。

雖然這樣的問話並不適合現在的情況下說,但詹姆斯並沒有感到焦急,因爲他已經意識到母親的狀況並非自然現象。這些都是內心的投影……安吉拉內心中僞裝成現實的幻想。

從鋼鐵製成的門後傳來了他從未感受過的強烈的抵抗……一種討厭被闖入的情緒。

那裏完全看不出發生過火災的跡象,那兩個被木樁貫穿身體的男人也不見了,這證明剛纔不過是幻象而已,那樣的話……旅館中荒廢的情景也都是幻影嗎?

原本以爲是長着四足的大型野獸,等到對方靠近時才發現,原來那是曾經在歷史資料館中襲擊安吉拉的怪物,這還是在他到訪望湖旅館之後遇上的第一個怪物。

而火焰的源頭則是兩具屍體。

「你不是醫生嗎,救死扶傷是你的天職啊!爲什麼你做不到!」

安吉拉忽然皺着眉頭回答了他,好像自言自語似的,將一直憋悶在心中的話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

礙手礙腳的東西!

「我,纔沒有……想過自殺……」

「不是媽媽……」安吉拉說着急忙放開手,像是害怕一樣離開了詹姆斯的身邊,「詹姆斯,是你……」

詹姆斯單膝跪地,用力地握緊了步槍,接着依賴掛在脖子上的手電放射出來的微弱燈光,勉強地瞄準了他認爲是怪物頭部的地方,然後扣下了扳機。

在積水中尋找出口的詹姆斯走進大廳一側的酒吧,穿過酒吧後面的廚房,他找到一條通往旅館後門的通道。這是一條與正門相反的路,穿過鍋爐房與倉庫之間的走廊,盡頭處是一條消防通道,從這裏上去應該就能回到東側的一樓。

在旅館內徘徊的詹姆斯的內心中,曾經與醫生交流的記憶再次甦醒。

詹姆斯呆立於樓梯平臺,眯着眼抬頭仰望。

「……所以我纔出來找媽媽……我絕不會原諒獨自一人從爸爸身邊逃走的媽媽……」安吉拉哭着說道。

綿長的樓梯彷彿通往天堂,一個人正從盡頭處緩緩走下。

一直走到內心深處的盡頭……

詹姆斯盯着安吉拉,彷彿試探般搖了搖頭:「不……不行。你還是不要拿那個東西吧。」

安吉拉。

在這個旅館的某個地方。

一個大廳展現在他的眼前,但卻不是之前見到的旅館大堂。這裏並沒有提供給顧客休息的沙發與茶几,也沒有咖啡廳,甚至連服務檯都沒有。在這個類似監獄的廣闊空間正中間,只有一條通向二樓的寬大樓梯。

樓梯上有一個女人。

她被倒吊着。

不,她正在被處以磔刑。

行刑者就站在她身旁。緊握着巨大長矛的高大男子……三角頭!這種令詹姆斯無能爲力的對手竟然一下子出現了兩個。

「詹姆斯!」那個女人喊道。

瑪麗亞在向他發出求救。

本應該死了兩次的瑪麗亞又要再次慘遭殺害,而這些怪物彷彿故意要演示給詹姆斯看。

詹姆斯一臉苦悶的表情搖着頭,用悲嘆的聲音說道:「住手……夠了,住手……不要再折磨我了。」

他如今終於明白。

導致這種混沌而又荒誕的異變的原因……

阻擋自己前進的怪物們所存在的理由……

這些都是基於什麼人的意志所產生的……

……不,從一開始時就知道了。

只是自己不願意承認而已。

完全依賴於希望,而想要忘卻現實。

甚至將記憶封印起來。

這裏所有的一切雖然不是詹姆斯所創造出來的東西,但這些卻是寂靜嶺藉助他的意志所創造出來的。

也就是說詹姆斯是共犯,也正因爲如此,他纔會被召喚到寂靜嶺來。

就像艾迪與安吉拉那樣,作爲罪孽深重的人。

勞拉,對不起。

「你在幹什麼,詹姆斯?」

而將我的幻想變成現實的,則是盤踞在寂靜嶺中的神祕力量。

彈夾中的子彈已被打光。

她被倒着釘在上面的姿態很容易使人聯想到磔刑,詹姆斯也回想起瑪麗的不幸遭遇。

有聲音響起。

正如預料中的那樣。

被束縛在方框裏面的身體大概是患病的瑪麗吧。

封印的記憶被釋放出來,詹姆斯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那種不可思議的黑暗力量將存在於我潛意識中的妄想當成自己的東西而吸收。

