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逝世

前世有這麼一句話：男人被容許哭泣的只有親人去世的時候。

而生爲女人的今世、就算男人哭泣姑且也算是有個藉口吧。

然而淚水也是有着很多種類的。

悲傷時的淚。懊悔時的淚。想睡時的淚。喜悅時的淚。

那我現在流的淚、到底是哪種呢。

昏暗的天空、夜已深。漸漸溶於黑暗的、父親的肌膚。訣別之刻、總是來得這麼突然。

不合時節的陣雨、水滴劃過了我的臉頰、將我的淚水掩飾在這雨夜之中。

兩眼紅腫的我、從口中漏出了嗚咽聲、止不住這高昂的情感迸發出來。啊啊、對啊。我流的淚、是────

────這一天、我。再次回到了這個人外魔境米庫婭露之裏、孤身一人。

「哦哦、來了嗎菲昂。抱歉吶、明明你纔剛回到王都。」

「真是的村長。」

爲了搜尋流星巫女來訪此地、正是四日前的事了。雖然那時只是白跑了一趟、但這次來這裏似乎是有意義的。

「村長、所以說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嗯？　正如你所見、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哼。」

我昨天收到的從故鄉送到王都的信、上面只寫了一句話【裏的危機】。雖然不明白情況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快馬飛奔而來的我所迎來的是、窩囊的躺在自宅牀上的村長的身姿。

「菲昂！！　拜託了、拜託了快點做些什麼！　實在看不下去了、像這樣・・・。」

包圍着這樣窩囊的村長的是、菲莜姐姐的擦淚聲。以及其他村長愛人們的叫罵聲。

原來如此、確實這是毫無疑問的【裏】的危機吧。

不過、然而。

蘭特向從村長家出來的我搭話了過來。本想着現在把能戰鬥的傢伙們召集來、但我的周圍已經絡繹不絕的聚集起了武裝好的【裏】的兄弟姐妹們。看來、這事大家已經知道了。

「那麼爲何喊我來。我也不是閒暇之身哦？」

總的來說這個狀況就是、細胞的分裂能力達到了極限。一點點失去的染色體的鹼、終於發生了錯誤磨損到無法再構成蛋白質了。

「・・・所以？　要我在這裏繼承村長之位嗎？　該不會是憐惜性命、找我求助的理由才把我叫來這裏的吧、村長。」

我叫喊着。這個、這次戰鬥的目的。

「菲昂！！　你、對自己的父親────」

雖然我跟着誰支援戰鬥的情況很多、但自己執行指揮與魔王軍戰鬥這大概還是第一次吧？　嘛、只要效仿阿魯特和村長所做的事就好了。

然後回覆魔術也並不是無中生有的形成肉體的魔術。充其量不過是、加強自我治癒能力促使患者的身體「極速加快體細胞的分裂」來進行治療的魔法。使得本來無法修復的各種、神經細胞也好心臟也好都再生的這個魔術、是通過消費「細胞固定的分裂回數」來行使的。

仰躺在自己的牀上的村長、已經是奄奄一息的樣子了。臉頰瘦削、兩眼凹陷、比數日前瘦了不少。

「啊啊、已經快死了吶。比起這個、要去被襲擊的西邊的自治區了哦。讓能戰鬥的傢伙準備好到【裏】的後門前集合吶。」

「蠢.貨、你現在是這個國家的最大戰力吧。作爲守護無辜人民而存在的我們【裏】、把國防之要的你作爲村長束縛在的這個【裏】中豈不是本末顛倒了。打算暫且拜託祭司殿作爲村長代理。你做完自己該做的事後、再回到這個【裏】就好。」

