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錨
《終將成爲你 關於佐伯沙彌香》 · 入間人間 · 3.2萬 字
『我昨天喝了酒。』
『跟朋友一起。』
『啊,因爲生日嗎?』
『對。』
『我喝了啤酒。』
『如何?』
『聽說很苦。』
『沒錯。』
『確實很苦。』
『那味道我不會想再喝一次。』
『習慣之後就會變得好喝……』
『吧?』
『暫時不必了……』
『我生日在二月,還早。』
『我知道。』
『妳現在比我小呢。』
『沙彌香是夏天生的,我則是冬天。』
『不覺得相反嗎?』
『是嗎?』
『唔──』
「我應該暫時不會再喝了。但還是謝謝妳……」
『有機會吧。』
正因爲我認爲她是這樣的人,纔會來到這間店。
『不過,喝酒啊……』
我可能也有些興奮吧。
「我的頭一直在痛。」
差點要說出「甚至──」時,我停了下來,只覺得疑惑。甚至什麼?
「該說我希望妳聽我說說話嗎?」
我按着額頭說道。
但實際原因有點難爲情。
見我如此肯定,都姐露出驚訝的表情。或許她只是比喻,但對我來說,確實是字面上的意義正困擾着我。
「請問怎麼了嗎?」
從她的住處回到家後,我躺在房間的牀上,就這樣失去意識直到早上。雖然沒在半夜不上不下的時間醒來實在令人感激,但客觀而言,我就是喝了酒回家後一路睡到早上,真是大膽的二十歲出道。
『是啊。』
『就這樣吧。』
「妳之所以煩惱,是因爲並不討厭她,對吧?」
說完之後,我纔想到怎麼會說是前幾天,不是昨天嗎?但這種細節部分省略倒也無妨。
『給人冬天的印象。』
「應該是。」
『嗯。』
「妳是想說可能又會變成那樣?」
「要二擇一的話,應該是可愛吧。」
「……我國中時曾經被告白過。」
畢竟若對象是男性,我應該不會煩惱。
之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狀況、這樣的景象。雖然說是之前,事實上已經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都姐卻仍一如往常地穩重。我抬頭看着她。
至今我是否實現過什麼夢想呢?
不過從一早起來就不斷頭痛與倦怠來看,應該是──
會覺得這樣笑着的都姐更加成熟的我,身上或許仍留有孩子氣的部分吧。
『啊哈哈,真直接。』
「久等了。啊,關於喝酒,先喫點東西再喝比較好喔。」
『沙彌香很穩重。』
「儘管妳宿醉中,但不好意思,要請妳等等了。」
「這是宿醉嗎?」
「好的。」
所以我纔會對她人的好意抱持懷疑吧。
「有什麼煩惱嗎?如果我可以幫妳就好了。」
「嗯,仗着慶祝生日的名目。」
從跟我一起造訪過這裏的對象推敲,心裏應該很快就有底了。但枝元學妹與兩者都不甚相似。況且她似乎以向我告白的是女生這點爲前提。不過這也難免,我心想。
我茫然地聽着之前沒有開放的二樓傳來的聲音,便聽到杯子奏出的樂章。
被揶揄了。其實我在高中時期也被告白過很多次,但這不是重點。
要是平常的我,應該會在開喝之前先研究一番纔行動。
都姐很簡單地祝福了我,目光逡巡。
雖然我想否認這與宿醉無關,但一動起腦又覺得深處傳來刺痛,看來關聯甚劇。儘管我覺得頭暈目眩應該不只是酒精造成的,卻不能否認自己喝得太隨便。
『我不是穩重……』
「我想應該是昨天喝酒造成的。」
「哎呀。」
『說是這樣說,但我身上也沒什麼夏天的感覺。』
距離被枝元學妹告白還不到一天。
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是「甚至」嗎?我並不覺得自己懷抱着這樣差點說出口的好意啊。
「嗯哼……」都姐環顧店裏,以前不曾看過的客羣填滿了座位。
不單是小孩與大人的差別,即使是大人,想必也有很多階段之分。
『有機會想跟沙彌香一起喝酒呢。』
「是的。」
枝元學妹的狀況又如何呢?之前雖然曾在學校撞見她前女友,卻只是瞥過一眼的程度,想不太起來對方長什麼樣子。仔細想想,我對於關心對象的程度有着極端差距。
都姐邊擦手邊回到我面前,同時給了一句我並未請教她的建議。
『爲什麼是春天?』
由她的問法與笑容來看,兩者想必都能聯想到特定的範例對象。
「當時我在不懂喜歡是什麼的情況下跟對方交往……雖然後來真的喜歡上對方,結果卻仍舊不順利。是對方跟我告白,也是對方甩了我。」
「這,是的。」
我邊捧着咖啡杯,略垂着頭說道:
我先是洗了個晨澡,等平靜下來之後才意識到那種頭部緊縮的痛楚,直到現在。
『妳這說法讓人有點介意耶。』
「可愛的嗎?還是美女型的?」
「臉色很差呢。」
「所謂運動飲料,可以補充鹽分與糖分喔。」
「總之先用這個吧。」
都姐的身體稍稍前傾,擺出聽我說話的姿勢。
「前幾天,我被人告白了。」
「我煩惱了一下要不要請妳那杯咖啡。」
咖啡旁邊放了一杯水。我拿起來仔細一瞧,覺得以水而言它有點渾濁;輕輕喝了一口,發現那並非水的味道,有點甜,是即使不熟悉卻仍嘗過的味道。
有明顯到一眼就可看出來的程度嗎?咖啡杯飄出的香氣勾勒出都姐經營的咖啡廳輪廓,原本不甚鮮明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
「嗯,對方一年級,所以小我一歲。」
「哎呀,生日快樂。」
『會聯想到春天。』
沒想到竟然會端出這個給我,是她自己要喝的嗎?
「妳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
由於我只具備相關知識,不確定是否掌握了正確的症狀。
『那樣的機會能到來就好了。』
自己明明輕易地就喜歡上他人。
「可以等人少一點之後嗎?」
在這之後,我乖乖地等着都姐忙完。店裏客人很多,我只點了一杯咖啡就待這麼久,其實有點不好意思。以前都姐說過夢想是把生意做大,她的夢想是否已經充分實現了呢?我隔着咖啡杯看着這般景色時,忽然想到。
「真受歡迎呢。」
都姐綻開笑容,回答我的疑問。她先離場,接着準備了些東西回來。
等待的過程中,頭痛也比較緩和了一點。如此一來,應該不會影響等等我要提起的正經話題吧。
「唔──嗯……」
在我趴着時,點單的咖啡已不知不覺送了上來。
而我至今喜歡上的對象都是美女型。
「謝謝……」
「對方是?大學認識的?」
有興趣的事物會記得清楚到令人驚訝;反之則朦朧不清,就這樣流逝在腦海中。
在這方面,我應該是相當寬以待己的。
比起這個……我放下玻璃杯,抬起臉。
「妳是第一次喝酒嗎?」
『因爲我在春天遇見妳。』
「妳怎麼一臉頭很痛的樣子?」
我一點一滴地啜飲玻璃杯中的液體,確認了一下時鐘。
「唔──」
「我第一次喝醉的時候也這樣想。」
都姐開心地窺探着我的狀況。
「哎呀,熱感冒?」
而身爲店長的都姐笑容也出現在吧檯的另一邊。
『嗯。』
我搖搖頭。原來如此,因爲我臉色差,她誤會到那方面去了吧?
「有一點。」
祖母以前曾經說過,但凡失敗過一次,便會在奇怪的地方變得聰明且膽小起來。
現在的我正是如此。不過……
變得聰明肯定不是壞事。
「只不過這次是比較積極地煩惱着……雖然這說法有點怪,但感覺就是這樣。」
總覺得一定跟當時有些什麼不同之處。而我也想認爲這些不同之處,代表我的知性增加了。
「嗯。」
都姐的回應十分溫柔,這點從與她相遇起便從未改變。
雖然偶爾有點壞心眼。
「妳儘管煩惱吧。我認爲妳這樣認真的態度充滿魅力。」
「謝謝。」
這種輕易出口的稱讚聽起來很舒服,給我一種她長於稱讚人的難得感覺。
或許因爲她從事服務業吧。
「雖然算不上幫妳出主意,但能說說也會比較輕鬆吧。」
「是的……」
實際上我也認爲是如此,都姐並沒有特別給我建議。
即使是動物,一直被關在籠子裏面仍會有所不滿。
意志是活的,不可能永遠關起來。
「是說大學啊……已經變成令人懷念的場所了呢。」
都姐雖然彎着手指數數,但途中似乎察覺了什麼而停下來。
「唉,不是這樣吧?呃,我平常都是用什麼態度應對的啊……」
「妳的臉好糟。」
「早安……」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所以一直做出類似的反應。即使這樣問我,我也……嗯,很困擾。
隔天,我看到臉色不太好的枝元學妹跑了過來。即使她的臉色明顯表現出身體狀況不佳,奔跑起來的感覺卻仍一如往常,那股不知道萎縮爲何的活力甚至讓人覺得可靠。
「還不到中午喔。」
她誇大地笑着帶過去。
「大學生也沒太大差別吧。」
都姐沒有直接回答,彷彿回顧般笑了。
「啊哈哈哈哈。」
『的確。』
『今天不是還有六個小時嗎?』
被直接這樣說,彷彿連我都有種陷入同樣心情的感覺。
「嗯,沒有發生什麼狀況。」
因爲年紀。
『我有話想跟妳說。』
「我不認爲自己慌忙,只是想要追上情緒,於是自然而然地跑了起來。」
『放棄吧。』
「真是充滿青春呢。」
『無法的話就──』
即使如此,接觸過各式好意的我,如今──
『那,明天見。』
儘管她尷尬地低頭示意,但這感覺仍與至今爲止的枝元學妹不同。
『妳明天會來學校嗎?』
「……我是說臉色很差。」
重新拾起五花八門的事物,比較著,思考着。
「……箱崎老師嗎?」
她以自己的方式說明了之所以急躁的理由。這是與我不太有緣分,早就失去的理由。
『會啊。』
『我應該就不是吧。』
彼此在正門附近停下腳步,暴露在夏季日曬下,加深了混亂。
枝元學妹毫不掩飾疲態,打哈哈地笑着。
『無法無法。』
我稍稍逞強地說謊。其實連是否平安都很曖昧,因爲我不記得過程。
彼此陷入皮笑肉不笑的尷尬氣氛之中。
「過分。」
當我自嘲着自己成了糜爛的大學生時,察覺到視線。
『我是打算要講那個沒錯。』
『不過要說平常是不是很穩重。』
被她這樣稍稍挖苦,讓我覺得有一點對不起青春這種形容。
「……妳身上有酒味。」
『放心吧。』
接着快活地對在場始終看着她的我笑了。
「因爲我幾乎沒睡……雖然有靠化妝掩飾,但一流汗就沒有意義了呢。」
『明天好遙遠……』
看她這樣煩惱,連我都差點忘了之前的關係究竟是如何。接着,我慢了幾拍才意識到自己被她告白了。雖然我說會考慮,實際上也考慮了很多,答案卻尚未明朗。可是一碼歸一碼,我們還有大學生活要過。
『有什麼事嗎?』
到了都姐這種年紀來看或許如此吧。
聽到我稍稍訂正,枝元學妹安心地摸了摸胸口。這樣就好嗎?
