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盪漾

每次戀上一個人，都像朝着繁星伸手。

假裝沒有發現自己無論怎樣伸去，依舊無法觸及它們的事實。

因爲伸手過去的方向有着美麗事物。

只是碰不到。

繁星如此遙遠。

倘若不像是要跨越什麼般以高處爲目標，絕對無法觸及。

而每當碰到時，星光已黯然失色，變成只存在於手中的理所當然。

即使如此……

仍祈求着，想碰觸隨着接近而漸漸黯淡的星星。

有個女孩以星星爲目標。

我看着她，才總算湧起自己也要採取行動的想法。

那其實已經來得太遲，幾乎等於無謀。儘管無法觸及，卻仍讓我向前了。

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我找到了另一顆星。

同時心想，這次一定要觸及。

……沒錯，我──

現在確實跳起來了。

「我之前就想講了，妳稱呼我的時候不必加上學姐。」

走出陽的住處，在下樓梯途中，我說出了有點在意的事情。跟在我後面一階，送我出來的陽隨着輕快腳步聲回應：

「可是妳就是學姐啊。」

「可以直接叫我沙彌香。」

「我也喜歡壞壞的學姐喔。」

「我很高興妳說喜歡我，內心也會在妳稱讚我是美女時激盪不已，所以──」

「謝謝。」

每下一階，耳朵就被冬天的空氣侵蝕。肌膚接觸到隨着夜愈深而跟着沉落的氣溫，產生一股燒傷般的刺痛。與陽相遇明明是在溫暖的春季與夏季之間，時間真的過得很快。想必當我們左顧右盼，走上岔路時，時間仍沒有加速、沒有停滯，默默地、堅毅地持續向前吧。

與某人相遇、與某人接觸、受某人影響。

這我不知道。原來她倆在雙手可以交纏的距離下獨處時，會那樣直呼對方的名字。

「妳真乖。」

「小糸學妹嗎？妳們常聊天？」

陽賊笑着。我想到她可能會問起我高中時代的狀況，不禁有些不悅。

「我跟她說叫我陽就好的時候，她馬上直接這樣稱呼我了。」

「我偶爾會有點難以置信這樣的美女會喜歡我。」

我也喜歡妳。

輕柔地撫着。

如果不這樣說，陽就會送我到車站，我於是先行婉拒。當我說出這句話時，陽已經抬起右腳，準備跨出步伐，只得暫停動作。僵立着的她呼出白煙。

總覺得之前好像也有過這種互動。

「沙彌香學姐，妳的腰往後縮了喔。」

陽豎起拇指。我不禁帶着羞恥與苦笑，心想這孩子沒頭沒腦地又來了。

「春天與沙彌香學姐相遇時，我哭了呢。」

大學生的春假很長，沒有回老家的陽只要說聲「想見面」，便能讓即使沒事情來學校的我搭上電車。準備回家時雖不到深夜時分，夜色卻仍已深沉得可用手掬起。

「在別人不知情的狀況下聊八卦實在不是好事呢。」

「怎麼了？」

「妳可能會被壞學姐逼哭喔。」

「今年春天要是不會哭泣就好了。」

「與好孩子無關……一定是忍下來了。」

「好，好。」

靠過來的陽確認似的摸了摸我的肩膀和手肘，剛剛明明膩在一起那麼久，一分開便像懷疑我是否存在一般。她無垠的眸光如水面般倒映着我。

我希望能永遠保持這樣遙遠的狀態。

陽看着遠方，含糊地嘀咕着：

「太陽下山的時間愈來愈晚，就快了。」

「因爲小侑說她都直呼女友的名字。」

「直呼名字啊……問問看小侑有沒有訣竅好了。」

我回頭學起某人說話。而那個某人「唔」地噘起嘴脣，抖了抖肩膀。

「妳都問了些什麼啊……」

「竟然打算訴諸暴力！」

「畢竟是陽呢。」

明明知道，卻無法採取行動。

「啊哈哈，怎樣逼哭？」

「有。」

陽顯得有些惋惜地對我說。

今後，我對燈子或小糸學妹不知的部分應該會加速增長。

我邊吸入三月的冰冷空氣，邊來到陽身邊。她的個子果然比我小。

「畢竟就算問妳，妳應該也不會告訴我嘛。」

「還真是謝謝妳了……」

平常總是快跑的陽明明應該更危險吧。

不過，這就是人與人的相遇及離別。

「打、打妳。」

其實根本無須回想，我仍記得她當時的樣子。

陽仰頭看着我。我回想着過去般說着「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不知道明天早上春天會不會到來呢？」

