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3班 佐伯沙彌香
《終將成爲你 關於佐伯沙彌香》 · 入間人間 · 2.4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flankoi
可以毫不客氣地說,我是個很優秀的人。
從年幼時期,我便已對此有所自覺。
這種優秀體現在,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夠收穫相應的成果,以及能夠活用這一成果來達成更加長遠的目標。與同齡人相比,我一早便理解了這兩種特質所擁有的價值與意義。
所以,即使各種課外班侵佔了放學後的所有時間,我也從未感到辛苦。
插花、書法、鋼琴、補習班,升上三年級後又增報了游泳課。接下來要上的,應該就是英語會話課了吧。所有可供少年兒童選擇的課程,我都選了個遍。想必,擁有選擇的餘地,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當時的我雖然尚且年幼,卻也明白自己出生於較爲富裕的家庭。
庭前聳立着兩扇漆黑厚重的大門,左側還侍以專供家政婦通行的矮門。庭院裏植有樹木,高高的圍牆阻斷着來自外界的目光。佔地面積已經超過了街對面的淺綠色公寓。
家庭成員有父母與我,祖父祖母,以及兩隻貓。人數不多,卻居住着如此寬敞的宅邸。
既然擁有如此優越的身世與成長環境,便決不可以泯然衆人——
未經任何人教導,我便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雖然這只是我的一己之見,並不知道實際上究竟是對是錯,但自那以來,我便從未鬆懈地鞭策自己,力爭上游。無論如何,好的成績總不可能招致家人的不滿。哪裏會有子女優秀,卻不感到高興的父母呢?
所以,今天在回到家中放下雙肩書包後,我一如往常地立刻開始準備前往課外班。
父母二人都還在上班,因此家中闃靜無聲。祖父母今天不用出門,所以家政婦也沒有來。從小學回到家走的這段路,已經令喉嚨乾渴難耐,於是我來到廚房喝了一杯水。
從換氣扇的另一側,傳來了喧囂的蟬鳴。
我帶着裝有泳具的提包走出了玄關,但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沿着牆壁繞到了屋後,朝庭院張望了一下。我家的那兩隻貓總是在通往祖父母居所的小徑附近活動。其中一隻是玳瑁貓,另一隻是黑白花貓。不出所料,它們今天也坐在那裏。雖然來到我們家的時日尚淺,卻似乎已經混熟了的樣子,看到我接近也沒有逃走,心情好的時候還會乖乖讓我摸。不知道今天如何呢?
我蹲下來,摸了摸黑白花貓。只見它抬起頭來,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然後便快步跑到了玳瑁貓的身邊,一起藏到了暗處。
「唉,被甩了。」
我不捨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便離開了家門。
游泳教室的課程定爲每週星期三,而星期三在七曜命名法中也叫水曜日。雖然並非刻意爲之,但水曜日去游泳,確實蠻好記的。
「有事嗎?」
這麼說來,明明仍是七月上旬,她的皮膚卻已經被曬成了小麥色。和她一比,我確實沒曬過多少陽光。
「所以我就想,你是不是從不出門啊。」
這樣的指導會持續40分鐘。在那之後,學生會被各自分配一條泳道,游完25米並記錄所需時間,屆時由教練來指定泳姿。今天學習的是蛙泳,所以教練應該也會要求我們使用蛙泳。
我向她打了聲招呼,但這只是最基本的禮貌罷了。畢竟,我其實並不喜歡她。
使用旁邊那條泳道的女生,轉眼間就把我甩了好遠。我起初喫了一驚,但在看到她的泳姿後,不禁爲之啞然,在水中吐了好長的一串氣泡。因爲,她竟然用的是自由式的泳姿。快是夠快,但這也行?還講道理嗎?
畢竟被人死死盯着,實在令我有些不太舒服。
「……今天?」
我觀察了一下其他的學生,感覺他們的泳姿也正逐漸變得更加洗練。
想到這裏,我轉過頭望向了身後。課程明明已經結束了,但那個女生依然獨自漂浮在水面上,仰望着從天花板灑下的喑啞燈光,甚至已經懶得擺動雙腳拍打水面。
屋裏開着很強的冷氣,令我的肩頭開始發冷。接待處的左側是一整面玻璃窗,可以從這裏俯瞰地下一層的游泳池。上課時,這裏偶爾也會出現參觀者的身影。略顯昏暗的燈光,在游泳池的水面上描畫出了一道道柔和的波紋。
「啊,佐伯同學!」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海中遭遇了魚羣。
但是,這根本沒有意義。
「有事嗎?」我也同樣問道。
實話說,我的運動細胞只能算是稀鬆平常。但是既然已經認認真真地付出了努力,就理應獲得相應的成果。如果輸給什麼都沒做過的人,也未免太傷自尊了。
走在住宅區的街道上,周圍依然是不絕於耳的蟬鳴聲。仔細聽的話,會發現左右兩邊的叫聲還有些許區別。莫非兩邊的蟬是不同品種嗎?我一邊想,一邊左顧右盼,比較着兩側的景緻。熟悉的街道與房屋,在我眼中顯得有些飄忽不定。同時,陣陣耳鳴也顯得愈發清晰。也許是因爲天氣過於炎熱吧。
於是她立刻扭過頭去,掏出了泳衣泳帽。
「也是啊,畢竟你看着就像個好學生。」
兩人一起交出學員證,換取了更衣室儲物櫃的鑰匙。看到她的號碼與我隔得很遠,內心深處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
但唯有年齡無法靠努力來提升。無法增快,也無法延緩。
即使被人當面指出弱點,她仍舊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恐怕在六個人當中,當屬她的表情最爲酣暢淋漓。
只見她一步兩級地跑上臺階,來到了我身邊。
泳池被劃分爲六條泳道,縱長25米。
這人真是莫名其妙。
我不再管她,打開了通往游泳池的大門,迎着標註緊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走下了樓梯。每向下走一步,都能夠感覺到溼度的上升。直到氯氣的味道充滿鼻腔,游泳池也就隨之出現在了面前。
因此,我決定全力以赴。
游泳課的時長約爲一個小時。首先要在水中行走,完成準備運動,然後就會開始對泳姿進行指導。雖然不知道教練擁有怎樣的資歷,但似乎確實教導有方。只要遵從他的指導並準確加以實踐,在水中做起動作來就真的愈發遊刃有餘。大概是因爲多餘的動作越來越少了吧。
「佐伯,今天最快的是你。」
「室內泳池真好啊,不用擔心被曬黑。」
雖然可以逞一時之快,但既無所學,亦無所得,更無法憑此來獲得進步,實現更高層次的目標。
她自顧自地繼續着對話,讓我感到有些厭煩。之所以不喜歡她,就是因爲這種明明非親非故,卻對人異常親暱的態度。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她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一邊審視着她,一邊應付道:
在入口處,我把腳伸進了冰涼的消毒液池,冷得全身打了個激靈。
教練將學生們召集起來,正在講話,遠處卻傳來了水花飛濺的聲音。我朝那邊一看,果然是剛纔的女孩子。她向來不聽從教導,想怎麼遊就怎麼遊,遊膩了就四處亂走。起初教練還會提醒她幾句,現在已經是徹底放棄,聽之任之。反正泳池足夠大,影響不到其他的學生。話雖如此,她的存在也終究是個麻煩。
也難怪,畢竟根本沒認真學習,整整玩了一個小時,她當然開心了。
「沒錯沒錯。」
至於她本人,則始終一副開開心心的模樣,似乎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估計是真的大腦空空,從沒考慮過這些問題。這樣的生活態度想必很輕鬆,但換做是我的話,絕對無法忍受。
我用淋浴頭簡單沖洗了一下全身,並戴上泳帽,然後開始和其他孩子一起做熱身體操。空蕩蕩的游泳池平靜寂寥,那昏暗而深邃的質感,讓人不由得產生可以在水面上踱步的錯覺。
「那怎麼可能呢。」
也許這就是魚兒不肯爬上陸地的原因吧。畢竟,還是留在水裏更輕鬆愜意。
走出住宅區,來到大街上,兩次穿越人行橫道,再直走大約10分鐘左右,便來到了鎮上的一家規模不算大的游泳學校。建築物整體像寫字樓那樣又細又長,接待處在二樓,而上課用的泳池則是在地下一層。至於一樓,既不知道是做什麼的,也不知道該怎麼過去。這麼一想,這棟建築物還真有些不可思議。
看來不僅表情,連感想也是一樣多變。
正在我做伸展運動時,剛纔的女生也終於尾隨而至。在與衆人打過招呼之後,卻不知爲何向我走了過來。雖然身穿同樣的泳衣,但由於四肢被曬黑,她呈現着與我截然不同的風貌。而且雖然是被曬黑的,但她的膚色卻是深淺一致,十分勻稱,簡直像是刻意爲之。只有泳衣的邊緣處,隱約可以窺見皮膚原本擁有的潔白。
我真的有必要如此斤斤計較嗎。
「我上一次不也是第一名嗎?」
在湛藍的水中,唯有游泳池底部浮現出一抹白色,那裏寫着這座體育館的名字。我利用蹬踏牆面帶來的反作用力,躥出好一段距離,然後開始準備進入蛙泳的態勢。
確實在六人當中,我是最白的。是因爲午休的時候從不出去玩嗎。
「沒有啊。」
在這所學校,不同班級有着不同的授課內容,而我目前處在中級班。學生們接受與自身等級相應的指導,合格後便可以升爲下一個等級。而從原則上講,上級班是專爲初中生開設的班級。既然規矩如此,我也無可奈何,但內心深處始終對中級這一稱謂略感排斥。
說是這麼說,教練卻略有遲疑地朝着游泳池瞥了一眼。
明明談不上多麼要好,爲什麼要向我搭話呢?
