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與小糸

若要說得傲慢一點，現在陪伴在七海燈子身邊的人是我。

裝潢古色古香的這間學生會辦公室，據說原本是書道教室。我因手邊工作告一段落而抬起頭，陳年老木的香氣便竄入鼻腔。我想確認這陣香氣的出處而轉頭，就換成紅茶的香氣撲鼻而來。同樣正在工作的黑髮學姐正一手拿着杯子左右搖晃，從杯子冒出的熱氣搭配灑入室內的陽光，有如淡淡的雲氣般擴散。

而學姐夾雜着像是現在才發現不對般的動作，瞥了我一眼。

「燈子呢？」

向我確認燈子行程的舉止，讓我內心有些欣喜。

「啊，她今天有點事……」

我故意用曖昧的說法帶過，並心想應該就是現在而看向窗戶。彷彿妝點着學生會辦公室，或者說圍繞着學生會辦公室的豐富自然風光，正以陽光打扮着自身。燈子現在正在有如森林的那景色深處，接受同年級的男生告白。不知道是否因爲受到建築物與林木包圍的那裏鮮少有人經過，是個理想的場所，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常會指定要在那裏碰面。

燈子究竟在那裏拒絕了多少人告白呢？

到第十個人爲止，我都還有記數。

這次燈子沒來跟我商量，不過所謂八卦就是很容易傳開……也可能單純是我刻意地儘可能想多知道一些與七海燈子有關的事情。

儘管知道燈子不可能接受告白，但我還是多少無法平靜。每當我想起燈子的背影，在她身邊的都是我。我可以很自負地說，這並不只是存在於我的想象之中，實際上也是如此。

我不太想去思考這樣的定位遭到取代的狀況。

我認識燈子已經過了一年，並且自認對她的爲人和現況都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至少比起其他同年級生，或其他學生會成員都熟知。燈子很出色這點是有目共睹，而能夠涉獵燈子所抱持的軟弱，並稍微與她共享的，我想在學校裏面只有我了。哎，大多數人都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軟弱的一面就是了。

而燈子又有些理由在，就更是這樣。

……與七海燈子相遇後過了一年，我只是愈來愈喜歡她。

而我想不只我，身邊的人也一定都是這樣，因爲燈子這個人就是如此有魅力。不僅包括內在，更重要的還有外表。連跟燈子不熟的同年級生都會受到她吸引，我想對她容貌的評價一定是萬人皆認可的真正美女。對她一見傾心的我，絕對不是少數分子。

既然這樣，燈子會以幾乎是定期的頻率接收到他人告白，也是很自然的狀況。

即使如此，我仍無法平靜。

所以當燈子過沒多久便來到學生會辦公室時，我偷偷地放心了。

不過這時有個不同於以往的狀況。

然後看到燈子，會覺得即使決定了，也未必是正確答案。

說要來參觀兼幫忙的一年級的楨學弟有說想直接成爲學生會成員。而且久瀨學長在介紹學弟的時候講起話來雖然得意，但那個人的介紹有時候實在不值得采信，畢竟有所謂物以類聚的問題。

我無法忘記國中時相遇的學姐。

從剛剛的話題來看，這個問題感覺有點不協調。這是需要現在重新問清楚的問題嗎？

「關於自己的事情，應該有很多是連自己也不清楚的吧。」

接過咖啡後，小糸學妹隔着桌子坐到我對面。雖然她自嘲地說容易受情勢所逼，但似乎覺得被逼着來的這裏待起來挺舒服的。包含窗外可見的許多自然風景，或許是這種跳脫學校框架的感覺讓她覺得平靜吧。

這樣一想，自己意外地變成了個單純的人。只留下有興趣的事物，其他則收了起來。

這句自言自語溶解在學生會辦公室的空氣裏，在一片寂靜中，我默默地思索。

「怎麼了嗎？」

「很帥氣、很能幹、長得漂亮，又溫柔。」

而我這樣的想法像是泄漏出來了般，小糸學妹說出了那個名字。

我也跟着回頭，但走來的路上只能看見略遠處的校舍。

雖然我認爲有做好社長的工作，同時也深切感受到我不適合，因爲我不具有在團體統領者立場上所需要的能力。雖然都是些抽象的概念，例如讓人想要幫助這個人、讓人覺得跟隨這個人能感受到喜悅一類……我認爲我之所以受到燈子吸引的理由，也是在於這個部分。

