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住院患者的記錄

①

雖然是個年幼的孩子，但勞拉一定是懷有某種目的才走進這種地方的。布魯克海溫醫院裏沒有一絲生氣，也沒有絲毫人類的氣息。陰暗的房間完全被寂靜所支配，就像是所廢棄的醫院一樣。可是卻並沒有荒廢的樣子，因爲走廊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醫生辦公室與診療室的設備也都保養得很好，好像最近剛被清掃過。規模如此大的醫院，住院患者應該不少，就算是有些患者特別安靜，可是也不會靜到這種程度啊，就好像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一樣……

詹姆斯與瑪麗亞兩個人一起在醫院裏四處查看，瑪麗亞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香水味彷彿誘惑着詹姆斯，使他感到對亡妻有種負疚感。

他們在一樓沒有找到勞拉。

「到樓上去看看吧。」

「好。」

在上樓梯的時候，詹姆斯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雖然剛纔自己一心追趕勞拉所以並沒有留意……但是瑪麗亞爲什麼沒有問自己不去找瑪麗卻想要找那個孩子的原因呢？就好像即使自己不說她也知道真相似的，並且面帶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跟着自己，這到底是爲什麼呢？難道說她的性格就是喜歡多管閒事但討厭刨根問底嗎？……不可能有那樣的事情。

詹姆斯偷偷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瑪麗亞。

雖說只要問她本人就可以了，但不知爲什麼總覺得有些躊躇，一種像是害怕碰觸到某種禁忌的心情在內心中滋生蔓延，彷彿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真是奇怪……

「危險！」瑪麗亞的聲音突然響起。

詹姆斯被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一閃身不知什麼東西帶着風聲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

事發突然，這時兩個人從樓梯來到二樓的走廊，剛剛轉過一個拐角。

這個本應該砸在詹姆斯頭上的東西猛地落在鋪着亞麻油氈的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聲，看來對方是非常認真地發動攻擊。這時詹姆斯急忙用手中的鐵管擋住了對方從下面發出的第二次進攻，兩根鐵器相撞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金屬聲，響徹整條走廊。由於短兵相接，掛在詹姆斯胸前的手電照亮了對方的臉。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一個帶着護士帽的女人。

「人類？」

詹姆斯感到有些困惑，隨即又覺得驚愕。

不是人類。

也許曾經是人類，但現在不同了。

莫非，是我……

由於我沒什麼好轉，還不能到外面去。」

今天的藥稍微有點兒苦。

「五月十三日

寂靜嶺的異常事件，消失的居民，那些怪物。

如同腐爛的屍體一樣，在它眼睛和鼻子的部位長出了令人作嘔的腫塊，整張臉已經嚴重地變形。而且身上還帶着一種垃圾腐爛之後所散發出的腐臭味……也許是個喪屍。

詹姆斯用手中的鐵管用力向前一推，這個身穿護士裝的怪物一下子被推倒在地。大概真的因爲它是一具腐爛的屍體吧，其身體竟然出人意料地脆弱。

詹姆斯覺得這個人就是醫生筆記上所寫的那個人。如果是同一個人的話，詹姆斯內心中的不安就會被消除。恢復正常而出院的「他」肯定應該知道自己住院的事情，那麼也就證明了這個人並不是詹姆斯。

詹姆斯緊緊地握着鐵管，凝視着怪物的屍骸，回想起剛纔那一幕，心中頗不是滋味，雖然他絲毫沒有覺得自己殺死了一個人類……但不知爲什麼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詹姆斯用手電向四周照了照，雖然沒有發現勞拉，卻發現了一個東西擺在欄杆旁邊的地上，他走過去拾起來一看，那是一本日記……封皮已經被雨淋得破爛不堪，詹姆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將日記本翻開，還好裏面的文字並沒有被雨水浸溼太多。

