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之海
《終將成爲你 關於佐伯沙彌香》 · 入間人間 · 3.3萬 字
『最近常常跑啊跳啊的。』
『感覺有益健康。』
『身體很痛……』
『不過很快樂呢。』
『也有種奢侈感。』
『竟然能有機會成爲自己以外的某人。』
『演員真的很厲害。』
『我實在做不來。』
『除非發生了什麼重大變故。』
『不然無法成爲另一個人吧。』
『沙彌香不也上臺演過戲?』
『因爲──』
『那是我自己。』
『我幾乎是保持自己原有的樣子參加話劇演出的。』
『我認爲是這樣。』
『但妳也確實演活了那個角色,我覺得這很厲害。』
『有機會還想像那樣做點什麼呢。』
『是啊,有機會的話。』
『嗯,看將來吧。』
雖然說不上傲慢什麼的,但我是二年級,她一年級。
而沉默的時間稍微持續了一陣子之後,朋友的眼皮犯困似的垂下。
如果是過去的我,一定無法原諒他人這樣不正經吧。
我不禁因朋友的發想而苦笑。這種奔放的感覺跟高中時期的同班同學十分相似。
「枝元學妹妳──」
我感覺高中時光像是在遙遠天空那一頭所發生的事情,偶爾卻又恍如昨日。
「想要表達等我一下還真困難呢。」
她拿着錢包,對我伸出手掌,接着眼光左右遊移之後,才一口氣放下提着購物籃的手。好像很重。我心想她如果剛好在結帳就別這麼興奮,快點結完帳比較好。連應對的店員都顯得困惑。
「沙彌香學姐是從老家通學的吧?」
「妳已經蹺掉三堂嘍。」
被一個不打算加油的人這樣鼓舞,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同時也能建構不侷限在自身從屬下的人際關係。
「下次再看到她逃走,就把她抓回來吧。」
「叫我陽就好了。」
逼近而至的亮光突如其然地落在瀏海上。
「那,妳好好加油吧。」
枝元陽,大學一年級,比我小一歲。
之前雖然曾一同離開學校,但回想起來,我確實沒跟枝元學妹一起走到車站過,都是在途中就道別了。
一年級時,還沒有明確地找出什麼。
我們像是穿過樹木與建築物之間般走着,通過幾棟教室大樓前方。即使已經走了一年,擦身而過的卻盡是些不熟悉的臉孔,這點跟高中相比算是大相逕庭。
「果然還是不該喫午餐的,會無法活動。」
枝元學妹舉起合作社的購物袋。隔着薄薄的塑膠袋,可以看到裏頭是紙盒裝牛奶。
有些強勁的風吹動合作社前的旗幟,獲得了聲音,傳到我的耳裏。
「說得也是呢~無計可施了。」
彷彿追着因太過耀眼而看不見的光的另一側那般,我仰望天空。
我稍稍想起理所當然似的離家,走上自己的道路的摯友。
如同我偶然認識了小我一年級的學妹,現在與她並肩而行這般。
收好錢包的枝元學妹來到我身邊,彼此原本停下的腳步往相同方向移動。
我跟朋友喝完茶,離開陽傘的庇護。
哎,反正不關我的事,倒也無所謂就是了。
隔天,我也在課堂間移動發現了枝元學妹。我隔着玻璃,與站在我剛好經過的合作社收銀機前的枝元學妹對上了眼,她的嘴角瞬間像是紮起來的頭髮甩了一下那樣。
「嗯,老家滿遠的。」
而當我知道她的名字時,春天已然日照強烈,並將空氣變換爲淡淡的小麥色了。即使露天咖啡座的位子與桌子受到大陽傘的陰影遮蔽,依舊有點炎熱。奔流不息般走着的人們頂着似乎忘記梅雨季節爲何的大晴天,影子長長地延伸而出。
「是啊,我沒看懂。」
朋友途中改變了意見,應該是想起自己一年級時的狀況而改口的吧。在不利用制服分辨學年的大學裏,要看出對方的年齡其實有點困難。一年級的時候總覺得身邊的人都比自己年長,無論在學校何處都會感受到一股坐立難安的氣氛。
所以隔了一點距離對上她的眼神後,她之所以會點頭示意再離開,我想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坐在對面的朋友察覺了我的視線流動,於是問道:
我邊走在路上,邊動着眼,心想不知二年級能否有所斬獲。
關於她,我仍有很多不知情的部分。
「那是沙彌香的朋友?」
她打從出來後就大跨步地不斷前進。
還有,她的嗓門總是很大,腳程也快到彷彿討厭停下。對於前進一事絲毫不帶猶豫的態度非常快活,每次看見她都會像這樣來到我身邊。
「…………………………………………」
我在巨大的影子籠罩下,望着那些人影交錯而去。
「她可以不用見外一起來啊。不過應該沒辦法吧?」
「她是枝元學妹。」
「怎麼會是抓回來呢?」
「真難纏。」
在那之後,我就沒看過她流淚了。
朋友捏了捏喝完飲料後失去用途的吸管尖端。
也還沒問她相遇當時哭泣的理由。
我直到現在纔對她爲何哭泣產生了一點興趣。但外面天色還很亮,她也很開朗,感覺現在提起她哭泣的話題會直接蒸發。
枝元陽。我仍未直接以名字稱呼過算是大學學妹的她。
「嗯。」
「嗯,雖然她是一年級。」
即使我溫柔地四兩撥千金,枝元學妹的笑容仍不帶絲毫陰影。
在二十歲與夏天近在眼前的強烈日光下──
我知道枝元學妹的這番話讓我有些睜圓了眼。
鬼扯着毫無道理可言的藉口,並想把自身行爲正當化的朋友令我傻眼。這樣算是要正當化嗎?
她微笑。配合她快步走着而流動的背景,與那平穩的氣息實在對不太上。
「但不喫也會因爲肚子餓而無法活動吧?」
並且笑着指了指前方示意「這邊這邊」。我想,如果我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應該會來個大回旋吧。她似乎很中意我。
「所以妳叫了這聲枝元學妹,是有什麼事嗎?」
模樣有如忘記睡意,精神抖擻。
「啊,果然嗎?嗯──但妳依舊有等我,倒是沒關係。」
「好睏。」
看着面露害羞笑容,尷尬地這麼說的枝元學妹,我也不禁放鬆了嘴角。
「往這邊也有門可以出去。」
「在外面租的公寓。說成我家總覺得有點混淆。」
「雖然從這邊回住處有點繞遠路。」
我升上了大學二年級。
「妳一個人住外面?」
我不清楚這究竟是自己變得寬容了呢?抑或只是單純鬆懈了?
我會在這樣的生活中有什麼樣的發現呢?
邂逅這個學妹至今的一個多月,我已經理解並感受到了不少事情。
有人說過,大學是讓人有所發現的場所。
「住處?」
「今天下午沒課,所以我正往想去的方向前進。」
「課呢?」
她倦怠地這麼嘀咕,況且似乎沒有要振作的意思,就這麼放低姿勢。
「枝元學妹。」
當她把紮起的頭髮與暴露在外的耳朵一起直直轉向前方,就能看到有如稚幼少年般銳利且未經雕琢的側臉;不過一旦轉而面向這邊時,又會切換成女孩子的印象。是因爲她完全不掩飾浮現的情緒嗎?對我來說,像她這樣能夠明確地切換的對象屬於未知領域,同時非常新鮮。讓至今從未相處過的性格與外表一舉朝我湧近的,便是現在的枝元學妹。
因爲這朋友總是這樣,所以我也輕佻地帶過。
每當個子偏矮的她跨出一步,紮在腦後的頭髮就會像毛筆尖那樣甩動,很是可愛。被有點丹鳳眼的她直直凝視,令人聯想到貓;然而一對上眼,她又會爽朗地笑,比起貓更加坦率,能明確地傳達自身想法。
「好,今天乖乖回家吧。」
我瞥了學妹一眼。
手忙腳亂結完帳的枝元學妹急忙來到外面,氣勢兇猛得好像會弄掉錢包、購買的物品跟身上的包包那樣。總覺得她可以不用這麼急啊。當我默默地等待慌慌張張的枝元學妹平靜下來之後,太陽也躲到雲朵後方,阻斷了照在牆上的日光。
「呃,她叫什麼?」
「不要合計就是三次一堂啊。」
我剛剛纔首次得知枝元學妹離鄉背井。
我與真的往正門方向走去的朋友道別後,準備前往有些距離的教室大樓而混入了人流之中。當我看着在一個被劃分出來的空間裏,有許多學生混着教授,分別抱着各自的目的往某處而去時,不禁陷入一股不踏實的奇妙情緒之中。彷彿意識到流竄於體內的血流那般,感覺世界正在轉動。
那有可能是將來的道路、人際關係、怠惰……有好有壞。
「嗯。」
我在中學時期就經歷過搭電車通學,所以習慣了。現在想想,至今爲止我都沒有離開老家,住在外面過。我太過於習慣有家人、有貓,以及有着那看慣了的房間天花板的世界,宛如適應水中生活的生物不會登陸那般,我已經很難離開這樣的環境。
我側眼瞥着枝元學妹那不算駝背,而是身體有點往前傾的走路姿勢。
蹺課的朋友在大學的發現或許不在學習,而是別的方面。
「我看妳跟着我,方向沒問題嗎?」
朋友按住桌子般的起身。
習慣了之後,便會產生能看穿這些的餘力。
「這樣真傷腦筋呢。」
「…………………………………………」
「的確呢。」
「蹺個一堂沒關係啦。」
「妳租的住處很近嗎?」
「不近的話,租了就沒意義了嘛。」
確實是。
「沙彌香學姐下次要不要來玩?我可以招待妳茶水,還有──」
枝元學妹看了看購物袋。
「豆芽菜。」
「這搭配組合我還真沒嘗試過呢。」
我想像起邊喝着紅茶邊嚼起豆芽菜的自己,覺得想像力應該追不上味道。
「有機會吧。」
「有機會喔……」
枝元學妹嘆了口氣似的,無精打采地笑了。
「感覺好像跟大人的口頭約定。」
如此說完的她又有點開心地抬眼看了看我。
因爲自己的父母不會答應做不到的事情,我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感覺。
只不過是到朋友家稍微叨擾一下,應該可以更輕鬆一點看待吧。
雖然這麼想,卻仍舊覺得這件事的門檻很高,是因爲我經驗不足,還是因爲當事人是我呢?對佐伯沙彌香這個人而言,去女孩子家叨擾就是有着那一層意義。
至於要說我對枝元學妹是否抱持那樣的情感,則是沒有。
即使如此,如果我們更深交了一些……朋友之間的深交是什麼?而且並非以累積相處的時間,而是用深交來判斷,真的好嗎?
所謂的深交,就是陷入。
來到目的地──教室大樓的入口後,我跟枝元學妹道別。
『我在正門等妳。』
『叫我陽就好。』
枝元學妹似乎因爲我有反應,滿足地重新面向前方,往大門方向奔去,購物袋也隨着她本人的動作劇烈上下搖晃。我邊心想「這樣沒關係嗎?」邊目送她,直到看不見那撮紮起的頭髮晃動爲止。
『確實是這樣!』
我穿過門前,回頭一看,只見枝元學妹在有些距離的位置上用力對我揮手。如果我沒有回頭會怎麼樣呢?應該會變成非常寂寞的結果吧。
『可以對沙彌香學姐做的壞事是什麼啊?』
我不禁眯細眼睛,這學妹真的是喔……
想必是吸收了許多情感而流下的吧。
『哇,好難突破。』
『我不想跑,所以請妳慢慢來。』
『但我覺得比起說住處,直接說我家比較順口。』
現在回想起來,她的確流下了大粒淚珠。
『關於這點很遺憾。』
『說什麼戒備。』
『要喫什麼?』
『另外,應該很好喫。』
雖然這是我出自真心的發言,枝元學妹卻似乎把這話當成玩笑,笑着帶過。
『住處啊……』
所謂的人際關係充滿了有趣的刺激。
『還有,叫我陽就好。』
『所以,要去妳住處?』
「該說她積極嗎?」
至少,我不至於忘記她的名字和長相。
『要約在哪裏碰面?』
『呃?』
這或許就是她當時流淚的理由。
她對其他人也是這樣毫無戒心地介入嗎?即使她天性如此,我依舊不太能接受。一般來說,若被人毫無顧慮地接近,通常不會有人覺得這樣很好。
不過戒備這個說法讓我有點在意。
雖然不到疲累的程度,但待在枝元學妹身邊,有種連我都被她傳染,想要奔跑跳躍的衝動。有些誇張的動作,舉止甚至不只是活潑好動,更像是情感過於豐富。我過去從未跟這種個性的人相處過。
『嗯,對對。』
枝元學妹像是無法靜下來般,不斷移動腳的位置,不正經地笑了。
『沒有。』
『沙彌香學姐。』
「如果沙彌香學姐是個壞孩子,我就會問妳要不要跟我一起來的說~」
只是去學妹的住處叨擾,究竟要戒備什麼?