「真要說起來,我也覺得自己正享受着青春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總覺得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妳可以不用這麼慌忙。」
「嘿、嘿唷。」
我自認已經學到了很多。
「……也是。」
話雖如此,當我們並肩而行時,確實帶着一點尷尬。
「心思直接攤在喜歡的對象面前,其實相當害羞呢。」
「青春不是隻會算到高中左右嗎?」
『啊啊不過等等我可以高興嗎?』
自己在高中與大學之間的差別,並沒有那麼明確的劃分。
與夏天不同的溫暖也傳達到了我眼裏。
『妳冷靜點。』
『可以碰個面嗎?』
『學姐也切換得太快了吧。』
沒錯,我不是否定,而是停下腳步警戒着。
四目相接後,抬眼看着我的枝元學妹漸漸增添了色彩。以臉頰爲中心,添上了淡淡暖色。
在大學校區內,理所當然會撞見說喜歡我的學妹。
『我想不算是那麼糟糕的事情。大概。』
「這個嘛……」
「啊哈哈……」
「怎麼了嗎啊……確實是怎麼了,心裏想的事情全被知道了。」
我早已知道自己在警戒什麼,因此纔會更加認真看待。
「沙彌香學姐,妳在那之後平安回到家了嗎?」
她的舉止僵硬得像是混了太白粉,手肘彎成直角,伸出的手臂宛若旗幟般輕飄飄地搖晃。最後似乎連揮手的力量都沒了,只見她尷尬地放下了手。
自然而然跑起來什麼的,我可能要追溯到小時候追着貓跑的時期了吧。
喜歡,究竟是什麼?
『我很樂意!』
因爲我也還在煩惱。
我上了電車,坐下之後便快要失去意識,覺得景色一下發光,一下消失。配合列車的搖晃,感覺自己好像在半夢半醒之間遊蕩。所謂毫無知覺就是這樣嗎?
『等等等是要講那個嗎?』
枝元學妹急忙問候我。我邊回她「早」邊有些困惑。
大學生也沒什麼差別。
「午安。」
「怎麼了嗎?」
『咦咦咦咦?』
枝元學妹彷彿要越過什麼般跳着過來與我並肩,隨着她的動作,清風緩緩地吹拂着我。我在這之中我感受到一股異常,不禁扳起臉。
「我開玩笑的耶……」
認真,卻無法立刻得出答案。
「在收到妳的回覆之前,我們是不是不要見面比較好啊?」
「話說,有個人曾說過不交往看看不會知道,於是付諸行動了呢。」
她平常是這種態度嗎?
「的確。」
既然會煩惱,至少心態上就不是想否定。這點都姐也對我說過。
『怎麼可能冷靜?』
高中畢業後我之所以不太與燈子碰面,也是基於類似這樣的簡單理由吧。雖然要承認並面對這點並非那麼容易就是。
枝元學妹苦惱着皺眉,歪了歪頭。
我心想真的是這樣嗎?嗯,確實。
「這個……呃,您真年輕。」
「一如往常……啊,我就是在煩惱一如往常是怎樣吧?」
「咦?」
我首先指出這點,學妹則不好意思地別過眼光。
「我想冷靜一下,於是忍不住……畢竟冰箱裏面放了啤酒嘛。」
「喝了那種東西,情緒反而會更混亂吧。」
這就是人們所謂的睡前小酌嗎?但看她的臉色,效果應該不太好。
「而且妳這個未成年的不可以喝太多吧。比起顧慮社會上的規矩,我更希望妳保持健康。」
「不,我沒有那麼常喝喔。」
枝元學妹急忙否認。依她的年紀,要是常喝肯定是個大問題。
「我明明跟妳說過不是壞事了。」
「妳這樣說,我反而更睡不着了啊……『不算是』的部分尤其讓我在意。」
儘管嘆息着,但睡眠不足似乎沒對枝元學妹造成太大影響。她走得比我快上許多,動作也很輕巧,像一條狗那樣繞到我前面。
「不過我確實很開心。」
我以眼神詢問她開心什麼?枝元學妹快樂地笑了。
「因爲這是沙彌香學姐第一次問我能不能碰面。」
枝元學妹面向我,往後跨出腳步倒走着。
聲音比夏日烈陽更銳利地衝進腦海。
「啊啊……」
我懂。
倘若自己傳達的情緒太暴衝,會覺得不安,不知該到何處,不知是否衝過頭。如果能收到回應,便能安心地停下腳步。
心離得太遠,會漸漸變得細小而軟弱,無論是由自己遠離,還是由對方遠離都一樣。
說完,蟬鳴像是集中至耳後般,一口氣加重了音量。
我挺直背坐下,看着眼前的景色。
甚至還加上這種像是藉口般的但書。
途中的交談只有這樣。
因爲到了最後,我對學姐的好意應該也不帶虛假啊。
「單純出於好奇。」
「怎麼了嗎?」
「……之前交往過的對象吧?說跟我正好相反那個。」
我想了解枝元學妹對於喜歡是什麼的看法。她搔了搔頭說:
我不禁複誦。枝元學妹急忙揮手,要我別這樣。
「這算那個……是要確認我的心意是否誠懇嗎?」
「…………………………………………」
枝元學妹一副晴天霹靂般的樣子,大大喫了一驚。
「所以我們要去哪?」
「好熱啊。」
她毫不遲疑的聲音,讓我即使想曖昧地回笑也困難。
枝元學妹雖然有點向前傾並眉頭深鎖,卻在隨後伸直身體時笑了。
「……的確呢。」
「就是這樣……」
我回想着初次相遇時看到她的眼淚,默默地走着。
我稍稍想起燈子。
「……妳真的很積極向前耶。」
「就是啊,我不禁思考……」
枝元學妹做出「來嘛來嘛」般的招手動作。
我稍稍頷首。
我的手就像這樣在空中亂抓。
這我很能理解,並在完全接受之後感到有點害羞。我用手指撫過臉頰,心想原來是這張臉啊。
我竟然不要臉地說出這種話,有可能會被她拒絕。
「人少的地方比較好吧?」
停駐在不上不下的尷尬處。
「呃,唔……嗯,是啊,因爲我可能又會哭。」
「呃,所以說?」
「原來如此。」
每個人都會走上不同的道路,只要順着這些路走,或許會無法避免遇上相同的狀況。
我與枝元學妹存在於這樣的景色之中,確實找不出差別。
很適合她那曬過的肌膚。
枝元學妹「唔唔唔唔」地開始糾結……話題整個被她帶走了。
「我就當作既然不上不下,就代表有機會來這邊!這樣。」
在離開那些身爲開始,同時是結束的時刻,我──
「像這樣兩個人走在大學裏,到底跟之前有什麼差別?」
然而,我仍無法完全放下當時的惡終。
感覺枝元學妹會一直自言自語地嘀咕下去,應該無法期待她能改善狀況。
我想,她的好意一定不帶虛假。我很清楚,也想要相信。
眼淚是情緒到達頂點的表現,無關乎好壞,所以枝元學妹很可能又會哭泣。
「應該就是看上妳的臉了吧。」
我覺得自己這樣的態度有點難搞。
我也是這樣平凡而軟弱的人。
「咦?」
枝元學妹扭着頭,快步走着。看她扭得這麼用力,我都不禁擔心她脖子難道不痛嗎?
「當時我並不明白所謂喜歡是什麼,因爲想知道,纔在連將來會如何都完全不明瞭的狀態下,想說與她交往看看。這理由可能很不正當,但契機確實是如此。而我覺得現在的狀況跟當時非常相似。」
「當然,前提是妳願意。」
我們來到慣例的長椅處。說是慣例……其實也不到慣例的程度。但我和枝元學妹在此相遇,有種反覆着繞了一圈之後又回到這張長椅來的感覺。因爲是我們相遇的場所,也可以算是起點吧。
我不知道枝元學妹是怎麼接收的,只見她的臉稍稍泛紅了。
……不,即使不在,枝元學妹也會回過頭來找到我,把她所面對的方向當成前方吧。所謂戀愛,應該就是會改變人前進的道路到這種程度。
「雖然還不打算交往,總之我們試着相處看看吧。」
「教室大樓後面。」
她這樣往好的方面解讀,讓我實在過意不去。
告白過後的隔天起,我和枝元學妹的理所當然仍持續着,周遭也毫無變化。大學仍如此熱鬧,吹送過來的風時而吵鬧、溫熱,世界被蟬所包圍,非常嘈雜。
「唔……嗯?嗯……」
「我應該高興……嗎?」
「我纔要驚訝呢……妳以爲我喜歡妳到無法自拔嗎?」
「真的。」
「……對不起,我的回覆有點不上不下。」
「請、請說。」
「嗯……」
我有強而力地睜開眼,直勾勾看着她。
「有點像是試用品吧。」
「交給妳決定。」
我決定當成沒發生過。
「那,我要說了。」
枝元學妹挺起了手臂與背部,一滴汗珠流過她的手臂。
「啊,應該算是試用期吧?『如果滿意,煩請繼續愛用』這樣。」
我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候該先當作沒這回事,繼續下去嗎?
枝元學妹一味跟着我走,並詢問我目的地。我當然不打算就這樣去上課,漸漸偏離其他學生的行進方向。
我想她應該也能感受到這點,於是先從這點提起。
「之前也有過這種狀況。而我真的喜歡上對方了。」
「……嗯哼。」
我與學姐在中庭,與燈子在學生會,與枝元學妹在這教室大樓後面的長椅邂逅。
「要是沒有來些什麼實在有點困擾,畢竟什麼都沒有,就覺得好像沒有任何改變。」
儘管對象完全不同,狀況卻相似。真是神奇。
我甚至會想,說不定這次會變成我是背叛的那一方。
「嗯。」
枝元學妹有些坐立難安,像是在等待我後續的表態。
無法接近,但也無法遠去。
「妳爲什麼喜歡上我?」
這次真的可以不必流淚了嗎?
我在她所想要前往的「前方」嗎?
「老實說,我現在還不到喜歡妳到無法自拔的程度。」
「試用品?」
「請多指教!」
「…………………………………………」
因爲我突然拉回話題,枝元學妹也不再糾結,回過神來。
「不……我也沒自信到這種程度……啊,不過如果不是這樣也傷腦筋耶……」
「嗯?長椅那邊?」
或許是因爲陰影遮住了長椅,我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冷漠。
但……
我等了一會兒,蟬一如既往地鳴叫着。天空很高,雲朵呈現無法抵達天際的狀態飄遊。
聽我這麼說的枝元學妹起初似乎無法理解,整個人僵住了。
或許是被這麼說覺得不好意思,她扭動着身體。
「爲什麼啊,很難回答耶……呃,一見鍾情?」
「在回答妳之前,我可以先問一下嗎?」
與之前圍繞此處的自然風光有着不同風格的綠意,以及呈現季節感的熱度。
「一見鍾情。」
選擇不改變的她,以及回應那樣的她的自己。
彷彿害怕改變那般,變得慎重而膽小的我。
到了現在,我才能略微理解燈子的心情。
「先這樣吧。」
因爲我們的課不同。我道別之後,枝元學妹看着她稍稍舉起的右手手指。
我也不禁看向那併攏的手指。
「怎麼了?」
「沙彌香學姐,我超喜歡妳。」
枝元學妹面帶笑容地脫口而出。
景色瞬間如海市蜃樓般搖晃,彷彿太陽在身後擺盪。
這道別還真是熱情。
「怎麼突然這麼說?」
「不,只是爲了確認。」
在我問出「確認什麼」之前,枝元學妹已然踏出腳步。
超──我複誦出口,不禁想要手扠腰,別過目光。
儘管不是我說的,湧現的害臊卻非常強勁。
「超~~喜歡~~」
枝元學妹自遠處用力揮手,順便以大音量追加了這句。
「別這樣。」
我的制止聲當然很小,沒能傳進她耳中。
「……總之小綠先說吧。」
……可是,這樣真的不行嗎?