陽以完全不當一回事的態度反問。

陽苦笑。

在淡淡延伸的夜晚雲朵另一端，有着許多閃閃發亮的存在。

我垂眼望向右手。截至今日，我當然曾歷經許多不滿意的事情。

「像這樣吧？」

「喔喔……」

陽聽了我這番話，看似滿足地摸了摸我放下的頭髮。

「不，我應該沒辦法……」

她想必未多加思考便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使我的心情輕鬆不少。

「沙、沙彌香？」

能被人接受，竟是如此心安。

即使問我具體做法，我也沒想過。我至今或許從未逼哭過人，卻被逼哭過許多次。這樣想想還滿慘的，我不禁客觀地可憐起自己。

「不過小侑真是個好孩子。」

跟掛斷電話時有點相似。

覺得很有趣的陽意義深遠地勾嘴而笑。

陽並非注意到我舉起的手，反而點出了我的腰。我清了清嗓子，立刻放下手。

道別時總是這樣。

捕捉到陽流泄而出的聲音，我不禁笑了。下完樓梯後我回過頭，只見坐立難安的她一臉無法平靜的表情，眼光往右飄移，口鼻則向下低俯。

「美女！」

「…………………………………………」

然後從頭到腳打量着拉開了一點距離的我。

「下樓梯不看前面很危險啦……」

陽表示驚愕。我也順着這氣氛舉起了手。

「怎樣怎樣，妳打算怎麼逼我哭呢──？」

我倆就在公寓的小小照明燈下這樣待了一會兒。

拿她的名字玩起文字遊戲的我們輕輕笑了。外頭這麼冷，我還是快快離開，讓陽回房去比較好。

「啊，的確是這樣呢。」

我真的不知道。

甚至有過火氣一湧而上，指尖僵硬收縮的感受。

我原本想說當然，但又稍微想使壞看看。

「畢竟我沒打過人。」

「咦？嗯，是啊。」

不過要是她反問我哪些可以說，哪些不能說，我反而會困擾吧。

「送到這裏就好了。」

走到人行道上，陽抬頭看了看天空，嘀咕：

我稍稍撥開她的瀏海，摸了摸她的額頭。她很溫暖。

我鬧着摸了摸陽的頭。她邊轉圈邊後退躲開。

「真的。」

我將像這樣無法停止改變地活下去。

高中時的我明明自認對燈子無所不知。

甚至讓我覺得自己用冰冷的手掌奪走她的熱度有點可惜。

雖然我偷偷心想她的身高可能會追上我，但似乎並非如此。

「……是啊，沒有馬上叫的我是個壞孩子呢。」

「因爲我是陽。」

「我很抗拒直接稱呼年長對象的名字。」

這件事情離需要仰望天空回想的程度還很遠。

「學姐果然是好孩子。」

終究還是退開一步的陽，嘴裏又嘀咕了起來：

「真的嗎？」

「咦？呃……」

我可能也該叮囑一下小糸學妹，別跟陽說些會讓我害羞的事。

離開燈子身邊的我，如今佇立於夜晚之中。

「妳不是怕冷嗎？」

「偶爾會。我會跟她打探沙彌香學姐的事情，或是找她商量。」

但我認爲那樣不好，隱忍了下來。

仔細想想，我碰過許多這種狀況。或許是因爲天生有這方面的才能，我忍耐、承受了許多事情，可能也很能忍痛，卻並非毫無知覺。

「那，妳可以不用忍受我，想打就打。」

陽牽起我的右手，敷在臉頰上。她的臉頰已經變得非常冰冷。

「哇，學姐的手好冰。」

我以細微的手指動作表示她也一樣，彼此接着互相凝視。我忽地垂下肩膀。

「我並非忍耐着待在這裏。」

「我也是。」

彼此身上的冰冷，以及漸漸產生的搔癢感與溫暖。

彷彿在我腦海深處閃爍小小的光芒。

不過──

「……別……」

別說這種會讓我失守的話。

內心發出喜悅般的哀號。

「當然，我也會努力不讓事情變成這樣。被甩了之後，我才知道這也很重要。」

陽害羞的聲音撩撥着我的耳垂。

這是過去我失敗時找出的答案。

輕輕擦過臼齒的一句「我也是」，究竟有沒有傳到陽的耳裏呢？

微小的氣息自陽笑着的嘴角逸出。

我知道那吐息的溫度。

沙彌香學姐當不到一年什麼的，別鬧了。

「不不。」

我想，今後我也會漸漸變得更有自己的風格。

纔剛說完很能忍就這樣是怎樣啦。

現在的我就是幸福到可以糾結於這種奇怪的無聊小事。

一旦在意起，便渴望更近距離地感受。

要分離貪心與戀愛是非常困難的，這就是我的答案。

幸福到無論吸入、接觸多少外界的冷空氣，內心仍有股溫暖持續流動。

還太早了。我踏出腳步，心想還太早，勉強保住形象。

我說出如斯感想。櫻花般粉色的陽彷彿要確認這點，摸了摸自己的脣。

希望這樣能爲陽帶來幸福。

不過喜歡上一個人或許就是如此。

我稍稍彎身，將臉湊過去，陽也立刻回應似的微微踮起腳。彼此的臉如絲線糾纏般縮短距離，進而重疊。無論重複多少次，吐息被對方的脣封住的感覺，都能帶來自己已經抵達某處……這般神奇的到達與安心感。

只不過，陽的嘴脣觸感仍持續殘留。

「…………………………………………」

她賦予我的溫暖宛如想追隨向後散逸的吐息，漸漸脫離。

與她的接觸無論是在冬天，還是夜晚。

幾顆星配合深吸、深吐的氣息搖晃着。

走在往車站的路上，以目光追隨着城鎮的光輝時，我順便抬頭仰望天空。

實際上，真的停下來了。

雖說是夜晚，但畢竟在公寓前，不能這樣太久。

會不斷展現自我，也就是變得任性。

想必春天已然近在身邊了。

在這之後，我總算與陽道別，獨自走在夜晚之中。

「好溫暖。」

……不過，總之起碼要能再維持裝模作樣的學姐形象三個月。

一想到只要轉身走上回頭路便能再見到她，我的身體就好像要停下來。

我搖搖頭。

有種現在回去她住處就完了的預感，想必會軟爛頹廢。

一旦如此，我便會馬上想碰觸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