在通往更衣室的路上,我不禁問道: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默默地經過自動門,走進了樓內。接待處的工作人員笑着向我們問好,於是我也回了一聲「您好」。
「……這對你來說,應該已經無所謂了吧?」
從頭至尾,她都未曾認真對待。
「啊,也對喔。」
我用餘光觀察了一下其他的孩子,然後輕輕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咦?」
不僅沒事,也完全不感興趣。
如果不這樣想,我恐怕會對自己的信念產生懷疑。
她迅速上下襬動着雙腳,拍打出的泡沫在身後留下了一條白色的痕跡。我們也連忙用雙臂划水,緊隨其後。然而蛙泳和自由泳,在速度上根本不存在可比性。
「因爲,你的皮膚太白了嘛。」
「或許是吧。然後,學得最不認真的就是你。」
雖然追不上她,但我還是搶在別人之前游完了全程。這時她已經爬出了泳池,並仰起頭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曾經計算過,要多少個我排成一排,才能抵達對岸。
接受了這麼久的指導,現在即使下了水,耳朵也依然會發熱。反觀那個女孩子,倒是沒有半點疲態,還露出了潔白的牙齒,衝着我咧嘴一笑。她真的有必要靠這個環節來檢驗學習成果嗎?明明根本就沒接受指導,一直在旁邊玩。
我脫掉衣服,換上了學校規定的泳衣。然後感覺有人在盯着我,扭頭一看,她果然依然把手擺在櫃子裏,面朝我的方向一動不動。
「啊,嗯……是啊。」
我們經過自動販賣機,來到了更衣室。室內沿着四面的牆壁,擺着分爲上下兩層的儲物櫃。盥洗臺處有三組鏡子和水龍頭,工作人員正在那裏打掃衛生。
她怎麼一有機會就非要跟我聊兩句呢,該不會是把我當成朋友了吧?
她就是這樣的人。
她總是這樣肆意妄爲,我行我素,遊起來毫無章法,根本沒打算提高自己的技術,真不知是爲了什麼來上游泳課的。所以,我不喜歡她……或者說是看不慣她。大家都在認真練習,她卻在旁邊玩,這本身就是一種干擾行爲。
所有人都到齊後,教練也從準備室走了出來。由於是工作日,所以包括我在內就只有六個人。不過一旦到了週末,人數當然要比現在多得多。
沖洗過後,她都沒認真熱身,就跑到泳池旁邊,直勾勾地盯着水面。
看來,若要比厚臉皮的話,我肯定毫無勝算。
「沒有。」
在泳池邊上,已經有幾個一同參加課程的孩子在做熱身體操。我對他們,以及教練分別打了招呼。身材比父親還要高大的教練穿着橙色的襯衫,一身淺褐色的皮膚,顯得十分陽光且充滿能量,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是爽朗又清晰。
說罷,她一邊哈哈哈地笑着,一邊向淋浴頭走去。
教練拿出了秒錶和笛子,並示意比賽開始。他鳴笛前沒有做出任何的準備動作,導致我差一點就沒能把握住最佳時機。
六個人各佔一條泳道,正好可以同時完成這一項目。那個未曾接受指導,始終在玩的女生,也只有在這個時候纔會加入進來。而今天,她恰巧就在我旁邊的那條泳道。
「你好。」
在學校一側,有一塊大型的收費停車場,所以游泳學校的工作人員總是不厭其煩地提醒我們要小心來回出入的車輛。在校門前,停着兩輛大巴。我一邊看着車上坐着輪椅的人被搬下來,一邊走向了通往游泳學校的臺階。
「就連在游泳課上,學得最認真的也是你。」
而就在我抬起頭來的瞬間,旁邊倏地衝出了一道影子。
或許她只是想表示一下友好,但這種態度反倒點燃了我的求勝慾望。
我潛入水中,聽着低沉的水流聲環繞在耳畔,將雙腳踏在了游泳池的側壁上,並奮力彈出了身體,同時繃緊全身,將自己想象成一支離弦的箭,試圖儘量減少周圍的阻力。
聽了教練的誇獎,我不動聲色,但差一點就要得意起來。只是隱隱地,好像有一根倒刺戳在心裏,令我難以釋懷。
她之所以這麼做,會不會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呢?
學習游泳時,可以通過全身的反應來判斷自己是否有進步,所以也比其他的課程更加淺顯易懂。
半路上突然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回頭一看,原來是在同一個班級上課的女生。看她還揹着雙肩書包,看來是放學後沒回家,徑直來到了這裏。
我不由得想起了家裏的兩隻貓,以及祖父祖母。
我打開與鑰匙號碼對應的儲物櫃,把提包放了進去。在視線的余光中,她也同樣正將雙肩書包塞進櫃子裏。然後突然轉過頭來,正巧與我四目相對。
我們既沒有上同一所小學,也並沒什麼來往。不過不僅是她,我跟班上的其他孩子,也幾乎不曾在一起玩。
其後,我們又在水中走動了一下,做了拉伸運動,就結束了今天的課程。長時間游泳並回到陸地後,四肢沉重得不可思議。就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按在肩膀上,把整個身體向後拉一樣。
「剛纔那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任何時候,都必須力爭上游。
她個子比我略矮,從額頭到髮際線都被曬成了小麥色。要是頭髮再短一點,我說不定會把她當成身材瘦弱的男孩子。
她留着及頸的漆黑短髮,與膚色顯得相襯相宜。明明還沒有進入泳池,卻散發着濡潤的光澤。
「佐伯同學,你難道不用去上學嗎?」
彼此之間性格相差太遠,令我完全猜不透她的想法。
雖然如此回答顯得很無趣,但我也並無取悅她的義務。
在衆人散盡,只有餘波尚且微微盪漾的水面上,僅剩下唯一一個足以吸引我目光的存在。
……不過,蛙泳贏不過自由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點小小的芥蒂,何必放在心上呢。
至少今天,我依然是第一名。
爲了確保這一成果,今後我仍會奮力地將身體前傾,以圖比別人更早一步衝出起點。
一旦決心涉足某個領域,就必須拿出不立於人前決不罷休的氣概。
生而至今,幾乎未曾允許任何人佔據我身前的位置。
其時已近初夏,由於炎熱,也由於自己生來的秉性,每到午休,我基本都只會乖乖待在教室裏。既然放學後的時間都已經被課外班佔滿,那麼空閒時就更要努力學習了。朋友們知道我是這樣,所以都不再嘗試着找我一起玩。對此,我也並未感到失落。
和朋友玩固然開心,但磨礪自己同樣是一件樂事。
既然同樣快樂,在做選擇時自然無需猶豫。
今天我做出的選擇,是在筆記本上反覆書寫同樣的漢字。
『佐伯沙彌香』。
這是我的名字,且每一個都是在小學的課堂上還沒有學到的漢字,所以必須自行加以練習。總是寫平假名的話,難免顯得孩子氣。雖然客觀來講我確實還是孩子,但周圍同學已經漸漸可以用學過的漢字寫名字了,我總不能落後於人。而且,只要查清落筆順序,倒也都不是什麼難寫的字。
在這個階段,還只能算是有樣學樣地描畫文字符號,未能明確地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名字。練熟以後,首先感覺寫起來輕鬆的是『伯』字。『香』最難把握上下平衡,稍不注意就會寫得很大。對了,下次去書法教室時,也用毛筆練習一下吧。
這個名字有着怎樣的含義呢?既然熟悉了外形,接下來就應該着眼於內在了。
所有已掌握的舊知識,都會化作對新知識的渴求。我每一天都在重複着這樣的過程。
探求的道路,永遠走不到盡頭。
今天放學後要學鋼琴。這次是到老師家去接受一對一的輔導,所以並不存在競爭對手。拜這個課程所賜,我學會了在音樂課時讀五線譜,所以或許在所有課外班當中,當屬鋼琴課最有用處。至於插花,在校園生活中恐怕最派不上用場。但是,總有一天,應該可以找到用武之地吧。
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避免在升上初中,升上高中,乃至長大成人後感到後悔。
在結束練習併合上筆記本的同時,蟬鳴聲也隨之湧入耳中。與樹木繁盛的家中相比,此時聽到的聲音與我相隔更爲遙遠。細細聆聽的話,其實還是學生們在操場上嬉戲的聲音更加響亮。當然,教室裏也是一片喧鬧,安安靜靜的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勤奮好學,並不一定能成爲一個優秀的人。
「覺得什麼?」
「哦~?咦~?」
她先是把臉湊了過來,然後立刻又縮了回去,上下打量着我。
她做出這番改變的原因,只有我一人略有頭緒。
「啊,佐伯同學。」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我已經對她燃起了強烈的競爭意識。
「你想聽實話嗎?」
雖然仍有些難以接受,但我還是懷着複雜的心情,語氣鄭重地答應了她的請求。
這次,那個女生也聽從了教練的指示。大家都一臉問號,教練也一臉問號。而她本人卻是泰然自若,讓我完全搞不清楚她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爲什麼這麼想和我做朋友呢?