③

那個女孩就是瑪麗還活着的證人，她應該能夠解開自己的疑惑。

是逃避，只是一味的逃避，我……完竟在逃避什麼？

「來吧，你這個大草包。」

這好像是針對一名精神病患者——「他」，主治醫師所寫下的個人見解。

這樣就算是治好了，成了藥罐子的我還是真正的我嗎？」

詹姆斯在一樓的醫生辦公室裏偶然發現了一本醫生的筆記，其中的內容深深地感染了他的心。

「我不知道。」詹姆斯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醫生腳了一會兒。

很辛苦。」

那是關於某個住院患者的記錄：

但是……

詹姆斯下定決心。

詹姆斯突然想要確認一下，於是他收起手槍，毫無防備地將自己暴露在怪物眼前。

②

不對！

那明顯是一個穿着白色護士裝，冒充人類的怪物！

對啊。

勞拉還拿着瑪麗的信……那個小孩子應該不會在三年前就已經認識瑪麗了啊。

……可是，「他」的病如果再次發作的話……

雨還在下。

詹姆斯的內心中充斥着這樣的想法，可是……

在三樓的探索也以徒勞而告終之後，詹姆斯來到醫院的屋頂。就當他在醫院裏徘徊的這段時間裏，天色已經不知不覺地漸漸暗了下來，外面也和醫院大樓裏一樣昏暗。遠遠望去，整個小鎮被濃霧與黑暗所籠罩，連夜空中的星墾也都看不清楚。

總之一定要找到勞拉。

今日下雨。

「五月十日

但即使像現在連樣，也是一樣。

雖然看上去是個怪物，但萬一是人類的話……怎麼辦？

在內心深處，詹姆斯的理性做出了否定的論斷。

「你只不過做了你應該做的事，詹姆斯。」瑪麗亞安慰道，好像再次看透了詹姆斯的內心……

這些事物實在是顯得太愚蠢了，不正像是某人的幻想嗎！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頑強地活下去。」

以那種醜陋的姿態，即便活在這個世上也不過是徒增痛苦罷？。

他感覺不到之前的那種恐懼感，因爲可以用手槍再次將其擊退。但是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對這個三角頭怪物產生了一絲疑問，這種荒唐的東西在現實中真的存在嗎……會不會是瘋狂的妄想的產物？

今日晴

「等一下，詹姆斯。」

「最好還是休息一下吧。」被不安所驅使着，詹姆斯急忙四處尋找可以休息的地方，他並不想勉強瑪麗亞。他來到附近的503號房看了看，確信裏面沒有怪物。於是招呼瑪麗亞進去，並溫柔地將她扶到病牀上。

如果是妄想產物的話，那把巨大的砍刀只不過是紙糊的道具罷了。根本傷不到自己分毫，空蕩蕩的刀身只會像空氣一般掠過自己的身體。

「五月十一日

「就是現在，用力揍它！」瑪麗亞在詹姆斯身後說道。

那些都是謊言，是藉口。

「五月十二日

詹姆斯感到有些膽怯，剛纔的勁頭一下子變得萎靡不振，冰冷的恐怖籠罩了他的全身。他不知不覺地向後退去，可惜樓頂上根本無處可逃，用金屬網製成的圍欄擋在詹姆斯身後。鏽跡斑斑的圍欄早已脆弱不堪——圍欄四角的鐵框在吱吱嘎嘎聲中脫落，詹姆斯也跟着向後一仰，堪堪劈過眼前的刀刃直直地朝着樓下摔去。

詹姆斯皺了皺眉頭，又是似曾相識的一幕，充滿災難的記憶。妻子瑪麗開始時也是這樣……以爲她只不過是患了重感冒……

今天出院。

一聲呼喚將陷入沉思的詹姆斯拉回到現實中，回頭一看，瑪麗亞氣喘吁吁地跟了上來，原來詹姆斯只顧着一個人不停地往前走，腦海中卻忘了她的存在，

「嗯。」雖然瑪麗亞點了點頭，可還是拉着詹姆斯的手不放。

「喂，詹姆斯……萬一，我是說萬一你找不到瑪麗的話……那麼你又該怎麼辦呢？」

也有人認爲這並不是疾病，但是我無法茍同。

與瘋狂的護士一樣，寂靜嶺的居民們應該是被從軍方祕密設施中泄漏出來的，某種兇惡的生化兵器病毒所感染，而且這些人的病情不斷惡化，男人變成了扭動怪抽，女人則變成了類似「人體模特」的怪物，如果是那樣的話，抱着一顆慈悲之心將他們殺掉也許真的是我目前最應該做的事情……

「五月九日

但有時我又會產生疑問。誠然，他的想象對我們來說都是虛構的，但對他本人來說確是現實。那麼我們一定要將他帶回到我們的現實世界中嗎，可是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只有痛苦……」