聽到詹姆斯的呼喚,那個女人緩緩回過頭來,然後哼笑了一聲。

只有對於和我一樣抱着內心的黑暗,與寂靜嶺的黑暗力量同調的人們來說,那些怪物纔是真實存在的。而由於每個人內心中的黑暗都不盡相同,所以怪物的種類也都不一樣。雖然不知道對艾迪來說那怪物是什麼樣子的……但是與牀融臺在一起的那些肉塊怪物,大概就是從安吉拉的夢魘中衍生出來的。不同人內心的黑暗偶爾會有相似的地方,因此我纔會看到,甚至會遭到它的襲擊。剛纔出現的火焰的幻影一定也是因爲相同的原因。

「你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詹姆斯的口袋裏還剩下兩顆,但根本沒有裝填的時間,三角頭不會慢吞吞地給他這種機會。

由於是妄想的產物,也許詹姆斯內心的活動能夠影響到它們的行動。可以說是他的恐懼心理使怪物變得力大過人,也就是希望其他人能夠懲罰自己所產生的依賴心理將力量賜予怪物們。而現在這種恐懼與依賴心理早已消失了,三角頭也已經變得和扭動怪物、人體模特的等級差不多。

他的雙手緊緊抱着頭,聲嘶力竭地大喊,不一會兒便失去力氣倒在地上。

就像是彼此呼應般,詹姆斯開始得到的從瑪麗那裏寄來的信也從口袋中消失了……

你聽不到嗎?

詹姆斯皺着眉頭,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們的身體。

門外就是湖邊,湖面上依然飄着濃重的霧氣,一種讓人感到不舒服的濃霧,就像是潛伏在寂靜嶺中的怪物顯現出了它的真面目。

行刑者三角頭凝視着他,接着慢慢地圍攏到他身邊,它們大概是把詹姆斯當成了下一個死刑囚犯。

詹姆斯一邊想一邊在走廊中巡視着,不一會兒就來到了盡頭處,穿過一扇門。

詹姆斯不停地向兩個三角頭射擊。

「你要說『沒關係』,你要用『不要死』來鼓勵我。救救我……」

「反正都是死,你現在就殺了我吧。因爲我對醫生來說是個很大的『金礦』,所以他們不會輕易地讓我死的。」

她的髮型正是瑪麗生前量喜歡的。

隨即滿面微笑地對三角頭開槍。

雖然不知道是神還是惡魔,詹姆斯還是決定順從對方的引導。

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一個金屬製成的四角方框,就好像是一張牀。

「住手啊……啊……」詹姆斯瘋狂地喊道。

在屋頂上有個展望室,一個女人正等在那裏,她站在窗邊俯視着下面。

他搖了搖頭,「因爲我明白了……自己的事總要自己來解決。」

扭動怪物代表着「拘束」,由兩個下半身拼合起來的模特怪物暗示着「性的衝動」,長着吸盤的怪物則代表「逃避」,這些都是我在潛意識中製造出來的存在……都是我內心中黑暗的部分。

他用自己的雙手……

這也是妄想的產物嗎?

要上去嗎?

詹姆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着尖銳的矛頭。

這場戰鬥的帷幕已經落下。

詹姆斯無法忍受眼前這一切,他對內心都已經變得如此醜陋的瑪麗感到無比恐懼哀傷。自己曾經深愛的美麗靈魂此刻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只剩下一具空殼般的肉體。

從而使得這些東西出現在寂靜嶺中。

在濃霧深處,能夠看到一條生了鏽的鐵質樓梯,好像是通到旅館屋頂上的安全梯。

一聲慘叫回應了詹姆斯深切的懇求。

是瑪麗的聲音。

女人的臉部由於憎恨開始扭曲,身體也開始膨脹,突然變成了一個怪物。

「你還在嗎?詹姆斯?

「我以前很軟弱……」詹姆斯小聲

雖然她的樣子十分可怕,但其中還保留着一塊神聖的領域——與瑪麗一模一樣的臉。

盯着眼前的這個女人,詹姆斯輕輕地笑了笑。

我曾經是那麼地愛着她。

自己闖下的禍要自己來彌補,必須要處理眼前的一切,自己創造出的用來制裁自己的妄想怪物,一定要徹底清除。腦海中甚至沒有節省彈藥的念頭,現在只是想把所有子彈一顆不剩地射入這兩個怪物的體內,自己根本沒有勝算,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能打敗它們。至今爲止已經用手槍射擊這種怪物很多次了,可根本沒能幹掉對方。即使無法打敗它們也無所謂,反正已經看開了。比起最後的結果,這種想要打倒對方的心情纔是最重要的,就算反被怪物所殺,至少現在自己已經擺脫了懦夫的烙印。