『我現在在住處,馬上過去學校喔!』
『碰面的地點啊──』
我進入二樓教室,坐在正中央的位子,嘆了口氣。
我因她的形容方式而傻眼,反過來問道:
『妳是不是隻憑着一股氣勢說話?』
「妳真沒眼光。」
『那,我就過去打擾了』
『枝元學妹家?』
我收好電話起身。在我們互動的期間,多數學生都離開了教室。
『是住處這邊喔。』
『我喜歡自己的名字。』
我邊嘀咕邊輕輕揮手。
『妳不是說用家稱呼住處有點混淆?』
「壞孩子……」
『我算相當熟練喔。』
『我家。』
『我很期待。』
『枝元學妹也在學校?』
『雖然我還沒想要弄什麼。』
在課堂開始前的短暫時間,我這樣想着枝元學妹與過去的事情。
並非顧慮對方,而是以自己的心情爲優先行動。
我懷着殘存雜草般的心情環顧周遭後,儘快離開了。
『枝元學妹做飯嗎?』
『天曉得……』
「……硬要說的話……」
『我沒有聰明到可以想那些。』
『兩者皆是。』
『但我打算做飯。』
『我可以做學姐想喫的菜。』
『啊,當然不是我老家。』
『這樣啊!』
『枝元學妹。』
單手拿着電話的我不禁乾笑。她不僅老實,還有點小聰明。
『午餐?名字?』
『妳來接我。』
『這樣啊。』
『啊,會考慮是指哪個?』
『那跟我一起喫吧!』
我甚至像是被繩索牽引般,回想起差點要忘記的老面孔。
『所以才說是應該。』
『……這樣啊?』
『在。』
『還可以免費提供飲料。』
『喫過午飯了嗎?』
毫不客氣地一直來。這種宛如被大浪吞沒的感覺,甚至撼動了我的心。
『妳在盤算什麼壞事嗎?』
「怪人……」
『可以啊。』
「非常像。」
『呃,是這樣沒錯啦。』
『這樣妳比較不會戒備吧。』
『這我知道。』
『我會跑過去!』
『我這邊很涼快喔。』
「啊哈哈哈。」
『我會考慮的。』
『有沒有安排?』
「我看起來像好孩子嗎?」
『妳在學校嗎?』
『我跑出來了!』
『午餐希望妳能儘早決定呢……』
『要不要?』
而處在那眼淚落下之處的我,似乎相當受到枝元學妹的情緒動搖。
「枝元學妹的住處……這樣好嗎?」
上週她約我,今天又約我,結果我仍決定前往。先不提我們沒特別做什麼會增進情感的事情了,這星期我甚至還沒看過她。枝元學妹只是我上了大學之後認識的朋友之一,然而這個朋友卻輕易地踏進我的圈子。
雖然我說會去,心裏仍稍稍有點抗拒,畢竟我很少去朋友家,況且……有些什麼想要接續在「況且」之後。但無論我如何等待,它絕對不會自行現身。
我到底在枝元學妹身上預感到了些什麼?
離開教室大樓,熱氣猛地撲面而來。夏天已經展開雙翅,只消一拍、兩拍,便能讓我們的世界如此充滿暑意,碰觸臉頰的熱浪毫無溫柔可言。
蟬仍未追上夏天的背影。想必在近期之內,樹木長齊、充滿綠意的大學將變得吵鬧到隨處都能聽見蟬鳴,人聲也不輸給這些蟬鳴。隨着午休時間到來,學生們彷彿從巢穴露臉般一舉現身。人、人、人,即使用手指和目光追隨,也無法全部掌握。
那些多半是與我的大學生活幾乎沒有關連的人們。
而在這麼多人之中相遇的對象……
或許是該特別注意並珍重的連結。
我像是要逃開打算前往用餐的大量人潮般往正門走去,只見枝元學妹已在正門旁。她發現了我,對我揮揮手,舉止充滿稚氣倒不打緊,但那種毫不客氣地以全身歡迎我的態度,使經過的學生不時回頭張望。或許是發現自己擋路了吧,只見枝元學妹退到更邊邊,卻沒有停止揮手。揮動的手好像要撞到牆壁,光是看着都替她捏一把冷汗。
我加快腳步來到枝元學妹身邊。靠近之後,才發現她似乎真的是跑着過來的,兩手空空的她正冒着汗。被汗水吸附的瀏海沾在額頭上,凌亂不堪。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妳可以不用這樣看似很麻煩地道歉啦,是我自願跑過來的啊。」
「自願跑過來的啊……」
我不太習慣這種感覺。
話說最近我沒怎麼跑步,完全沒有發生什麼被催促般的事情。
這算是一種平穩,也可以說是索然無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待方式吧。
我突然憶起高中練習運動會大隊接力時的狀況。
現在回想起當時與她步調不一的事情,只覺得有點好玩。
說起話來感覺好像變成小學老師。
「所以沙彌香學姐想喫什麼?」
枝元學妹用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之後,轉向面對我。
「是啊。雖然無法跟其他人的房間比較,但陳設得很俐落。」
「謝謝。」
枝元學妹的住處真的離學校很近,不到兩分鐘就抵達。但說起來,這其實是我配合枝元學妹快步走路所花費的時間就是了。卡其色牆壁配上藍中泛白的屋頂,整體色調淡雅的公寓裏,狹小的腳踏車停車場內塞滿了腳踏車。裏面不知道有沒有枝元學妹的腳踏車呢?
我跟着枝元學妹踏上旁邊的樓梯,她的住處似乎位在上二樓後的第一間。枝元學妹在那兒停下腳步,從口袋取出鑰匙,將之插入鎖孔,扭動,頭也跟着扭轉。鑰匙轉了兩三圈之後,她才邊說着「啊,對喔」邊開門。
「沒問題沒問題。我平常都一邊做菜,一邊自言自語。」
枝元學妹明顯因爲過於開心而難以顧及周遭狀況。至於她開心的理由呢,嗯,應該是我吧。
這裏和大學不同,周遭沒有樹木,蟬鳴或許永遠傳不到這裏。空調也完成了啓動後降溫的工作,運轉趨於平緩。我看了看房間角落。
海獺看着正前方,珍重地抱着貝殼。她喜歡海獺嗎?
「妳不喜歡居家型的女生嗎?」
枝元學妹苦笑着彎身,恐怕是要打開冰箱吧。由於我們之間隔着牆壁,我完全無法看見她在做些什麼。只是因爲她的臉被光線照着,我纔會這麼認爲。
「因爲沒有坐墊,請妳直接坐在牀上吧,要睡一下也可以。」
「我已經把空調開到最強了,請等一下。」
我可以很輕易地想像即使獨自在房裏,仍有辦法開心地自問自答的枝元學妹,感覺很像雞在雞舍活力十足地鑽來鑽去的模樣。即使是現在,也能在走廊看到枝元學妹的背影與簡單紮起的頭髮甩動的樣子。
或許是理所當然的,這間房內充滿枝元學妹的氣味。
我選擇坐在地毯上。把包包放在身邊之後,我呼了一口氣。
「這回答最傷腦筋呢……」
「妳常去大學圖書館一類的嗎?」
「不過妳可以邊聊邊弄嗎?」
「那我隨便做點東西好嗎?」
淡藍色的壁紙或許是爲了稍稍緩和熱氣而選擇的吧?儘管窗上有單薄的窗簾,然而因爲日光毫不留情地映射其上,應該很快就會受損。
枝元學妹否定我的客套,搖了搖頭手錶示「NO NO」。
「啊,抱歉,等我很無聊嗎?」
平常我基本上都在校內餐廳解決午餐,不太去外面喫。
「……我覺得這點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吧。」
「真的不挑食呢。」
她指了指玻璃杯。我回了「非常」表示同意,她於是安心似的笑了。
「這個嘛……」
因爲它實在很美,我忘了喝飲料,忍不住換了幾種角度觀察它。
「沒關係,不用在意。」
而且,我認爲她自覺親切待我將對自身有利這點,是一種好的方面的乾脆。
我思考了一下。身體渴望清涼的食物,不過昨天在家才喫過涼麪。既然這樣……我試着在腦中列出候選品項,卻想不出什麼好點子。
只不過也不擅長就是了。我想自己至今等待的方式都不算理想。
「我離家之前就有在做飯了,總覺得做飯很開心。」
嘀咕着「傷腦筋啊傷腦筋」的枝元學妹甩着紮起來的頭髮。這麼說起來,我不知道她手邊有些什麼食材,所以也很難指定啊。我稍微動了動身子看過去,便看到放在水槽旁的冰箱小巧玲瓏。
除了枝元學妹的聲音之外,傳來了水流聲。
「那,我來帶路。」
從玄關進來之後的右側門後,可以看到廁所和整體式衛浴。在微暗環境下的另一邊有着洗臉檯鏡子,上頭映出帶了些陰影的我的身影。我突然有點在意起許久未修剪的一頭長髮。
「這裏沒有電視和書櫃呢。」
枝元學妹快活地動了起來。並未握住的手宛如被她拉扯一般,我也被拉了出去。
「啊,呃,不好意思。」
「這房間真溫暖呢。」
「嗯──那有沒有不喜歡,或是會過敏的食物一類?」
枝元學妹有如想要露出潔白牙齒般笑了。
枝元學妹說先過這邊的馬路,於是我們一起過了馬路。當燈號轉成綠燈時,我提醒了立刻想要過馬路的枝元學妹。
我們過了馬路,走進大樓的陰影之後,我對枝元學妹說道:
「妳不用跟我道歉就是了。」
我也是第一次到大學朋友家玩。
「唔嗯。」
「妳可以不用這麼匆忙啊……」
「我打算跟妳聊天打發時間。」
「不會,我並不厭倦等待。」
「枝元學妹,妳會自炊呢。」
「雖然不能給妳,但妳可以儘量欣賞。」
途中,我與印在枝元學妹T恤上的海獺對上了眼……是海獺。
她的住處很乾淨,若要形容得更精準一點則是沒什麼東西。只有一張小小的白色桌子、牆邊的牀鋪,以及直接擺放於地的架子。摺好的衣服堆疊在房間角落,完全沒看到類似櫥櫃的東西。大學教科書與包包一類的全塞在類似洗衣籃的地方里。
雖說是大學午休,但在一個遠離校區的他人家中仰望着天花板,感覺還是滿不可思議的。
雖然我不保證如果這裏完善我就會造訪,但她很努力的態度令我抱持好感。
枝元學妹引領我經過流理臺,來到一間面向南邊、有着對外窗戶、日照充足的房間。也就是說,這裏很熱。
「不,我會非常顧慮啊。」
「我忘了上鎖。」
「還有,要記得喝裏面的茶喔。」
「沙彌香學姐看起來就像看過很多書。」
「好好。」
枝元學妹拿出寶特瓶裝的茶,倒進準備好的玻璃杯裏。
「我期待妳的廚藝。」
「這部分也沒有。」
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爲自己的聲音混入了料理過程的聲音之中,但我沒聽到枝元學妹回話。雖然跟她說想聊聊,卻也不好妨礙她做菜,所以我努力不要主動跟她搭話。枝元學妹也如同本人所述,自言自語的情況變多了。
「交給妳了。」
我接過彷彿直接碰觸到裏頭液體那般冰涼的杯子,有着微妙凹凸的玻璃杯底部蘊含了許多顏色,吸收光線閃耀着。這是個虹彩色的玻璃杯。
因爲我覺得那樣好像半途蹺課……不知道是否仍無法完全擺脫高中生的感覺呢?當我抱着略略無法平靜下來的心情環顧着房內,便聽見枝元學妹的笑聲。
「我幾乎不看書的。況且有手機就不需要電視了。」
枝元學妹低着頭,「嘿嘿嘿」地笑說。如她所言,裝設在牆上角落的空調非常吵鬧,跟慌忙地跑來的枝元學妹模樣重疊了。
「超市很近,也有大賣場,所以我覺得這邊環境挺不錯的。雖然整體浴室有點小就是了。」
有時候她甚至會吹起口哨,旋律大多是兒歌,明明還不到傍晚卻想跟烏鴉一起回家,或許跟這一帶到了傍晚容易聽見遠處傳來的相關廣播有關吧。
「嗯哼……」
我把事情全丟給她煩惱之後,才總算喝了點茶。滋潤了喉嚨、閉上眼之後,變得有點難以區分左右。我想,這是一間很安靜的房間。
「我會這麼做。」
一入內,枝元學妹的存在便更加放大了。
她彷彿要回應我似的加大步伐,像是絲毫不介意汗流浹背。
「因爲如果沙彌香學姐不喜歡這裏,就再也不會過來了吧。」
「足夠了,可以不用這麼顧慮我。」
枝元學妹以莫名其妙的藉口強行帶過,讓我進了房內。我半是開玩笑地心想她這麼歡迎我,反而會讓我起戒心。只是有朋友來家裏耶,只是朋友。
「我這邊沒有製冰盒,所以沒有冰塊就是了。」
「打擾了。」
之前好像也有人這樣說過。該認爲這是表示我看起來充滿知性嗎?