『那,我說了。』
我認爲她是非常好的孩子。
「我想聽妳們說喜歡我。」
瞬間迎接的亮光使我一陣目眩,只好用手遮出一道陰影。
就像燈子也是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小糸學妹,離開了我身邊。
『奇怪?喔──很好,我有點好奇奇怪的沙彌香會是怎樣。』
一口氣接納光線的眼底沉重,感覺景色在習慣之前已天旋地轉。
在越過這般光亮的另一端,照理說不可能有答案存在。
我像是仰望水面般抬頭看向天際。
『確實是這樣呢。』
「第三次?」
明明沒有說喜歡她,卻要她留在我身邊。
既然沒有改變,就自發性地改變自己。
儘管知道內心想法與心情根本看不見,但我還是太淺慮了。
朋友送出的可貴喜愛,有如春風來到我身邊並拂送而去。
看看她的態度,起碼可以知道這點。
回到家之後,我想到一件事,於是久違地打了電話給朋友。
但如此一來就跟以往沒有差別。
「愛果,我喜歡妳。」
熟了之後,常會發生這種省去刻意說出口的情況。
「咦,我嗎?」
『應該。』
『我懂,因爲我們平常只會看到正經八百的沙彌香嘛。』
或者可以說聽起來很飢渴。
即使如此,這仍是足以撼動一個世界的深沉煩惱。
不知道小綠對嘆氣的愛果做了什麼,我只聽到毫無緊張感可言的『喝──』『嘎──』聲音傳來。
難道枝元學妹沒有想要責備這樣的我嗎?
『啊,沒有不喜歡啊。呃,所以要我說嗎?』
「……應該沒有吧。」
『妳不用努力也很怪啦。』
一切都是我的心情問題。
『我也會努力給妳奇怪的回應。』
『妳不要想到什麼就說出口啦……』
……如果會失敗,不如一開始就別這樣的想法瞬間閃過。
被這麼一說,我直到現在才發現「對喔,確實如此」。
『呃……啊……沒有吧。』
所謂完全的好感又是什麼?
『妳纔是正大光明地出軌喔。』
我想知道的就是那樣細微的差距。
而這樣一丁點的契機就會產生差距。所以說人際關係真的很神奇、有趣,且大意不得。
我邊同意小綠的說詞,邊清了清嗓子。儘管我們很熟,但要拿這件事來拜託朋友依舊有點害羞。不過如果不是朋友,這樣定位的對象會更害羞。
若是平常的枝元學妹,剛剛應該只會說聲再見就結束。
無論我得出什麼樣的答案,太陽的光輝想必都不會改變。
「……謝謝。」
當我直到最後都猶豫着要不要揮手時,枝元學妹已經離開了。這是什麼喜歡大放送,不,倒不如說是沒得到對方回饋的單向恣意妄爲……其實我也很恣意妄爲,不,其實現在根本是我單方面耍任性。
『沙彌香妳好過分喔──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啊,對了。欸欸,沙彌香,妳說喜歡我看看。』
總覺得她們說得很不客氣。正經八百的我是什麼樣?說起不正經的我,只要回顧飲酒過後的狀況便可得知;但現在只有枝元學妹看過那樣的我。
有點在意。
但這或許是最根本性的問題,也就是我現在並未打從心底喜歡她。
不帶昏暗,明亮的事物。
當然,前提是我們仍喜歡對方。
『還是要我說?』
但不能任性地對她予取予求太久;其實即使是短暫時間,也不可以這樣。
『嗯,我想小綠應該沒有說過喜歡我之類的吧。』
『啊,我只是剛好想到……』
感情是活的,確實會像空氣那樣流動。
小綠先停了一拍,嘀咕了一聲『好害羞喔』之後──
『不是打給我,而是打給小綠啊。』
她一定沒有餘力考量我這般尷尬的情緒,只是很努力。
『這是她拜託的,不是出軌。說起來根本算不上出軌吧,出什麼軌?』
儘管我明白,卻仍持續與她的好感大眼瞪小眼。
「好久不見。」
『啊,沙彌香。』
淡淡地,並未停留在我內心。
『沙彌香,我喜歡妳。』
因爲她本人也乾脆地承認了,這個話題便到此結束。愛果說起話來總是突然開始又貿然結束。
高中時代朋友的聲音,隔着電話聽起來像是別人。
爲了這次不再失敗。
我差點因爲愛果的反應笑出來。包括小綠接下來的對應方式,我真的忍不住。
高中三年級分班時我跟小綠同班,或許因爲跟愛果分開,造成我比較親近小綠,甚至反映在打電話時會下意識地先打給小綠這種先後順序。不過這也有可能只是考量過兩人性格後的結果。
我這真是把過分的要求壓在學妹身上。
另一道聲音湊近耳邊。
應該只有小綠跟得上她的步調吧。
雲朵的形狀、天空的蔚藍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終將流逝而去。
戀愛只有這樣一種形式嗎?
「…………………………………………」
「那我要說了。」
說了之後,我才覺得這請求真是傲慢。
這回換成愛果要求我。當我困惑時,小綠出言吐槽:
雖然沒有接的話再找機會撥打就好,但電話馬上接通了。
「當然,如果妳們不喜歡我,我只能先說抱歉。」
然而倘若我真心這麼想,應該立刻回絕就好。
我覺得枝元學妹對我的好感與其說完全,不如說很純粹,不像學姐那樣隱藏在不明瞭的事物後方。所以回應她的好感,一定會很舒暢吧。
我也搞不清楚跟家人之間究竟有多久沒像這樣說喜歡了。
『誰打來了?啊,是沙彌香的聲音。』
『啊,妳剛剛出軌了。』
不過就像人們不會疏於檢查設施、設備的狀況那般,我們或許應該也要更積極地確認彼此的情感。
我也說嗎?總覺得這樣應該也不錯。
「是說,我有件有點奇怪的事情想拜託妳們。」
爲什麼她算得這麼清楚?畢竟因爲她倆總是在一起。愛果想抱怨的應該是既然不管打給誰都可以同時跟兩個人說到話,我卻沒有在這樣的狀況下打給她,總是打給小綠。
在沒能見到她的期間,類似罪惡感的感覺漸漸侵蝕着我。
不同於深深鑽入洞穴中般的答案,我想發掘出這樣的事物。
我理所當然地聽見與小綠同住的愛果聲音。
「要是打給愛果,常常會被扯開話題啊。」
『我被甩了──』
「啊……呃,是喔,嗯。」
手掌另一邊的陽光混入雲層中,光亮漸漸減弱。
我們肯定能建立非常舒服的關係。
要是沒有彼此都抱持好感,就不能交往嗎?
我抓準時機放下手,太陽的光輝減弱到可以用肉眼凝視的程度。
雖然是自己先拜託的,我仍有點害羞地忍不住想說朋友之間在搞什麼啊。
『不錯耶──』
愛果完全沒有害羞的感覺,非常滿意。
『小綠也說吧。』
小綠以無奈的聲音回應一副像是討零食喫的愛果。
『我不是很想。』
『咦,妳不喜歡我嗎?』
『呃──不,喜歡是喜歡啊。』
小綠之所以一副覺得很麻煩的態度,應該是想掩飾害羞吧。
『傷腦筋耶,我被兩個人告白了,不可以腳踏兩條船吧,嗯。』
『不可以喔──』
小綠已經放棄了。
「妳們還是忘了我,兩個人去追求幸福吧。」
『怎麼連沙彌香都胡說八道。』
『嗯,我知道了,我還是回應小綠吧。』
『哎呀好開心喔。』
聽小綠講得完全沒有抑揚頓挫,我差點大笑。
跟她們聊天讓我想起高中教室的狀況,時光流轉。
我嘀咕了聲「我被甩了」,當然這之中只有幾乎等於透明的清爽情緒。
我明確地意識到確實不同。
「我不是每天都有說嗎?」
『我不懂妳是在而已什麼,貓也不過就是長了條尾巴而已啊。』
「真的?」
『爲什麼喔?畢竟我喜歡鳥啊,而且我已經受夠像貓的生物了。』
枝元陽是怎樣的存在嗎?
「開玩笑啦。」
「咦?」
比空調吹出的風更強的話語掠過我的肌膚,拂送而去。
這天枝元學妹也問我要不要一起喫午餐,我們於是來到她的住處。
大學裏面沒有可以好好放鬆的地方。
「妳喔。」
「現在的我是指?」
「多聊了一些,就會覺得妳身上有很多值得學習的部分。」
朋友的靈光一閃在意料之外的形式下帶出答案給我,我覺得愛果常常這樣。雖然感覺她什麼都沒想,不,即使她真的沒想太多,但可能也看清了些什麼吧。
『……如果我要養寵物,應該想養鳥吧。』
即使閉上眼睛,感覺也能隔着眼瞼看見那一端的溫暖存在。
應該是因爲比之前冷靜吧,她的告白有些細膩。
『不需要現在。之後,等到大學畢業後嘛。』
枝元學妹邊撈着味噌湯裏的海帶芽,邊以一副不是那麼艱難的態度輕鬆說着。不過聽她說得這麼明確,實在會有種應該做得到的錯覺。
『我會決定貓的名字,要是給妳取,感覺會取成武將名。』
一旦喜歡上,我又會有所改變。
我並沒有對她一見鍾情,並沒有像那天看到燈子時的衝擊。
卻變成與朋友所說的喜歡不同的事物。
即使閉上眼睛,火熱的感受仍從眼瞼另一端滲透過來。
枝元學妹繼續說道:
但我已經知道這形體的意義了。
枝元學妹搖了搖頭,表示不是這樣。
枝元學妹別開目光,鼓起了臉。
『啊,貓真好。欸,小綠,我也想跟貓一起生活。』
「妳可以再說一次喜歡我嗎?」
『這邊禁止養寵物。』
我對著有些得意的枝元學妹笑了笑。接着──
「我只是認爲不明確的事物會消失,所以雖然覺得非常困難,我仍想明確地使所謂的心情具體成形,甚至到可能讓人誤以爲可以親眼看見的程度。」
「……雖然我說不太能說明,但其實說得還挺完整的呢。」
枝元學妹的好意帶着一點點那樣的徵兆。
「學姐,我超喜歡妳。」
「啊──這有點困擾。」
爲了帶過枝元學妹的追究,我暫時先面向前方。
「我可以掛電話了嗎?」
「我想,我──」
她放下筷子反問我。彷彿窺探着我的眼,彷彿尋求回應。
「我喜歡現在的沙彌香學姐啊。」
「沙彌香學姐眼中的我是怎樣的呢?」
『畢業之後也要跟妳一起……這樣嗎?或許會這樣吧。』
「我先聲明,我有正確地接收到妳的告白喔。」
「沙彌香學姐,我喜歡妳。」
她們跟枝元學妹不一樣。不,應該說枝元學妹跟她們不一樣。
周遭的人對她的好惡應該區分得非常明顯吧。
明明同樣是出自對方口中,通過我的耳朵,抵達我的內心。
「我覺得已經不必在意對方的內在,或是對方在想些什麼了,因爲我並沒有那麼理解對方,也無法真正理解……重要的點在於沙彌香學姐笑了、沙彌香學姐開心……對我來說就是這樣而已。對不起,我不太能說明,不過我覺得自己應該有把心中所想的表現出來。因此,我喜歡現在看得到的沙彌香學姐一切。我只知道這樣。」
「沙彌香學姐或許真的有點怪。」
『鳥只是身上羽毛多而已耶。』
「咦?討厭啦,學姐怎麼這麼熱情地告白?」
即使如此──
宛如接收到按下暫停的遙控器發出的指示般,枝元學妹一度停下動作,似乎是意外我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當她的身體因滑落的汗水而顫抖時,才總算重新啓動。
「是嗎?回頭我會告訴貓。」
「呃,什麼什麼,妳理解了什麼嗎?」
些許熱氣有如從柴火空隙之間冒出的小小火光。
「妳的喜歡不一樣呢。」
她無視我的疑問,清了清嗓子。
「是、是這樣嗎?」
『咦──爲什麼?』
我品味似的點了兩次頭。
結果我又默默聽了她們對話將近二十分鐘。
「……所以纔要講超?」
「當然,事情可能不會這麼順利,但我也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了。」
告白如同熱浪降臨我全身。
挺直的手臂與背部或許呈現了她的身體狀況,聲音非常通澈。
這是連我自己都不太理解的部分。但她說得一副很懂的樣子,我不禁有所反應。
枝元學妹打哈哈笑着帶過。
沒有意義、吵鬧,但並不無聊。
「嗯,嗯。」
面對我的玩笑,枝元學妹仍認真地表現出困擾。
『沙彌香,對不起,我也喜歡妳家的貓喔。』
她以按着堅硬牆壁般的感覺重複說道。即使想不到,也能立刻付諸行動。
儘管我的問題如此抽象,枝元學妹的回應仍簡潔明快。
因爲她一直說喜歡我,我以爲她擔心我沒有理解。
『不,還有耳朵啊,貓耳,這樣這樣。而且小綠妳啊──』
令人感到特別的好意背後所挾帶的,也就是──
隨着持續吹送的風,彷彿要全面性地訴說從自身表面展現出的事物那般,枝元學妹說道。她的確毫不迷惘,也未考慮表裏問題,直接透露情感,並說着喜歡我,我想沒人能不害臊,內心也不可能完全不動搖。
若持續凝視着她,感覺浮現的事物又要勾出輪廓。
或許,感情時而會超越科學與常識。
感覺她的聲音宛如石頭留在耳裏……有着相應的質量。
所以我也完全停下用餐到一半,早已停止動作的手。
「這麼喜歡用超啊。」(注:原文爲一語雙關,另一種含意是「我超喜歡妳呢」)
『再等一下。』
所以非常難以察覺。
「我想不到其他的了。」
且並不只停留在表面,確實地灼燒着我的內在。
我試着掙扎。但到這裏應該是極限了。
「我只有今後會喜歡上妳的預感。」
「在我眼前所能看見的學姐就是全部了,我沒辦法用其他方式說明。」
「但如果一直學習,我可能也會變成跟妳一樣。」
這可能只是我高估了朋友。
我也漸漸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告白了。
枝元學妹擁有過多我所欠缺的果斷,甚至讓人覺得危險。
枝元學妹隨口說出的好意,卻令我有點在意。
「是沒錯。但我現在想拜託妳。」
枝元學妹聽到這類稱讚也會像一般人那樣害羞,明明還有其他更多值得害羞的部分。
頭上頂着空調強力運轉的「喀啦喀啦」聲響,有如代替了蟬鳴。
爲何?