「……這種病的主要病因是存在於所以人內心中的求西，一旦有某種契機，就很有可能像他一樣去到另一側。

「三樓的怪物已經全都被我消滅了，你放心。我要去找勞拉，那個孩子也許知道瑪麗的下落。你一個人在這裏沒關係吧？」

雖然每天都在平穩中度過，可是好無聊啊。

如果沒有悲傷的人，就沒有人會來救我吧？

由於我的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所以提不起精神。

「我累了，」瑪麗亞的呼吸好像有些困難，臉色也不太好。

這時三角頭將手中的巨大砍刀高高舉過頭頂，看來是想用厚厚的刀刃將獵物劈成兩半。刀刃在手電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令人膽寒的光芒。

這時，樓頂上響起一個聲音，彷彿將詹姆斯的焦躁完全具體化。那是某種東西與樓頂的混凝土地面摩擦所發出的金屬聲，詹姆斯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來者是那個三角頭的怪物。

我當然也是這麼打算的，可還是有點兒猶豫。

詹姆斯感到有些同情它。

因爲我畢竟是一名醫生，而不是哲學家，更不是心理學家。

再次墜入妄想世界，忘記過去，認爲那就是所謂的現實，並在噩夢中徘徊……

也許它原本真是一名護士。只不過是被患者傳染了某種疾病，從而性情大變。

也許『另一側』這個說法並不正確，因爲並沒有明確的界線。就像現實與非現實的交界線是極其模糊的一樣。那是一個也許很近。也可能很遠的地方，

逃跑真的是很糟糕的事情吧。

「殺了它纔是對它的慈悲。」就像是看透了詹姆斯內心的想法一樣，瑪麗亞說道。

讓它去死纔是重大的解脫，這都是爲了它好。

有人會否認。但是，我的心情只有自己瞭解。

詹姆斯渾身一震，隨即做出了否定。

詹姆斯從屨間掏出手槍，緊緊地握在手中，挑釁似的對三角頭說道。

雨。

詹姆斯用力地搖了搖頭，再次否定了這一想法，雖然聽上去很傻，但這的確是在現實中發生的事情，瑪麗亞也好。安古拉也好、甚至是那個胖子艾迪，他們都與怪物遭遇過。

那個「他」究竟是誰呢？

我覺得完全不給別人添麻煩什麼的，有點兒困難。

我——」

在一樓並沒有出現的怪物原來都在二樓與三樓徘徊，除了「護士」之外還有「人體模特」。在將幾個穿着骯髒的白色護士裝的怪物打倒之後，詹姆斯的心也逐漸地開始變得麻木，能夠不帶任何感情，手法嫺熟地幹掉對方。

懷疑的萌芽開始滋生，那是對自己的懷疑。

日記到這裏就結束了，好像是屬於住院患者的東西。

今天下雨。

我的確有些軟弱。

也許我有些任性，但正因爲這樣我纔是幸福的。

「可能是感冒了。今天早上也起得很晚……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鎮上的人都消失了。」

就這樣下去，實在有些辛苦。

於是詹姆斯將舉過頭頂的鐵管猛地砸下，剛剛站起身來的怪物一下子被打得頭骨破裂。粘液一樣的紅黑色鮮血四處飛散，怪物再次倒在地板上，動彈不得。

詹姆斯從頂樓摔落到下面的屋頂上，由於勢頭過於強勁，他的身體砸穿了天棚，與一堆碎磚破瓦一起摔在房間裏的地板上。巨大的衝擊力令他無法動彈，只能一邊呻吟一邊看着自己在天花板上砸出來的洞。

三角頭並沒有追上來，詹姆斯歇了一會兒之後，用鐵管代替柺杖站起身來環顧四周。這是三樓的特別治療病房，是爲了隔離重度精神病患者而設立的區域，這裏並排設置了一個個單獨的房間。詹姆斯覺得有點兒諷刺，於是笑了笑，背後的傷像被灼燒般疼痛起來。詹姆斯回到503號房間看了看，瑪麗亞睡得很香。雖然由於三角頭的出現，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會有些不放心，但瑪利亞此時身體狀態不好，如果帶着她一同出去再遇上三角頭的話……那樣會更危險。

於是詹姆斯並沒有叫醒瑪麗亞，而是獨自一人朝着樓下走去。

還沒有探索過醫院的地下室。

貼在電梯旁邊的到達樓層的指示圖上很明顯就有地下室，可是由於電力已經停止供給，所以電梯無法啓動。這座管理樓中沒有通往地下的樓梯，雖然在病房那棟樓裏有緊急通道，但是防火門又被上了鎖。

防火門的鑰匙應該被保管起來了……大概在辦公室的某處吧。

詹姆斯拖着傷痛的軀體來到一樓時，突然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他的眼前閃過，只見一片飄揚的裙角向着病房那棟樓跑去。