她把手中的傘插了回去,並來到了我面前。
在另一個星期三,我出門稍晚了一點,只好從途中開始跑了起來。
既然如此,我更加不能輸給她這種僅僅才認真練習了一天的人。
我在水底吐了一大串泡泡並鑽出了水面,只見已經露出頭來的她正面朝着我的方向,就像是在等我一樣。
總而言之,「該不會」是多餘的。
莫非至今爲止,她真的是以對待朋友的方式,在同我來往嗎?
但是,至少可以讓我在同齡人當中領先一步。
「你這等於是把答案都說出來了嘛。」
客觀來講,錯倒是沒錯。但被人當面這樣稱呼,還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爲什麼呢?因爲身世與成長環境並非自己親手積累起來的成果,所以即使受到誇獎,也不會令我感到高興麼?
這她倒是沒說錯,傘架裏插着將近十把雨傘,而且色彩各異,放在一起大呈繽紛斑斕之勢。估計都是小孩子們忘在這裏,並就此丟棄掉的雨傘吧。
她輕聲說着,並打開了儲物櫃。
我強忍着沒有發出哀嘆聲,而僅僅是不悅地扭過了頭。玻璃窗對面的游泳池,看起來似乎比以往更加遙遠了。
不同的是,這次我們採用了同樣的泳姿,以同樣的動作前進,並漸漸地拉開了與彼此之間的距離。爲了追上她,我連忙用力拍動了幾下雙腳,卻反而進一步拉大了差距。任我再怎麼掙扎,再怎麼奮力揮動雙臂,拍打水面,她都始終遊在我的前面,到最後已經徹底被她拉開了一個身位。
不久之前,當我在門口穿鞋時,家裏的貓心血來潮地跑過來用頭撞我的腳。見它這次沒有逃走,我就陪它玩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就耽誤了好長時間。看在貓那麼可愛的份上,直到剛剛跑起來時,我內心都還滿足得很。不過等到汗如雨下的時候,這份滿足感已經蒸發掉了一半。
她連衣服都不換,繼續追問道。我見她眼神銳利又堅決,似乎還蠻真摯的。既然如此,多聊幾句倒也並無不可。
「是啊。」
「太受打擊了。」
即使潛入水底,她的事情依然如同氣泡一般,浮現在我的腦海當中。
之後,在教練的號令下,六人排成了一列……六人?我們五個將視線投向了最右邊。
只是,仍有一絲毫無來由的抗拒感,如同河底的淤泥一般,沉澱在內心深處。
說罷,她還嘿嘿一笑。看吧,這就是原因了。
「今後我會認真上課的。」
她一邊指着前面一邊穿過了自動門,空調產生的冷空氣頓時撲頭蓋臉地籠罩了全身。
「只是在好奇,明明是晴天,這裏的傘還真多呀。」
「我從沒見過你跑起來是什麼樣子,還真有點難以想象呀。」
她把額頭貼在了儲物櫃上,一副失落消沉的模樣。但是她平時總是沒個正經,所以這次我也沒覺得她是認真的。至於她究竟有沒有這個自覺,那就無從得知了。
在那之前回頭一看,發現她正一言不發地脫着衣服。
究竟是哪裏做錯了呢?我一邊重新審視自己的泳姿,一邊游完了25米。
「我們的儲物櫃挨在一起耶。」
而她在現身之後,先是衝了個澡,然後竟然乖乖地做起了熱身體操。目睹了她異於往常的舉動,不止是我,連剩下的人也都難掩訝異之情。至於她本人,則是以一副嫺熟的樣子拉伸着雙腿。
「爲什麼討厭我?」
「是嗎?」
她十分罕見地扭捏起來,聲音也壓得越來越低。
在一片喧囂當中,我輕聲呢喃着自己的名字。
這時,她如同理所當然般並肩站到了我身旁。於是我眯起眼睛,用不甚友好的眼神盯着她問:
「如果能改,我就改唄。」
於是,這位一週只見一次面的友人,也露出了舒暢的笑容。
這微笑,就像衆人散盡後的水面一樣,平靜而柔和。
到了最後的競泳環節,她以一副坦然的模樣加入了進來。
「哦……這都怪我平時根本不會去在意周圍的事情。」
於是她露出了苦笑。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在意我是否討厭你呢?
寫完作業後,聽到外面傳來了貓叫聲,於是便走出了房間,發現是玳瑁貓正悠哉地在走廊上踱步。它那搖來搖去的尾巴似乎有種莫名的吸引力,令我不由自主地向前湊了幾步。於是,它異常警惕地轉過頭來。我張開雙掌前後活動着十指並對它說了聲「你好呀」。
這就是我本來的意圖。
「你今天流了不少汗呀,是害怕遲到,跑過來的嗎?」
「……確實。」
「你態度太不認真了。」
隨着一聲哨響,我與她同時雙腳踏離側壁,潛入了水中。今天的課題是自由泳。
「哦,是因爲這個啊。」
「當然有了。」
「你在幹嘛?」
她又一次面對面地提了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水滴從她的額頭一路滑落到了下顎。我也顧不上擦臉,牢牢地望着她,感覺彷彿有一股熱度正湧上臉頰。或許這種感情,正是羞恥心的產物吧。本以爲只要全力以赴就不可能輸,所以如今的結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與此同時,不安的感覺也變得愈發強烈。
「是啊。」
我們像平時那樣在接待處換了鑰匙。這時她看了看我手中的號碼,然後笑了。
一旦開始意識到上次發生的事情,眼前的畫面,都變得像是當時已經預演過的未來。
「問了,又能怎麼樣呢?」
難道是因爲我說,討厭她不認真的態度?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感覺到了,也應該識相地閉口不提纔對吧。
星期天是唯一不需要上任何課外班的日子。但那也僅僅是現階段的事情而已,將來即使被排上幾節課程,也實屬正常。
聽她這麼說,我隨口回了一句「沒有啊」,於是她擺出了一副深感煩惱的表情。直到兩人一起走到更衣室的儲物櫃前時,她才終於恢復了素來那副模樣。
「大家都在認真學習,只有你自己在旁邊玩,不覺得對別人是一種打擾嗎?」
見到我這副兇相,她先是怯生生地縮起了肩膀,但立刻又恢復成了一貫的表情,然後視線飄忽地用一如往常的口吻問我:
來到游泳池旁,像之前一樣沖洗了身體,開始做熱身體操。一邊默默地活動身體,一邊卻又時不時地注意着更衣室的方向。她的態度,令我稍稍有些在意。
「……有嗎?」
事已至此,不如打開天窗把話說個敞亮。
「這麼不情願啊?」
「佐伯同學該不會是討厭我吧?」
我滿不在乎地打開儲物櫃,從提包裏拿出了泳衣泳帽和泳鏡。
她立刻收斂了笑容。
而當我把頭探出水面,轉身望去時,她仍然在那裏,就好像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一樣。即使視線發生交錯,她仍然不聲不語,像沒事發生一樣繼續刻苦練習。既然能做到,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這麼做呢?她心裏究竟都在想什麼?