面對刺來的長矛,詹姆斯能夠輕快地閃避開,有時還會用槍身格擋一下。

說着,詹姆斯撿起地上的步槍,臉上帶着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全都回想起來了。結果你既不是瑪麗,也不是瑪麗亞。你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

如同岩石一般的觸感,怪物的巨大身體變成了石像一樣的東西。

「不要再裝模作樣的了。」

但是,三角頭那一身如同鋼筋鐵骨的肌肉卻並沒有改變,甚至連威力遠在手槍之上的步槍此刻也無法將其擊退。

粗大長矛會毫不猶豫地刺穿自己的身體。

因爲那個孩子心中並沒有黑暗,也許不能說完全沒有……艾迪也正是由於認識了她纔會來到寂靜嶺的……那麼即便她心中存在着黑暗。也沒有達到形成心病的程度,大概也正是因爲這樣她纔看不到怪物吧。

寂靜中,響起了關門的聲音,伴隨着抽抽搭搭的哭泣聲,一個微弱的聲音說道:「……詹姆斯……你果然討厭我……不要走,求你了。你要一直待在我身邊。」

那麼小的女孩子,爲什麼能夠在怪物橫行的小鎮上橫行無阻。

「到此爲止了嗎……」詹姆斯苦笑着說道。

「像我這樣的女人,最好還是放棄算。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反正終歸要死……」

「不要再裝成瑪麗的樣子!」

「每當我照鏡子時,總是感到毛骨悚然。疾病和藥物已經把我變成了怪物。」

出去!

但是這些都並非純粹的物理存在,大概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看不到也觸摸不到吧。

雖然它們的身材十分高大,不過那根粗大的長矛好像也很重,甚至合二人之力也無法將詹姆斯逼入絕境。

這些已經變成了噩夢的殘骸。

「回來!」

詹姆斯回到了玄關大廳,之前的廢墟景象再次發生了變化,這次變成了被大火焚燒過後的殘骸。在整個玄關大廳中,除了向玄關之外的路便再也沒有其他的通道。但是在玄關大門之外卻看不到籠罩在濃霧中的湖水的景色,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條走廊向遠處延伸。

三角頭的動作停了下來,它們將自己三角形的頭盔抬起,猛地將長矛刺入了自己的頭部。長矛彷彿一根支柱支撐着它們的身體,兩個三角頭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我就存在於這裏!

所以他……

「夠了。」

「瑪麗?」

不要再來了!」

「讓你出去之類的話,都是我在撒謊。」

「你只是不願意承認!

「所以才希望你們的存在。」他對三角頭說道,「因爲需要有人來懲罰我所犯下的罪……但是,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求你了,住手,我真的求求你了……」

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綿長走廊。

我殺了你最喜歡的人。

那時的瑪麗被病魔折磨得無比憔悴,由於放射線治療與藥物的副作用,她那一頭豔麗的秀髮和嬌嫩的肌膚也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瑪麗甚至失去了本來的自己,曾經溫文爾雅的她總是顯得十分焦躁,滿口污言穢語,對詹姆斯出言不遜。

瑪麗亞的慘叫聲迴盪在大廳中,強烈地刺激着詹姆斯的耳膜,三角頭們手中的長矛貫穿了她的身體。

「什麼?」

激烈的叫罵聲停了下來。

「我是瑪麗亞!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沒有辱罵你,也沒有成爲你的負擔,這不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樣嗎,詹姆斯?」

說道。

死就死,來吧!

可能是沒有思維的原因,三角頭的動作很遲緩。

樓梯上,瑪麗亞的屍體也不見了。

詹姆斯不想再繼續回憶下去,也不想看到過去的那些痛苦。

「你去買花了啊,真漂亮……你是在諷刺我的醜陋嗎?」

是我製造出的替身的真面目?

「請不要弄錯了,瑪麗被你殺死了,她已經不在了。」

「你在看什麼?快點兒出去。」

終於能夠說得通了,關於勞拉的事情也可以理解……

這個怪物以充滿誘惑的聲音說道:

「詹姆斯……讓我來幫你消除吧,你的回憶,你心中瑪麗的身影。我將取而代之……那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嗎?忘掉那些艱辛的過去……生活在幻想中的世界……我絕對不會把你交給瑪麗的!」

對亡妻的過度想念使得潛在意識創造出的怪物——瑪麗亞。

殺了我之後她還打算做什麼?