是勞拉！

哧溜哧溜地四處逃竄，原來跑到這兒來了！

詹姆斯跑到剛纔的走廊上一看，並沒有看到勞拉的身影。接着他沿着走廊來到盡頭處，電梯與緊急通道此時也無法使用……那麼說她一定是藏在某間病房裏。詹姆斯挨個病房搜尋，終於在C2病房發現了她。

「不要躲了，出來吧。」

發出了一陣竊笑聲後，女孩從牀底下探出頭來。

「被你發現了。」

好像自己剛纔是在玩捉迷藏一樣。

詹姆斯感到有些無力，心想自己真的是拼了命地在找她，可這個孩子卻當是在玩「我從艾迪那裏打聽來的。」

「那頭多嘴的豬。」勞拉撅着嘴不滿地就是瑪麗·雪佛·桑德蘭。「你想怎樣都好，拜託你告訴我。」

在詹姆斯一臉認真表情的壓迫下，勞拉感到有些害怕。

「如果我不說的話，你會打我嗎？」

「我不會打你的。」

「……瑪麗，是我在其他醫院住院時認識的朋友。」

「我也這麼想，但是沒法去到那個地方。電梯無法啓動，防火門被鎖上了，緊急通道也進不去。所以勞拉應該不會在那裏。」

詹姆斯將瑪麗亞拉到自己身後，然後拔出手槍朝向對面開始射擊。

聽到他的聲音後，門另一側的勞拉高興地喊道：「上當啦，上當啦，笨蛋！」

因爲她的惡作劇，自己纔會身陷險境，結果選間醫院變得很奇怪。老實說，自己對此感到有些厭煩。

詹姆斯迷迷糊糊地返回到醫院的大樓，打開門走進去一看，好像整個世界都發生了改變。

「就是去年。」

「我把很重要的東西忘在那裏了，是瑪麗的來信。」

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難道是我瘋了嗎？

詹姆斯模模糊糊地盯着混凝土建造的牆壁。

你們這怪物！

在一個長方形的框架中，有一團軟乎乎的肉塊。就像是被鯨魚吞進肚子裏的人類，在消化的過程中又被吐了出來一樣。皮膚和肌肉已經被融化了大半部分，內臟暴露在身體外面，從奇怪的地方伸出了四肢。一共出現了三隻這樣的怪物，他們將詹姆斯圍在中間，逐漸緊通過來。

「撒謊，瑪麗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

雖然應該是同一個布魯克海溫醫院，可是已經變成了廢墟。面對如此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事態，詹姆斯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你在哪兒，瑪麗亞？」

「嗯，你看，就在那裏。」

詹姆斯將勞拉的事情拋在腦後，像丟了魂一樣朝着三樓跑去。

過度的憤怒與興奮讓詹姆斯感到一陣眩暈。

但是，現在已顧不上那麼多了。他將子彈平均散射在三隻怪物的身上，在這樣千鈞一髮之際，詹姆斯並沒有覺得恐懼。由於剛纔被勞拉惹得十分生氣，他無論如何也要從這裏活着出去，然後好好教訓那個小鬼一頓——在憤怒的驅使下，將一肚子的怒氣都發泄在眼前的怪物身上。

「啊，找到了。可是又被她跑了……不過算了。」

彷徨着，探索着，不知不覺中詹姆斯順着樓梯來到了位於地下一層的倉庫。小小的房間中堆滿了如同巨大垃圾的廢舊品，空間狹小得讓人感覺窒息。這裏也沒有任何人的身影，覺得有些失落的詹姆斯垂下了肩膀。

「明白了，我們走吧。」詹姆斯用力地點了點頭。

鋪在走廊中的亞麻油氈已經剝落，露出了下面的混凝土地面。佈滿裂紋的牆上到處都有乾涸的血跡，沾滿灰塵的醫療器具散亂地堆放在地上。

詹姆斯知道不能用鐵管來面對這三隻怪物，只有用手槍纔行。其實他想將手槍保留下來……爲了再次和三角頭遭遇做好準備。

在活着的人類面前，殘存的音容笑貌不過是虛無的存在……

詹姆斯一邊拼命地用拳頭砸着房門，一邊用手電在房間裏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哪裏？」

還是說這是噩夢般的妄想？

在詹姆斯的心中瑪麗與瑪麗亞重臺在一起，甚至可以說瑪麗亞正在逐漸取代瑪麗。

④

好像是中庭，矮牆將建築物圍了起來，這應該是在醫院的某個地方。

「不行，一定要去找她。」瑪麗亞態度十分強硬地說道，「雖然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在這問醫院裏有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個孩子一定也會感到害怕的。」