「那個……」
其實我本來想趁空檔時間去圖書館,但跟枝元學妹一起的話還是不要比較好。重點是當我待在這裏,除非時間真的到了,不然我不會想出去。
面對這連自己都會驚訝的改變,我在踏出一步之前感到害怕。即使如此──
「所以在我喜歡上妳之前,不讓妳繼續喜歡我就傷腦筋了。」
單方面地持續奔向對方,卻哪兒也抵達不了。
我差不多想要停止這樣了。
因此,我終於能夠真正地回應她。

「枝元學妹,我們交往吧。」
這就是我的答案。
雖然我自認盡力平靜地說,對枝元學妹而言似乎仍太過刺激。
枝元學妹整個人從坐墊上彈起來,彷彿撞到不存在的天花板般笨拙地半途停下,接着搖搖晃晃,重新站好,再回來坐好,卻又馬上起身。一如本人的自覺,她這個人似乎真的無法冷靜。
不過,像她這樣一直動來動去,或許剛好跟我很合。
「真的嗎?」
「我最討厭有人跟我說是玩玩或開玩笑的,同時也最討厭這樣對別人說。」
雖然勾起了厭惡的回憶,但我想自己現在應該笑着吧。
「呴、呴、呴。」
枝元學妹踉蹌着發出怪聲,接着爲了掩飾這點而假裝清了清嗓,結果嚴重嗆到。她這種沒完沒了的變化就像在房內不斷彈跳的皮球。
枝元學妹本想再次接近我,卻突然「啊」一聲從包包取出手帕,擦拭額頭與脖子,可能是覺得滿身汗過來太失禮了吧。這算是她的顧慮嗎?
真是個怪小孩。
「該怎麼說……呃,這是現實吧。嗯,沙彌香學姐很漂亮!」
「妳怎麼會是這樣接受的啊?」
夢中的我到底長成什麼樣子?
枝元陽,小我一歲的女友,活力十足,不甚穩重,小小扎着的頭髮甩動的模樣很可愛……就是這樣的學妹,面對我時總是滿面笑容。每每想起她,那閃亮的表情便立刻呈現在眼前,人如其名般的陽光少女。
「喔喔!」
「啊啊,這個啊。」
她誇大地表示驚訝,然後靠了過來,伸長脖子想要窺探我身後,這樣的舉止很像小孩子凝視着稀奇事物的反應。
……我突然想到一個人住的燈子是否也有這樣的機會?想着朋友是如何度過夜晚的?
她隨即對我伸出手。
那些星星是自己發着光,還是反射了光芒呢?
我需要找燈子商量枝元學妹的事的那天會到來嗎?
清新爽朗、閃閃發光,彷彿吸收了光亮那般準備踏出腳步。
「美女。」
「是啊。」
我慌忙地心想牠可能從頭到尾都看着我在做什麼,並問候了牠。貓沒有進房,默默地離開了,總覺得之前好像也有過這種狀況。
「妳剪頭髮了。」
我則帶着與之相反,應該會想從她身上找出一如既往事物的心情……牽起了她的手。我邊牽着她的手,邊重新凝視着她的臉。
但我有點拖拉太久,讓它長得太長了。
她的眼光閃爍,同時在一角出現不安的扭曲。表情變化真是靈活。
「呃,跟與我交往有關嗎?」
這很有枝元學妹的作風,對她的認知已經會讓我湧現這種想法。
於是,我與枝元陽交往了。
來到玄關時我才總算察覺這點,於是急忙回頭。
決定好要做什麼的我結束繞圈,開始更衣。
在一片漆黑的房內凝視着牆壁,我不禁想起跟柚木學姐開始交往的當天,自己也是像這樣睡不着,或許所謂的習慣真的改不過來。
她只回了我學校,幾秒之後又傳來下一條訊息。
「我有點難以相信……嗯,這個美女竟然跟我交往。」
「我馬上剪掉了妳說喜歡的頭髮,如何?」
「原來如此……」
我愈想愈多,反而更難入睡了。
這是我首先想到要做的事,剪掉高中畢業以來就沒有動過的頭髮。
跟過去遇見的任何人都不同。
我總是拿距離、忙碌之類當藉口,從未直接與燈子見面。
突然想剪啊。枝元學妹反芻我的含糊說詞。
「我可能變得更喜歡妳了。」
這是我第二次和人交往。
「很難說……總之我就是突然想剪了。」
「我的確是這樣打算的。」
我回訊決定好見面地點,收起電話向前。
若要學習枝元學妹的做法,可能還需要挑對季節。
此時的腳步也比平常快。
枝元學妹將透過尋找我的變化,獲得安心。
然後放開我的頭髮,隨着一滴汗水滑落,開朗而堅強地笑了。
我今天斬斷了雖然口中說沒關係,卻一直拖拉着的情緒。
「我還比較擔心妳呢,不是容易厭倦嗎?」
「我會不會被騙啊?」
「好。」
若要持續欺騙她,便代表我必須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原來如此。
活動着的我感受到來自走廊的視線而看了過去,只見玳瑁貓直直看着這邊。
我現在正打算接受這些。
枝元學妹單純的想法雖不中亦不遠矣。
因爲這件事,現在換成我睡不着了。
『碰個面吧!』
比方說,只是嚮往戀愛這樣的情境,對象是誰都好。
現在,對我而言的光是──
我掬起頭髮,看着它從指縫間滑落。
枝元學妹目光遊移,「嗯……」地思索了一陣。
「我交女友了。」
因爲貓的視線影響,我總算停下腳步,隨即看到垂在肩頭上的頭髮。
跟至今喜歡過的對象相去甚遠的氣質。
倘若未曾與枝元學妹相遇,直到畢業之前,我都不會在大學校區內奔跑吧。
我跑着來到學校餐廳前時,枝元學妹人已經在那裏了,看來只是加快腳步到呼吸稍稍急促的程度,根本完全追不上她。我停下腳步,追上來的熱氣似乎想要縮短距離,一鼓作氣包圍我。
經驗尚淺的我並沒有總之先這樣、之後再這樣之類,已經合理安排好的必經之路。之前學姐是找我跟她聊天,或是偶爾講電話,只是這樣而已。而我跟枝元學妹之間已經有在做這些了。所以這樣就好了嗎?大學生究竟該做些什麼纔好呢?
讓我有點後悔跑過來。
我邊調整包包的揹帶長度邊往前走,意識到自己要踏出腳步,移動身體。離開教室大樓,充分沐浴着強烈日光,與漸漸加快的呼吸一起加速。
因爲我把修剪過的頭髮綁在右邊,換了個髮型,她馬上就察覺了。
找到該做的事情之後,我也變得像枝元學妹那樣快步走着。
「所以首先……首先我該做什麼好呢?」
我在眼中感受到應該存在於掩起的窗簾另一頭的繁星。
這次的相遇或許也無法長久到永遠,不過總之我想,即使彼此的路分歧而中斷了,我仍想要記下許多美好回憶。
枝元學妹又直接靠了過來,用手指梳着我紮起來的頭髮。
枝元學妹凝視着我的眼,溫暖的色彩感覺增添在肌膚上。
「嗯──這個嘛……」
不過我在選鞋子的時候回頭,看了看家中微暗的走廊。
我不禁脫口而出,並毛躁地在房內走來走去。外面天色已經明亮,城鎮與人們開始活動。我彷彿要急忙追上他們那般一直繞着圈。但這樣做當然沒有任何意義。
帶着滿臉笑容的她如此評價我。
「如果妳會一直欺騙我,或許也不錯。」
第二節課結束之後,我發訊息問了枝元學妹人在哪裏。
枝元學妹一定會跑過來,所以我也試着加快動作。我已經多久沒有這樣快跑了呢?我想,人們隨着習慣生活,熟悉利用時間的方式,將會失去奔跑的機會。善用時間固然重要,但若能在這樣的基礎上偶爾跑跑,也會有不同感觸吧。或許。
「如果我真的騙了妳呢?」
第一次交往的經驗實在沒什麼美好回憶……不過也可能是我只記得壞的部分,所以才這麼認爲。學姐雖然是那樣,但我確實喜歡過她,期間曾湧現笑容,內心應該也雀躍過。
看樣子,跟她交往之後,我每天都會很忙碌……這樣也不錯。
「…………………………………………」
我沒有開燈,茫然地度過時間。雖然有一點躁動的感覺,倒不至於令人不舒服。就好像有什麼要開始之前,夾雜了緊張與興奮的情緒傳遞到指尖。
枝元學妹退後三步,整體打量了我一番。
彼此都難得這麼早起。
「但因爲還沒失戀,應該無關吧,嗯。」
即使沒有說太多,枝元學妹柔軟的姿態卻也令我佩服。
感覺眼底深處好似閃爍着光芒,閉上也沒用。
「還沒完成呢。」
儘管這種說法可能有些冷淡……但,已經與我無關了。
「每天我都會發現不一樣的沙彌香學姐,如此一來一定沒問題。」
如果枝元學妹睡不着,應該能輕鬆地走出住處散步吧。我覺得可以這樣隨意而行是獨居的好處,有點羨慕。
「早、早安。」
我走出房間盥洗。雖然水因爲夏天的關係有些溫熱,仍洗去我因爲睡眠不足,像是一層蓋在臉上的膜的物體。我很神奇地並不困,也漸漸不在意疲勞了。
枝元學妹輕快地跑來我身邊,接近之後整個人彈了起來。
這一頭長髮確實能讓人感受到時間流逝。
結果就這樣度過幾乎徹夜未眠的一晚,迎來早晨。
包含貓在內的家人這時當然都還在睡,所以家中一片寧靜;窗外也沒有傳來蟲鳴,我當然不能太吵鬧。今晚城鎮那一頭傳來的聲音也不多,靜到甚至有點寂寥。
我在牀上翻來覆去,努力試着入睡好一陣子,但毫無成果,最終放棄。我掀起薄被後起身。
離開沒能好好完成任務的牀鋪一會兒之後,一股感受才緩緩而茫然地湧現。
我喜歡事出有因,即使那原因只是彼此之間的聯繫這種不確定的存在。
「之前我也說過,對我來說,眼中所見便是一切。」
況且欺騙也不一定就是壞事。
所謂表現出更好的自己,很有可能是爲了對方而做出的欺騙行爲。
雖然我不確定枝元學妹是否這麼想。
「昨晚睡得好嗎?」
「我不太記得跟沙彌香學姐道別之後的事情了,所以大概還好吧。」
「妳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但我喝了酒那天的狀況也是很那個,沒什麼資格說別人,所以語尾有些沒底氣。
「沙彌香學姐的臉色有點差。」
「我沒怎麼睡,應該是被枝元學妹傳染了。」
蟬鳴毫不客氣地在睡眠不足的腦海迴盪,感覺很像在沉重的腦袋裏用力搖晃那樣,只消一個大意,似乎就會發出奇怪的聲音。在這個學妹面前,我想盡量避免這樣。
「叫我陽就好。」
學妹捎來一如往常的互動。我以一句「說得也是」加以肯定。
「之後就叫妳陽吧。」
我想起在直呼燈子的名字之前,曾以同班同學爲對象練習。
與當時相比,我可以很順暢地直呼她的名字。
我卻有些抗拒以侑直呼小糸學妹。明明同樣是學妹,差別究竟在哪裏呢?