「我並不特別挑食,一時之間也想不到。」
對方那靜不下來的態度甚至快傳染給我,讓我有些困擾。
那是不與夏天混合,略顯清爽地鑽過鼻腔的香氣。
「書啊……算是有在看吧。」
「畢竟即使增加新的東西,我也會很快厭倦,就這樣化作單純的雜物。」
我想起放在自己房內書櫃上,不曾再拿出來重讀的小說。
「這裏沒什麼好看的吧?」
「圖書館……還算常去,不過都是去看報紙。」
「總之先喝杯茶吧。」
枝元學妹從房間角落的衣服堆裏取出一條綠色毛巾,擦了擦額頭。我看着她的側臉和舉止,茫然地體會到現在這房裏只有我和她兩個人。這裏不是她家,所以也沒有其他家人,這種狀況對我來說很少見。
「是說,那個很漂亮吧?」
「歡迎,這是我第一次邀大學朋友來。」
「不看清楚會有危險喔。」
「沒關係沒關係,我喜歡匆忙。」
「喔,好耶──」
枝元學妹回到冰箱前,重複着取出各種食材、端詳、放回去的動作。
這應該是平常就能稍稍感受到的服裝與化妝品的香氣吧。
「啊,對喔──」
枝元學妹以聽起來有些泄氣的語調嘆了口氣,這似乎不算是自言自語。
「怎麼了嗎?」
「我家沒有多的碗盤。」
後仰着身子露臉的枝元學妹正「哈哈哈」地苦笑。
「啊啊,的確呢,畢竟妳一個人住嘛。」
只准備必須數量的餐具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可以用我的,但這麼一來我就無法喫飯了……跟鄰居借……總覺得也不太對吧。」
枝元學妹正嘀咕着煩惱。在這過程中,我想到了很簡單的解決方式。
儘管我猶豫了幾秒要不要這麼做。
但在腳像是於地板落地生根般糾纏不清前,我喝光杯中茶水,隨即起身。
「大賣場有賣餐具一類的嗎?」
「咦?啊──好像有,我想應該有賣便當盒之類的。」
「便當盒……嗯,其實倒也能用。」
我拿起包包,走向玄關。與枝元學妹擦肩而過時,她俐落地繞來我面前。
「學姐?」
「妳繼續忙,我去買餐具。希望大賣場的地點好找就好了。」
雖然我已經通學了一年,卻沒怎麼逛過大學周邊。我通常都在熟悉的老家附近買東西,這一帶只有跟朋友一起去過家庭快餐店而已。
「啊……不好意思,由我出錢吧。」
「沒關係,畢竟我是來蹭飯的嘛。」
我邊張合手中握着的筷子,邊心想多了一雙筷子所代表的意義爲何,並凝視着它好一陣子。
「神奇?」
我想起她剛剛說過,好話重複說也沒關係。
「我覺得好話重複說也沒關係喔。」
「非常!」
「很好喫。感覺也很神奇。」
正因爲不知道,所以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我想說講一樣的感想也不是辦法。」
「在我老家喫這麼快很平常……嗯。」
「……我走了。」
「……我回來了。」
小小地紮在腦後的頭髮隨着她的動作甩來甩去的模樣,彷彿短短的尾巴。
「好喫嗎?」
「這樣就湊齊了。」
「哎,多謝稱讚……啊,真是太好了。」
「……謝謝。」
我邊用筷子夾起香菇邊回答:
我就知道她會問。
或許是如此。我看着手捧着的碗,微微笑了。
「好喫。」
枝元學妹並未表現出失望的模樣,而是愉快地指出這點。我吞嚥下去後──
畢竟我所採購的東西是餐具一類,簡直像是兩個人在這裏同住……總之就是很怪。但出來迎接我的枝元學妹似乎沒想太多,看了看我提着的袋子。
我難得被不至於不快的困惑玩弄着。
要是再加一定會滿出來,弄得我整手都是蛋吧。
更重要的,是眼前這位學妹本身。
「似乎應該多準備點材料再約妳過來呢。」
「我只是覺得妳喫得很快。」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怎麼怎麼?」
枝元學妹在桌上擺了兩塊隔熱墊,隨後分別放上盛裝親子丼的單柄湯鍋和炒菜的平底鍋。仔細一看,才發現其中一塊甚至不是隔熱墊,而是午餐墊。我不禁心想這樣真的好嗎?但感覺枝元學妹絲毫不在意這點,在我的碗裏添入親子丼的料,多到幾乎要滿出來。
枝元學妹說着快準備好了,要我就座,我於是乖乖地在桌前坐好,拿起剛買來的筷子,凝視着並排的筷尖。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自己買筷子。
「非常。」
苦笑着的枝元學妹把自己的碗筷放到水槽後立刻回來,坐回方纔的位子。原以爲枝元學妹很隨興地看了看我、看了看鍋子、看了看窗外,又馬上發現她發起呆來,宛如突然看過去之後,會假裝看向別處的貓那樣。
大學二年級的早夏,我還不清楚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至少枝元學妹的料理值得我跑這一趟買回來。
枝元學妹只在嘴裏再一次複述「應該說」,接著有如開心的花朵綻放那般笑開。
我邊穿鞋邊提醒她要記得鎖門,然後看向枝元學妹並排擺放的鞋子。猛一看還以爲是小孩的鞋子,讓我知道她擁有一雙小腳。
「喔。」
「學姐,怎麼了?」
心中突然湧現擁有這麼一雙小腳的人竟然獨自外宿的奇怪感想。
夾帶着一點奇妙、類似困惑的情緒問候彼此。
她出於顧慮而想好好招待我,總覺得實在不好意思。但我沒有那麼會喫。
「妳太誇張了。」
「學姐,歡迎回來。」
「該怎麼說……」
「妳家人也都是急性子嗎?」
畢竟這並非自己家,對方是朋友……只能說奇妙了。
我咬了一口萵苣。
「我喫飽了。」
「畢竟路上都不必轉彎,再怎樣也不至於迷路。」
這簡直就像跟枝元學妹同住一樣。一想到這裏,我便暗暗覺得害羞。
「或許喔。」
儘管我不禁因爲眩目的陽光而嘆息,仍走向樓梯。我竟然要特地去買不知道今後還有沒有機會用到的餐具,這行爲可能真的很沒有意義、可能喫虧、可能兜了圈子,但我依舊走在夏日陽光之下。
「對吧對吧。」
我穿好鞋,因感受到目光而回過頭,發現枝元學妹就站在旁邊,雙手交叉,擺在腰後。
「好喫嗎?」
「如果不夠儘量加。」
「咦?」
「這樣就很夠了,畢竟再多可能會喫不完。」
「那,非常好喫。」
「有沒有迷路?」
這樣滿好玩的。
「好喫嗎?」
「這道是我在老家常喫的菜。」
我的筷子轉往炒菜去,枝元學妹的目光也隨之而來。
在朋友住處講這句話,果然還是有種奇怪的害羞感覺。
「妳都特地去買餐具了,要是不合妳口味,我會覺得很愧疚嘛。」
或許是介意我的目光吧,枝元學妹開口問了我有何貴事。
「…………………………………………」
「喔,感想的層級下降了。」
枝元學妹看着新買的飯碗和單柄湯鍋,露出滿面笑容。
瞬間喫完的枝元學妹看了看我的碗,並在瞧見裏頭剩下的分量之後說:「真的耶──」
畢竟這基本上是家裏有一雙可用就好的東西。
我才喫一口,枝元學妹就急着問我感想。連這方面也是個急性子呢。
我對每道菜都發表完感想之後,枝元學妹才總算開始用餐。用餐途中她比較少說話,默默地動着手口,姿勢、舉止,以及挺胸的模樣意外地相當英挺,讓我暗暗佩服。這樣說雖然不太好,但跟她平常看起來有點隨便的動作大相逕庭。
「請用請用。」
我因爲住處內空調確實奏效而鬆了口氣,同時感覺到空氣之中混入了陣陣香氣。我像是被除了枝元學妹的氣味吸引般看了看流理臺,在單柄湯鍋裏發現香氣的真面目。
明明只是直接咀嚼撕碎的萵苣,枝元學妹卻顯得有些得意。
枝元學妹隨後說着「還有──」並轉往桌子的方向,我跟着轉過頭去,便見到一大碗撕好的萵苣,是貨真價實的生萵苣。
雖然「我走了」也是這種感覺。
枝元學妹率直地「哇哈哈哈」開心笑了,那是一張非常適合單純讚美的笑容。
「好喫。」
「親子丼?」
她又問了。在被她直盯着瞧的情況下咀嚼的香菇不太好吞嚥。
「因爲冰箱裏剛好有雞肉,飯也是昨天煮好的。」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享用朋友做的料理。」
話音上揚。枝元學妹清了清嗆到的喉嚨,隨即安心似的回位子坐好。
一派酷暑在我內心搖擺着走出的門外等待我。
我瞥了一眼放在生菜旁邊的虹彩空玻璃杯。
第一次品嚐朋友的親手料理;第一次拜訪朋友在外獨居的住處。
「那麼,我開動了。」
枝元學妹沒有拿起筷子,而是用手做出推擠般的動作,示意我用餐。看來如果我不先用,她應該不打算動筷子吧。我用筷子夾起一口她添給我的飯送入口中,咀嚼,緩緩嚥下。
她負責做菜,我則是去採購不足的餐具。
「好喫嗎?」
有點難入口。
品味着留在臉頰內側與舌尖的韻味,我不禁略略驚訝地看着飯碗。
「很脆。」
我從袋子裏取出兩個剛買來的碗。原本想說可能有湯品一類而買了兩個,或許是多買了吧。湯鍋後方可以看到平底鍋,裏頭盛着類似青蔥炒香菇之類的料理。
「請慢走。」
大賣場就在經過大學前直直過去的地方。順帶一提,途中左轉往前走就有超市。在這座滿是建築物,甚至讓人覺得狹隘的小鎮裏,或許連道路都只能隨興地開闢吧。
她挺出身子,再次問道。難道只回答一次無法充分表達我的心情嗎?