這時，不知是從房間哪個陰暗的角落裏傳來了某種聲音，就像是野獸在恫嚇獵物時所發出的嗚嗚聲。

「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詹姆斯停下腳步，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勞拉。

「反正我說謊了，大家一定都會稱呼我爲『說謊的勞拉』。」

「對不起……」詹姆斯縮回探出的身子。「真是混亂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不過，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身體已經沒事了吧？」

詹姆斯……。

「你幹什麼，快把門打開。」

那樣的話只有去看看了。

詹姆斯和瑪麗亞朝着地下室方向走去，位於緊急通道最下方的防火門正如瑪麗亞所說的一樣並沒有上鎖。可是剛纔自己在查看的時候的確被鎖上了啊，詹姆斯並沒有向瑪麗亞說出這句話。他打開門，二人一同走進另一側的通道。

就像是從天上傳來的美妙音調。

是這家醫院提供的嗎，還是她隨身攜帶的……詹姆斯凝視着藥瓶。他回想起患病的瑪麗每天都要服用大量的藥物，內心中已經被弱化的痛苦再次變得強烈起來。莫非，瑪麗亞患上了和妻子一樣的病……詹姆斯的心中湧現出不安的情緒。

「我是瑪麗亞！」對方一臉生氣的表情看着他。

「總之從這裏出去吧，小孩子不能一個人四處亂跑，這裏很危險的，還好你沒有受到傷害。」

「快開門！」

「裏面的架子上。」

難道說醫院裏發生的異常情況，將門上的鎖也改變了嗎？

詹姆斯滿懷欣喜地回頭一看，那是一張令他朝思暮想的臉龐……

勞拉則露出可愛的微笑，撒嬌似的說道：「好不好嘛？馬上就到了。」

「說到孩子們喜歡躲藏的地方，我覺得應該是地下室這種地方。所以我猜勞拉應該在醫院的地下室。」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他完全不知道理由。

「想要開門的話，你就要求我。」

我沒有瘋！

「快到這邊來！」

「快把門打開！」

「你才撒謊呢，那根本不可能。」

門已經被勞拉從外面牢牢地鎖上。

「勞拉……」

她又恢復了嫵媚而又溫柔的口吻，向詹姆斯問道：「找到勞拉了嗎？」

「勞拉！勞拉！」

我應該在急救室和怪物戰鬥……怎麼突然……

「那麼，從現在開始你不能離開我，一直要待在我身邊。」

從天棚上垂下了不知什麼東西。

任詹姆斯怎麼喊，可那扇門還是紋絲不動，好像勞拉在把他關在這裏之後就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在潛伏着怪物的房間裏，詹姆斯此時就如同一隻甕中之鱉。

「不，絕對不是……」

「勞拉？」

「瑪麗亞……」

詹姆斯……

去死吧！

是天棚！

而瑪麗亞的身影從s03號病房中消失了只在牀頭小桌子上留下了一個空藥瓶。

潮溼的空氣裏瀰漫着微微的黴味，彷彿隱藏着某種祕密，顯得與醫院的氛圍格格不入。這應該是爲了將死亡的患者運出去的通道。

一定要問問她，這種事情是不是我一個人看到的幻想，而且還要得到否定的回答。

之前出現過很多次的聲音正在向他們靠近，那是詹姆斯再也不想聽到的，某種金屬與地板摩擦所產生出來的令人感到不愉快的聲音。

「怎麼，不來求我嗎？我是不會給你開門的，就這樣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

「可以去啊，剛纔我到地下室看了一眼，防火門並沒有被鎖上。」

詹姆斯覺得有些氣餒，勞拉還是不肯對自己敞開心扉，好像還在隱蔽着某些祕密，看來不花些時間好好與她相處是不行的……

雖然詹姆斯想要回到瑪麗亞所在的三樓，可是剛走出房間，勞拉便問道：「我想去一個地方。」

帶着憤怒的子彈毫不留情地射進那醜陋肉塊的體內，腥臭的血液從傷口中噴湧而出，飛濺在詹姆斯的臉上。此時的他彷彿已經化作嗜血的厲鬼。

「瑪麗！」

「當然啦，這個城市很正常啊。」

混蛋！

「明白，說定了。」

「現在不能隨處走動。」

打開一扇寫有「急救室」字樣的房門，那裏應該是對救護車送來的病人做緊急治療的地方。幾張病牀並排擺在房間裏，牆上設有收納醫療藥品及醫療器具的架子。

二人剛剛轉過拐角，走在後面的瑪麗亞大聲喊道：「詹姆斯！」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了。