或許有些名字就是好叫。
我認真地思考着這些,看見枝元學妹驚愕的臉。
『但我覺得還是選妳喜歡的就好。』
『我在大學獨自發呆時……』
枝元學妹,不,陽踉蹌地後退,真是忙着前進又後退的孩子。
『還是留有一種燈子學姐和佐伯學姐……』
『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我以爲會重複至今的互動,沒想到被妳這樣稱呼的時刻真的到來了,不禁──」
我體悟到曖昧預感的真相。
『啊,我想說買衣服之類時選妳喜歡的顏色。』
『這個嘛……』
『我不懂。』
『要怎麼說呢?』
『不覺得春天很有綠色的感覺嗎?』
『會一起過來的錯覺。』
「陽是個好名字呢。」
『好耶。』
『咦?』
『或許就是這樣吧。』
「這樣會很混亂耶。」
「確實……」
『蕎麥麪啊。』
『雖然覺得之前好像也問過,但我覺得現在問──』
抗拒着的陽左右甩頭,然後輕輕地小跳步起來。
『開玩笑的。』
『嗯……』
『鬧翻了?』
「呃……我可以繼續叫妳枝元學妹喔……?」
『應該比較好吧──』
『……這樣啊。』
「雖然現在是夏天!」(注:陽的日文發音同春)
『這問題滿難回答的。』
『之前跟我提過的。』
『我想介紹自己的女友給妳。』
『因爲我想要喜歡這樣的陽。』
『啊,是大學的朋友嗎?』
『我會期待的。』
『還有,爲了答謝今天這一餐。』
『這樣繞一圈是有什麼意義……』
『……不是手工的可以嗎?』
陽,好叫又好聽,或許因爲是生活中常聽到的詞彙吧。
「上了大學之後還沒。畢竟都有透過電話聯絡,我老家又遠,麻煩。」
『不是朋友?』
「喔喔……」
「這裏就是沙彌香學姐的城鎮啊。」
『那妳有沒有喜歡喫什麼?』
陽過了馬路之後回頭說道。她跟我不同,不怕曬太陽,所以膚色已經黝黑不少。那張曬黑的臉回過頭來,彷彿牽着我的手走路的模樣讓我錯覺到過去的芳香。氯的氣味混雜在夏天的悶熱空氣之中。
『什麼感覺啊?』
「對不起,我剛剛說了超冷的笑話。」
『應該說不算是朋友了嗎?』
很難有笑話比這更冷了,能這樣輕易站上顛峯也是不容易。
『那妳今天來,我煮蕎麥麪請妳。』
大學附近一帶比這裏熱鬧許多。儘管這樣說不太好,總之陽正興致盎然地看着確實十分平淡的街道風光,明明沒有什麼新奇的部分,她仍像是來旅行那樣開心。據她本人所說,其實已經很久沒有搭過電車了。
很有趣,從不厭倦,非常喜歡我的可愛女孩。
『或是像櫻花那樣的粉紅色。』
「妳沒有回老家嗎?」
『不是更好?』
『嗯──黃色?』
陽綻開燦爛的笑容,接着馬上用手遮住臉。
『我可不可以帶一個人去?』
『燈子學姐?』
『有種球直接砸到鼻子上的感覺。』
『不,應該不是吧……』
『明天換我請妳。』
『雖然只有一點點。』
『喜歡的食物……』
『怎樣啦?』
「……………………原來如此。」
『喔喔……』
『喔……是這樣啊……』
「什麼?」
『等等,應該不可能跟鬧翻的人一起來吧……』
『蕎麥麪。』
『是這樣沒錯。』
『呃,簡單來說。』
只踩着人行道上白線部分的陽的聲音上下躍動着。妳是小朋友嗎?而且她還走得比平常更快,害得想追上她的我也稍稍拉大了步伐,變成只踩着白線走。連我都有變回小學生的感覺。
『妳去拜師吧。』
『關於明天約好見面這件事。』
「聽起來好像我掌控了這裏一樣……」
『……陽?』
『可以是可以。誰啊?』
從客觀角度來看,我不會喜歡上她的理由太少了。
先不論冷笑話,她的舉止確實好玩。
『不過確實仍有一半是朋友的感覺。』
『總之我先回答妳,我喜歡綠色。』
『……該說是嗎?』
「不過暑假時可能會找機會回去一趟。」
「如果不知該說什麼好,就別說了。」
『蕎麥……』
『這樣算好嗎……』
她邊說邊立刻回到我身邊,感覺好像慶典中的釣水球。
『沙彌香學姐喜歡什麼顏色?』
『綠色啊。』
『妳比較會具體地回答我。』
『啊就……』
『啊,我也喜歡那個顏色。』
『選妳自己喜歡的顏色不就好了?』
這個連後悔時都會動來動去,名爲陽的女生,實在是百看不厭。
「嗯,那個,就是──」
『如果沙彌香學姐也喜歡……』
「我覺得這樣很好。即使平常沒說,但父母應該都會想看看小孩吧。」
「是這樣嗎……嗯,既然沙彌香學姐這樣說,或許就是如此吧。」
陽接受了。妳這樣信任我,我實在有點困擾。
我會不小心想要回應她而逞強啊。
帶着陽走在老家一帶,我也有種自己好像從外地來的奇妙感覺。跟陽同處的現在與過往度過的城鎮混在一起……輪廓有如看着水中景色般朦朧。
雖然我想過約在都姐的咖啡廳碰面也不錯,遺憾的是今天店休。
所以今天沒有約在外面的店家,而是直接來朋友家玩。
「書店?」
「朋友的老家是這裏。」
經過蔬果店,我帶着陽來到一家個體戶經營的書店。
看著書店的名稱,陽扳起了臉。
「傷腦筋……我連漫畫都不太看耶,聊得起來嗎?」
「又不是說書店的小孩只會聊書本的話題……」
甚至可說我幾乎沒和小糸學妹聊過書本相關的話題。那麼說到我跟她都說些什麼呢?高中時代大多聊學生會相關話題。我們現在偶爾也會碰面,光是聊聊近況就不缺話題,還可以問她燈子的狀況。透過小糸學妹得知的燈子現況帶給我許多收穫。我輕輕摸了摸陽的肩膀,今天也有明確的話題可聊。
陽只覺得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我們沒有從書店正門,而是繞到後面從家門進去,感覺有點新鮮。
小糸學妹立刻出來迎接,與我身邊的陽對上眼後說了聲「歡迎」。
「我是枝元陽,請多指教。」
小糸學妹露出笑容,回應陽的自我介紹。
我看着她的外觀與髮型變化,心想她也成熟了不少。
「是誰告白的?」
「留在老家這邊的人意外地不多呢。」
「我覺得妳做得很好了。」
「圓圓的很可愛。」
「所以妳爲什麼知道啊?」
甚至要超越我。
陽先一度睜圓了眼,但立刻深深同意。
陽不知爲何挺直了身子說道。
看起來稚嫩的學妹也已經成長得這麼出色了。
「那就小侑了,我們同年吧。」
當我瞬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時……
我覺得自己喜歡燈子太久了。
當我揣測着她的目光有何意圖時,小糸學妹對陽說道:
小糸學妹本來想回應些什麼,但途中彷彿轉向一般面對我。
「我是沙彌香學姐的女友。」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妳家吧。」
「妳今天也要去她那邊吧。」
兩個學妹或許有着什麼同感之處吧,儘管交流的話語不多,仍能彼此理解。
我說中了之後,看着小糸學妹睜大眼的樣子,有點好玩。
陽說完看了看我,露出有點害羞的笑容。
儘管我有點疑惑這是在確認什麼,仍回答了她。
圓圓被壓扁的生物似乎很投陽的喜好。
陽指了指書櫃上,可愛豹子布偶,以及在它旁邊的那個……是什麼?
燈子似乎來過。她是怎麼看待這個房間的呢?
連小糸學妹都受到影響客氣了起來。這兩人平常應該更輕佻一點的啊。
我肯定她這樣的處事作風,並且正向地看待,算是我對她偏心嗎?
雖然最近才改口。
不過,嗯。
陽之所以說高興,應該就是基於這種感覺吧。
尤其對象是燈子的小糸學妹究竟有多麼苦惱,實在難以估量。
「那個布偶很可愛呢。」
陽很乾脆地回覆了,小糸學妹一副瞭然於心的態度,交互看了看我倆。
「圓圓的呢。」
也有可能是在日常生活中,我隨時都在害怕彼此關係毀壞而麻痺了。
「如同學姐所說,確實很活潑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應該不是圓圓被壓扁的吧。希望不是。
「不告訴妳。」
「妳也可以直接稱呼我名字。」
我不禁摸了摸耳朵確認,不過這股有點搔癢的感覺不至於令我不快。
我將自己打從心底尊敬她的意圖加在簡單的話語上,傳達給她。
「我已經說了。」
學生會的學弟妹們畢業之後也各奔東西,這都是大家選擇了自己想要走的道路之故。像這樣仍從老家通學的,只剩下我和小糸學妹了吧。
「小侑常跟沙彌香學姐碰面嗎?」
因爲陽稍稍皺起眉頭,我不解地歪頭。只見她不是對着我,而是對着小糸學妹說:
「啊,是我。」
陽雖然笑咪咪,但那究竟是何種生物啊?