不過,會做出的事情仍是原原本本的枝元學妹。
「我想說只有兩道菜有點少,於是加了點東西湊數。」
我在枝元學妹身上體驗了許多第一次。
大概是因爲她的個性是我至今從未接觸過的吧。
若當時我沒有偶然發現她在哭泣,彼此肯定不會有所交流。即使有人介紹,我想我也不會太有興趣,而會直接帶過吧。
正因爲有那樣的契機,我現在纔會在這裏喫親子丼。
而這個學妹擁有許多過去不曾吸引我的各種特質。
所以,硬是要說的話──
「我覺得妳跟一個我以前不擅相處的人有點像。」
那張彷彿一直拉着我的快活笑容十分相像。
枝元學妹略顯嚴肅地眯細了眼「嗯──」地沉思。這樣的表情不僅維持良久,嘴角甚至還繃緊起來。
「呃,妳這是拐個彎說不喜歡我的意思?但又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是這樣。」
「麻煩說明一下到底是怎樣……」
「我有點好奇自己現在遇見以前不擅相處的人,究竟能……建立起什麼樣的關係。」
當時遇見的她非常單方面。她曾經考慮過我的心情嗎?我想因爲她是小孩,沒有這些餘力,她本人的個性也無法做到這點吧。她的行爲與想法對我而言多半都會造成困擾,但現在的我或許多少能汲取她行爲的含意和希望。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成長。
「唔……呃──……沙彌香學姐不擅與我相處?」
「目前沒有這種感覺。」
而且料理很美味。我彷彿要慢慢分析調味那般細細咀嚼,邊咀嚼邊冒出想喝點湯的念頭,但實在無法說出口。而對面的枝元學妹整個人癱在桌上。
「呃……有點像但不至於不擅相處……我搞不懂。」
「就是說妳們只是單純有點像,畢竟妳不是她。」
「哪些地方像呢?」
「妳再稍等一下,我就可以幫忙了。」
「不告訴妳。」
大概是心裏有底吧。只見枝元學妹起身,隨即凝視着我。
從我身上也接收了許多情緒與立場的對象。
有點忌憚明確地詢問她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
都姐的咖啡廳經營狀況似乎比以前更好,原本沒有用到的二樓座位現在也已開放,甚至有餘力僱用工讀生了。一位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彷彿正被點餐玩弄似的在店裏忙進忙出。
「生意真好呢。」
於是話題變成要不要約前學生會的成員聚一聚,以及這麼一來該如何籌劃的狀況。
「……沙彌香學姐有沒有交往對象啊?」
我用拇指輕輕撫過剛買來的飯碗表面。
我和小糸學妹依舊住在老家,只有燈子獨自住在學校附近,小糸學妹似乎會以符合常常、不時、頻繁之類形容詞的頻率留宿。而我只要稍稍觀察小糸學妹,就可以確認她有沒有去留宿。
我是那種要先找到理由纔會行動的小孩,所以無法配合這類人的步調。
小糸學妹稍稍留長的頭髮直接放下,不再紮起,理所當然地看起來比以前更成熟。因爲身邊的人沒有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所以我可能在高中時代就被認爲有着超齡的成熟吧。我覺得自己與她之間的身高和視線高度差距稍稍縮短了。但明明我倆度過的時間是一樣的,讓我不禁暗暗笑了出來。
「呿什麼啊。」
爲了不讓她分兩次洗碗,我想着要快點喫完,動起了筷子。
「我自己不太常來……妳不覺得我一個人來跟這裏的氣氛不太搭嗎?」
我偶爾也會在這裏遇見箱崎老師。老師依然在高中教書,只要碰到面就會簡單交換一下近況。學生會話劇似乎已成了校慶的固定活動。一想到那確實是我們留下來的,不禁讓人有點害臊。今年學弟妹也有來問我們要不要回去。
『先進店裏喔。』
彼此之間的距離,成了我們不見面的最佳藉口。
在空調確實發揮效用的空間中聽到水流聲,不禁有種冰冷的水珠從脖子滑落的錯覺。
因爲我沒有明確的目標。況且更重要的是,家裏的老貓和祖父母已經來日無多,我不想再減少與他們相處的機會。
小小的腳步聲與平淡的些許嘈雜,以及淡淡傳來的香氣,令我眯細了眼。
「然後?」
「我看到妳的頭了。」
如果會來,就是我睽違許久與燈子直接見面了。
「昨天也是住在她那裏吧?」
「多謝照顧我家生意。」
「呿~」
不過,我跟枝元學妹之間還不至於沒有隔閡到可以坦承一切的程度。
「哇。」
我從未考慮過離開老家這個選項。
「結束?」
「嗯,像是買書回家時就會繞過來。」
有如貓會撲向動來動去的物體那般,總之先採取行動,然後才思考行動的意義。
「這個嘛……很活潑的地方。」
『我也到了。』
她着急地問到底是那裏露餡。但這又不是什麼對不起人的事情。
「竟然不習慣活潑的人。沙彌香學姐至今過得還好嗎?」
「雖然她還在煩惱是不是真的要走演員這條路。」
坐在對面座位上的是小糸侑,以前的學妹,現在則是朋友。
「我希望能跟妳親近到願意告訴我這些。」
枝元學妹起身走向水槽,沒有回答我的疑問。我聽到開始清洗碗盤的聲音。
「……我的講法不太精準。應該說是行動優先於思考的人吧。」
接着用眼神詢問「怎麼了?」便見枝元學妹輕鬆地笑開了。
「原來是這樣啊。的確有這樣的傾向吧。」
「要說如何,唔──嗯……動來動去?」
我正準備說明,忽地吐了口氣。
「午休結束之後還有課。然後……」
「這很容易啊……」
「不告訴妳。」
「我只是覺得動作不快點,很多事情都會馬上結束。」
「燈子也會來嗎?她很忙吧。」
難道沒有過腦袋會長菇的煩惱嗎?她想像着我的陰沉人際關係併爲我擔憂。確實,若是一羣不活潑的人聚在一起,很有可能會變成那樣吧。
「什麼啊?」
她隨便用這話收尾之後,濺起水花的聲音增加。即使我往那邊看去,仍無法窺見她的表情。
我忽地跟櫃檯裏面的都姐對上眼,她露出一如往常的穩重笑容,輕輕對我揮了揮手。小糸學妹發現我微微點頭示意的舉止後,同樣與都姐打了招呼。
她的問法以及詢問的原因這兩點讓我有些在意。
「燈子最近如何?」
「沙彌香學姐今天還有什麼事嗎?」
「是說,妳應該曾跟七海學姐交流過吧?」
「畢竟話劇社的活動很忙。再加上──」
不,沒有隔閡的人際關係真的存在嗎?
聽我這麼說,書店家的女兒鬧着玩般的行了一禮。
「這邊太窄了,很難幫忙喔。」
「學姐常來吧?」
小糸學妹苦笑着說:「那來問我不是繞圈子了嗎?」
畢竟如果沒有鏡子,連自己長什麼樣子都無法得知。
「不是繞圈子。我想知道妳眼中看到的燈子。」
目前就是這樣的氣氛。
之前雖然提過,總之高中畢業後仍常造訪這裏的似乎只有我,因爲升學而離開這裏的人意外地不少。小綠、愛果,還有燈子都是。
我含糊其詞,稍稍聽了水流聲一會兒。
『我到了。』
「我們沒什麼機會直接碰面,不過偶爾會聯絡。」
而這之中可能會再加入沙彌香學姐,也可能不會。
基於諸多理由,人其實很難親自確實地對別人說出有關自己的事情。
外行的我只覺得都參加專業劇團了,還有什麼好煩惱的?但即使身爲專家,也不見得就必須以此維生。那一定是個複雜的業界吧。
即使面對家人,人仍或多或少有所隱瞞。
的確如此。我接受了她的說詞,要是我跟她並肩站在那邊,應該會滿出來吧。
我問了問沒有一起來的她的近況。被這麼問到的小糸學妹邊端起咖啡杯,邊稍稍思考了一下。
即使離開大學,仍被人以學姐稱呼。不過現在這樣稱呼我的人不同。
「這樣啊。真可惜。」
「沒這回事喔。」
枝元學妹的聲音平淡,能夠感受到她並未抱持太大期望。
小糸學妹的肩膀抽動了一下,無法掩飾動搖。
「是啊。連二樓也傳來了聲音。」
被這樣直直盯着喫飯的樣子看,我覺得有點不自在,於是停下筷子。
「…………………………………………」
「呃,妳爲什麼會知道……?」
佐伯同學、沙彌香妹妹、沙彌香、佐伯學姐,與我有關的人們對我的稱呼分散得令人驚訝。稱呼方式象徵着對方的處事原則,以及跟那個人之間的關係。
不過若要遵從非常不明確,甚至算是預感的存在走──
手口加速之後,感覺味道就不是那麼明顯了,總覺得很浪費。
「因爲是還滿久之後的事情,很難說……不過我想應該沒問題。」
「小糸學妹呢?」
我有種一定會加入的感覺。
「偶爾也會參與專業劇團演出對吧?真厲害。」
其實在回家之前我打算去個地方,但我認爲不需要說明得那麼詳細而省略了。我跟枝元學妹之間還不至於沒有隔閡到可以坦承一切的程度。
跟深思熟慮完全相反,但比起堅持深思熟慮而總是陷入停滯的人能更快向前。
「……回家。」
「這樣啊……」
我輕柔地否定了這一點。
能夠毫不隱瞞地坦承一切的對象,究竟能不能算是別人呢?光是這點都讓人存疑了。
「呃呃……」
「要是告訴妳,妳不就會改掉了嗎?」
「唔……」
小糸學妹噘起了嘴,彷彿在抗議我壞心眼。即使外表改變,但只要稍加捉弄就會表現出學妹的樣子,所以很好玩。不過這樣一比,便覺得與她同年的枝元學妹比較稚嫩一點。
小糸學妹或許是因爲與燈子交往而比較成熟吧。
儘管我並不確定枝元學妹是否有交往對象。
「佐伯學姐又如何呢?」
「如何是指?」
喏,直接被問如何會困擾吧?小糸學妹如此笑了。
「有什麼快樂的事嗎?」
儘管問題並不明確,多少還是給了點方向。不過,她竟然會直接問我是否有什麼快樂的事,有點難得。跟燈子已經談論到將來了,問我這麼抽象的問題好嗎?
「這個嘛……」
我看着杯中的深咖啡色水面,腦中似乎茫然地浮現她的笑容。
還有一張水獺的臉與之並排。還是忘了水獺吧。
「我交了一個一年級的新朋友。」
說到最近比較顯著的變化就是這個了,儘管我不確定這算不算快樂。
小糸學妹「喔喔~」了一聲,睜圓雙眼。
「是怎樣的人?女生嗎?」
「嗯,女生……很活潑的人。走路總是很快,還很會做菜。」
這樣一列舉,就覺得兩者好像沒什麼關連性。我只好啜飲一口咖啡,以帶過這不上不下的發言。
但能夠喜歡自己喜歡的事物,堂而皇之地面對它,或許是非常率直且重要的事情。
我有種原本氣勢滿滿的枝元學妹突然泄了氣的錯覺。
「很可惜,我今天已經喫過了。」
即使這是刻意安排好的命運,我也覺得只要相遇了,結果便是同樣的。
「沙彌香學姐,要不要去游泳?」
「哎呀呀。」
要將這些不同訴諸話語很簡單。不過我──
不過我刻意不戳破這點,與她並肩而行。
我遲了一段時間纔想起這點,於是看了看枝元學妹。
「不然還會是什麼?」
「好啊,有機會的話。」
我大概已經到枝元學妹的住處蹭飯過三次了。畢竟她做飯好喫,住處離大學近,況且她又約我,還有……我有時會像這樣找理由。
枝元學妹縮了縮脖子,但立刻伸了回來。
……嗯哼。
「因爲妳剛剛一直看着游泳池選手啊。」
『以前我曾在水裏看到非常美麗的事物,所以……呃,就是說,我喜歡游泳。』
「改天吧。」
七月中旬,夏天宛如源源不絕地湧出般,填滿了環境。
在圖書館見到她,我有些詫異地試着詢問。
「可是現在也……哎,好吧,沒關係。是說沙彌香學姐,午安。」
枝元學妹如此作結,轉向前方。或許她每天都有來看看,因爲最近我常常碰見這個學妹。我們沒有互相聯絡,很難認爲這一切都是偶然。
我完全無法預估。
我刻意朦朧地眺視那觸及表面的好感,不加以對焦。
我在切換後的畫面半點都沒進入眼中的狀況下,茫然地凝視畫面。
「大人?」
濡溼般,有着滑順質感的黑髮。
我帶着不知不覺往左轉般的感覺走着。但我們究竟要去哪裏呢?