瑪麗亞也本應該消失了才時。

她大概也反映了我的願望吧……就像三角頭那樣。

亦或者……

也許這是擁有獨立人格的瑪麗亞的作爲女人的……嫉妒心。

被憎恨所點燃的畸形之愛。

她想要與我同歸於盡,一起從速個世界上消失。

這種想法使詹姆斯感到有些猶豫。步槍的彈夾裏還剩下兩顆子彈,他在打倒三角頭之後就裝填進去了。但對於變成怪物的瑪麗亞,雖然還算不上是愛慕,可是也對她產生了一些感情。她曾經陪伴着詹姆斯一起在小鎮上徘徊,慰藉詹姆斯心中的孤獨。那張與瑪麗長得一模一樣的臉龐也治癒了他內心所受到的創傷……

詹姆斯感到有些迷惘,在面對眼前這個怪物所發動的攻擊只能拼命地躲閃。

這個長着宛如聖母一般美麗臉龐的醜陋怪物,輕盈地飄蕩在空中,在寬闊的空間內不停地飛舞盤旋。她那如同枯枝一般的手指彷彿化作銳利的爪子,還有那金屬製成的外框也像是鋒利的刀刃,不斷地向詹姆斯發動攻擊。那是爲愛而瘋狂的女人的執念。

真的是那樣嗎?

由愛而衍生的憎恨?

瑪麗亞擁有獨立的人格?

詹姆斯還在猶豫,他的腦海中出現了無數的疑問。

那些都是時自己產生的疑問。

畢竟,瑪麗亞是自己潛在意識中所生成的願望的化身……說到底不過是自己的分身罷了。瑪麗亞的愛與嫉妒,只是爲了誤導自己而巧妙僞裝起來的藉口。想要死卻又害怕死亡,於是只能希望有誰能來殺了自己……正是這種卑賤的依賴心理將瑪麗亞變成了怪物,使其來襲擊自己。

真是個懦弱的混蛋。

但最無論如何我都會死,所以我大聲哭喊

因此,我覺得你憎恨我,討厭我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啊,她發出了最後的嘆息,臉上帶着滿足的表情。

不能只是將她視爲曾經深愛的瑪麗,因爲她不過是恰好作爲一個女人由詹姆斯的內心製造出來的存在。

說着,她將瑪麗寄來的信從琴凳下撿起來,信好像是在她剛纔彈鋼琴的時候從裙子的口袋裏掉出去的。

血花四濺,瑪麗亞發出一聲慘叫,彷彿生命中最後的輓歌,接着便重重地摔落地面。

勞拉此刻正坐在湖邊的草地上休息,她展開瑪麗的來信。

在寂寞與哀傷之中,我永遠等待着

勞拉高興地叫道。

心裏總是想着你

我那不會被寬恕的罪過

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瑪麗在高速公路的停車場等待着,她一直都在這裏等待着詹姆斯。

傾注了所有思緒的子彈射向瑪麗亞所在的方位,如同熱吻般貫穿了她的胸膛。

這些話都是我有感而發

不是瑪麗。

我的焦急傷害了你

來到病房的你,總是有些急躁難道是討厭我嗎?

雖然詹姆斯說他殺了瑪麗,自己當時的確被嚇了一跳,可是現在想想,那些都是悲劇中的主人公經常說的臺詞。保育院的醫生也是這樣,在我住院的時候,瑞切爾也曾說過。我就像是導致這孩子生病的東西一樣,不管怎樣捐款太少,經營狀況十分不樂觀,所以即便我想要向所有的孩子傾注情感,也會因爲太忙而有照顧不到的地方。」

「對不起,讓你待在如此不舒服的地方……」

艾迪也沒有來,那個死肥豬,看來永遠也來不了了。

那是勞拉從主治醫生瑞切爾的保管箱中私自拿出來的,這是兩封信中的一封。

但是,對於我回家這件事,你會感到高興嗎?

他從旅館原路返回,這次巡禮之旅終於結束了。

一封是寫給勞拉的。

瑪麗亞就在槍口所瞄準的地方。

說完,詹姆斯發動汽車引擎,腳踩加速器。

詹姆斯心想。

我把這些都獻給你,爲了將原本是扭曲幻象的你變成真實的瑪麗。

說着,詹姆斯打開了汽車的後備箱。

看着不遠處濃霧瀰漫的湖面,詹姆斯狠狠地踩下加速器,臉上帶着微笑。

就是幾天前的事情……

我到其他地方看看吧!