完全不記得。

彷彿是從天使的喇叭中吹奏出美妙的樂曲，即使是死去的人聽到也會重新復活。

我什麼時候到這兒來了？

一個女人冰冷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小聲說道。

面對瑪麗亞的脣槍舌劍下，詹姆斯漸漸地處於下風。

這句話讓詹姆斯的內心感到無比地寬慰。

詹姆斯剛剮走進房間，背後就傳來了關門的聲音。

怪物以鐘擺一樣的動作慢慢地向着地面垂下，他們的樣子實在是太奇怪了。

我沒有產生幻覺，瑪麗亞也看到了這種異常的情況。

「不過？什麼不過啊？對你來說，我的生命就只有這種程度嗎？我差點兒就死了，你怎麼沒有來救我！成天就知道瑪麗、瑪麗的，那個已經死了的女人就那麼重要嗎？爲什麼我就怎樣都無所謂！」

一個聲音在呼喚他的名字。

「那麼，好吧，這次我就原諒你了。」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這裏到處都是怪物，小孩子一個人……」

好不容易勸解了瑪麗亞不高興的心情。

「真的是這個房間嗎？」

子彈曾經兩次擊退這個巨大怪物，應該會令人感到十分可靠。

但是之前在急救室裏面對那三個怪物時，已經消耗了不少子彈，此時彈夾裏只剩下三顆了。

三角頭對手槍感到有些畏怯，詹姆斯抓住時機，拉起瑪麗亞的手開始拼命地跑。

「快點！」

手上的武器只有鐵管了，只能祈禱通道的盡頭有能通往外面的出口，一旦這是個死衚衕的話就死定了。

兩個人氣喘吁吁地奔跑着，轉過一個又一個拐角。

前面好像有個出口。

不對……是房間的入口？

盡頭！？

就在詹姆斯感到灰心的一瞬間，終於看清了那原來是電梯的門。

他連忙把門打開。

能啓動的話託能逃出去！拜託了。給我啓動起來！

詹姆斯先跑進電梯，並迅速按下樓層按鈕。只要是樓上就可以，無論哪層都可以，他在按鈕上拼命地敲打着。雖然他並沒有按下關門鍵，可電梯的門隨即就開始關閉。

這時瑪麗亞還在電梯外面！

詹姆斯連忙將門堵住……他想讓們停下來。

「可惡，打開！」

沒有安全裝置的門無情地慢慢閉合。

「詹姆斯！」

一隻手從門的縫隙之中伸了進來，瑪麗亞以悲痛的聲音在向他尋求幫助。

這時一陣刀鋒劃過肉體的聲音將她的求救聲打斷。

等一下！告訴我！關於瑪麗的事情！

在紹爾大街上，有一幢類似高架橋的建築物，公路從建築物下面通過從而形成了一段隧道。裏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卡羅爾大街的右側，還是左側，到底是哪一側啊？

掛在胸前的手電劇烈地左右搖晃，微弱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如此無力，詹姆斯在看不見出口的隧道中盲目地向前奔跑。腳上的皮靴踏在鐵絲網上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聲，正在這時口袋裏的收音機也發出了白色噪音。

歷史資料館的鑰匙在公園。祈禱聖女雕像的腳邊，土中的箱子裏，

無力垂下的手消失在電梯門的另一側。

詹姆斯終於站起身來，如今那個讓他回憶起自己妻子的女人也死了，唯一能消除這種悲嘆心情的東西，就只有相信瑪麗還活着，並將她找出來。

像是郊遊一樣的心情。

「對了，我要回保齡球場。艾迪還在那裏，只要他的肚子還沒被撐壞就行……」

真相往往會背叛人類。

詹姆斯好像忘記文字的讀法一樣，呆呆地盯着展開的信紙，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我的患者將它埋在那裏，雖然我早已得知，但還是放任不管。

一陣麻痹的疼痛感從腳下傳來，詹姆斯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他急忙用手扶住隧道的牆壁。

特別是短距離的項目，即使和同學們參加競走比賽也往往是倒數幾名。而自從邁入社會之後，身體更是由於運動不足而略微有些發福。但是，眼下只有試試看了。

房間裏有一個大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籍，從書脊上看那應該都是些醫學相關著作，可惜勞拉並沒有在這裏。已經沒有其他可以尋找的地方了，就算是回到鎮上，大概也只能漫無目的地四處亂闖。