只不過我想,即使妳說我像大人──
「常用有機會、改天吧之類的說法。」
『還有──』女性補充。
『我喜歡游泳。』
「午安。」
「這個嘛……說是『再』,但我好像兩天前左右纔去過。」
枝元學妹是朋友,卻跟其他大學的朋友有點不同。
「叫我陽就好。」
看到枝元學妹動來動去的身影,給人一種比較偏武的印象就是了。
如此一來,不就等於是在我到她住處蹭飯之前,只知道她走路很快嗎?
總是快步走着的學妹在我前面一步,窺視般的向我打了招呼。我有點猶豫是否要提醒她不應該在圖書館內這麼大聲。
而當我暫時將這個計劃保留,熱氣與迷惘便同時撲了回來。
我應該還知道一些其他的,卻難以想起。
儘管理解小糸學妹想確認什麼,我依舊選擇裝傻。
我停下腳步。
她從什麼時候就看着我啊?話說回來,游泳池選手這個說法很怪。
「我有點想見她。」
「妳的解讀很正向。」
「有機會啊……啊,對了,妳要不要再來喫頓飯?」
枝元學妹對我懷着好感,但我沒有深入考慮過那是哪方面的好感。
大學校園內的茂密樹林上,大量蟬正從四面八方捎來鳴叫。
不過,游泳池啊。
刷卡進入後往左的空間裏,擺放了四張長椅。我邊坐在其中一張上,邊攤開家裏沒有訂閱的報紙閱讀。地板上的厚實地毯吸收了聲音,使腳步聲從圖書館內消失。人的氣息也很遠。
「妳怎麼了?」
話題千變萬化。而枝元學妹似乎也發現自己毫無目標,於是如此提議。
那或許是細微的舉止透露的訊息,也可能是我本能地察覺到,抑或是心中尚未整理好的情緒暈開了……我以這樣的曖昧感覺看待枝元學妹。
「不要那樣叫我。」
「腳程快,廚藝又好……文武雙全呢。」
陽光角度銳利地照耀着我們。
這番話後半因爲包含了難以言表的煎熬,她只能再次強調自己的喜愛,讓記者輕聲笑了。簡短的採訪到此結束,馬上轉到下一個話題。
離開圖書館,經過合作社前面時,我開始擔憂起這番漫無目的行走的目標了。
「…………………………………………」
「現在確實已經是可以去游泳池玩水的季節了呢。」
我在大學圖書館看報以打發時間。
竟然用了沙彌香妹妹,我趁着未感受到她目光的空檔,靜靜地笑了。
「因爲我看妳一臉正經。」
近期再去買書好了。
「……枝元。」
話雖如此,但我、枝元學妹和小糸學妹同聚一地,究竟會是什麼狀況呢?
「枝元學妹,妳不是說自己不看書的嗎?」
這是對總是嘴上說說的我不滿嗎?因爲她開心地說着,我很難判斷。
高中時雖然曾跟學生會成員們一起造訪過……泳衣……還可以吧,不不……我在腦海中與流逝的時光搏鬥。
「我偶爾會來看看,今天剛好發現了妳,就是這樣。」
「…………………………嗯哼。」
課……對,我必須準備去上下一堂課。
記者詢問選手開始練習游泳的契機,女性如此回答。是個沒什麼特別的動機。
「妳想多了。」
「事出突然,我什麼都沒準備,所以另找機會吧。」
「對明天的天氣那麼不滿?」
而這不僅限於接物,待人也是如此。無論名字或是喜好,沒有興趣的對象甚至不會進入我的腦海。
我溫柔地制止有些得意忘形的學妹。
我疊好報紙,將之收回架上,旋即打算離開。途中經過電視前時瞥了畫面一眼,節目正在採訪即將參加大賽的游泳選手,那位選手似乎剛上岸,全身都滴着水。彷彿季節搶先到來而曬得黝黑的肌膚正裸露而出。
要有怎樣的人際關係,纔會發展成那樣呢?
才踏出圖書館一步,我便不禁這樣說,因爲外面如此炎熱。
看樣子,她有聽到之前在她住處提起的話題。
我至今究竟忘記了多少相遇,活到現在呢?
「因爲妳說會在圖書館看報。」
看報紙也只看有興趣的內容,真方便。
「啊哈哈,沙彌香學姐好像大人喔。」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腦袋特意逃避,不去深入思考。
我邊想着這些,那位女性選手正好在我經過畫面前時脫下了泳帽。原本在泳帽保護之下,大約剛好及頸的黑髮暴露在外。
我對外頭的日照,以及露出不辱其名般的陽光笑容的枝元學妹歪了歪頭。
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枝元學妹,與我一起窺探畫面。
「……妳是指什麼?」
我陷入一種就在自己忘記時收到一封信,拆開閱讀的心情。
彷彿刻意不想面對什麼。
「不知爲何,這種直呼姓氏的稱呼方式感覺好高壓喔……」
我針對她的問題提出介意的疑問。枝元學妹於是回答:
「嗯嗯,所以我們一起去吧,沙彌香妹妹。」
紙張的氣味自接觸報紙的指尖傳來,是最近比較少接觸到的氣味。
「佐伯學姐的朋友啊……是朋友吧?」
儘管附近設置了電視機,但音量配合圖書館的環境開得很小,只有零星的聲音,聽不太清楚。旁邊擺放了科學雜誌,雖然曾經拿起來閱讀過,然而我沒有太多科學基礎,所以不太能融入其中。我覺得自己從以前開始,對於有無興趣的事物表現的態度就很極端。
「那今天也來吧!」
我跟會隨身攜帶游泳裝備的小學生不一樣。
明明應該都在室內練習,爲什麼會曬得那麼黑啊?
因爲父母不會隨便出言承諾,我對大人沒有這樣的印象。
要說的話,我的拖延戰術倒是有種賣弄小聰明的感覺。
「有那麼多改天,很令人期待呢──」
「妳這是挖苦嗎?」
「一半是。不過剩下的一半是真心的……」
對話途中,枝元學妹的視線飄到道路另一側。隔着校地內狹小道路的那一頭,有一羣吵鬧的女生走在與我們完全相反的方向上。枝元學妹的目光望向其中一人,那個女生也察覺了她的目光。枝元學妹露出友好的笑容,對方卻縮了一下肩膀。
做出反應的女生看向枝元學妹,隨後也看了看在學妹身邊的我。
「嗨。」
枝元學妹爽朗地舉手問候,女生則是稍稍點了點頭,接着像是要別過臉那般轉而面向前方。我從她動嘴的感覺,大致猜到她講了些什麼藉口回應身邊女生們的視線。
以朋友或認識的人來說,那女孩的反應有點怪。
「奇怪耶。」
枝元學妹看着離開的女生,困擾地笑了笑,接着收回舉起的手,彷彿沒事一般的轉向前方。我看了看這樣的枝元學妹臉孔,上頭沒有失落的神色。
一如往常地明朗快活,是我一直看着的枝元學妹。
方纔那種狀似略有隱情的擦身而過,以及她與此不搭調的態度,讓我產生了興趣。
我並沒有對枝元學妹漠不關心到可以完全忽視這些。
不過,總覺得會深深介入。我有預感,朝枝元學妹跨出的這一步將會成爲很大一步。
該問呢,還是不該?我邊走邊猶豫着。
「妳認識她?」
「不。」
她先是搖了搖頭。停頓幾拍之後,卻又重新點頭。
求知慾、探究欲,一旦這些部分受到刺激,我便很容易做出反應。
「不,這裏就好。」
人生有很多事情無法重來。
這是在課堂上絕對聽不到的內容。枝元學妹以包包遮掩嘴角。
所以在我遇見最棒的朋友時,她已經是最棒的了。而現在我們仍是朋友。
「妳那時之所以哭泣,跟剛剛的女生有關嗎?」
起初我也認爲確實如此。軟弱、馬上哭泣、不依賴他人便無法生存──
「她的理由是上大學之後,兩個女生在一起會讓她在意他人的眼光……之類的。」
被告知這點時,我想她的腦中肯定一片空白吧。無法確定究竟是出於憤怒還是失落感,應該半點聲音都聽不進去。
我可是連才藝也從未蹺課過。
「這誰都看得出來吧。」
「軟弱……」
「她可能已經不當我是朋友了。嗯,我們的確都沒說過話啦。」
枝元學妹彎起眼角,展現喜悅。
「哎呀,真令人懷念呢。」
這層關係絲毫沒有動搖。
「咦?學姐想到有什麼事情要做嗎?」
我好奇,也想知道答案。枝元學妹立刻回答了:
「等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時,我心想,啊,真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哭泣的臉呢。我明明不覺得哭泣是那麼糟糕的事情啊。」
「跟我來。」
枝元學妹猶豫着要不要跟我來,佇立原地。
我看着眯細眼睛的枝元學妹,在心中同意這真是個爛理由。
我反芻她所使用的說法。
「不是可以這樣一句話帶過的事情吧。」
常常沒上課的朋友都能克服去年,順利升上二年級了。
一如我無法原諒學姐選擇分道揚鑣,曾經變調的關係很難恢復如昔。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像堆疊石頭那樣,有着所謂的偶然……只能形成唯一一次的形狀。一旦崩塌之後,幾乎不可能憑藉自身意志重現原本堆疊的形狀。
而先開口說話的是枝元學妹。
「沙彌香學姐會心電感應嗎?」
我瞥了彷彿揹負着牆壁陰影放置的長椅與枝元學妹一眼。
因此我認爲這樣沒關係,繼續向前邁進。
「爲什麼呢?」
我有種感同身受般的體會。
無法停下腳步。像是在訴說着究竟要往何方。
吸收相當程度日光的頭髮如此訴說,應該是相當熱吧。即使躲在陰影下,仍有種日光一點一滴滲透過來的感覺。
「應該算吧。」
「對,我認識她。」
我回想起在教室再度遇到枝元學妹時,她的表情。儘管鼻子仍然紅紅的,但她已經停止了哭泣。
不過人在高興的時候也會哭泣,這無關乎堅強與軟弱。
訂正過後的枝元學妹仍張着嘴,接着──
隔着衣服接觸背部的堅硬觸感與樹木的香氣,讓我回想起在學生會辦公室的過往。
枝元學妹的臉上浮現包含寂寥感,帶着一絲陰影的笑。
枝元學妹輕佻地表示,說着「是像這樣嗎?」一如當時那般站到了牆邊。
背部滲出的些許汗水,彷彿與灑落的過剩熱氣毫無關連,帶來些許寒顫般的感受。
向上修正了。此後只有我們彼此的腳步聲持續着。
我必須去上下一堂課。而我已經走錯方向了。
枝元學妹說得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感覺,但這樣比她平常誇大地邀約更讓我好奇。有種既然硬推不行,那就拉拉看……諸如此類的感覺。
我煩惱着是該彈開它好?還是保持現狀就好?轉瞬間,肌膚與聲音失去了溫度。
她更加抱緊了手中的包包,繃緊身子。
「有點而已嗎?」
「不,已經變成只是這樣了。」
「我喜歡女性。」
「…………………………………………」
在這個只有我與她的空間裏,枝元學妹難得有所顧慮地先做出聲明:
「是朋友。」
也是我與枝元學妹首次相遇的場所。
然後,明明沒有帶着淚水,她卻抹了抹眼睛。
有種繃緊的絲線放在手指上的感覺。
過去我雖然總是爲了不發生任何失敗而緊繃着,卻也累積了許多失敗而活到現在,仍能歡笑。
「有點熱呢。」
我出口邀約這樣的枝元學妹:
「我就是因爲想聽纔過來這裏的。」
「畢竟可以兩人獨處。」
回應相當簡短。基於各種原因,我警戒般的這麼說。
我或許也對這類存在抱持否定態度。
緊張到指尖彷彿稍稍發麻。
「覺得軟弱就會被討厭。」
枝元學妹意有所指地看着我,露出微笑。總覺得學妹的稚嫩臉龐彷彿與我的視線高度平行。
「與沙彌香學姐相遇的那一天,我被她甩了。」
以比起任何存在都更爲強悍的聲色。
是她逼哭妳的嗎?我如此問道。枝元學妹睜圓了眼。
從我的預定中消除了。明明只是蹺課,卻總是能安上格外積極的理由。
我就這樣往教學大樓後面走去。那是縈繞着包圍四周的樹木氣味的吸菸區。

枝元學妹可能回想起來了吧。只見她閉上眼,放鬆了嘴角。
之所以能讓這麼長一段時間都沒釐清的記憶成形,莫非是因爲方纔那一點點刺激造成的嗎?