「雖然這樣說有點害羞,耳朵熱熱的,但也有點開心。」
「怎麼了?」
我們明明只差一歲,我卻有種自己大很多的感覺。
而且剛剛就問候過了。
「是啊。」
陽豎起食指回應,小糸學妹也比陽稍微低調一點地豎起手指。
這應該就是與她倆不同之處吧。
我於是當作沒看到。
或許是因爲她說話不猶豫,與自己所說的話一起率直地向前。
「算滿常的吧。」
小糸學妹可能是被她的音量嚇到而睜大了眼。我笑着表示她就是這種人。
我們被帶到小糸學妹的房間,她馬上離開說要去備茶,我於是跟陽一起等她回來。
「唔。」
「我大一。」
感覺陽一臉嚴肅地噘起了嘴,皺起眉頭。
燈子其實頑固又任性。
「枝元同學妳──」
「……唔──」
我在想她的「那就」是指哪個部分……是想避免用跟我一樣的稱呼方式嗎?我印象中小糸學妹不太會用小什麼的方式稱呼他人,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我雖然也有告白過,卻沒有感受到可怕的情緒。
小糸學妹困擾地垂着眉笑了。陽看到她這樣急忙問候:
「這裏是妳房間喔。」
「……嗯。」
所以──
「那就小陽。」
「是這樣沒錯啦。」
「妳已經知道了啊。」
「那個,我是不是先離開比較好?」
「佐伯學姐是怎麼稱呼她的?」
「是嗎?啊──不過應該是喔,我也沒去過佐伯學姐家。」
她甚至有種要鞠躬的感覺,變得意外地注重禮節。
「唔唔……」
「我……耳朵也有點發燙呢。」
「是啊,應該算常碰面吧。現在可以碰面的對象變少了。」
小糸學妹到處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想要找出謎題的關鍵究竟何在。
然後我們各自喝起備好的茶。在這期間,小糸學妹也一直凝視着我們。我跟她對上眼後,她放下杯子問道:
「要主動告白很可怕呢。」
但小糸學妹似乎常去燈子的住處過夜就是了。
我和陽互相凝視着對方,雙方都不禁愈來愈害羞。
「嗯,很可怕。」
「往好的方面說是這樣沒錯。」
「哎呀。」
被陽這麼一問,小糸學妹窺探似的往我瞄來,一邊回答:
「初次見面,妳好。」
帶着曖昧笑容接受這句話的小糸學妹對着我小小地、明確地回應。
看她這樣慌張的模樣真的很快樂,所以我想在她察覺之前,我不會告訴她。
備好茶回來的小糸學妹坐下之後,陽用眼神表示「可以說嗎?」我覺得這舉止有點可愛。
我並不討厭她這樣細膩的思想與顧慮。
我在一旁聽她這麼說,心想她是不是跟每個人都這樣講。
我順勢環顧了房內一圈,發現牀邊的小型星象儀,看起來不便宜。不知是小糸學妹基於興趣買的,還是燈子送她的呢?
說得不客氣點就是有時候很吵。不過在大學校區裏,無論身在何處都可以知道她的聲音從哪個方向傳來,確實有利於我們會合。我覺得這不僅是她聲音大,同時還有容易辨認的因素在。
「我纔是,請多指教。」
「就直接叫陽。」
或許我根本沒有餘力感受那些。
「叫我陽就好。」
「啊,我叫枝元陽。」
陽看似有些意外地搔了搔臉,等了一會兒纔看向小糸學妹。
或許會因爲意外緊張而做出奇特行爲。
自我介紹的順序反了,況且她其實已經報過自己姓名了。
我這樣笑着,旁邊時而傳來「唔唔唔……」的呻吟般聲音。
「沙彌香學姐跟小侑之間有過什麼嗎?」
「咦?」
我們聊了一陣子,從小糸學妹家離開之後,陽懷疑起這點。
即使問我是否有過什麼,我心裏卻也沒有底,同時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這樣懷疑。
「我們之間沒有會被妳懷疑的事情。」
「但該說妳們很輕鬆嗎?聊得很開心啊。」
「跟朋友在一起不就是開心嗎?」
雖然我覺得這理由非常普通,但陽仍不能接受地挑着眉。
「小糸學妹不是那種對象。」
我對她的情感只侷限在友情,絕對不會超過這個範疇。
因爲心情很清爽、舒暢。
我知道戀愛是更糾纏不清,無論好壞都更不透明的情感。
「那就好──」
她的聲音低沉,似乎並非真的這樣就好。
喏,現在與陽之間正有着這種糾纏不清的情感流過。
「單純是友情罷了。」
「友情跟愛情之間沒什麼不同,都是覺得對方很重要,這就是一切。」
陽斬釘截鐵否定。
「所以我只會想家人、朋友、沙彌香學姐是否重要。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不過也包括想要優先的順序之類的。」
「爲了達到目標,首先、首先……首先啊。」
我故意欺負苦惱着上下襬頭的陽,她在煩惱過後伸手摸索包包裏面。
看來我只要一戀愛就會疏忽其他事情,我的興趣真的很偏頗。
雖然不重要,但趴在桌上仍說個不停的朋友,感覺宛如從樹上墜落的蟬。
「總覺得這話題很深沉呢。」
「我並不討厭整理。」
「要做什麼?」
她難得地在我身後慢慢走着。
總之我這樣提醒朋友。
「一起住的是祖父母和雙親,共四人。」
「雖然我跟上來才問,但妳要去哪裏?有事嗎?」
「……原來妳是這樣想的。」
「嗯……」
陽也把糖果放進嘴裏,如此說道。
「不是這樣。」
「沙彌香也交男友了?」
「畢竟我不甜美,即使舔我的手指不會有甜味,也不會覺得幸福。」
稍稍思考之後,我採取行動。
這麼做,方便在需要的時候取出。
趴倒着的朋友發出「咕嗚咕嗚」這般有如慘叫的呻吟。我覺得她擅自停課的情況變多了,或許也是這類原因吧。果然跟我沒什麼差別啊。
另一方面,陽這個人則是放任自己於感情的洪流中漂盪。
我來到她身邊,稍稍調勻呼吸。
「我想起有事要做。」
我隨口回應繼續嘮叨着的朋友,並在人羣之中發現了陽。她彷彿無視人流那般快步地鑽過人羣之間,似乎往正門過去。我看着她,她或許是感受到視線了而回過頭來。
陽表現出自信般的以笑容回應。
「是這樣嗎?」
但其實可能只是一種任性的呈現。
陽讓糖果在嘴裏滾來滾去,笑着說:
這麼做或許欠缺新鮮感,不過我認爲恰到好處。
「我會努力的。」
「感覺其他同學也非常致力於此。」
朋友假哭着嘆息。
「要喫糖嗎?」
「也?」
基於反省自己在與學姐交往時,完全沒有這樣做就結束了的狀況。
「沙彌香學姐重要對象的排名與我的目標。」
「第五名?」
「嗯,很好。」
咯咯笑着的朋友非常平穩,但直到最後都沒有起身。
「不要叫我沙彌香妹妹。」
「喔喔連沙彌香都拋棄我……」
我們的價值觀和想法真的相去甚遠……但現在是她在我身邊。
「很好。」
我持續跑着,很快抓住快步走的陽。
然後她像是要窺探我的眼睛般確認我的反應。畢竟這不是解答,況且我也不是她的老師,所以我想這也是一種回覆,而非正誤二擇的狀況。
因爲被善良束縛而變得無法動彈。
我留下彷彿力盡般動彈不得的朋友,追着陽的背影而去。陽的腳程快,只是普通走着將無法縮短距離。我邊笑着心想真是麻煩邊跑了出去。
將三角形的粉紅色糖果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讓我差點縮起臉。
奔跑得到相應成果,產生了充實的感覺。
「沙彌香學姐有幾位家人?」
我認爲國中和高中時代的自己都算是好孩子。
「這樣好嗎?」
「目標第五名!」
我與陽之間的關係。
看樣子,她沒有要妥協。
其他人,例如小糸學妹或燈子也是這樣嗎?
陽有如認可我般露齒而笑。
我說了謊起身。是不是太露骨了點?
「沙彌香學姐也要快點喜歡上我喔。」
「妳在想什麼?」
陽雖然整張臉亮了起來,但瞥見我身邊的朋友之後低頭示意了一下,又走了出去。
「是啊。」
陽邊加快腳步邊吐露,感覺很像小孩子表達小小的不滿。
當時我也是跟這個朋友一起,陽也是那樣示意了一下就離開了。
「抱歉。」
但動作不快一點會追不上陽。
「我有跟其他人聊到說最近比較少看到妳。」
「不過即使比不上家人,但要是沙彌香學姐沒有重視我……當然會不安吧。」
她想要伸出左手的手指,卻又停下了,猶豫着要不要縮回。
陽抬眼看着身邊的我,回過頭去。
「感覺好久沒跟沙彌香妹妹碰面了。」
「嗯,算是吧。沙彌香學姐不是嗎?」
「如果擔心,就好好珍重我。」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感覺要追加一個糖果分量的好意也是很辛苦呢。」
「我就是覺得沒關係纔過來的。」
如果她真的有事,我跟着她很可能會造成妨礙。
我笑着帶過。雖然其實是。我叼起吸管後纔想到好像哪裏不對。
「啊。」
但這回如果不行動,對方很可能會逃掉。
「不,我只是把想到的說出口而已。」
「總覺得之前也看過那個學妹。」
「加油喔。」
「啊啊,是這回事啊…………我家還有兩隻貓喔。」
「鬧妳的。掰。」
我聽了她這麼說,刻意當成笑話看待。
無力地舉起的手像輕飄飄的旗幟那樣揮動着送我離去。
「好,目標是第五名!」
「我打算先回去一趟喫點東西……沙彌香學姐要不要一起?」
雖然我心裏有底,還是隨口帶過。當然是因爲我老是跟陽碰面啊。
就像我的頭髮不知不覺間長得那麼長一樣,心也會改變。
爲自己的感受取名,好好收藏起來。
貓可是很難纏的喔。我想起隨着年齡增長而度過相應漫長時間的牠們平靜地午睡的模樣,這之中包含小學時期追着牠們跑的自己。
「當然會啊。」
我在大陽傘底下喝茶,邊隨意地以目光追着大學生們的模樣,朋友則趴倒在桌上。
不同之處只有我一直看着陽遠去。
跟這個學妹一起走着,不經意看向身旁時,會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妳喔……」
「貓……貓啊……」
陽大大張開手指,舉起手掌給我看。
我傻眼地看着遞出草莓口味糖果的陽,但還是拿了一個。
是我也想去的地方。我們於是一起快步前往她的住處。
人們常言,與他人相處的時間總是轉眼即逝,但若是跟陽一起,應該可以儘可能多相處一些時間吧。
「沙彌香學姐買的餐具有充分活用呢。」
來到住處,陽邊準備午餐邊開心地笑着說。
「我認爲它早已值回售價了。」
我針對今天的餐點給予如斯評價,陽則快活地笑着接受了。
在喫飽之後的休息時間,我茫然地想到,或許應該準備一組牙刷放在這裏,不過這麼一來真的就很像同居。目前我在就讀大學期間尚未外宿過,看來應該也是遲早的問題。
除了機靈的祖母之外,其他家人也會對我這樣的變化說些什麼嗎?