勞拉邁着輕快的步伐沿着內森大街向西走去。

不會錯，就是那個小女孩。

內利大街與桑德斯大街的交匯處有一間酒吧。白色的噪音預示著有怪物正向他接近，爲了躲過怪物，詹姆斯決定先到酒吧避避風頭。他剛衝出隧道，腳上的麻痹感變得愈加強烈。

「瑪麗亞！」

「噢！」

不經意間，一個塗鴉牢牢地吸引住詹姆斯的注意力。

蹲在電梯的角落裏，詹姆斯無力地耷拉着腦袋。

在鐵絲網下面不停地追趕着他。

瑪麗之後是瑪麗亞……兩個人長着一摸一樣臉龐，使詹姆斯陷入了將同一個女人失去兩次的錯覺之中，雙倍的悲傷向他襲來。

聽我說，

倒掛在鐵絲網上，向他逼近。

這大概是一家早已停業的店鋪吧，酒吧裏櫃檯也好、散臺也好，包廂的桌子椅子也好統統沒有……就像是詹姆斯從中庭返回時的醫院一樣，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廢墟的感覺。

正是剛剛離開醫院的勞拉。

這條隧道應該不是很長，而且怪物在坑中被鐵絲網隔離了起來，所以應該攻擊不到自己吧。

「如過真的想見瑪麗的話，只要去死就可以了。

拜託啦，

過橋，向着瑪麗所在的地方前進……

跟着地圖。有一封信。」

勞拉輕鬆地穿過乳白色的濃霧。

想到這，勞拉一蹦一跳地朝着玄關走去。

詹姆斯，也許你去往的將是和瑪麗不同的地方。」

如果跑過去的話應該沒問題吧？詹姆斯心想。

走出電梯之後，詹姆斯發現自己所在的位置是醫院行政大樓的一樓。雖然這裏是看過很多次的地方，此時也已變成了廢墟，與之前看到的情景截然不同——倒是和自己在急救室與怪物戰鬥後接着從中庭返回的病房大樓一模一樣。但是現在辦公室與診察室以及通往病房的門都上了鎖，自己根本無法進入。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個房間沒有上鎖，那就是院長辦公室。想耍找到瑪麗，首先要找到勞拉……既然自己沒去那個「特別的地方」——旅館，那麼那個孩子就是目前唯一的線索。詹姆斯來到院長辦公室裏看了看。

那個東西的前臂上長有粗壯而發達的吸盤，它利用吸盤吸附在鐵絲網上，將自己的身體倒掛在空中。它的動作極其靈活，就像是有話要和詹姆斯說似的——

詹姆斯大概已經離開醫院了吧，剛纔回到急救室那裏看了一眼，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詹姆斯高高舉起手中的鐵管，朝着對方類似肥大腫瘤般的醜陋吸盤砸去。火花四射之後，金屬聲在隧道內迴響……可是隻有鐵絲網發出了響聲，看來想要給下面的怪物造成傷害實在是不容易。

在開始上升的電梯中，詹姆斯墜入了絕望的深淵。

可是……如果自己已經發瘋了，那麼現在可能就是一個無處可逃的噩夢吧。

⑤

一直待在保齡球館的艾迪也應該晃動着肥大的身軀跟在身後啊，怎麼不知不覺地就跟丟了。明明是名成年人，可膽子卻那麼小，總是畏首畏尾的。雖然有點擔心他……不過，算了。反正已經告訴他目的地了，肯定會去的。

鎮上的居民現在誰都不會去那裏了。

怪物從坑底爬了上來。

在手電的照射下，放在窗邊桌子上的一副地圖吸引了詹姆斯的注意力。他走過去一看，寂靜嶺的某個地方標註着一個紅叉，旁邊還有幾行小字。難道是院長的筆跡？

如果倒下的話就完了，怪物的吸盤一定會從鐵絲網的縫隙間將自己的身體吸附住。一旦倒下就再也沒有站起來的機會了，自己的肉體會被那個怪物一點點地吞噬，直至死亡。

他急忙跑出院長辦公室，直奔向玄關。

路上沒有通行的車輛以及礙事的人羣，她一個人獨佔了這個步行者天堂。

我將爲你祈求上帝的庇護。」

我告訴你……

詹姆斯看完之後呆立在當場。

在夜色與濃霧的另一側，勞拉已經蹤跡不見。

詹姆斯突然抬起頭來，望向窗外。映在視線角落裏的，是一個小小的人影。

「住手，你這個傢伙！」

腳正在漸漸失去感覺，一定要在腳步完全失去感覺之前盡力地向前跑……總之要逃出去。詹姆斯拼命地甩開怪物的吸盤，發出了不知是慘叫還是吶喊的聲音，向着隧道出口方向跑去。

它從鐵絲網的縫隙中伸出如同肉球一樣的吸盤，不停地敲擊詹姆斯的腳部，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可是對詹姆斯來說，這無疑是帶來痛苦的襲擊。