我想名叫小糸侑的一年級生，是我在高中生涯裏最明確地在意的後輩。

燈子不是一個人。

「小糸學妹覺得她怎樣呢？」

「還好學姐有來，真是得救了。」

「你決定好是否要成爲學生會成員了嗎？」

與學妹講着話，讓我想起國中的合唱團。

與和善待人不同，現在的燈子應該沒有餘力溫柔對待周遭的人。

我沒有忘記小學時相遇的那個女孩。

小糸學妹的說法有些欠缺主觀，或許不太擅長由自己主動決定一些事情吧。但說起來，我覺得擅長自己決定事情的人才是少數。

無論怎麼想，我都覺得燈子只會給出表面性的回覆。

我看小糸學妹垂下肩，表現出稍微安心的態度。她難道不習慣與燈子相處嗎？或者說會覺得有些壓迫呢？我在剛上高中的時候，也會有點抗拒跟學長姐交談，何況若對手是燈子，面對她會緊張或許也是無可奈何。

我雖然回得不過不失，但也沒有說謊。燈子很聰明、有氣度，正可謂才貌雙全，而且膽小。

當然，我知道這麼做沒有意義。燈子不可能主動表露自己的本質，甚至不願意讓我看見吧。這點讓我有些悔恨。

「七海學姐會出馬競選嗎？」

而我的高中生活都已經迎接了第二次造訪的春天，這個有朝一日還沒有萌芽的跡象。

小糸學妹抬頭看我，低調地笑了。

影子與光線從敞開到足以讓兩人通過的入口伸入。

「這樣啊。」

「呃……我有感覺到事情應該會變成這樣的氣氛。」

「他似乎因爲參加兩個社團所以很忙。」

她的反應看來不是太有興趣。一年級生纔剛入學一個月，要求他們馬上對學生會長選舉有興趣似乎是強人所難。我去年也覺得會長是誰都無所謂，但今年不同。

小糸學妹臉上帶着苦笑，說出這般像在自言自語的話。

而若燈子這樣期望，我就會陪伴在她身旁。

能讓燈子願意表現出自己的對象，一定是對她漠不關心的人。

到了辦公室，我立刻着手整理文件。在這個沒有大型活動要準備的時期並不是太忙碌，但下個月開始可就沒有這麼悠閒了。燈子應該也有注意到這個部分吧。

還有，在他身邊支持他的人都很勤奮做事。在選舉時身爲久瀨會長幫手，到處奔波拜票的七海燈子，給周遭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吧。

「七海學姐不是會長，對吧？」

「如果你想更詳細地知道她是怎樣的人，何不去問她本人呢？」

「唔嗯……」

「正是如此。」

沒錯，有朝一日。

我想起久瀨會長的輕佻笑容與笑聲，確實燈子比他更有會長的樣子。

「不客氣。」

她接連道出燈子的表面形象，只有最後那個溫柔讓我有點意見就是。

「對喔，一般都會上鎖嘛。」

我也沒自信能說我一路過來都是由自己決定要怎麼做。

她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是無法避開這個門檻的。

「對不起，我沒有先問就泡好了，請問學姐要嗎？」

「七海學姐呢？」

「會的。」

她隱瞞着的那些小細節，只要特別注意，是能夠看得出來的。

而我對這樣的她開始抱持單純對學妹之外的關心，是在我們單獨聊天過後。

「是喔。」

「我想小糸學妹應該也要幫忙。」

「我們也不是一直在一起。」

「這樣還能當會長嗎？」

「啊，有，我有聽老師說過。」

或許是因爲現在我絕大多數的心思都被燈子佔去了，纔會這樣吧。

「咦？」

此外，還有一個人。

我用從老師辦公室借用來的鑰匙打開學生會辦公室門之後，小糸學妹嘀咕了：

站在燈子身邊的那個女生臉孔被炫目的光芒覆蓋，沒辦法立刻看清。

我並沒有不清楚自己的部分。

我慎重地喝了冒着熱氣的咖啡一口，舌尖因爲熱度而一驚。不過當我慢慢地喝下之後，這股熱氣便化爲了溫暖。即使在這春光明媚的季節，造訪體內的熱度還是給我的內心帶來平穩，手臂則因爲流經喉嚨的液體溫度差異而稍稍顫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小糸學妹連我的咖啡都一起泡好了遞給我。