當時在更衣室的對話,似乎與她如今的行爲有着明確的聯繫。
就這樣,伴隨着汗水黏在後背上帶來的不快感,我終於抵達了游泳學校。但在爬上樓梯後,卻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在大樓的入口處,之前那個女生正站在大門右邊的兩組傘架前,將裏面的雨傘拔起又插下,拔起又插下。另外,她今天也揹着雙肩書包。
浮現在腦中的,依然是平假名構成的稚嫩文字。
「沒有啦,只是想和你一起走而已。」
我強烈地預感到,這次她一定會老老實實地,使用今天所學的泳姿吧。
……爲什麼?僅僅如此,就能讓她發生如此劇烈的轉變嗎?
這一次,反而是我開始時不時地關注起她來。
「嗯。」
明明一週只能見一次面,而且只有一個小時,彼此之間又沒有什麼共同語言。
那之後,她也繼續和大家一起,按照教練的吩咐專心練習。既沒有抱怨,也沒有破壞秩序,不聲不響,就像我一樣。本以爲她只是一時興起,但她卻始終都沒有離開隊伍。
盛夏的烈陽如雨滴般飄灑在身上,化作汗水,止不住地流淌。
雖然不知道她是有什麼打算,但既然話都說完了,我便徑自換好了衣服,提前離開了更衣室。
「之前我就隱隱覺得哦……」
大口喘着氣奔跑時,感覺地面都變得比平時更加堅硬。
「如果我能做到的話,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嗎?」
她盯着我的額頭,並如此判斷道。
「好。」
「有事嗎?」
這是幹嘛?我回敬給她一個不解且不悅的眼神,於是她解釋道:
她手持剛剛拔出來的一把綠色的雨傘,衝我抬起了頭。而我先是回頭看了看外面的天氣,然後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不過,如果她能認真起來的話,我倒也確實找不出什麼討厭她的理由。
「畢竟,佐伯同學看起來就像個大小姐一樣嘛。」
但是,它在與我稍微對視了一陣子後,又滿不在乎地把頭轉了回去,然後跑了起來。見狀我也立刻追了上去。
要是被人逮到我在家中的走廊上跑,鐵定少不了一頓訓斥。或許是完成作業所帶來的解放感,令我有些頭腦發熱吧。這時貓的奔跑方向偏離了走廊,貌似是想鑽過縫隙到庭院那邊去。明明家中並沒有多大的空間,但貓卻還是能夠找到許多祕密通道。
我穿上鞋追到了屋外,然後很輕鬆地發現了它。
「咦?」
但是仔細一看,發現我找到的其實是黑白花貓,而且同樣邁着輕快的步子在庭院裏慢跑,就像是途中和玳瑁貓來了個移形換位。沒關係,誰在跑我就追誰吧。我懷着如此的想法,感覺像是連自己也變成了貓一樣。
就這樣隨着貓穿過了樹叢,結果碰巧遇到了正獨自欣賞庭院的祖母。她看到黑白花貓後,便彎下了腰並張開雙臂以示歡迎。而貓也欣然接受,輕盈地躍入了祖母的懷中。
祖母抱着貓站起身來,並面朝我的方向。在年幼的我眼裏,祖母是個子很高的人,這或許也是因爲她總是將脊背挺得筆直吧。
除此之外,她的雙眼還總是藏着一絲鋒芒,看起來就像是時時刻刻都緊繃着神經,決不肯示弱於人一樣。
「看來她很黏你啊。」
「咦,它明明是在躲我。」
「這句話是對貓說的啦。」
祖母說起話來咬字清晰,聲音渾厚有力,一點也沒有上了年紀的感覺。
她這麼說也不無道理,畢竟在家裏養貓之前,我都不曾對貓懷有興趣。只有經過近距離觀察,並彼此接觸,才能夠醞釀出某些情感。我向貓伸出了手,結果它一臉嫌棄地把頭甩向了另一邊。不久之前你不是還肯和我一起玩嗎?貓的心情可真是陰晴不定。
「你沒去上課嗎?」
「今天沒有課。」
「是嗎?這倒是不多見。」
聊到這裏,發現她懷中的貓正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我,於是我也反過來凝視着它。
烈日當頭,即使是在樹蔭下也感覺不到涼爽。蟬鳴聲如同雨滴一般從枝椏之間飄灑而下。明明嘈雜得很,但雙耳尚聰的祖母卻顯得氣定神閒。在她眼中,倒映着翠綠色的光輝。
「那怎麼不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呢?」
「因爲要寫作業。」
「你這孩子,未免太乖巧了。」
祖母先是輕輕舒了一口氣,然後又微微點了點頭。
就好像是……爲了維持自己不蔓不枝的人格,而生出的棱角一樣。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個成熟的人應該擁有的秉性。
「不,我在學校有朋友啊。但是,能和佐伯同學交朋友,我就是開心嘛!」
祖母興致闌珊地回答。
「是嗎?」
「哦,原來在這兒啊。」
我和她之間隔了四個儲物櫃,拉開了一段有些微妙的距離。
「而且,誰讓我太高興了呢!」
「還可以吧。」
祖母像是說了些什麼,但是被如瀑布般喧囂的蟬鳴聲掩蓋,難以聽聞。
「你爸爸,和你媽媽。」
不過,這也要看每個人都如何去定義朋友了。關係親密的可以算朋友,點頭之交也可以算朋友。而我所謂的朋友,恐怕就都只是點頭之交吧。
「嗯……?」她不明就裏地歪了歪頭,「你說的話,太難理解了。」
「咦?」
「嗯,還是回頭再說吧。話說啊,佐伯同學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說着,祖母微微一笑,臉上也隨之浮現了幾道皺紋。
「小傢伙們可真是頑皮啊。爲了追上它們,快消耗掉我一整年的運動量了。」
我其實並不是沒有朋友。
「……真是個聰穎的孩子。」
「啊,是我的好朋友佐伯同學!」
「雖然有些課是我建議你上的……但學這些東西,真的那麼有趣?」祖母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如此問道。
比起交友,我更樂於讀書,以及向大人們學習,從而獲取無法通過交友來獲取的知識。
「我怎麼沒聽他們說過?」
我扶了扶帽子,抬起頭看着祖父。祖父則是和貓一起,用圓溜溜的眼睛俯視着我。
看來,準確地講,他是衝着貓纔過來的。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恐怕一直都在追着貓跑吧。他懷裏的玳瑁貓原本還是一副恬然的模樣,但一看到我,立刻繃起了臉。
「一見到它們,就忍不住嘛。」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不礙事的,反正我也不想聽。但她可不管這些,只顧開開心心地湊將過來,並在臉上堆滿了笑容。
「好羨慕腦瓜聰明的人啊!哪像我,總是考得一團糟。」
我的遣詞和語氣,總是會隨場合而變化。
「是啊。」
當然,哪怕離開了學校,在課外班也依然能交到朋友。
原來如此。
「奶奶,這個問題剛纔問過了。」
被祖母調侃了一句後,祖父笑着回答。家中實際上負責照顧貓的,就是他們兩人。家政婦雖然會幫忙打掃房間並照顧我們的起居,但也表示照看寵物並不在業務範圍之內。有幾次倒是看到她在幫忙準備貓糧,但想必那也僅僅是分外之事吧。
接待處的大姐姐笑眯眯地看着我們。天,這真是太讓人難堪了。
既然做不到以有限的時間來兼顧兩者,自然要選擇更有價值的一方。
……我在想些什麼啊。
「我怕聲音小你聽不見嘛。」
「在室外,還是戴個帽子比較好。」
「就算不出去,也可以帶到家裏來啊……看你幾乎都不帶朋友回家,我們做家長的也有點在意嘛……你說是吧?」
她突然又換了個話題……不對,這個問題依然和我有關。看來她是很想了解我,但爲什麼呢?因爲是朋友?可是,難道不是應該先彼此瞭解,然後再做朋友麼?
「難怪都說你是個令人引以爲傲的孩子啊。」
祖母大概只是覺得,一般的小孩子都會和朋友一起玩吧。
「……好的。」
……我該跟她說些什麼呢?