「三天。三天的程度的話、那個禿子應該能頑強的活下去。在那傢伙臨終之前、我們要獲得戰果！」

「啊啊、我期待着吶。拜託了菲昂。」

他所尋求的是、安心。死後、繼承米庫婭露之裏的我、能否獲得十全戰果的不安。而拭去那份不安、這就是我能向他展示的最大孝行。

・・・我知道現在村長的身體正醜陋的腐朽的這個病態。不、正確來說這並不是病。

然而、年輕時穿梭於各種戰場、年老後依然沒有從戰場離開的村長。以其身守護弱小、結果導致了不知多少次的受傷、並一次又一次的依靠了回覆魔法吧。

「發什麼呆啊、菲昂！！　村長大人都變成這樣的狀況了哦、快點治療啊、只有你────」

那傢伙、喜歡一個人戰鬥。

「至今以此身跨越無數戰場、已然瘦削的軍神！　由我們來代替、所以別掛慮了趕緊投胎去吧、我們不應用言語而應用實力來展示。這纔是、我們米庫婭露流的祭奠！」

「吶、蘿夏桑。祭司已經先診查過了吧。他說了什麼？」

那傢伙毫無疑問是個偉大的男人。這是在這裏的大家的共同認識。

那傢伙這麼說着、從口中垂下了血絲、弱弱的笑了。我瞥了一眼那樣的村長之後、默默的舉起一隻手回應了下、就從房間離開了。

「住手、蘿夏！！　吶、菲昂。真的、已經不行了嗎？　怎麼都沒辦法了嗎？」

・・・真是何等冷漠的傢伙啊。不知是誰的這句嘟囔、從背後的房間裏傳來了。

能夠拯救生命的危機、不管有着怎樣的缺損都能強行促使身體再構築的回覆魔術的最大缺點。就是這個魔法會稍稍減少患者的壽命。

他如此勇敢的俊姿、乃諸多米庫婭露之裏戰士們的目標。

・・・這次和往常不同。要說爲什麼的話我身爲領隊、必須要指揮他們一同與魔物戰鬥。

「就是因爲那個蘿莉控治不好才喊你來的吧！　夠了快點、再這樣根本看不下去了！」

「開什麼玩笑！！　菲昂、你明明被稱爲死神殺手那麼得意忘形！！　爲什麼關鍵時候卻派不上用場！」

村長這麼說着稍微咳嗽了一陣。看來肺也已經相當糟糕了的樣子。

────再這樣下去的話、就是死。

「沒有。因爲、這已經。」

果然吶。和我同樣掌握了高等級回覆魔術的祭司、也已經對村長的病情放棄了的樣子。那也是當然的吶、畢竟這玩意就是這麼回事啊。

・・・菲莜和蘿夏桑、有些生氣了吶。畢竟看到蔑視村長的我那態度、看起來是個非常薄情的傢伙吧。

「菲昂、村長怎樣了？」

然後、最爲嚴重的是。村長的皮膚、體幹、臉。到處都佈滿了赤黑的腫起、滲着血、宛如熟透了正在熔化的果實一般。飄揚着異臭、村長紊亂的呼吸聲、迴響在村長家的臥室裏。

「蘿夏、安靜。・・・抱歉、真的很抱歉。有着相當數量的魔族、向西邊的自治區襲擊過來了。我已經行動不了了、所以只能讓身爲未來村長的你來鎮壓了。」

與慌亂的叫喚着的女性陣容成對照。村長、似乎已經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所領悟了的樣子。

離開視線的僅僅數日間。

「集合了哦、菲昂。我向全員都說過一聲了、現在能戰鬥的傢伙在這裏的就是全部了。」

────嗚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令人無可奈何的自由奔放、彷彿一個壞小孩就這麼累計歲月成長直至高齡的男人。

「接下來要去準備葬禮的儀式了、小的們！　指揮由當代勇者次期村長、”死神殺手”的菲昂我來執行！　讓死人笑着逝去、葬禮不正是這樣的儀式嗎。」

不過、村長向我尋求的。絕不是我的眼淚。

四日前。爲我們作出美味晚飯的、村長愛人之一的蘿夏桑、一邊責難着我一邊吊起眉頭逼近過來。眼睛裏浮現着大滴的淚珠、披散着頭髮掐住了我的脖頸。

而其結果。明明還是初老之身。他全身的細胞卻早已忘卻了再生。

「・・・啊啊、不行了吶。這實在是已經沒救了。餘命還有三天吧。」

沒錯、這就是我流的祭奠。

「戰鬥吧、勝利是當然的。因爲我們是人族的最終防線、米庫婭露的戰士！　這次我們的目標、就是以我們的強大向那偉大的戰士致敬！」

本來的話細胞壽命遠超150年。比起細胞壽命、身體或者大腦的某一邊會發生錯誤引起死亡、這纔是普通的生存方式。

人類、不對、所有生物的細胞。都會通過分裂來增加數量、從而形成多樣的臟器。然而、重複着分裂、刻在染色體上的遺傳情報就會一點點的丟失、並最終失去分裂能力。這就是所謂的細胞壽命。

也就是我們人類稱之爲壽命的存在。

「哦。」

戰爭、就要開始了。

「爲了讓我們的英雄、踏上新的旅途！　絕對、絕對要讓它成功！」

「謝了、蘭特。好、你們給我仔細聽着——！」

那絕不是不信任己方、正是因爲信賴着同伴能夠守住自己的背後才能義無反顧的向前突進。他的戰鬥技法非常的雜而全面、不爲別的只是爲了面對周圍沒有己方的大亂戰情況。

率領村民戰鬥時、也時常站在最前線、時常一個人突進着。

有着一股其妙的加齡臭、總是一副熟不拘禮的樣子、而且很麻煩可以的話不想長時間面對他、雖然是這樣的男人。但這個村裏的誰、都把他崇敬爲父親並追逐着他的背影。

我沉默的從眼前的蘿夏身上移開了視線。。

「好、這是要事吶。明白了、我會召集村裏善戰的傢伙們的。之後會把我的雄姿、戰果以及勇武傳好好說給你聽的、所以在那之前別死等着我吧村長。」

聚集在這裏的大約有數十人。自幼就非常熟知的米庫婭露的戰士們、快速的站好圍立在我的周圍。明明是由我這樣的小姑娘來執行指揮、卻沒有一個人表示不滿。太好了、看來我的實力姑且有被信任着的樣子。

「大家、安靜下來。吶菲昂、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嗎？」

如同對我青澀的演說起了反應般沸騰而起的戰士們的咆哮、大大撼動了米庫婭露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