「害怕凝視深淵的人，

是無法看透深淵的。

與死亡相同的虛無感。

「那個傢伙到哪兒去了？」勞拉不滿地小聲說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頭疼，彷彿要窒息般痛苦。詹姆斯忘記了腳部的麻痹感，猛地向着出口衝去，不小心撞在門上然後就順勢跌出店外。他一刻也沒有停留，迅速遠離了那間塗鴉酒吧，匆匆忙忙地朝着林治大街的目標走去。雖然他的手裏拿着鐵管，可頭腦中卻完全沒有對怪物的警惕，而是一副完全無防備的狀態，視線也毫無焦點地投射在黑暗中。

這條路好像還在施工中，地面被挖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上面僅僅鋪了一層鐵絲網，這讓詹姆斯感到有些猶豫。他依稀能夠看到在鐵絲網下面的深坑中，有些彷彿黑色人影的東西在蠢蠢欲動。那一定是怪物，但好像與扭動怪物和人體模特不太一樣。不管怎樣，肯定不是什麼有趣的東西。

如過你還是不想停下的話，詹姆斯，

雖然勞拉十分討厭詹姆斯，因爲他不喜歡瑪麗，但是那個執着地追在他身後的人不見了，總讓人覺得有些美中不足。大家像是在捉迷藏一樣的狀態讓她覺得很刺激，可是現在負責捉人的傢伙不見了，就顯得有點兒無聊。

雖然有些迷茫，但詹姆斯還是毅然決然地邁出了腳步，他的目標是南邊，也就是向右轉。總之，既然現在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詹姆斯決定試着朝院長辦公室中的那張地圖上所標記的地點移動，因爲地圖上的文章裏提到了「信」。在一條T字路口向左轉，然後沿着蘭德爾大街向西走。從曼森大街開始，途徑紹爾街、尼利街，桑德斯街，而目的地就在林治大街上。在被三角頭追趕時，那把沒有子彈的手槍已經被詹姆斯扔在了醫院地下室的通道上，目前手中的武器只有一根鐵管。他一邊祈禱千萬不要遇上怪物，一邊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

標記在院長室地圖上的地點……那裏只不過是間普通住宅。

勞拉已經厭倦了扮演偵探的角色在醫院中四處查看，雖然地點不同，但是對於醫院中的東西她早已司空見慣……從住院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覺得膩味了。

又一次，我又一次沒能拯救她……

在玄關外的樓梯上，真的放着一封信。

詹姆斯在心中默唸「預備，開始……」，猛地向前衝去。

比起真相，我追求的是安穩。我也曾經見過那個東西。

好像自從這家酒吧停業之後，這裏就變成了城市中小混混們的聚集地。地上散落着菸草和大麻的過濾嘴，扔在一邊的殘破塑料袋應該是用來裝可卡因之類的東西，窗戶的玻璃以及牆壁上被塗滿了自大的主張和下流的語言，還有一些不明意義的塗鴉等等。

雖然詹姆斯並不想往下看，可還是不知不覺地低下了頭。

在學生時代，自己就不擅長田徑運動。

一個人真快樂。

因爲放在身邊的話，我會覺得不安。

寧可想要變得瘋狂。

詹姆斯站在玄關前，將手電照向馬路的左右兩旁，他的目光隨着燈光凝視着。

但我選擇了逃避，並將歷史資料館也封印了起來。

如果這是巧合的話也有些太過於……

詹姆斯背靠着油漆斑駁的牆壁，慢慢地坐在地板上，將麻痹的腿漸漸伸直。隨後他開始用手電在狹小的酒吧裏四處環視，心中默唸「千萬不要有怪物啊」。

「也許你真的是個愚蠢的人。

只有前進才能得到真相。

歷史資料館中就存在着一個深淵。

門在電梯停下之後自動打開了，只見外面一片漆黑，如同詹姆斯此時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