「考試成績這種東西,只要肯努力,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連忙做了個深呼吸,試圖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於是,只好埋下頭來,細細品味這一股小小的自豪感。
這時,祖父看到了我們,於是湊了過來。在他的懷中,也像祖母一樣抱着一隻貓。
星期一的插花,星期二的書法……然後,又到了星期三的游泳課。
「是啊。」
「你瞧你這樣子。」
「但有些時候,聰穎何嘗不是一種怯懦呢。」
「確實是這樣。」
明明和祖母講話時,還顯得很隨意,但在祖父面前,話語之間卻不由得平添了幾分敬畏之情。
「既然有不足之處,那就改正唄。」
也許是因爲在祖父身上,能夠明顯感受到歲月的分量吧。
他們話語真摯,令我聽了相當難爲情。
假如班裏有人對我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我一定會立刻變得滿臉通紅,對方也是一樣。
並且,頗爲隨意地誇獎道。
我原本就希望成爲一言一語都富含深度的人,所以難以理解也是正常的。
她先是小聲這樣說,然後又如同靈光一閃般咧嘴一笑。
在工作日,我總是像貓一樣承蒙祖父祖母的照料。在年幼的我心中,祖父擁有着柔和圓潤的印象。與他相比,祖母則顯得更加尖銳而富有鋒芒。只是她的鋒芒,並非用以示人。
最近剛剛交到的朋友,從我心裏的游泳池中央,猛地探出了頭。
「即使有不足,我也不在乎。」
「哪怕是稍稍出來一會兒,也是一樣。畢竟不管是在咱們家的院子裏,還是在街上,太陽都是一樣毒辣嘛。」
我不由得想起了幾天前和祖母的那段對話。確實,一旦有人當面說出這種話來,不僅令我感到難爲情,也完全不清楚應該作何反應。她和成年人不同,根本不懂得照顧別人的感受。
「我就不像你這麼能堅持。」
「是麼……」聽罷她先是埋頭深思了一番,然後突然又猛地抬起了頭,「也就是說,對待學習也應該認真一點嘍?」
「是啊。掌握新的知識和本領,能讓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獲得了成長。」
而我和祖母則是相視一笑。
「那和平時根本沒區別嘛。」
「你聲音太大了啦。」
祖父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懷中的貓則微微蠕動着下半身,並緊繃着臉,像是在抱怨天氣太熱。
「在誇咱們的孫女很了不起。」
我稍微想了想,然後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果然,是個了不起的孩子。」
祖父摘下自己的白帽子,扣在了我頭上。
「你們在聊什麼?」祖父似乎很想加入進來。
「因爲你很可愛嘛。」
「唔……」
「當着你的面這麼說,不是會很難爲情嗎。」
「咦,誰說的?」
「因爲放學後總是有課要上啊。」
「我對待朋友的方式不是很好。」
途徑自動販賣機時,她突然把頭轉了過去。我也隨着她朝旁邊看了看,只見眼前那臺巨大的機械正嗡嗡作響地散發出耀眼的燈光,和平時別無二致。
看她說得如此坦然,我一時不知該把目光放到哪裏。這種感覺,就像是胸腔內的空氣突然湧進了大腦裏一般。
她這番自我介紹,真令人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不知道拿多少分算高,所以隨口搪塞了一句。
「你是沒有其他朋友了麼?」
她在說到「爸爸」時舉起了貓的右爪,說到「媽媽」時舉起了貓的左爪。
「有必要加這樣的前綴嗎?」
「哦?是麼?」
於是,貓頗有不滿地蠕動着四肢。
「你是不是考試總能拿很高分啊?」
她緊接着又如此說道。這次,甚至難以確定她究竟是不是在對我講話。
剛一走進大樓,就看到她正趴在玻璃窗上俯瞰着游泳池。遠遠望去,她的黑髮就像水中的海草一樣微微搖曳。我本不打算理她,可她卻一轉身發現了我。
如果和一般的小孩子不同,就能讓我早點成長爲大人的話,那倒也不是件壞事。
「你不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嗎?」
起初我有點想不通,但還是先設身處地想象了一下聽到這種話的人,以及說出這種話的人會產生怎樣的反應。
走進更衣室後,她仍在喋喋不休。更衣室的燈光格外耀眼,令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祖母最後把問題丟給了貓。而貓嘛,似乎全然不感興趣,只顧扭頭望着樹與樹之間的縫隙,大概是被那些拍打着翅膀的蟬吸引了注意力吧。不知它有沒有朋友呢?
爲了她的未來,姑且還是要對這種想法予以肯定的。
我任她在一旁聒噪,自顧自地換好了泳衣。這時她卻停下了動作,開始死死地盯着我看。可一旦與我視線交錯,就立刻又別過了頭。不久之前,似乎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真是莫名其妙。
我滿腹狐疑地朝游泳池的方向走去。
「啊,等等我嘛。」
「幹嘛要等,又沒隔幾步遠。」
「話是這麼說啦……」
她一邊說,一邊與被汗水浸溼的短衫苦苦纏鬥。等她也沒意義,我還是先走吧。
「等等嘛,我的好朋友佐伯同學!」
這句話讓我徹底下定了拋棄她的決心。
一到游泳池旁,周圍的溼度頓時攀升。即使有空調,這附近仍然略顯悶熱。我一邊沿着游泳池的邊緣踱步,一邊抬起頭看着二樓的那扇巨大的玻璃窗。
不久之前,她就趴在那裏。
當時她究竟在看什麼呢?空蕩蕩的水面上,唯有粼粼的波光在左漂右蕩。
在我淋浴時,她也匆匆趕到,然後蹦蹦跳跳地開始進行各種準備。我雖然同樣年幼,但依然覺得她的舉動稚氣十足。說好聽點,看着格外活潑。莫非她今天心情很好?
我一邊看着她一邊戴上了泳帽,與此同時教練來到了我身邊,然後偷偷摸摸地問道:
「佐伯,是你跟她說了什麼嗎?」
一邊說,教練一邊還用餘光打量着她,顯得十分好奇的樣子。
「呃,沒有啊……」我隨口搪塞道。
事實上,我也並不覺得自己對她說過什麼有用的話。
「我還以爲是老師點化了她呢。」
我繼續信口開河。按道理講,本也應該是如此。
見狀,我盯着她的雙肩書包說道:
究竟要付出多少的努力和熱情,才能凌越如此驚豔的才華呢?
我還有許多東西需要學習,無法將更多時間消費在這個領域。能否超越她尚且是個未知數,即使超越了她,或許仍會遇到令我難以望其項背的人。
「我看你似乎遊得很好。」
「啊,不過還是願意乖乖接受指導的孩子更可愛啦!」
我這是在做什麼呢?