「當時雖然難過得哭了,但現在我已經完全不在意。儘管不能當回朋友有點寂寞就是了。」
「妳不用上課?」
「可以說說關於我的事情嗎?」
明明當時我只是伴隨着愧疚之情一起逃避,現在的心境則完全相反。
我停下腳步,換了個方向前進。
「我只是看氣氛選了這邊。要換個地方嗎?」
蟬鳴很吵。蟬爲了生存而鳴叫。
「這樣啊。」
接着,我沉默了一會兒。然而寂靜並未在這段時間降臨於此。
「課沒了。」
無論我如何希冀,仍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想,應該是不想被人看到軟弱的一面吧。」
現在想想,或許就是因爲與枝元學妹的相遇仍存留謎團,眼下我們纔會是這樣的關係。
「一節沒上沒關係的。」
「哎,就是這樣而已。」
我往長椅坐下,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氣。
我用手指了指長椅旁邊的位子,枝元學妹於是抱着包包坐了下來。
我想起之前小糸學妹也曾露出同樣的表情懷疑我,不禁稍稍笑了。
她的口吻不帶悲壯,感覺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分手後能馬上撇清關係當回朋友也很奇怪,留下尷尬算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確定哭泣是否就是展現軟弱。
「當時我很高興妳把這裏讓給我……好像不太對。其實是覺得很丟臉。」
屋頂與牆壁的距離恰到好處;天幕之下,世界明明如此寬廣,這裏卻只有我和枝元學妹。蟬鳴環繞,牆壁阻隔了人的腳步聲,消除了氣息。原來如此,這樣確實算是獨處。
我憶起當年想辭退游泳班時,那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最後,她這樣補充。如今她們之間的關係可能相當細瑣,且支離破碎。
陽光另一頭的強烈蟬鳴隨着我頭部的動作湧入耳中。枝元學妹先是停了一拍,旋即開懷大笑,說着「來了來了來了」並瞬間回到我身旁。
如果是我,就不會想當回朋友。
「該說誠如妳的猜測嗎……」
「沒了……呃,該說這樣不太好意思嗎……真的好嗎?」
「……這樣啊。」
自己的聲音猶如水泥表面般,我並不清楚它何時會龜裂。
「所以──」
枝元學妹欲言又止。我卻無法說出「所以如何?」催促她。
彼此的聲音像是化爲空白,沒有接續下去。
「只是覺得沙彌香學姐就在那裏,感覺好厲害喔。」
「厲害?」
聽到我對這蒸發了許多雜亂話語後選出的形容表達疑問,枝元學妹有些害臊地別開了目光。
「該說好像有什麼連結嗎……唔──嗯……戲劇性?」
枝元學妹挑了挑眉,困擾似的仰望天空。
「說命中註定是太誇張了。但我想不到其他說法。」
「……有緣嗎?」
「沒錯,就是這個,緣分意外。」
我有點猶豫要不要指摘她說反了,畢竟現在不在課堂上,不是上國文課,但又講着非常正經的話題。我覺得自己的思考正像這樣,企圖逃避這個話題。
「當時就是……在眼淚的另一側看到沙彌香學姐,非常漂亮。」
枝元學妹邊說着只是這樣,邊將手撐在長椅上,伸長雙腳,原本抱着的包包依然扭曲變形地留在大腿上。她看起就像一隻垂着頭的貓。
「真的很漂亮呢……」
「妳不用說兩次,我會害羞。」
聞言,枝元學妹就像等着我做出反應般,輕輕笑了。
「我覺得稱讚要說幾次都沒關係,多聽幾次也無妨啊。」
『不知道給不給我抱呢?』
『說是這樣說──』
高中畢業之後就只有修整,從未真正剪過頭髮。
大概。
儘管我並不喜歡這樣,有點像是討祝福,但總覺得比起事後告知,自己更應該現在就讓她知道。我淡淡地認爲這樣做,枝元學妹應該會比較開心。
『沒關係啊。』
那是能那麼輕而易舉地說出的事嗎?
七月二十九日,我生日當天的早晨,與連日來毫無二致的悶熱席捲而來。
『這個嘛,的確。』
『對不起,說這些之前應該先祝福妳的。』
我坐着思考關於枝元學妹的事。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之後總算收到回覆。應該是她剛起牀就回了吧。
如此不經意地投射而出的好感,有如氣球飄蕩般,緩緩抵達我的內心。
『總覺得可以跟妳──』
『嗯,找機會吧。』
『兩隻都好。』
「我喜歡。」
枝元學妹並未傳訊息給我。這是當然的,因爲她不知道我今天生日;反之亦同。我們對彼此所知無幾,之前才增加了一項。
當我正在煩惱時,枝元學妹已然搶先說道。她真的是個不會猶豫該不該行動的人。
『對吧~~』
倘若她覺得告訴我也無所謂,又是基於什麼樣的考量?
『……妳有沒有想要什麼?』
拿起枕邊的電話,一早就來了祝福的訊息,是小綠與愛果傳來的。我確認收到的時間,訊息是在日出之際傳出,看來她們相當早起,而且兩人是一起傳來的。小綠與愛果目前合租房子,或許是其中一人叫醒另一位的吧。我看到小綠說了兩次恭喜,她可能是在半夢半醒間傳的。
『雖然很像在討祝福。』
『不過因爲年紀大了,相當慵懶。』
感覺是個似乎跟昨天沒什麼不同,明天應該也沒什麼差別的夏天早晨。
『不過妳願意祝賀我就很夠了。』
『找個機會吧。』
『貓好嗎?』
枝元學妹的目光投向我的頸後。
儘管沒人這樣說,我仍不想被人認爲自己是因爲失戀才剪去頭髮。
確實是,好了。
總覺得這樣的看法很有她的風格。我對她的瞭解似乎已經進展到會湧現「很有她的風格」這種想法的程度,覺得自己更瞭解她了。沒錯,我正是爲此來到這裏的。
『這樣或許也不錯呢。』
『實際收到禮物果然還是會讓人比較開心吧?』
想了解枝元學妹,聽她說話。
在被這一步步造訪的夏季灼燒的景況下。
由不同人來看,或許會看出我身上的些微差別吧。
『就算是昨天也好……』
「是啊……」
我究竟想拿這隻踩在半上不下位置的腳怎麼辦呢?
『準備什麼的……』
「沙彌香學姐啊……」
儘管我覺得這樣也很值得珍惜,卻仍像望着遠處波浪般眯細了眼。
『即使慵懶,逃跑的時候還是很敏捷喔。』
我有自覺,最近愈來愈常想到她。
『嗯。』
我很明白,希望她因此開心的自己確實存在。
「妳的頭髮很長呢。」
『可以啊。』
好了。
我確實抱持着一絲想告知她的念頭。
『慵懶啊……』
『爲何要這樣欺負我……』
彷彿被告白了。
我想這算是一種助跑吧,感覺懷念的事物開始漸漸遠離。
枝元學妹邊這麼說,邊從長椅上起身。聲音和動作都很輕盈。
送出訊息後,我等了一下看看有沒有已讀跳出,這才放下手機。
『不會。』
『至少讓我三天前知道嘛。』
儘管那項可能相當重大。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於是放任頭髮自行生長。
無論如何,我都很高興。
『生日?』
『欺負?』
『嗯。』
『有精神是好事呢。』
『當天才知道,我根本沒辦法準備啊!』
『很好。』
『是啊。』
喜歡。
『學姐,生日快樂。』
她快步與我拉開距離,接着回過頭來,笑着對我揮揮手。
『我滿二十歲了。』
她說喜歡這仍殘留在我心中,牽絲攀藤的過往。
我反問枝元學妹,我的頭髮怎麼了嗎?
有如仰望看不見的繁星般仰頭,我抱着單側膝蓋,在椅子上搖晃。如果就這樣靜靜地不動,今天將會平穩地、普通地,毫無狀況地結束。
如同我能理解小糸學妹去燈子家過夜了那樣。
雖然我們經歷過多次離別,但由枝元學妹主動離開的情況實在相當少見。
枝元學妹或許正確地掌握了我。
「那還真是謝謝妳……」
『我覺得贈禮比起爲了對方,更多是爲了滿足自己。』
我滿二十歲了。
「什麼事?」
我宛如被告白般的困惑着。
『該說是想留下一個好印象嗎……』
『也想見妳。』
『說很多事情。』
『我還想再去看看貓。』
『謝謝。』
「…………………………………………」
『我……』
我半閉着眼滑起手機,難道是爲了掩飾害羞嗎?
獨留原地的我目送她離開後,邊撫着披在頸上的頭髮,總算嘀咕了一句。
好了,我必須好好面對接下來的事情。
而當它即將觸及我時,枝元學妹已經採取了行動。
『這樣說雖然俗套。』
『今天嗎?』
輕輕的聲音使蟬鳴遠離。
『現在沒有……』
『我只想要幾句祝福而已。』
『包含妳對我說的。』
『……枝元學妹?』
『沒反應了……』
『睡回去了嗎?』
『沒沒沒!』
『我醒着!』
『也就是說,我現在不是在作夢……』
『妳是指什麼事?』
『應該算是很高興的事吧。』
『別說這個了。』
『沙彌香學姐今天起就滿二十歲了。』
『是啊。』
『可以喝酒了呢。』
『嗯。』
『也可以抽菸。』
『還可以打柏青哥打到爽。』
『這些我都不會做啦。』
『枝元學妹想到的成人活動──』
『枝元學妹不是還不能喝嗎?』
『我不懂妳的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
我看着枝元學妹接連從袋中取出罐裝啤酒擺好,不禁笑了。
即使如此,我仍開始準備出門。今天明明不打算外出,情況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我手忙腳亂地在房內來來去去。我邊忙碌邊看向窗外,確認世界是如此閃耀。強烈的日照讓我聯想起在電話另一頭的枝元學妹,應該是她本人的性格所致吧。
「好好去玩吧。」
我在走向玄關之前想到一件事,於是詢問祖母:
「好險是指?」
『這我也不清楚呢。』
要和家人以外的對象慶祝生日,讓我有些開心。
「或許是如此呢。」
『枝元學妹沒有過。』
「咦,不能買嗎?」
『OK~~』
沒關係嗎?我會不會因爲喝太多而醜態畢露?由於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喝那麼多,一切都是未知數。就在我忙亂地來來去去時,緊張情緒竟稍稍油然而生。
雖然念法律系,但我也沒自信。
仔細一看,一罐可樂混在擺放桌上的啤酒之中,應該是枝元學妹要喝的吧?