「請問……」

「因爲去年其他的候選人都太不可靠了。」

對燈子不抱持好意，也不會因此失望的人。

「佐伯學姐也會嗎？」

如果我的心意有朝一日能傳達給燈子，在那之後的我將變成未知數。

「不，我只是想說好像沒看過真正的會長。」

咖啡已經少了一半。

我試着回想學生會的所有成員，除了會長都在這裏。而那道人影明顯比燈子嬌小，舉止生澀，顯示她是學妹。

佐伯沙彌香這個人的不明確部分。動機、夢想、過往，每一項都整理得有條不紊且清楚。我不會再像過去那樣煩惱戀愛到底是什麼，也清楚想要做什麼樣的自己。當我像這樣回顧起自己這個人時，都會不禁想笑。

似乎因爲之前都沒有第一個來過，所以她沒關心過門有沒有上鎖的問題。想想也是，畢竟她還不是正式成員，只是暫時來幫忙的立場，把鑰匙交給她管理或許是有點奇怪。

燈子似乎也很中意她，這讓我有些介意就是。

不是要超前燈子，而是想要站在她身邊，這就是我的願望。

因爲小糸學妹突然這樣說，我不禁抬起頭。一與小糸學妹對上眼，她便有些慌張地解釋起問題的意圖。

「我只會協助燈子。」

小糸學妹閉上了眼沉吟。她可能在想些什麼，或者是回想起了些什麼吧。

我有些壞心眼地反問。被這樣問到的小糸學妹一臉嚴肅地皺起眉頭，垂眼看向咖啡杯。

「那個人下個月就會任滿，今年的選舉也快要開始了。」

「小糸學妹。」

前往學生會辦公室途中，我看到她的背影於是出聲喊她。小糸學妹立刻對聲音做出反應回頭並問候我。然後我走到她身邊，她好似爲確認狀況而大大回頭。

一年級時是由我負責爲學長姐泡茶，有些懷念。

「燈子等會兒就來。」

「七海學姐是個怎樣的人呢？」

或許因爲一直沒有人來，所以小糸學妹又找我搭話：

但若要說這是否屬於學生會業務範疇，確實有些尷尬。

「謝謝。」

正當我看着黑色液體表面，憶起過往時。

真的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嗎？

小糸學妹搭話過來，但後續話題卻停了一會兒。她先瞥了窗邊一眼，做出抹了抹被咖啡沾溼的嘴脣般的動作。我心想「她有什麼事呢」而等待着，她才總算又開口。

我邊這麼說，邊稍稍笑了。

像這樣沒有感情起伏的對象，究竟在哪裏呢？

「啊……說得也是。」

而我確定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升上高中之後相遇的七海燈子。

「正如你所見。」

身高略顯嬌小，而她本人似乎也有些在意這一點。明亮髮色與簡單扎着的頭髮很引人注意的那孩子，說是在班導強迫之下才來學生會。儘管她的態度算是逆來順受，但她仍致力於幫助學生會的活動，我認爲算是來了一個好後輩。

「七海學姐有事嗎？」

「她是這樣說，可能又有人要跟她告白了。」

我開玩笑地回話，不過這可能性挺高的。在來到學生會辦公室的路途上稍微往旁邊轉，就能恰當地偏離往來人影，所以那邊常被選來當作告白的舞臺。燈子是常站上那個舞臺的紅牌，但演出的角色總是高嶺之花就是了。