「我不要。」
「那不是和平時一樣嗎?」
「你學游泳的時間很長嗎?」
我雖然裝出了一副生氣的模樣,但實際上確實沒有去過。畢竟,根本沒機會和家人出門用餐嘛。
看着她的時候,經常會與她四目相對。那就是說,她也總是在看我。每次視線交錯,她都會笑着朝我揮手,實在令人難堪。
「這樣不太好吧?」
冷冷的液體湧過喉嚨後,我舒了一口氣,這才稍微變得冷靜了點。
「……是麼?」
「不過,這點事情就別在意啦!」說着,她伸出手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隨着這個動作,沾在她劉海上的水滴飛出來濺到了我的臉上,這令我有些不爽。
說着,她有些俏皮地笑了笑。仍未完全乾燥的頭髮泛着柔滑的光澤,與她小麥色的皮膚十分相襯。
但是,教練卻一臉實誠地回答:
「不想讓你請我。」
「你先把衣服穿好啦。」
即使看了又看,仍然搞不懂所謂漂亮的泳姿究竟應該如何定義。但看得出,她的肢體動作十分輕盈,就好像在水中感受不到任何阻力一般,隨便揮一揮肩膀,身體就自然而然地跟着向前而去。或許就是如此乾淨利落的動作,讓她擁有了漂亮的泳姿吧。
「給,喝吧。」
「我不要啦……再說,我根本沒帶錢。」
錯是沒錯,只是不知她的這個判斷究竟有什麼依據。我不說話,只用好奇的眼神看了看她。
「她的泳姿,已經足夠漂亮了。」
問題不在這裏。
不僅是她,無論對任何人,我都不想欠下人情。
「啊……那就……我給自己買,然後分給你一點,好不好。」
「不過最近,越來越喜歡了。」
話雖如此,總不能喝太多。想到這裏我便把紙盒還給了她,同時提了個一直比較在意的問題。
她依然表情豐富地說個不停,連果汁都顧不上喝。
想到這裏,腦海中再一次迴響起了祖母的話語。
我很想細問一番,但一想起我家那扇大門,又感到無從反駁。
「飲料?」
漂亮的泳姿……在上其他的課外班時,經常聽到諸如此類的讚美之辭,可是在游泳課上,卻一次都未曾聽過。而且,這與我在游泳方面是否擁有天分無關,而僅僅是因爲在我的身邊,有個遠比我更爲優秀的存在。
或許就說明,立於人前,根本無法確保內心的安寧。
說着,她不依不捨地拉住了我的衣袖。什麼意思嘛。沒有辦法,我只好停住了腳步。
除了家人以外,我還是頭一次跟別人做這種事,感覺稍稍有些牴觸。
「因爲從你身上,能感覺到大小姐的氣質嘛。」
我還沒說什麼,她卻已經開始問下一個問題了。
在她的凝視下,我只好下定決心,銜住了吸管。接着,一縷酸甜爽口的液體湧入了口中。實際上,在離開游泳池後我確實十分口渴,這令口中的果汁顯得更加甘甜,充滿誘惑力。
「多分你一些也沒關係啦!」
「佐伯同學,要喝飲料嗎?」
「你是在開我玩笑吧……」
「不,我啥也沒說過。」
只見她短衫的下襬還卷在一起,露出了右肋。真搞不懂她幹嘛這麼着急。我只好無可奈何地幫她把下襬抻齊。隨後,她抬起手將還沒有晾乾的頭髮甩到了身後。
如果家裏的貓也這麼黏我就好了。
「……我說你,不喝了嗎?」
聽我這麼一說,她低頭看了看,然後將手中的紙盒捧到了嘴邊,卻又不知爲什麼停下了動作,並再次衝着我遞了過來。
「還要嗎?」
「碳酸呢?」
「爲什麼!?」
「只是問問而已啦。」
「你倒是自己喝啊。」
而且在這種相互接納的過程中,搞不好連彼此之間的關係都會變得親密起來。
「……………………………………」
在那一天的課程當中,我始終關注着她。她游泳時我就潛於水中,隔着泳鏡審視着她的動作。在旁人看來,或許我有些舉止怪異。並排前進時,彼此交錯時,我都會細細觀察。每一次,她都會甩下一串泡沫,然後消失在我面前。
……朋友,嗎。
「走路只要15分鐘。」
最終,我只好嘆了一口氣,並坐在了自販機旁邊的長椅上。
「嗯。」
即使面對小孩子,依然懂得照顧對方的情緒,確實是足以作爲榜樣的成年人。
「有這回事?」
畢竟之前問過朋友,才知道一般人家門前並沒有專供家政婦進出的入口。
「佐伯同學家離這裏近嗎?」
深深地感覺到,彼此之間的差距正越拉越大。
「你要哪個?」
「那還真挺近的。你家一定很大吧?」
我看了看她的臉,在她的神情當中,充滿了眷戀與懇求,就像是在撒嬌一樣。
她一邊接過果汁一邊回答道:
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看來是頭一回聽說。其實我也只是好像聽誰這麼說過,才隱隱約約覺得是這樣而已,莫非事實上並非如此?
「要嗎?」
「包在我身上吧,我請你。」
「碳酸能喝吧?」
她按下了按鈕。我抬頭一看,發現她選的是紙盒包裝的飲料。
蘋果汁的紅色紙盒涼絲絲的,捧在手中很舒服。我先看了看畫着藍色豎線的吸管,又瞥了她一眼。她也一臉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懂我在遲疑什麼。
「這不是蘋果汁嗎?」
「嗯。」
她像是正等着我這麼說一樣,一臉得意地挺起了胸脯,然後輕輕地拍了拍自動販賣機。
「不可以帶錢去學校的。」
「一點?」
見我終於妥協,她先是愣了一會兒,之後立刻喜笑顏開。
她靠在椅背上,仰視着天花板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明明幾乎都沒認真接受過教練的指導。
說罷,教練無奈地撓了撓頭。然後看了看我,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露出了笑容。
拜託您哦。
她一邊說一邊繞到我身前,並伸手指着旁邊的自動販賣機。
看她遞出果汁,我就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還了回去。
「我在這裏上課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因爲我喜歡待在水裏。」
「哦。」
「做作業,上課外班。」
不過至少,見還是見過的。
「誒?」
「唔……可是,中級班已經沒什麼東西可以教給她了啊。」
「……謝謝。」
她那驕傲的眼神,似乎散發着不遜於自動販賣機的耀眼光芒。
「誒?」
「那,家庭餐廳之類的地方,你去過嗎?」
我將肩部以下浸入水中,摟住了自己的左臂。
說罷她坐在了我身邊,插上吸管後,先是自己喝了一口,然後就遞了過來。
「怎麼樣?要不要?」
如果這是個永遠找不到盡頭的死循環的話。
「哦……」
「馬上就要放暑假了,佐伯同學要做什麼呢?」
剛走出更衣室,她就慌慌張張地追了上來,與我並肩站在一起。
這不是給自己買的嗎。
但是,她卻顯得有些困擾地遊移着視線。
「啊,嗯……」
她模棱兩可地應了一聲,然後雙手擺弄着紙盒。
「但是如果喝完了就……對吧?」
「就?就什麼?」
完全搞不懂她想要表達什麼。
於是,她有些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如果喝完了,你不就要回去了嗎。」
「那當然了。」
她把臉湊了過來,一股氯氣的味道撲鼻而至。
「可我還想和你多聊一會兒呢,因爲只有在這裏,才能見到你嘛。」
她小麥色的皮膚,甚至口中紅色的舌頭,都近在眼前。
想和我聊天。
上一次在學校有人對我提出這樣的請求,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
「唉,如果和佐伯同學上的是同一所學校就好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把身體縮了回去,並筆直地抬起雙臂,如此感嘆道。同一所學校?我稍一思忖,很輕鬆地想象出了自己正在專心學習,她卻跑到身邊來一個勁兒地喋喋不休的情景。嗯,我們不在同一所學校真的是太好了。但她根本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情,視線稍稍交錯了一下,就立刻憨然一笑。這副平易近人的笑容,與祖父略有幾分相似。
但是,這令我產生了一個不得不弄清楚的疑問。
「你爲什麼會對我如此上心呢?」
我與她相處的時日尚淺,而且過去從沒聊過像今天這麼久,幾乎沒什麼互相瞭解的機會。我只見識過她那不正經又自來熟的一面,說實話,根本不討人喜歡。雖然不知道現在如何,但至少直到兩週以前,我都對她沒什麼好感。
她說的話,都是認真的嗎?對自己的感情,她真的毫無自覺嗎?