「真難得。」
「因爲沒有人能看見其他選項,所以全部都是命運的安排,是必然。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打算喝可樂就行了。』
我感覺枝元學妹身上仍有着每個小孩都具備,卻隨着成長漸漸失去的事物。而這樣的枝元學妹正以雙手捧着玻璃杯回來。
祖母原本細長的眼睛稍稍睜開,膝頭上的貓兒也搖着尾巴看我。
『明明很喜歡碳酸飲料的。』
「難得嗎……嗯,也是呢。」
她立刻否定假設的話題。或許是因爲經歷過一入學就分手,她纔會這樣說吧。
我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
「未成年買酒本身沒問題吧?」
『交給妳決定。』
『啤酒就好嗎?』
或許是如此,畢竟學生會週末不活動。
一度坐下的枝元學妹突然說着「忘了」後又回到水槽,飛跳般的來回房內外。雖然我自認還很年輕,但該怎麼說,枝元學妹的動作……相當輕盈。
『啊,酒我會準備,慶祝妳生日。』
我煩惱了一會兒該說什麼纔好,最後只「嗯」了一聲點點頭。
『好正經喔。』
『都好幼稚。』
祖母像是要徵求貓的同意般垂頭看看一臉睡意的貓。
說起來,我倒不認爲現在的自己是錯誤的。
『叫我陽就好。』
雖然我考慮了一下,卻想不到什麼有趣的回應方式。
「我想說可能會被刁難,於是利用超市的自助結帳櫃檯買了。」
『那,晚點見。』
『酒啊……』
『怎麼可能有。』
『?』
『是乖寶寶呢。』
不知爲何,我有種宛如來到公園嬉鬧玩耍的感覺。
儘管日照依然強烈,室溫卻有些偏低。枝元學妹拿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我遞出玻璃杯後,她將啤酒注入杯中。雖然記得啤酒有特殊倒法,但因爲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正確做法,因此無法提出意見。
『我發現搬來這裏後都沒喝過可樂。』
不過,三月啊……我好像知道她爲什麼叫這個名字了。
金黃色液體注入總是讓我使用,杯底看得見彩虹的玻璃杯中。
『我只是想說作爲滿二十歲的紀念,來喝酒如何這樣。』
「如果再晚一個月導致我的學年更往下,應該就無法遇見沙彌香學姐了。」
『沙彌香學姐,妳喝過酒嗎?』
聽我這麼說的枝元學妹也笑了。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她的額頭剛浮出汗水。
情況變得相當奇妙。奇妙嗎……嗯,算是奇妙吧。
「枝元學妹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原來如此……』
枝元學妹似乎誤會了我的笑,不禁一陣驚慌。我緩緩搖頭,表示不是這樣。
『就行了?』
我看着十罐啤酒擺成保齡球瓶的樣子,有點傻眼。如果剩下了是誰要喝啊?枝元學妹抱着啤酒,邊說「別在意別在意」邊回到房內。
「叫我陽就好。」
『枝元學妹的住處嗎?』
說話有點拐彎抹角的祖母說了句「坦率最好」,並擠出更多皺紋笑了。
『啊,不過妳有可能重考過一年。』
祖母的回答並不直接,聽起來好像文不對題,且有些遠觀的感覺。
一靠近,便能發現即使處於再平常不過的景色中,依舊充滿許多不明白的事。
只是我很久沒有像這樣跟朋友一起慶祝了。
「成爲大人後有什麼感想嗎?」
不過,我邊拿起月票,邊想着「要喝酒啊」。
「三月,好險呢。」
『這個嘛……』
「嗯,是沒課……我要去找朋友。」
我拿起她留下的啤酒,歪着頭心想這不是該冰過之後再喝嗎?
「我出門一下。」
「沒有……跟其他生日沒什麼差別。」
「買這麼多,應該喝不完吧?」
『叫我陽就好。』
『並沒有。』
「只是覺得好像在跟枝元學妹一起玩裝大人的遊戲。」
枝元學妹提起放在流理臺的購物袋,聳了聳肩。
『不過酒……』
「哎呀,反正都已經買好了。」
『我從未想像過,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要是沒有在何時做出錯誤決定。
「酒好喝嗎?」
『那要不要來喝酒呢?』
『啊,家庭餐廳?』
今後將能看見有她也有我的笑容,這般夢想中的景象。
我準備完畢,想說在出門前告知一下家人,於是看向客廳,發現祖母正在那兒。祖母與貓和老朽的椅子一樣增添了歲數,卻仍是確實存在於此的景色之一。祖母發現我來了。
「哎呀,今天學校不是沒課嗎?」
與此同時,也伴隨着些許興奮。
枝元學妹將玻璃杯放在我面前,把這當成一種幸運般說道。
「應該不算違法……吧。」
問話的方式、對待我的方式,以及氣氛都與以往相同,她的問法很像問我有沒有上才藝的感覺。從祖母的角度來看,或許我仍跟小學生沒有太大差別。
「……枝元學妹。」
『要不要來我這邊喝?』
『枝元學妹有過嗎?』
『喔……這樣啊。』
「哎,不過世界上沒有如果就是了。」
引領我進房之後,枝元學妹問道:
『畢竟我不知道白天哪裏可以喝酒。』
「雖然我覺得比起啤酒,沙彌香學姐更適合葡萄酒。」
「妳這是什麼刻板印象。」
「拿着高腳酒杯這樣晃……」
枝元學妹親自表演起來,似乎在扮演身穿浴袍,拿着高腳酒杯的我。從我的角度來看,只覺得她這模仿完全沒有屬於我的元素在。
「妳啊……」
我從未穿過浴袍。這年頭是要去哪裏穿浴袍啦?
「開玩笑的。啊,雖然之前說過了,總之祝妳生日快樂。」
在自己的杯中倒入可樂後,枝元學妹轉而正坐。
「謝謝。」
告訴枝元學妹自己生日的結果,就是來到她住處喝酒。
雖然我在來之前也這樣想過,這狀況真的挺奇怪的。
這也是如同枝元學妹所說的並非偶然,而是必然嗎?
如果一切都是必然,代表我沒有決定事物的餘地。
我明明可以選擇要不要用這個玻璃杯喝啤酒啊。
不過如果我不喝,就會變成我到底來這裏做什麼的景況。讓枝元學妹買了這麼多酒……雖然我沒有要求買這麼多,不過她也是想幫我慶祝。
我實在無法拒絕她的一片心意。
原來如此,的確眼下在我的心裏沒有不喝這個的選項。
或許每次的路真的都早已定案了。
我們說了聲「乾杯」並輕輕碰杯。我詫異於枝元學妹碰杯的力道之強。
一點都不輕。
我勉強喝了下去。
「擅長學習本身不就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嗎?」
「難道還有好的方面?」
「嗯。」
她支吾其詞。我感覺到應該不算好的氣氛,不禁苦笑。
「妳怎麼了?」
我凝視着她。只見她臉頰上淡淡浮現色彩。
枝元學妹以玻璃杯掩着嘴,刺探般的看着我。
枝元學妹的臉已微微抽搐。
「真是個壞學妹。」
能重新體認到自己已經二十歲的鮮明味道好苦。
「這還是我來這裏首度品嚐到味道糟糕的東西。」
她非常乾脆地承認了。
「喂,妳未成年。」
「我幾乎都是大學午休纔會過來這裏耶……」
「雖然這是仗着醉意問的。」
「不好吧……」
我茫然望向枝元學妹暢快地大大張口笑着而露出的牙齒。
「確實不愛啊。」
接着,她開口問我:
聽到她的聲音之後,我不知爲何慢了一些才反應,好似跟自己保持了一點距離。
「其實我好像曾偷喝過料理用酒。」
枝元學妹眯細了眼表示驚訝。剛剛這番話我或許真的說得太隨便了。
「……跟妳分手的那位?」
持續思考的我自然而然地不再說話,枝元學妹也望着我和窗戶另一邊,喝着飲料。沉默如此持續着,身體自然無事可做,我不禁拿起理應苦澀的啤酒,一點一滴地啜飲了起來。每當它流過喉嚨,我都會後悔自己爲什麼要因爲沒事做就喝它,告誡自己再也不要這樣,卻又專注于思考而喝了起來。
先別說這些了。
就像從草叢裏探出頭的狗那樣。
就像戴上度數正確的眼鏡那樣,視野中朦朧不清的部分將變得清晰。
「畢竟這似乎不合沙彌香學姐口味。」
「不過妳覺得我看起來不像,對吧?」
枝元學妹以「就是啊……」起了個頭,一口氣喝光可樂。真讓人羨慕。
「把它當成苦一點的可樂就行了吧。」
雖然與她相遇不至於讓我不開心,但我很難率直地表現出來。不,倒不如說想要隱瞞也是我貨真價實的情緒之一,只是應該不會發生在枝元學妹身上吧。
枝元學妹開心地笑了,看起來對此有着自覺。
枝元學妹雖然也開了第二罐飲料倒進玻璃杯中,但那似乎不是可樂。
確實留在喉嚨的後勁,彷彿慢慢地回到了舌頭上。
「沙彌香學姐說起話都給人聰明的感覺。」
所謂的人際關係……雖然想要找個比喻,但我一時想不到。總之應該不是天秤的兩邊,我不認爲均等就是正確的,均等只有在毫無關係的人之間能夠成立。所以儘管覺得哪裏不對,我卻無法找出正確解答。
我將杯子湊到臉邊,酒精的刺激氣味撲鼻而來。
「儘管剛纔也說過了,總之我實在不想喝這種東西……剩下的怎麼辦?」
「配上乖學姐恰恰好。」
總覺得拿着裝了酒的杯子的自己十分別扭。
「很苦。」
「沙彌香學姐每來一次就喝一罐如何?」
「沙彌香學姐喜歡嗎?」
老實說,有夠難喝。
「…………………………………………」
「比想像中的苦多了。」
在我開口之前,表情或許便已一覽無遺了吧。
「可樂真好喝。」
「不過還好當初有努力,因爲我遇見妳了。」
「嗯、嗯──」枝元學妹獨自開心地表示理解。
「沙彌香……學姐妳啊。」
當我回過神,已經開了第二罐啤酒。
因爲大人們都一臉平常地喝着,我還以爲味道會更親和一點。
「等……」
我隨即喝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口酒。
「不行的話就我喝吧。」
我想要聚焦視線,卻覺得有點不舒服。這是怎麼回事?
扎着的頭髮隨着她的笑容躍動。我卻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纔好。
我接連敲了敲啤酒罐表面,但枝元學妹似乎不太擔心怎麼處分它們。
「跟我說要一起來唸這所大學的人很會念書,所以我拚命考上了。」
「不,哈哈……不愧是大人呢……」
「嗯,真的很苦耶。」
「妳醉了?」
她說出跟我同樣的感想,卻只是順口帶過。她跟我不同,並未因爲這樣的苦味而挫敗。
「意思是說我賣弄聰明嗎?」
杯中仍留有一半的啤酒一如字面所述般苦澀,我心中早已產生抗拒。
「我覺得能增加知識是一種喜悅。」
聲音靜靜地逼向喉頭。
又好像沒有。學妹別開目光,隨即又轉回瞥了罐子一眼,稍加思考後勾起嘴角。
比方說,枝元學妹明明流了這麼多汗,卻沒有什麼汗臭味之類的。
雖然自己說有點那個,但我考上的這所大學算是很好的學校。
「纔沒有,又不是天秤的兩邊。」
如果我每次午休都喝一罐啤酒並帶着酒氣回去學校,朋友們會作何感想呢?說來我壓根兒不覺得喝酒之後還可以正常聽課啊。
「我不是指壞的方面。」
這問題跟之前的有些類似,但相比之前用有沒有交往對象的問法,更加明確地踏入了一步。
枝元學妹窺探了一下正晃着玻璃杯的我。
看樣子是個經驗比想像中豐富的學妹。
在我制止之前,枝元學妹便一飲罐中液體。我能感受到液體順暢地流入她的喉嚨。即使放開長時間就口的罐子,她依舊處之泰然。
「那真是太好了。」
推開玻璃杯的我卻看到枝元學妹圓睜着眼和嘴。
枝元學妹一副理所當然地笑着帶過。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想了很多根本不重要的無聊事情。
「不,我不是說這個……這樣也沒關係啦。」
我確實有賣弄聰明的一面,因爲我曾被這樣期待,並一路回應走來。
枝元學妹笑着打哈哈過去,喝了一口可樂。
我想表示自己完全沒事而揮了揮手,但仔細一看手是斜着揮的。哎呀?
「這或許是偏見,但妳看起來實在不像愛念書的料。」
「有這麼苦?」
她可不是隻差一點點就滿二十歲,因爲生日的關係還早得很。假使……沒錯,假使枝元學妹生日了,要慶祝她成年也是之後的事情,屆時我是否能夠理解這種酒的好呢?