「佐伯學姐有被告白過嗎？」

小糸學妹稍稍挺出身子，帶着好奇心問道。

聽到告白二字，我的頭閃過絲絲痛楚。

到了現在，我實在無法認爲那是告白。

「也不是沒有。」

進入高中之後，雖然沒有燈子這麼誇張，但也有幾次被告白的經驗。

當然，我是當場拒絕了。

因爲對方不是平常就有相處的熟悉對象，現在連名字和長相都記不太清楚。

「啊啊，果然。」

「果然是指？」

「七海學姐雖然也是這樣，但佐伯學姐也是帥氣、能幹，又長得漂亮。」

小糸學妹一開始說得有些興起，但後來可能是因爲當着本人的面說這些，漸漸變得害羞而安分了起來，別開目光想要曚混過去。

「你不說我溫柔嗎？」

我順着她方纔說過的內容故意鬧她，小糸學妹仍舊看着旁邊。

「對不起。」

「鬧你的。」

反正我也不溫柔。如果她真的這樣說，我只會回她說沒有眼光。

小糸學妹邊回答邊幫我結賬，從她手邊的動作能感受到一些空檔。

我覺得儘管我長高了，但內心似乎沒怎麼改變。

儘管這樣說就等於承認有了，但我還是故意不明說。

當然，這是燈子的自由，想要她按照我所期待的去做未免太不識好歹。

我想，若由我來擔任推薦負責人，應該也是同樣結果。

但不用花多少時間，我的看法就大大地改變了。

頂多就是會購買的書籍改變了。我不再配合他人，而會選擇自己想買的書。

小糸學妹輕輕笑了。

不是我，而選擇了小糸學妹的真正理由。

……或者……

我能自負比任何人都關注燈子，所以心裏強烈地說着我不可能漏看她的這般變化。即使沒有立刻察覺，只要給我時間，我一定能看出。

即使我能理解，有些事情仍不能接受。

那一天，久瀨學長結束了學生會長的職責，進行交接。

是下個月學生會選舉的事情。

當下的心情都是真的，不過學姐怎麼樣很值得懷疑就是。

「燈子也偶爾會來吧？」

小糸學妹先喝了一口咖啡後呼了一口氣，目光轉向這邊。

想到這裏，我重新認定也沒什麼好意外的。畢竟我並沒有那麼熟悉小糸學妹，她屬於我還無法判斷究竟是意外還是一般的學妹。

是種讓人甚至覺得明亮的聲音。

「謝謝惠顧。」

「我需要一位推薦負責人，跟我一起進行競選活動。」

我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應對出乎意料的狀況。

「困擾嗎？」

燈子跟我說了很多她選擇小糸學妹的理由，每一個聽起來都非常合理，聽起來像是深思熟慮過後才這麼決定。因爲她是刻意要讓我聽起來有這種感覺，所以想好怎麼說的。

我想起以前說過的謊話，那樣的謊有讓誰幸福了嗎？

「這樣啊。」

推理小說啊……我想起自家書櫃的角落。

我在櫃檯遞出書本，原本發着呆的小糸學妹端正姿勢。

不過燈子選擇了小糸學妹。

「因爲要想怎麼拒絕才能儘量不要傷害對方。」

因爲發生了這些事，所以這時候我只是覺得她是一個有趣的學妹。

「……被告白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她毫不猶豫地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最近、沒多久前，如果有什麼讓燈子改變——

不過所謂的聰明，就表示必須要能理解現實。

小糸學妹依然無法回話，只是評斷似的凝視燈子。

小糸學妹應該不記得了，但我沒有忘記。我記得很清楚，自己爲了購買林煉磨的著作而造訪這家書店那天的事，當時看到的國中生，就是小糸學妹。

不過呢，我環顧小小的書店內。

「不告訴你。」

「原來這裏是小糸學妹家？」

放學後，我在繞路過去看看的書店裏面遇見意外的臉孔。

在我身邊的楨學弟和前會長的聲音都無法進入我耳中。

「我只是尊重而已。」

「對，偶爾。」

……不，在當時，配合學姐也確實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是否缺少了什麼，以致於燈子沒有選擇我？