我有點在意起小糸學妹是如何向家人介紹燈子的。
洗好碗盤的陽瞥了我一眼,綻開笑容,接着走了過來。我不禁聯想到走在家中走廊上的貓,陽則繞到我身後。我想說什麼事,正打算轉頭時,陽從我身後像是要壓上來那般貼在我背上。
因爲事出突然,我眼前差點一片空白。原來所謂小鹿亂撞就是這樣啊。
「啊,對不起,嚇到妳了嗎?」
聲音如呢喃般從耳邊傳來,讓我整個人顫了一下。
雖然我想逞強地說沒有,但我們靠得這麼近,說謊一定會馬上被她看穿,於是作罷。
「該怎麼說,我不太習慣……這類的。」
「這類的是指?」
「像這樣貼着。」
呼在脖子上的氣息好癢。但聽了我這麼說的陽像是更想填滿空隙那樣,把身子貼了過來。我感覺得到當自己的身子僵硬地抖了一下時,陽跟着笑了。
「妳喔。」
「只是貼着就能看到可愛的沙彌香學姐,感覺很賺耶。」
「妳說要去游泳,我還想說妳要去哪……」
「我也這麼認爲。」
陽開心地拉着我的手。雖然我們都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卻仍被收了使用費。我們聽取利用時間是兩個小時的說明之後,被告知了更衣室的位置。負責引導的是個看起來也像學生的女性。
「意見真不合呢。」
陽似乎擁有跨越「下次吧」這種口頭約定而追上來,並加以實現的力量。像是大人繼承了小孩子的行動力那樣專心致志的處事方式,感覺連我都被她拉着走。但從我不討厭這種感覺來看,應該早已被她影響了吧。
我總算理解方纔陽的視線意義。
「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沙彌香學姐的腿吧。」
「拜託,請讓我看看。」
「妳不是說不會生氣嗎?」
我別開目光,心想確實沒有直接被這樣說過。
「…………………………………………」
「是沒有不行……」
陽使盡全力否認我順着話題得出的結論。有點可疑。
「……哎,總之我就當成是隻大貓吧。」
結果雖然讓學姐開心,但如果我更老實一點,或許──
「吵死了。」
「因爲沒時間好好選購,我其實不是很想讓妳看我穿泳裝……」
我對說出自身意見,不打算迎合我的陽眯細了眼睛。
「變得見外了!」
我因爲學姐推薦本來不甚喜愛的小說類讀物而開始閱讀,還說謊表示好看。
陽張着嘴停止了。
我有時候會覺得她的率直很耀眼。
她是想要表達感動嗎?
她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不加矯飾地說道。
她很誠懇地請託。因爲她的表情和態度瞬息萬變,我差點笑出來。
我想起波紋靜靜擴散的游泳池水面。
「哎,因爲我沒有嘛,有點羨慕。」
「不就是我們學校的游泳池嗎?」
「嗯,妳喜歡貓嗎?」
那一天我發現的究竟是什麼?現在的我能夠好好面對嗎?
「雖然喜歡,但嚴格說來我更喜歡狗。」
「明天可以嗎?」
「枝元學妹還有機會成長喔。」
陽苦笑,卻完全沒有退縮。
「唉唷……真的是喔。」
我甚至有點好奇陽會怎樣惹我生氣,至少我認爲她是比我更乖巧的孩子,這樣的她要怎樣惹我生氣呢?當我有些期待地等待時──
之前之所以約我,該不會也是有非分之想吧?
「拐彎抹角地稱讚不就會聽不懂嗎?」
而這樣的陽難得地保持了沉默,只是一直投注目光過來,況且注視的目標不是我的臉。我試着尋找她在看哪裏,好像是我肩膀以下的位置。就在我進一步特定途中──
陽先讓我停下來之後退後了幾步,然後仔細地打量我。
我要投降了。
「我就老實說了,我只是想看沙彌香學姐穿泳裝。」
「……妳真的很頑強耶。」
這並不是生氣,只是與過往情境重疊了。
「我這不是性騷擾,而是單純地陳述感想。」
經過注意事項看板前並讀出內容的陽爽朗地笑了。
我側眼瞪向有些得意忘形的學妹,她於是稍稍縮回了脖子。
「臉啦!」
「腿……」
「下次吧。」
「雖然有規定時間,但也有對外開放喔。」
「但這樣就好了吧。應該。」
「胸前挺有料耶。」
看到身穿泳裝的我,陽整個人後仰倒退。
……經過了這些。
從陽身上傳來些許混了汗水與她本人香氣的氣味。
「陽稱讚人的時候很具體呢。」
「這樣很害羞耶。」
我推開像海豹那樣吵鬧的陽肩膀,轉向泳池而去。
「上面說宿醉的人不可以下水。」
沉默暫時存在於我倆之間。
可以不用這麼後悔吧。
看着陽流暢又不害臊地這樣稱讚我,我都要被壓倒了。
「啊,說這個好像不太好,以我來說還真是做了冷靜判斷。」
應該吧。我跟着在近距離對看的陽一起笑了。
「又要從朋友重新來過啊──失落。」
「沒關係的。」
「妳爲什麼要這樣看我……」
直接這樣說,我也很困擾啊。
「當然是開玩笑的啊。」
「我不會生氣的。妳說說看。」
「沙彌香學姐素材太好了,無論穿什麼泳裝,都只有被妳比下去的份。」
陽瞬間「咕唔」地嚥了一聲,但立刻切換情緒承認了。
我知道如果不這樣想,自己的內心會異常地興奮而緊張起來。
「哎呀,我算是能這樣近距離看着就很幸福了吧。」
我想起跟學生會的成員們一起去游泳那天的事。當時我只顧着看燈子。
「這是性騷擾的人採取的藉口。」
陽想要的確實是我。
陽點了點頭,看來應該很滿意吧。
「有機會之後是下次喔──」
「…………………………………………」
「妳在那裏停一下。」
我不禁自然地以枝元學妹稱呼她。
昔日的游泳池。我在水中所看到的事物。
「那我要說了。」
「沙彌香學姐啊……」
在更衣室更衣的過程容我省略。
陽不知不覺離開了我的背。
「沒關係什麼啦。」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沙彌香學姐啊──」
我也沒資格說陽吧。
「……妳不覺得自己很好懂嗎?」
「沙彌香學姐家有養貓嘛,養了兩隻。」
「嗯。」
「……胸部嗎?」
陽上下抖着肩膀表示「不行嗎」。
隔天,星期五,我陪伴真的安排好計劃的陽,想說不知道她會出遠門去哪裏,結果竟然沒有踏出大學校區。
「啊,對了,學姐,我們去游泳吧。」
「我沒有生氣。」
陽想說些什麼,卻立刻別開目光。
反正兩個不同的人都貼得這麼緊密了,還是想要有不同的感受。陽圈住我的脖子,靠在我身上一動也不動,仔細想想,我真的是第一次跟人這麼近距離接觸。因爲柚木學姐貼近的不是我,而是戀愛本身。
只是不知該作何反應,因爲從沒有人這樣當着面直接對我說過。
保持僵硬的笑容,發出沒有起伏的聲音。
「很漂亮呢。」
「妳剛剛一定是想帶過什麼對吧?」
被我這麼追究的陽看向遠方。
「很性感。」
「妳說什麼?」
陽沒有看前面就噠噠噠地跑走了。
「危險啦。」
我追着陽踩過腳邊的消毒池,一股氯的氣味與水的聲音立刻迎接我。
眼前是劃分出六條水道的細長泳池。
彷彿我小學時上的游泳班,讓我有種個子縮水的錯覺。
「沒人呢。」
小小的腳步聲迴盪在無人泳池,水面無痕,只是靜靜地波動。
「雖說對外開放,但也沒什麼人會特意過來。」
陽在游泳池畔邊伸展邊說明。
「而且特地來學校游泳池玩的大學生也是怪啊。」
「妳怎麼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陽「哈哈哈」地笑着跳進泳池,誇張地揚起的水柱與泡沫濺到我腳上。
確實,我並不習慣來學校玩的這種感覺。
我邊想着以前的自己根本無法想像吧,邊跟在陽後面下水,並順勢彎曲膝蓋,連頭也沒入水中。我看着泳池池底,才發現自己忘記戴泳鏡。
聲音變得鮮明,劃開水的聲音在杳無人煙的泳池緩緩迴盪。
指尖舞着擾動水,卻沒能碰觸到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
我下潛之後,從水中鑽過分道線,來到隔壁水道,接着拉下泳鏡調整好位置,看了看旁邊水道。皮膚曬黑的女孩正在隔壁水道里。
因爲我至今沒有順利談過戀愛的經驗。
「妳的游泳速度不算快呢。」
失去行動限制,身體自然地動了起來。
讓我永遠不會忘記。
沒有會燙傷的熱度,也沒有會產生心傷的激情。
像是要把她拖下來般,我拉着她的手靠近我,陽也俐落地踢水下潛,來到跟我同樣的深度。下來之後,才以眼神詢問我在做什麼。
「我是陸地生物啊。」
水面另一頭可以看見電燈的光亮,我朝那道光伸出手。
將那些疼痛與失敗一一剪下、拼組,成了現在的我。
先下水的陽在浮出水面的我前面悠遊着。
「我應該會輸,所以不要。」
陽驚訝地詢問在泳池中央附近停下的我。
忘了呼吸、忘了引力、忘了許多,只有陽和心跳聲留在水裏。
當手碰觸到牆壁之後,我摘下泳鏡回頭,沒想到陽意外地慢。
「只是想說什麼都沒發生。」
陽提議道。我想起她平常走路的速度。
當我開始有點窒息時,感覺到其他流動往這裏過來。我看了過去,發現陽也潛了下來,她的泳帽不知是否在下潛時脫落,跟着頭髮一起漂盪着。壞孩子。
明明覺得應該要來臨,且在內心防範好並等着它們到來,卻什麼也沒發生。
類似心跳的流動聲噗通噗通地加強,明明身在水中,卻像耳鳴那樣。
只能在這沒有空氣的世界裏待上一小段時間,實在很可惜。
接着,換成陽也吸附上我的頸子。
陽身上所剩不多的空氣上浮,包圍着我。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從我身上離去的事物進入了陽的體內。
仔細想想,那天或許就是一切的開始。
越過水麪的那一端,有着與下潛之前毫無差別的景色。
這股帶着水的回憶,彷彿固定我記憶的錨。
在水底,平常持續感受到的引力也變得緩和。
陽那曬出了色澤的手,在水中更是鮮明。
我牽起追過來的陽的手,陽那彷彿無視水溫般的手掌熱度就在這裏。被我牽起手的陽先是大大吐出了一個水泡,隨即回握我的手。
當時,我知道這樣很痛。
我以爲小時候上的才藝應該都忘光了。
沒錯,陽的溫度很溫暖。
當時,我在追求什麼?
陽瞪着裏面的大時鐘,喊出「預──備……」
讓心臟產生裂痕般的強烈痛楚。
我在做什麼呢?
我邊吐氣,邊沉入泳池池底。空氣從身體泄出,感覺手腳末端變得沉重。當背部碰到池底時,我展開了四肢。
我茫然地感受着陽的嘴脣觸感。
「我們來比賽吧。」
「…………………………………………」
牽着的手仍維持原樣,彼此凝視。泳帽脫落的陽濡溼的頭髮閃耀光澤。
我聽着緩緩湧上的水聲浮出水面。
這股不安的真面目應該是未知造成的。
兩個人一起深深吸氣。
不對。
感覺血液流向騷動的指尖而去。
看着陽像是小孩那樣求情的態度,我不禁笑了出來,決定跟她比一場。
是我可以留下的溫度,是讓我想要待在這裏的溫暖。
一股強烈的既視感襲來。
順着記憶中的做法踢蹬牆壁、划動手臂,當時的感覺於焉甦醒。像是在分類整理好的記憶之中,準備了游泳這個項目一般。當指尖回想起撥開水的方法,動作中的窒礙感便隨之消失,我一一完成應該像這樣,然後再這樣的過程,專注着往前。
「是沒錯……」
我跟着陽一起回到理所當然的場所。
以及宛若鑽進那縫隙之中般的冰涼跡象。
我到底要怎樣纔會滿足呢?