「是嗎。」
她淡淡地一笑。
不用說,今天還是揹着雙肩書包。
同時,她的臉頰也在她所說的那陣熱度的灼燒下,染上了一抹殷紅。
「因爲我不喜歡去上學嘛。難道你喜歡嗎?」
這莫衷一是的情感,害得我方寸大亂。
在教練的指導下,往返於泳池兩端。忠實地發揮所學,準確完成每一個動作。途中不時打量着旁邊的泳道,但並未發現她的身影。或許是在沒注意的時候擦身而過了吧。在游完一個來回之後,我伸手扶着池壁,並浮出了水面。
之所以總是在入口處遇到她,並非出於偶然,而是因爲她每次都在那裏等我。
「嗯。」
「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就像現在這樣……」
在前往更衣室的路上聽到她這麼說,我有些不明就裏。
在意識到她的感情後,就連這一視線似乎也擁有了別樣的含義,令我的動作也不由得變得僵硬起來。
同時,卻又因莫名的恐懼感而脊背發涼。
她立刻就回過了頭。
然而,她卻對我格外友好。
那聲音,來自於因爲她在身邊,而產生的某種紛擾的思緒。
她仰視着天花板,輕聲說道。
但是,那原本不應該發生在我們身上。因爲……她是女生,我也是女生。
是視力下降了嗎。
「因爲在游泳池裏的時候,即使看到佐伯同學,也不會感覺那麼熱嘛。」
一如往常地進入更衣室,一如往常地打開儲物櫃,一如往常地沐浴着來自她的目光。
「只要看着佐伯同學,掌心就會開始發熱。打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開始,就一直都是這樣。還有,後背也會發熱,汗水止不住地滲出來。明明看着其他任何人,任何東西時,都不會有這種反應,唯有在佐伯同學面前,總是會變成這樣。所以我一直覺得,佐伯同學一定是有什麼與衆不同的地方。」
寫完作業後,就去學習課程外的知識。再次完成之後,就沒什麼事情可做,跑去找我家的貓了。玳瑁貓幾乎每見到我都會跑掉,不過黑白花貓似乎終於跟我混熟了,有時候會跑來坐在我腿上。我則一邊撫摸着它的後背,一邊默默感嘆它的成長。
就如同拍打在沙灘上的潮鳴一般,無法辨明實體,以一種與棱角分明的文字截然不同的方式,向我傳達着某種訊息。
就像對她說過的那樣,放暑假後我立刻開始寫作業。
「啊,佐伯同學。」
我抵達了游泳學校,並在走進樓內以前,就預感到她可能又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髮絲之間充滿來時在路上積攢的熱氣,我一邊將其驅散,一邊爬上了樓梯。
不久之後,準備就緒的我們就開始一同接受指導。和在更衣室時不同,到了游泳池裏,我就不得不開始追逐她。看得越久,就越是能夠明白她的泳姿有多麼卓爾不羣。這讓我學習到一件事:有的人即使不去向他人學習,也依然可以走到別人的前面。
心想,她真是個怪人。
我努力地避免表露出內心的動搖,始終面朝前方。
她頗有感觸地說道。
發生在她身上的那種現象……
「彆強人所難了,我不知道的事情,要比知道的事情多太多了。」
除了不需要去學校的時間增多了之外,日常生活基本沒什麼變化。硬要說的話,也就只有與家政婦碰面的機會增多了而已吧。她基本都是在工作日白天到我家來,打掃起衛生來顯得遊刃有餘。我不在家的時候,她似乎也會幫忙打掃我的房間。
或許是用眼過度,使它變得無法適應距離太遠的事物。
她正看着我換衣服。
聽我這麼說,她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用手指按壓天秤某一側的那種感覺,浮現在了腦海當中。
她微笑着,吐露了希望工作量減少的想法。
至少,明明身邊就存在這樣一個始終走在我前面的人,我卻沒能察覺。不僅如此,竟然還能夠像這般毫無保留地表露自己內心的情感……我不由得開始對她感到恐懼。
「我馬上過去。」
我很想知道,是什麼造成了如此大的區別。
依然,兩人都沒有再去動剩下的果汁。
我不着邊際地思來想去,偶爾又會念及游泳學校的那個女生。
「哇。」
剛一探出頭,就發現她在我身邊。不知何時她已經離開了自己的泳道,跑到了我這裏。她把泳鏡挪到了自己的額頭上,露出了眼睛。那對瞳仁就和被水沾溼的皮膚一樣,散發着濡潤的光澤。
「暑假真棒啊!」
路上依然迴盪着陣陣蟬鳴,天空中則是燦燦的烈陽,與厚厚的層雲。但與平時相比,陽光所照之處似乎平添了不少的亮度,而且輪廓有些曖昧不明。我揉了揉眼睛,狀況卻依然沒能得到改善。
在自動販賣機的低鳴聲中,傳來另一種依稀可聞的聲音。
「該不會……」
「我發現你在朝我這邊看,就覺得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然而,最終依然消融在灼人的熱濤當中,無從解答。
她就維持着這一姿勢,向我尋求解答。拜託你不要再問了——我打從心底如此哀求着。
雖然沒有切身體驗過,但我姑且有所瞭解。
這就是我對她懷有的感想,除此之外,似乎也稍稍有些警覺。因爲隱隱約約地,我產生了一種預感——
畢竟只要去了學校就有事可做,可以不用爲無所事事而煩惱。
如果就這樣與她長期交往下去的話,或許會讓我對自己有些新的發現。就像凝視着我從未見過的另一個自己,同時不斷地,不斷地沉於水底,直到一切都無法挽回。
並非出於喜歡或討厭的情感,而純粹是由於被她的某種與衆不同的特質吸引。
我在那一剎那,感覺就像是遭到了一陣強風的侵襲,不由得縮起了肩頭。
我默默坐在她旁邊,埋頭不語。
鎖上儲物櫃並前往游泳池的途中,經過了她的面前。
「……還好吧。」
我一邊別過臉一邊敷衍道。說實話,哪怕我真的變成了她,恐怕也搞不明白吧。
「你剛纔說過了。」
就像現在,在暑假期間我始終閒得發慌。
除此之外,暑假還能用來做什麼呢?
「你好。」
漸漸地,感覺自己的脖頸也開始冒起熱氣。
「幹、幹嘛?」
看到她這副任性的模樣,我不禁又憤又惱。
對於這樣的變化,我究竟是懷有期待,還是想要逃避呢?
就這樣,又到了星期三。在我心中,這儼然已經成了一個特殊的日子。
爲了提升自我而付出的努力,似乎也讓我失去了另一些東西。
離開家門時,感覺自己並不是在前往游泳學校,而是在前往她的身邊。
……她的掌心,究竟有着怎樣的溫度呢?
說完,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閉上了眼睛。看來是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已經心滿意足了吧。
無論如何,都足夠讓我難以再繼續直視她。
「如果想自己打掃房間的話,就跟我說一聲吧。」
萬一,這不僅僅是杞人憂天呢?
她十分坦率地擺出了一副開心的樣子,並向我跑來。她那正朝着我揮動的手掌,如今是否也正在發熱呢?背後有沒有滲出汗珠呢?假以時日,她是否能夠弄清楚這些變化的緣由呢?以及……對於這些問題,我是否希望得知答案呢?
我先是默默地注視着她的背影,然後……
她就像是把內心積存已久的東西一口氣釋放出來一樣,如此坦露道。
聽了這個問題,她若有所思地凝視着自己被紙盒上的水滴沾溼的手掌。
「我啊,很喜歡待在水裏。」
「是嗎?」
這應該是我頭一次主動向她打招呼。
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我身邊。接待處的大姐姐正用溫馨的眼神看着我們,看來是誤以爲我們是一對好朋友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至少她渴望從我這裏獲得的,並非那種可以安心地去笑着看待的,純粹無暇的友情。
雖然依舊心有不甘,但多虧清涼的水溫,讓我可以獲得些許寬慰,從而保持冷靜。
然後,我們就離開了彼此。正常來講,我們的關係就應該是這樣,根本不會時時刻刻都在一起。
結果不出所料,她今天依然趴在那扇玻璃窗上。明明旁邊就有椅子,她卻完全沒有坐下來的打算。
「誒?」
我不禁想起了書桌上的筆記本。
「…………………………………………」
她轉過頭看着我,然後緊繃着臉,露出了恐怕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略顯酸楚的神情。
而她果然還是沒有開始換衣服,而是繼續看着我。
「這……我又不是你,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我撫摸着自己的眼角。
接着她抬起手,將溼潤的頭髮梳到了耳朵後面。
「佐伯同學那麼聰明,我還以爲你知道呢。」
她一臉懇切地把上半身湊了過來,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即使如此,她卻並未以普通的方式來看待我。
「是這樣啊。」
明顯感覺得到其他的學生都在看着我們,就這麼聊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只是覺得你遊得很好罷了。」
我只想找個好用的理由趕快把她打發走。
「咦,是嗎?」
誰知她卻以爲自己受到了誇獎,還一副蠻享受的樣子。看來她是真的對外人的感受不怎麼感興趣。恐怕唯一的例外,就是能讓她體溫升高的我了吧。
「佐伯同學也遊得很好啊。」
「……謝謝。」
「但是啊,胳膊每次和水面接觸的位置似乎都不太一致。」
「是嗎?」
「要這樣……」
說着,她想向我示範該如何把握揮臂的位置和角度,就伸手想抓我的胳膊。
但是,她卻中途停了下來,將手縮了回去,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事出突然,幾乎令我產生了如同時間靜止般的錯覺。
「……喂?」
我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話,拍着水花回到了自己的泳道。
在那之後,就再也沒看過我一眼,而是始終默默地練習游泳。
所以我也沒再看她,只是在揮臂的時候,開始注意位置的問題。
只是,並沒有感覺到速度變得更快。
下課後大家和教練打過了招呼,就紛紛準備回更衣室,只有她一個人停下了腳步。我轉過頭想看看怎麼回事,只見她突然衝向了空蕩蕩的游泳池,並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噗通一聲,水花濺了好高。
教練聽到了聲音,立刻回到了游泳池邊上。
「喂!你在幹嘛!」
但哪怕經過歲月的打磨而不再清晰,那段往事也絕對不會消失。
在吸進她吐出的氣泡後,呈現在我面前的——
抑或許,只是經過了太久,所以它早已從記憶當中淡化。
兩人在水面下四目相對。雖然沒有戴泳鏡,但由於游泳池裏只有兩個人,所以較爲平靜,讓我們能夠清楚地看到對方的臉。儘管是在水裏,但她的雙瞳當中依然閃爍着晶瑩的光芒,不偏不倚地注視着我。不時有一兩朵氣泡,咕嘟,咕嘟地朝着頭頂飛去。
見狀,我嚇得差一點發出尖叫。
唯一十分清楚的就是,我永遠都決不可以再和她見面。
想要爭取更多,與我獨處的時間。
有點想不通今後自己該怎麼做。
我猛地把鑰匙丟還給了接待處,然後甚至都沒領回學員證,就離開了大樓。
最終,她把臉貼在了我的脖子上。分明是在水中,我卻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全身都豎起了雞皮疙瘩。脖頸上有着她的雙脣帶來的感觸,她嘴巴微微一動,我腦內頓時水渦翻騰。
我有些緊張,不知道她想要做什麼。但由於雙手都被她抓住,也就無法阻攔。
但是,我想到了另外的可能性。
然而,這一切無疑是現實。
有熱到即使在水中,也能感覺到的程度嗎?