是我怠忽了什麼嗎？

從燈子選擇了她的那天開始。

「…………………………………………」

那像是被丟到陌生土地，想要求助什麼般的眼神，究竟是什麼呢？

燈子會這麼顧慮我，是因爲她有想要隱瞞的真心。

「竟然還穿着制服，真辛苦。」

只不過即使我這樣觀察小糸學妹，也找不出燈子這麼中意她的理由。

這就是所謂的嫉妒嗎？

正式成爲學生會成員的學妹，正坐在櫃檯裏。

比起那時，她是不是沒怎麼長高？我在內心有些失禮地比較了一下。

「我沒有那麼喜歡創作。」

我以難以聚焦的目光，看向離我有些距離的燈子和小糸學妹。

「咦？」

「你有嗎？喜歡的對象。」

該說聲音裏沒有伴隨想法呢……或者該說爲了不被察覺而隱瞞了些什麼。

我心想她應該會跟我一樣帶過話題而這麼問，但小糸學妹緊抿着脣。

我打探似的提問，小糸學妹能察覺我的意圖到什麼程度呢？

「可以麻煩一下嗎？」

「哦……」

不知道她本人對於回答「沒有」時的表情有沒有自覺呢？

「很困擾。」

燈子的聲音輕盈，不帶一絲盤算。

我想，比起被這樣問的小糸學妹，我應該更喫驚。

交接時有提到下一場學生會選舉的事情，正好是我打算提起競選活動的時候。

我心想：該不會吧。

有所改變的是燈子嗎？

小糸學妹一副覺得有些稀奇的表情看着書本封面。

「一回家就被強迫看店啊。」

「沒有。」

「這個嘛，參考書籍……還有滿常購買當下流行的文庫。」

這些都是我問之前就知道的情報，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把話題丟給小糸學妹。

我心想：你還想繼續下去啊。原來她意外地在意戀愛話題。

「書店的小孩都看些什麼書呢？」

對於沒有喜歡對象而有所不滿，這樣的感想讓我覺得新奇。

尊重那會喜歡上一個人的情感，因爲這是隨時驅策着我的情感。而我也知道抱持這樣的情感會有多麼不安、多麼痛苦。

我離開櫃檯前，逛着擺放新書的區域，並偶爾瞥向小糸學妹。她跟在學生會辦公室時一樣，老實地乖乖坐着，看她這樣靜靜坐着，給人還留有幾分幼小的印象。看起來要她支持一個人應該會有些辛苦……帶着一定的不成熟。