你答應我哪天要再次帶我來這裏,

那已經不再是瑪麗亞的臉龐,而是瑪麗臥在病牀上時的樣子……在記憶與幻想的交錯中,詹姆斯緊握着躺在病牀上的妻子的手。

「詹姆斯……」瑪麗亞無力地蜷縮在地上,小聲說道,「詹姆斯……」

「那個笨蛋,擅自拿別人的東西!」

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來處理。

可是現實是不會改變的

「詹姆斯……他是不是認爲瑪麗不在旅館裏,而去其他地方了呢?」

我很愛你

她是一個類似瑪麗的扭曲存在。

「沒關係。」瑪麗的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說道,「『想要死』……我就是這麼說的。我想要解脫。」

雖然我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你還是會留在我身邊

我在等着你

那是對曾經傷害了你的我的懲罰

……對了,那時,我勒住了瑪麗的脖子……之後我抱着她離開了房間,接着上了車……

現在,我獨自在這裏,

所以。我,那時的記憶……美好的回憶、心酸而悲傷的往事、自己愚笨的樣子,這一切都暴露了出來……瑪麗亞啊。

我在心裏祈禱你回來見我

像這樣的事情,勞拉也能夠理解。

她已經讀過很多遍了。

「原來掉在這裏了。」

寫給勞拉的那封好像被詹姆斯拿走了因爲找遍了餐廳也沒有找到。

瑪麗閉上了眼睛。

也許吧

「不要責備自己。殺了我,你會覺得很痛苦,這就夠了。」

另一封則是寫給詹姆斯的。

我真的很高興

是在討厭我嗎?

我等着你來找我

那是寫給詹姆斯的信。

「瑪麗,對不起……」

「有了!」

殺過人的那些人如果像詹姆斯那樣哭哭啼啼的,對於勞拉這樣的小孩子來說是無法理解的。在電視中出現的壞人,還有至今爲止所見過的那些壞人,每個人都喜歡笑,但是詹姆斯與那些傢伙們是不同的。

詹姆斯也坐進駕駛席,對着如同沉沉睡去但決不會睜開眼睛的瑪麗說道:「瑪麗,我全都想起來了。我之所以會來到這個小鎮的理由。我大概是在害怕些什麼東西吧,但是在這個世上,我最害怕的還是失去你……」

勞拉轉身走出旅館大門,她決定去湖邊一邊散步一邊試着找找看,沒準在那裏會找到瑪麗呢。

我不想死,我想要活下去

勞拉坐在桌子上賭氣般地說道,「如果是詹姆斯的話,他會去哪兒呢?」

在那個特別的地方,等着你。

但不管怎麼說,只要能回家我就很高興

我看到了那個小鎮

可是,雖然自己很想見到瑪麗,可卻怎麼也找不到她……她一邊想念着如同自己母親一樣的瑪麗,一邊再次閱讀那封信。

寂靜嶺

今天早上,醫生終於允許我回家了

當我知道自己沒有未來時

詹姆斯在心中譏諷自己。

「我回來了,瑪麗!」詹姆斯微笑着說道。

詹姆斯忽然想到。

但是你沒有實踐諾言,

想到這裏,他停下逃竄的腳步轉過身去,將槍口對準了怪物。

這件事是不會改變的

在模糊的夢境中

我令你生厭了嗎?

所以,我……

雖然還有些賭氣,不過勞拉其實已經不再生詹姆斯的氣了。

反正在這裏也待膩了!

可是,你卻沒有來

然後抱起蜷縮在裏面的瑪麗的屍體,輕輕地放在副駕駛席上。

因爲我已經處於彌留之際,所以想要在這裏寫下這些話

雖然我現在能夠稍微平靜一些,但還是沒能好轉

「所以我們要在一起……你和我兩個人。」

「你那痛苦的樣子,我再也看不下去了……不,不僅如此!」詹姆斯用力地搖了搖頭。「『我不想死』,你是這麼說的……可是我……的確在什麼地方憎恨着你,恨不得你死了纔好。」

所以這封信也沒什麼重點

我拜託他們如果我死了的話,就把這封信交給你

因此,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不會說讓你忘記我

也不會說不要忘記我

從我生病到去世的這幾年間

你一直揹負着沉重的枷鎖,對此我感到十分內疚

雖然你付出了很多很多,我卻無以爲報

所以我希望你能夠自由地活下去

詹姆斯,我很幸福

「我愛你,瑪麗!」

在漸漸沉入湖底的汽車中,詹姆斯緊地靠在妻子的身邊。

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從今以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詹姆斯緊緊地抓住了幸福。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