就在這個瞬間,心臟迸出了一道裂縫。
緊接着,從她的嘴脣與我脖子的縫隙當中,飄出了一些白色的東西。
我悄悄合上雙掌,靜待它緩緩地消失殆盡。
在教練的叫聲中,她浮出了水面,然後仰面漂浮在游泳池正中央附近。在這之後,她就再也不動,不管教練怎麼叫,都當作完全沒聽見。仔細一看,連泳帽和泳鏡都已被她摘掉,漂浮在別的地方。
掌心當中,閃動着拋離於夏日之外的,只屬於我自己的一抹溫存。
不知爲何,遠未覺得呼吸困難。
教練的聲音,很快就被我甩到了身後。
心想姑且先回自己房間去,然後在踱過走廊時,不經意地摸到了自己的手。
她吐出的氣泡,輕飄飄地劃過了我的嘴角。
我使出全力奪路而逃,感覺身後時刻迴盪着有人在追趕我的聲音,更是嚇得片刻都不敢停歇。
接着她又抓住了我的另一隻手。我們左手牽右手,右手牽左手,十指與十指相扣。此時此刻,或許我的手指也正漸漸變得火熱。
想要確認,她掌心的溫度。
我在水裏揮起雙腳,向前遊動。這時她也帶着一串串氣泡沉入了水中,並扭動了一下身體,朝我的方向遊了過來。最後,我們成功地在空氣用盡之前湊到了一起。
刺穿了心臟的劇痛,讓我的眼前迸出了一道火光。在火光的內側,有某種東西正忽隱忽現。
「佐伯?」
我緩緩地,將氣泡吸入了口中。
那是一串串氣泡,伴隨着咕嘟,咕嘟的低沉聲響,向着水面飄去。
沿着皮膚,從殘留在脖頸上的那一抹異樣的印記上,輕輕劃過。
……不,或許正相反?
雖然憑我貧瘠的知識,淺薄的見解,根本無法識其端倪。
這段發生在小學時代的往事,我並不時常將其憶起。
這還是我第一次主動提出,要放棄某件技藝。
就像從明明早已晾乾的頭髮上,隕落的水滴一般。
但只有本能,十分清楚地認識到,那種必須用棱角分明的冷峻態度去認知的情感,究竟有多麼可怕。
我以遠遠不及她剛纔那般兇猛的勢頭,縱身躍入了水中。泡沫奔湧的聲音席捲在我的頭部四周,泳帽也幾乎就要被水流扯落。我剛想伸手把它拽住,但回想起她剛剛的樣子,乾脆決定聽之任之。於是泳帽和泳鏡也同樣從頭頂和臉上滑落,頭髮吸收了不少水分,變得愈發沉重。
所以,我只好用恐怖來束縛自己,轉身逃離。
平靜安穩,如同永遠不會終結的夢境。
隱隱地,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圖。
爲了不讓我看清那是什麼,心臟纔會突然裂開嗎?
我究竟看到了什麼?那件差一點就能夠觸及,並改變我的東西,究竟是一種怎樣恐怖的存在,才令我不惜如此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個不停?腦中已是一片混亂,毫無邏輯可言。
我膽戰心驚地窺探着父母的神情,結果父親只說了句「是嗎」,母親也只說了一句「啊,是這樣啊」而已。
「不過,這樣的事也很正常啦。」
便是如此強烈的痛楚,剎那之間刺穿了我的胸膛。
我甩開了她的手,身體猛地一躥,浮出了水面,耳邊迴盪的盡是自己紛亂不堪的呼吸聲。我戰戰兢兢地將手捂在自己胸前,十指都在瑟瑟發抖。
這時,她也慌慌張張地浮出了水面。
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使盡全力地蹬踏着地面,眼前的一切景物都隨之劇烈地翻飛搖曳。
兩人一起,靜靜分享着這段如同泡沫般一觸即碎的時光。
是愈發困難的呼吸,在提醒我,眼中的景象並非幻想。
她是想把空氣分給我。
清脆的碎裂聲,無比鮮烈地迴盪在我的腦海當中。
當天晚上,我盯好父母都在家的時機,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遍佈全身的水氣攔住了盛夏的陽光,令我感覺不到炎熱。
「…………………………………………」
「還以爲她變得乖一點了呢。」教練嘆息道。
和她說的一樣,這隻手確實格外溫暖。我握緊她熾熱的手掌,感受着她強烈又迅速的脈搏。不久,她也彎起手指,緊緊抓住了我的手,在這片連呼吸聲都被徹底排除掉的世界裏,緩緩地,來回注視着我的臉,以及彼此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我沒有游泳的天分,不想繼續學了。」
雞皮疙瘩全無消偃之意,背後依然不斷滲出一股股惡寒。那陣想忘卻仍難以忘掉的,宛如隆冬般的冷意,始終覆蓋着全身每一個角落。殘留在脖子上的感觸,依然牢牢地烙刻在皮膚表面,即便身上的水滴尚未蒸發,也難以將其掩埋。
——是我尚且不該去了解的事物。
「佐伯同——」
他們沒有反對,更沒有訓斥我,而是稀鬆平常地答應了我的請求。
那個時候,就像是有某種黑洞洞的東西,正向我席捲而來。
一個在場所有人裏,只有我能夠想到的可能性。
途中想起泳帽和泳鏡都還丟在游泳池裏,但完全沒打算回去拿。
我終於無法再堅持下去,用眼神示意她回水面。至於她,明明剛纔已經吐掉了那麼多的空氣,卻似乎依然毫不在意。只見她先是微微搖了搖頭,然後把臉湊了過來。
或許她是由於身體太熱,以至於難以忍耐,纔會這樣做。
即使放棄,即使逃避,卻依然得到了諒解。或許「必須成爲一個不辱家名的鸞鳳之子」這種想法,只是我擅自施加給自己的枷鎖罷了。我懷着一顆模棱兩可的心,就像奮身一躍後,卻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一樣,始終難以釋懷。
我蹬了一下側壁,向游泳池中央游去。雙腿漂浮在水中,有些不聽使喚地隨着水流擺來擺去。
我躲開了她向我伸出的手臂,逃到了游泳池的邊緣,手腳並用地爬回了地面。教練似乎正在對我說些什麼,可我聽都沒聽,就從他身邊經過並飛快地跑上了樓梯。顧不上擦乾身體和頭髮,就把提包從儲物櫃裏拽了出來,沒了命一般地扒掉泳衣,穿上了衣服。全然不顧被浸溼的衣服黏在身上帶來的不快感,直接衝出了更衣室。
在她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有別於笑容的安逸神情。
我們不聲也不語,只顧凝視着彼此。在游泳池旁,教練不知是不是在生氣呢?她看着我,似乎是在問,你怎麼來了?於是我吐了幾個氣泡,回答說,我想來確認一下。
那麼現在,身在水中的她,還是那麼熱嗎?
然後微微一低頭,感覺似乎有某種東西,從低垂的髮絲之間滑落而下。
我牽起了她的手。她似乎是有些喫驚,不由得吐出了一大串泡泡。我一邊擺動雙腳維持自己的姿勢,一邊端詳着牽在一起的兩隻手。皮膚的顏色對比鮮明,即使在我已經有些難以準確辨認輪廓線的雙眼中,也是那樣一目瞭然。
傷痛也好,溫暖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將永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