只要能夠克服這點，我想我應該屬於理解力好的那一類。

小糸學妹苦笑，然後纔拿出店員的樣子說「請您慢看」。

「評論書啊。」

喜歡上某人，因此雀躍、因此騷動不安……我老是這樣。

既然做不到，那就是很快發生的事情。

所以我無法冷淡待之。即使無法接受，也會採取不要傷害對方心情的做法來回復。

「學姐有喜歡的對象嗎？」

感覺好像燈子突然很熟練地說出我聽不懂的語言一般……就像是這樣的出人意表方式。燈子沒有看我，她只是直直地凝視小糸學妹。

「燈子喜歡怎樣的書？」

如果只是當成可愛的學妹歡迎，那是還好。

我跟小糸學妹兩個人相處的時候，比起聊彼此的事情，更多時候都在聊燈子。是因爲我和小糸學妹的交集在燈子身上嗎？目前來看，或許是這樣和不是這樣的可能性各佔一半。

學生會選舉順利結束，燈子當上會長，我則成爲副會長。雖然我也有出面協助，但我覺得小糸學妹做得很好，支援演說也講得相當不錯。

「可以拜託小糸學妹擔任嗎？」

現在站在燈子身邊的人不是我。

可能這個話題有些意外，小糸學妹登時僵住了。

在燈子的眼中，究竟是怎麼看待她的呢？

那嘴脣先不滿地噘了起來，才張開。

「呃，我喜歡推理小說和科幻類的。」

無論好壞，人都會習慣環境。我或許是太甘於待在燈子身邊了。

我自身的經驗讓我會採取這樣的態度。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的是意想不到。

「學姐真溫柔。」

我支付了書本的費用接過紙袋。先將之收進書包之後，才轉身背對小糸學妹。

「明天見。」

「好的……」

彼此都只打過表面上的招呼後道別。

前往書店入口的途中，我將塞滿了不甚大書店內的、紙張所帶來的乾燥氣味吸入胸口。

走出書店，開始西下的斜陽迎接了我。斜斜照射下來的日光很是柔和，我與城鎮的屋頂一同受到夕陽照耀，才感受到一股遲來的自我厭惡。我到底是在對學妹做些什麼啊？

我像是要隱瞞自己變成一個壞心眼的學姐般加快腳步。

在黃昏的催促之下，情緒爲何變得更急躁了呢？

回到家，踏進房間之後，取出購買的書籍。拆開包裝，直接拿着走向書櫃。

那些並非我喜好的小說留在書櫃角落，我將手指放上這些書本的書背，原本打算抽出，最終仍是作罷。既然已經收進書櫃了，我也沒興致重看一遍。我真的不喜歡創作。

而這樣的我竟然願意協助話劇演出，或許真的跟國中時沒什麼變。

爲了喜歡的對象粉身碎骨，如同字面所述地研磨、消滅自己。

但我想不到其他可以爲那個對象……爲燈子所做的事情。

「……這是騙人的。」

我當然可以做些什麼，只是我沒有要做。

我坐在牀鋪角落，垂眼看着還沒更換下來的制服。

雖然燈子也是如此，但我最近也比較靜不下心。有種一回神好像自己一個人站在未知場所的感覺，因而焦躁。

小糸侑，那孩子身上一定有什麼祕密。

我有預感，這對燈子來說一定是很重要的關鍵；對我來說，很可能變成動搖我立足基礎的原因……湧現的情緒讓我明確地有這般誇張的感覺。

我不確定燈子有無自覺，但我在她身旁看着她的時間比任何人都久，所以我知道。

如果是以往的我，或許只會回一句「這樣啊」就帶過這個話題，不會再多說什麼。不過這時候，雖然我不確定究竟是什麼時機，但我覺得不可以逃避眼前這個狀況。燈子和小糸學妹都已經採取行動，或許在不知不覺之間認爲已經儘可能地填補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喜歡一個人是沒問題，問題在於與對方之間的距離呢。」

「距離？」

就在我這麼做的時候，她爲了追上從一旁超過的女孩而邁出腳步。

「…………………………………………」

愛果跟小綠也都是用名字來稱呼燈子。

如果可以在人羣之中發現自己的背影，一定能立刻判別吧。人雖然看似看不清自身，其實都非常地關注。

我彷彿要確認這件事般在心裏嘀咕，並因此稍稍滿足。

有朝一日可能會發生同樣的狀況。

因爲她是跟我抱持同樣想法的人。

看着別人的時候，會以自己爲基準加以比較。

「不過呢，我後來才總算知道像這樣稍稍改變距離……因此失去最初觀感這部分，放在對方身上也是一樣的。」

沒有對錯，一切都是我的選擇。

燈子在一旁是怎樣的表情呢？我害怕看她，視野變得狹窄。

我不認爲燈子保持那樣就好。

七海燈子身上出現了將會改變的跡象。

「……那我也用名字稱呼小糸學妹好了。」

我後來終於明白的，就是這麼簡單的事。

而且——

反正燈子說直呼名字沒什麼大不了嘛。

但同時也覺得這個現狀應該維持不了太久。

讓她改變的，應當就是小糸學妹這個存在。

所以，每個人都很熟悉自己的外觀。

不僅看清，更要行動。

有如跟當時在心中湧現的、彷彿看見金色的喜悅無關，兩人之間非常平淡地繼續對話。「她們幾時？」和「這怎麼回事？」交互原地踏步。

以前我也對燈子抱持過這般懷疑，不過一切都是杞人憂天。

小糸學妹沒有回答。我凝視着她陰沉憂愁的嘴脣尖端，說道：

我發現這樣的學妹稍稍垂着頭，氣氛沉鬱。

燈子在小糸學妹身上看見了什麼呢？

或許如此。

雖說這樣的跡象還很微小、隱諱。

對我來說，無論從什麼角度，燈子都是如此美麗。

聽我用一副當了好幾年學姐的態度這麼說，小糸學妹不禁笑了。確實，甚至該說上高中之後，我當學妹的時間還比較長一點，實際的感受卻已淡薄了許多。或許因爲比起一年級時期，二年級的時間更加充實吧。

我因爲自顧不暇的關係，所以無法注意到這些部分。

消極的情緒、喪失事物的失落感，也屬於豐富的一環。

人與人之間的願望很難得一致。

「我想，都有很多狀況的。對方會變、我們也會變。事情只是這樣，而我也覺得這樣就好了。」

甚至只要看一看，就能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

與小糸學妹相遇，我所接收到的絕對不全是正向的。

有可能因無法配合彼此變化而別離。

「謝謝。」

我一邊希望着燈子有朝一日會改變，卻沒有勇氣迎接那個有朝一日，選擇只是默默待在她身邊。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一切。