儘管我笑着「妳知道這有什麼意義嗎?」仍接受了她的脣。
……老實說,這樣講起來還真可悲。
「咦──來嘛。」
嘴脣靠近陽那毫無防範的頸子。
明明立場與當時相反,心臟卻仍重重地跳了一下。
跟陽交往從未經歷過諸如……不安、問題、不祥的氣氛之類的。
氣泡從搖晃的頭、錯開的嘴脣,以及陽的肌膚之間冒出。
像這樣獲得解放的心臟,感覺已經把持續存在的裂痕填補了起來。
「那我們開始吧。」
我舞動着手指,想抓住那道令人有種非常接近的錯覺的光亮。
我邊笑着她誤會了我嘀咕的內容,邊抹去鼻頭上的水滴。
我順着陽的聲音潛入水中。
「我不是說這個。」
陽的聲音從途中就像被泡沫包圍般渲染開。
「這樣很像包場,不是很好嗎?」
我已經不再需要逃避了。
「手掌很溫暖呢。」
「怎麼了,發什麼呆?」
「雖然我不是很懂……」
理解所謂戀愛的感覺,知道世界上有這樣的事物存在時,我──
她應該是下來看看一直沒有上浮的我的狀況吧。
有些缺氧的腦思緒渾濁。
正因爲是現在,我才能在溼潤視野的另一頭想起在水中發現的景色。
「因爲這裏只有我們啊。」
並且無視陽驚訝的反應,貼了上去。
但曾經度過的時間或許永遠不會消失。
我因爲拿掉了隱形眼鏡,只能模糊地看到鐘的輪廓。
這時候到了極限,已經沒有空氣可以吐出的兩人緩慢地挪動彷彿被抓住的手腳,一起上浮。不可以只有一個人衝出去,要兩個人一起回去。
甚至讓我覺得奇怪。
往光芒衝去。
陽先以這句話爲前置,再次舉起我倆的手。
感受到許多痛楚。
耳朵附近傳來「啵啵」的空氣聲,是漸漸從我身上流失的空氣。泡泡往水面浮去,消失在絕對無法觸及的光亮彼端。

「咦,沙彌香學姐……」
之前也有過這種只有兩人在泳池裏的狀況。
從肩膀到腳尖的區別消失般的化爲一體,帶着身在夢中的感覺遊着。
幸福和喜悅太安定了,反而令我不安。
摘下泳鏡的雙眼只能朦朧地掌握水中景象。
陽深深地吸入那氣泡。
失敗當然悲傷,但順利又會充滿不安。
我們邊聊着這種無聊話題,邊享受着水的觸感嬉鬧着。
「開始。」
那個時候,我也輸了。
明明沒特別做什麼,只是跟陽這樣玩水,我就很滿足了。
能在身上一切都被痛楚置換之前找到屬於自己的安寧,令我非常安心。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幸福吧。
『校慶話劇啊……』
『好玩嗎?』
『嗯。』
『陽應該不太擅長這類的吧?』
『這是偏見。』
『呃……應該是不擅長沒錯。』
『不過說不定看了之後會喜歡。』
『找機會去看看吧。』
『話說──』
『我之後會見一個人。』
『不,我打算見一個人。』
『之後?人?誰?』
『高中時喜歡的對象。』
『我想說──』
『還是跟妳報備一下比較好。』
『沙彌香學姐真的正經八百耶。』
『我只是不想跟妳之間存在着芥蒂。』
『妳適合開朗的態度。』
「嗯。」
「不愧是沙彌香。」
『嗚哇!』
『被妳這樣一說,我也想見妳了。』
我拿起跟包包一同放在旁邊的袋子,燈子也立刻恢復好心情,轉過頭來。
我們點的咖啡送了上來。與在店員後方顯得忙碌的都姐對上眼後,她稍稍揮了揮手,我則和燈子一起點了點頭示意。
「妳沒聽她說?」
『能不能碰個面?』
「雖然校慶的時候也碰過面,但真的是好久不見。」
燈子向前探出身子,把臉湊了過來,面露嚴肅表情。
如果她以前也能這樣老實聽別人說就好了。
「畢竟是認識的人的出道作啊,當然要支持兼慶祝。」
『我只是有點害羞。』
見燈子如此坦率地點頭,我邊閉上眼邊輕輕笑了。
我現在正與沒有扮演着任何人的七海燈子本人面對面。
「燈子是不是也該練練簽名?」
『再前面一個!』
「這個……還不確定呢。」
『真期待。』
『嗯。』
「妳買了什麼?」
「啊,沙彌香也買了啊。」
『我喜歡剛剛那個。』
「常碰面的部分沒聽說。」
『要死了嗎?』
燈子愣了一下之後,露出親和的微笑。
爲什麼大家都要懷疑我出軌啊,難道我生了張小三臉嗎?
『再說一次。』
『不過,好啊。』
葉學妹跟燈子就讀同一所大學,似乎常有機會和燈子與小糸學妹碰面。
我們先啜飲一小口咖啡之後,燈子說道:
她已經不記得我們暑假時曾一起來過了嗎?
『謝謝。』
先別說這些。
我沒辦法立刻分辨燈子這說法是開玩笑還是真心的。
見我忍俊不禁,燈子尷尬地別過臉去。
「怎麼了?」
『鬧妳的。』
『我也很期待喔。』
『別出軌喔。』
『我想看着那樣的妳。』
「剛剛我去了小糸學妹老家。啊,當然是去買書。」
「我比較沒有好久不見的感覺呢。畢竟小糸學妹會說很多跟妳有關的事,我又常跟她碰面。」
「我之前才第一次知道。」
我因爲這廉價的稱讚笑了。
『呿~~』
原本得意地笑着的燈子突然像是想到什麼般「……啊──」地別開目光。
『當然沒問題。』
「妳是在比什麼啦?」
並享受着直至今日才產生的些許不滿。
『雖然沒有要做什麼。』
向店員點完餐之後,我望向坐在對面的燈子。
七海燈子,外表看起來跟高中畢業時沒有太大變化。
燈子邊往咖啡廳最裏面的位子坐下,邊這樣問我。
我想,那是不管我今後到了多遠的地方,都不可以忘記的寶貴時光。
『妳捲上去看。』
「誰知道呢?」
我打開袋子,給她看看書本封面。我有多久沒買小說了呢?
我開玩笑地帶過。燈子先是有點不悅,卻又立刻以飛快的語速訂正:
「嗯。」
我邊感受着在內心席捲般的風,邊笑了。
「葉學妹的書。」
但我的回應仍有些不坦率。
「不愧什麼啦……」
畢竟我絕對無法觸及名爲燈子的那顆星。
「不,我找她簽名時她簽得很順,於是問她是不是練習過?結果她一副覺得很丟臉的樣子……感覺當時應該不要問比較好。」
「也是。關於未來,妳要好好跟小糸學妹商量決定比較好。」
『要死了。』
我邊把包包放在旁邊,邊朦朧地憶起當年。
「咦,是這樣嗎?」
「之前有過一次。」
「如果妳打算正式走上演員這條路,或許就會有這樣的機會吧。」
「話說,不,雖然用話說起頭有點奇怪……妳交女友了對吧?」
「……出軌?」
燈子現在想必真的很幸福吧。
我不禁懷念起自己因爲燈子的頑固而投降,忙碌地做了這些那些的日子。
也可以說是在裝傻吧。
「不,我是開玩笑的喔。開玩笑的。」
『只是想看看妳。』
『做不到啦。』
「我是要幫誰簽名啊?」
「畢竟常跟學生會的人一起來,我可能記不太清楚了。」
「我可是直接找她簽名了喔。」
我提及之前聽小糸學妹說過的話題,燈子曖昧地笑了。
我「嗯」地簡短回應抬眼望着我的燈子。
燈子展現出乎我意料的反應。
然而,她的舉止仍有些細微的差異。
『要死了?』
『沒多久之前才見過吧?』
大家聚在一起討論學生會話劇內容,常常碰面的日子。
燈子開朗地慶祝我們再會。沒錯,真的很久不見了。真的。
她偶爾會表現出的幼稚舉止……總是吸引着我的目光。
她美得甚至讓人覺得已是完成體,所以外觀或許沒有必要改變吧。
『燈子。』
「我做不到的。」
『儘管去吧。』
「我們有兩個人來過這裏嗎?」
燈子責怪似的眯細眼睛,兇巴巴地瞪了過來。
「我以爲小糸學妹會告訴妳。」
「妳直接跟我說不就好了?」
「這……因爲沒有機會啊。」
既然妳沒問,由我主動說我交女友了也很奇怪吧。大概。
畢竟那樣不就像是我很想放閃嗎?
……我應該是不想變成那樣的。
「是怎樣的人?」
「小糸學妹沒跟妳說?」
有稍微提過。燈子說。
「我想聽妳說。」
感覺這樣的互動好像在哪裏聽過。
我邊傾聽店裏的嘈雜聲,邊說起有關陽的事。
「她是個非常活潑的人。」
要向別人介紹她時,首先一定會提到這點,想必這應該是她在我心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吧。實際上,陽是個快活的人,彷彿不知停駐爲何般的持續奔跑着。
她的情感一如本人所述地切換快速,想讓身體追上情感,或許自然就會快起來。
我配合著她,以過去從未經驗的速度過着每一天……這樣很好。
「因爲喜歡上她,我纔會想單獨約燈子碰面。」
她給了我足夠充分的事物,使我能夠正視燈子。
燈子也凝視着這樣的我,微笑道:
「我知道了。」
在像這樣單獨碰面的機會變得鮮少之前。
「啊,這很令人羨慕。」
「雖然已經習慣了,但老實說很辛苦。」
並非因爲缺乏什麼,也沒有特別的意圖。
我肯定抱持同樣心情。
「獨自住在外面的生活如何?」
「果然沒什麼要特別拿出來說的話題呢。」
與燈子見面的意義已經充分達成了。
「是啊,不過我覺得能見面很好。」
「妳不可以泄漏都是侑有來,我纔會提起勁做菜裝裝樣子喔。」
「還有,很會做菜。」
只是這樣就能滿足。
或許我未曾知曉的燈子真面目就是這樣的吧。
聽着燈子的聲音,確認燈子的幸福。
維持平行線的我倆隨着時間經過,將會更拉開距離吧。
「…………………………………………」
燈子上鉤了。她原本想前傾身體,又突然像是驚覺似的退回,清了清嗓子。
有沒有對燈子說出這句話……
充斥雙眼的光輝道盡一切。
「我說燈子啊。」
「自己真的比不上她」的嘀咕順着咖啡冒出的熱氣,散逸在天花板上。
所以我可以輕易地選擇獲勝或敗北。
「一定是個很棒的人。」
因爲過去我與燈子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交流了許多。
「包括演戲在內,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所未知的世界。之前我害怕去接觸那些未知,併產生改變。」
只是想試試看。
「我也想努力做到每天自炊喔。」
來做我現在想做的事情吧。
我邊提案邊伸出握拳的手。
「這邊的費用讓輸的人出,如何?」
燈子一開始睜圓了眼,接着卻又緩緩、輕鬆地露出微笑。
「剪刀──」
在那之後,我們也甚少交談,只是慢慢享用着咖啡。
「石頭──」
「嗯?」
「燈子,我也這樣覺得。」
我默默聽着真正的燈子說話。
她細細品味般的低語着「這樣真的很好」。
「妳爲什麼要跟我辯解?」
而她出的手勢一如我預料。
「好啊。」
「侑跟我說,無論做什麼,都可以盡情地改變。」
我只小聲回了「的確非常棒」。
宛如替小孩的惡作劇保密那樣,我與她做了約定。
隨着一句「然而──」我感受到燈子內心的劇烈波動。
正是我和小糸學妹之間的差異。她的勇氣就是表現在這裏了吧。
今後我倆恐怕會漸行漸遠。
「……這樣啊。」
像這樣輕易示弱的燈子真是新奇。
我想小糸學妹只要看看冰箱裏面,馬上就會破功了吧。
我看着想糊弄過去而拿起咖啡杯就口的燈子,不禁苦笑。
「我不會做的事情比想像中還多。不過嘗試去做那些事情非常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