甚至難以追上的程度，簡直就像在仰望星空。

就因爲在這樣的距離、這個角度看着對方，纔會符合自己的喜好……也是有這種狀況。

既然無法改變，就只能茫然地看着遠處。

地點是學生會辦公室。一旦想起學校的回憶，一定會連結到這裏。當下只有我倆，我一如往常地坐着處理雜務，小糸學妹則幫忙泡了茶。

我鬧脾氣似的如此提案。

所以對方也會因此抱持好意、失去興趣……有所改變。

被成員堂島學弟指摘，燈子這麼回答。

不是這樣吧。

這孩子也跟以前的燈子一樣……或許想要隱藏自己的軟弱是人在心態上理所當然的作爲。不會將自己覺得軟弱的部分表現出來。

「好的，請便……」

然後，在夏天快要到來的時候，某天燈子唐突地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怎麼了嗎？」

我已經多少可以看出小糸學妹是怎樣看待燈子的了。

以對方的立場而言，位置一旦改變，看待己方的態度也會跟着改變。

所謂的充實，代表豐富、滿足，但也不完全都是積極正向。

我雖然希望待在她身邊，但她並不想要待在我身邊。

在學生會很平常地辦公時，這段插曲很自然地上演了。

我道了謝，接過茶，並沒有立刻就口，像是要支撐那股熱氣般捧着它，小糸學妹在我對面坐下。她則是馬上就啜了一口茶，輕輕嘆息。

也沒有人能代替我後悔。

如果有所悔恨，那麼我只能因自己的選擇悲傷、接受它，並邁步向前。

能感受到這樣的氣息。

只要還能夠看見美麗的事物。

「我想說差不多可以再親和一點啦？」

雖說變化不一定會帶來良好結果，但跟我相遇過了一年也沒有改變的燈子，將要改變了。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

我撤回前言，努力佯裝平靜，緩緩深呼吸。接着深深潛下。

可能因爲事出突然，小糸學妹愣了一下。

有些唐突、茫然地說出這番話。

「當學妹的也真是辛苦呢。」

雖然對於自己，我沒有任何不理解之處；但對於周遭，我不甚理解的事物增加了。

所以即使我問了，小糸學妹也只是微微一笑說「不，沒什麼」。

我想起一年級的時候，我鼓起勇氣用名字稱呼燈子的事。

說不定我們其實根本沒有交談過，也有可能根本是發生在夢境之中的事。

「若你不介意，請跟她一起改變吧。」

一度產生的變化浪潮，將會漸漸加速，愈演愈烈。

不過我也覺得自己稍嫌慢了一些，才能像這樣接受這一點。

所以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理解力好，代表變得膽小。

「跟燈子有關嗎？」

回想起來，其實無法太明確想起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而且更重要的，現在的我是學姐。

但也不可能因此萬年不變，必須俯瞰包含自己在內的整體。

心中產生的美，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至於折損。

「學姐去年不也是學妹嗎？」

我邊反芻着過去祖母曾說過的話，大大地張開舉起的手掌。

對於自己，我並沒有不理解之處。

一開始看起來只覺得很勤勞的學妹，變成像是泥沼的神祕存在。

我的背後汗水直流。

「有時候會因爲彼此之間有距離，而使對方看起來非常有魅力。」

若燈子期望如此。

小糸學妹會煩惱的事情，我只猜得到這樣。

面對她這樣的反應，我焦躁的心平靜下來。讓我重新思考。

當時覺得那之後還發生了很多事，暫時維持現狀就好。

當結束原地踏步，抬起頭的時候，她們已經到了非常遠的地方。

我頷首回應小糸學妹的反問。

燈子簡短地喊着「侑」的聲音，彷彿貫穿一般進入耳裏。

抗拒變化，一直陪伴她原地踏步。

總之，那裏有我和小糸學妹。

希望不要發生的想象接連閃過腦海。雖然我覺得既然是燈子就不太可能，但我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產生了不斷指向這般可能性變化的狀況呢？

「如果想要縮短與對方的距離而向前……這麼一來，就會變成由至今從未體驗過的角度看待對方。背景也會改變，同時將會看到對方之前隱藏起來的部分。原本覺得喜歡的部分，看起來也可能完全是另一種形狀。」

但我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繼續待在不再拘泥於那些的燈子身邊。

我沒有說得很白，繞了點圈子。我並不清楚自己想明確地表達到什麼程度。

不過要是全部說出來，一定會變得很沒情調。

我們正共享着這樣的情緒。

內心不能只透過聲音或文字，必須以全身來感受。

「好的。」

儘管學妹的聲音和態度仍不甚開朗，仍稍微但明確地點頭。

我無法直視她的身影，不禁當起了小丑。

「唔～嗯……」

「什麼事？」

「我想說小糸學妹是這麼老實的學妹嗎？」

「這什麼意思啊，沒禮貌耶……」

小糸學妹不上不下地捧着茶杯，抬眼窺視着我。

「我想我一直都很老實地跟佐伯學姐應答耶。」

「是啊。」

比起應對燈子時老實好幾倍，也隨便得多。

理由很簡單。

「因爲某種程度上，我對你來說並不重要啊。」

因爲不需要表現自己更好的一面，所以說出的話和態度就會變得隨性。

我直截了當地這麼說，小糸學妹傻眼地眯細了眼。

「哎，說穿了確實是這樣吧……」

升上高中，我決定這次真的不要再重蹈覆轍了。

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這麼一來，雖說並非至今從未有這種感覺。

正當我想望向窗外，以確定究竟是季節更迭，或是時間推進時，景色與記憶有如溺水般沒入光之海中。

燈子的聲音軟弱地否定。她說，我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種人。

這番話讓我很高興。只要她有這樣的想法，我就能夠維持現狀。

但是從現在起，我要行動。

學妹笑了，她一笑看起來又有點年幼，有種自然可愛的感覺。

許多人都喜歡小糸學妹的原因之一，雖然很難言喻，卻能透過皮膚和氣氛感受。

「對你是這樣。」

既然知道自己爲什麼失敗，我認爲之後就不會再發生同樣的狀況。

不過。

「佐伯學姐說話真直接……」

有站在自己身邊，或者追着自己背影的佐伯沙彌香在，就能夠更加努力。

燈子和小糸學妹。

「這樣的對象也是很重要的，如果不管做什麼都要顧好表面很累啊。」

「我喜歡你。」

她過去曾說過，跟我在一起，能更接近理想中的自己。

喝下一口變涼的茶，有些老舊的窗戶搖晃着。

相對的，彷彿失去了什麼般垂首的時間增加了。

小糸學妹似乎也認同我是這樣的對象了。

在某個時機開始感覺到的預感有一天將會成形，化爲現實。

就這樣。

「…………………………………………」

我大致知道，燈子失去了什麼。

小糸學妹似乎也放棄修飾，儘管語尾有些無力，仍承認了。

但有種……交到朋友了的實際感受。

她從正面看着我，有些難過地想要垂眼。

「不可以喔，沙彌香。」

不過燈子確實變得軟弱了……儘管說起來有些語病，但我仍這麼認爲。

面對「有朝一日」，燈子就在視線前方。

她不再對他人隱藏自己的軟弱，就像原本解離的心態合而爲一了那樣。

透過她想要實現的，由學生會上演話劇的準備工作，重新審視平時她所扮演的自己。

「燈子。」

如同小糸學妹所願，產生了變化。

我覺得，我似乎完全明白了，什麼是所謂的喜歡上一個人。

她可能就是有着這種鏡子般的一面。

或者，在這之中的某個時機。

我現在要踏進真正的燈子身邊。

若燈子的理想改變了，我——

因爲與「她」相遇，我才真正明白那是什麼。

儘管知道，但我不想直到最後仍什麼也不做，然後結束。

是今後，或者至今。無論是哪一種，在茶杯中稍稍盪漾的水面永遠不會得出答案。

燈子會漸漸改變。

至今爲止，是受到小糸學妹帶來的變化所引導。

冷風不知從何處吹入，我隔着衣服撫摸手肘。

「……也是。」

不過現在的燈子不需要我的期望，仍非常優秀、美麗。

在我所不知的場合，我也不知道她和小糸學妹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家人、才藝班老師，還有燈子，我對很多人說話都很懂修飾。

在秋季的教育旅行途中，我等待已久的「有朝一日」造訪了。

不過對象是小糸學妹時，就覺得有些麻煩而會省略這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