枝元學妹並未介意我的些許誤認,直直地看了過來。
「怎麼了嗎?」
「枝元學妹其實很會念書吧?」
只是隨便念點書是很難考上的,除非運氣超級好。
「沙彌香學姐,妳有女友嗎?」
「這不是挖苦,只是單純覺得這方面……呃,嗯。」
「咦,妳剛剛是不是說了很失禮又直接的話?」
而這樣的枝元學妹伸出手,抓起啤酒罐,拿了過去。
那杯飲料和我的不同,輕快地從玻璃杯中消失。
杯子自傾斜的角度緩緩復位。
「明明覺得啤酒很苦?」
「呃?啊,嗯,請說。」
「妳怎麼好像挺習慣的?」
「要不要交換?」
掛在眼下,彷彿雲層般的渲染被掃開了。
直到現在,我纔在意起空調有些吵鬧的運轉聲。
這問題讓我有點煩惱該怎麼回答。有很多方法可以帶過去,而且我已經想到三種,然而並不保證能讓事態變得圓滑。更重要的是──
我有預感,這個瞬間遲早會來。
知道這點的我,與枝元陽相遇了。
我放棄迴避回答,正面面對這個問題。
「這種的,光看就知道了嗎?」
「多少知道喔。」
枝元學妹稍稍笑了。
「有點接近看着遠方的鳥兒,大概分辨得出是哪種鳥的感覺吧。」
「那並非憑藉感覺,而是紮實的知識造就的吧。」
知識──我過去所依賴的事物。我認爲只要具備知識,一切就會很順利。
即使學到這只是一種幻想,我仍認爲知識非常重要。
而在我的知識與經驗之中,並沒有像這樣邊喝酒邊進行的對話。
「或許跟每天對着鏡子看到的自己有某些地方相似吧。」
「是這樣嗎?」
如同我看着枝元學妹,也能淡然地感受到某些事物,以預感的形式理解了這點,我想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有點難以精確地說明……看着某些東西,產生了好感,這樣的感情又化作與其他人有那麼一丁點不同的動作,展現而出。
如此細微的差異一如枝元學妹所言,彷彿照鏡子般在訴說着什麼。
「所以呢,學姐有女友嗎?」
枝元學妹再次確認。而我並不需要對她這麼做的理由想太多。
「之前,嗯,有過。我交往過的對象只有那一個。」
然後接近了我。
因爲那個人跟我的戀愛對象沒有吻合,當然不可能順利。
有種酒精竄過血管的感覺,在通過的路徑上留下奇妙的存在感。
以及──
如果直接接吻,就會變成共享彼此的酒精味道吧。
我想一個人在房間好好思考。
枝元學妹邊回答,邊按着地板彈開般的後退,隨即彎着背坐下。支撐身體的手臂關節不安定地顫抖着。
枝元學妹低調的告白從我錯開的視線之外傳來。
我用手扶着牆壁支撐身體,沒有立刻伸直膝蓋,而是緩緩地呼氣。
這種東西究竟有哪裏好?剛滿二十歲的我實在無法理解。
「也就是說,呃……雖然我有點害怕問這些,但是個可愛的人?」
腦海與眼中漸漸模糊的事物,是對於沉浸在思考之海中的抵抗呢,抑或單純是酒精造成的現象?一起身,我便感覺到意識宛如流汗般往下流去,就這樣茫然地向前走。
我雖然想要回答沒事,卻還是在回答之前先試着確認。我往前踏、往後踏地切換腳下動作,卻在因爲動作順暢而準備回答沒問題時,踉蹌了一下。
我垂下眼,看到枝元學妹按着地板撐住自己身體的手臂正無力地晃着,似乎輕輕一撥就能讓她跌倒。看到枝元學妹這麼緊張,我的注意力也跟着被攪混了。
果然,自舌尖至通過喉嚨爲止,全都只有苦澀。
跨過高中時期,來到國中,是一段與這啤酒相比,不知何者更爲苦澀的時光。
好似掛在夜空,大得異常的滿月。
枝元學妹仍近在眼前。
雖然多少有受到冷氣太強影響,總之我的心情彷彿被丟到寒天當中。
身體之所以發熱,是因爲酒精造成的嗎?我的體溫上升,另一方面卻又覺得思緒彷彿被拋下那樣遠去,凝視着嶄新事態發展。
沒錯,我肯定得再次好好想清楚。
枝元學妹一口氣喝光杯中飲料。
或許是因爲我睽違許久地想起了被柚木學姐告白時的狀況吧。
期待什麼?
「妳喝醉了,對吧?」
學姐對我來說,已經變成那樣的對象了。
錯開的目光有如躲在牆後窺探般輕輕轉動。
「呃,那個……我喜歡妳。」
剩下的量比想像中多,我邊睜大著眼邊喝下它們。
當然很難直視。
「大致上與枝元學妹妳正好相反。」
如果是平常的我,應該只會嘻嘻哈哈地帶過去吧。
只不過她仍未完全表現出來。
又是認可我的長相的眼光,是稱讚我長得好看的視線。
即使有着這樣的預感,我心中仍不怎麼排斥與她相處。
「現在沒有。」
不過枝元學妹尚未成年。
「不過……嗯~~哼……美女啊,交往不順嗎?」
「那,妳跟我也許可以很順利。」
我不太想詳細說明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因爲比起好的方面,壞的佔據了更多。
我認爲面對這種問題,不需要一一照實回答。
「……這個嘛……」
高中時期,我伴着長達三年的單相思一同度過,這樣的心情美麗而直接,是沒有與任何人連接上的一條線。沒能連上她而一直牽引到現在的線,眼下即將重疊。
「有一點。」
彷彿比起任何人都更靠近我身邊那般。
「長相啊……嗯,是個美女。我想我應該喜歡長得好看的人。」
她最後用這句話替自己坦承的內心想法收尾。
「沒事。剛剛應該是別的原因造成的。」
不是問喜歡的對象,而是交往對象的話,就會一口氣跨越更多年。
剩下一半讓我茫然地回想起國中時光。
「現在……意思是之前有過?」
「儘管我不覺得自己有喝多少……酒真是不得了呢。」

放下玻璃杯的學妹四肢着地移動,繞過桌子。
我從枝元學妹卸下緊張的臉孔得知她所說的安心應該不是謊言,我也有着類似的心境變化。不知是這樣的鬆懈使然,還是因爲停頓了一段時間造成的,總之我不禁把罐中液體倒進了喉嚨。
「嗯,是啊。」
「我呼氣沒有酒臭嗎?」
妳是在怕些什麼啦?
一旦意識到這樣的年齡差距,我便驚覺到冷靜彷彿滑過額頭那般,使臉頰的火熱平靜下來。
這樣的時期又一次造訪。
只有自己一直被問,讓人有點抗拒,所以我試着反問她的痛處。枝元學妹的反應一如我預期,稍稍扳起了臉。明明喝啤酒都不會這樣的。
我暗暗有股預感,這一刻遲早會來臨。
輕飄飄,肌膚白皙,言行舉止與外表有種茫茫然的感覺。
我像是無法承受內心與身體的溫度,一股感覺悚然地竄過肌膚。
霎時彷彿看見了有着噴水池的中庭景象。在這樣的幻象中──
「首先我想說,妳沒有馬上拒絕,讓我安心了點。」
「嗯。」
「因爲我現在喜歡妳。」
「喔。」
即使如此,我仍喜歡上她……不過,比起喜歡她的時間,討厭她的時間要長得多。
整個世界裏,眼中只有彼此的距離什麼的,並非凝視朋友的距離。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大人似乎也有稚嫩與老成之分。
「啊……我覺得妳很可愛。」
雖然她那邊也傳來了酒氣,但她仍是未成年。
「現在沒有女友就是了。」
倘若無法點到這裏爲止,再說下去就是壞話了。我差點要皺起眉頭。
我對着紅紅的鼻尖這麼問,想凝視她,發現景色一片模糊。
抑或是擁有與我同樣眼界的理解者?
我理解到枝元學妹擔心什麼,不禁笑了。確實會擔心這點吧。枝元學妹摸了摸自己的臉說着「可愛啊」,接着與我對上眼。
一段新的戀情?
「可愛是吧?嗯,確實之前也有人這樣說過。」
儘管昏昏沉沉,但腳步似乎很明確地走向玄關。
「謝謝……」
「是怎麼樣的人呢?」
枝元學妹打趣地說「是吧──」表示同意。
「妳沒醉嗎?腳下沒問題?」
被她這麼說,而且彼此距離還像這樣靠得這麼近。
「啊,妳瞥開眼了。」
眼前的枝元學妹如字面所述,只有一半進入我的眼底。
「總之,我先回去了。」
我有所期待嗎?
「當然的吧……」
我心想,這樣或許也滿好玩的。
「……前女友嗎?」
不過眼下我腦中的空檔意外地多。我心想該不會是這個害的吧?瞥了一眼手上的玻璃杯。明明沒喝多少,卻有種眼底深處輕飄飄的感覺。
「也就是說我──」
我輕輕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告知要返家的訊息。
我正面凝視着枝元學妹,希望能保留這個回答。
「跟我一樣。」
我凝視着原因來源。察覺到這點的她害羞地搔了搔臉頰。
「對不起。」
「妳不需要道歉吧。」
直到這時候,我才總算能輕輕呼一口氣,隨即笑了。
「該怎麼說……雖然這不是明確地回覆妳。」
我在甚至連視野的一半都沒有納入枝元學妹的情況下表達謝意。
「有人願意說喜歡自己,原來是這麼令人高興的事。」
我努力地以不太能好好運轉的腦袋,正確地傳達了剛剛纔明白的事情。
毫無餘力矯飾,難得一見的率直情感就這樣表露而出。
儘管用詞可能有些彆扭。
以枝元學妹的鼻尖爲中心的紅潤擴散到她的臉頰與耳朵,讓我不禁感佩,原來表達好意的方式也有着千百種。透過舉止、聲音、眼光移動,甚至連臉色都能夠表達。
枝元學妹似乎是深刻而鮮明地喜歡着我。
好意如此甘醇,彷彿要填滿我。
但抱持懷疑態度看待這份喜歡的自己也確實存在。
啊啊,我不禁想要抱頭。
再也不想見到面的學姐,竟然到現在仍像這樣活在我的心中。
只要意識存在,回憶永遠不會消滅。
「回家路上小心喔。」
「沒問題的。」
「妳的語言能力變得有些堪憂就是了。」
「真的沒問題。」
對,那個。
我很棒。
困難的事情現在無法進入我的腦海。
我知道,那就是戀愛。
到了這一步,我才總算認同自己醉了。
強烈的日照化身爲力量強大的手腳,伸出,擊倒我。
我差點要傻笑起來。
無論是怎樣寬廣透明的大海,只要一滴就能讓一切染成那樣的色彩。
「如果被小糸學妹、小綠、愛果……燈子瞧見了,應該會被笑一輩子吧。」
我就是個正經八百的人。但我覺得正經也算是一種美德。
警告與哀號出現在彷彿開始凝固而變得沉重的腦袋深處。
夜晚還很遙遠,現在是仍帶着淡淡黃色的午間。光線與酒精互相對抗,刺痛着肌膚。我先休息了片刻纔行動,以詭異的動作走向樓梯。下了一層樓梯後,一股感覺重重壓上來,好似壓在身體深處與肩膀上那樣,平常不會意識到,確切的重量。
重力伴隨着輪廓入侵我的世界。
我在心中發誓暫時不碰酒了,感覺自己好像變了個人。
並且因自身想法有夠亂七八糟而傻眼,甚至有點害怕。
走下地面後,我才因爲漸漸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狀況而羞愧。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喝醉了吧,感覺天旋地轉,大部分的感官都打轉着,最困擾的是雙腳好像埋進地面一起旋轉般的錯覺,一恍神便覺得城鎮保持着水平狀態開始轉圈。
沒錯,我知道。
恐怖的是酒精的侵蝕能力。
對彼此而言,今天應該都是難忘的生日吧。
但被枝元學妹知道就沒關係嗎?當然有關係,可是她橫豎已經知道了。
爲什麼大人喜歡喝這種東西啊?是因爲想要追求跟過往不同的自己嗎?
自贊明明很愚蠢,卻給我一種輕飄飄的舒適感。
而枝元學妹與我之間存在着非常正經的問題,如果夾雜喝酒什麼的話題實在失禮,應該吧。所以我還是該直接回家,並且快點好好思考。
只是那麼一點點液體混入體內,就可以徹底改寫我這個人。
回想起枝元學妹那瞬間泛紅的臉頰,我不禁心想「確實是呢」並笑了。
我懷抱着討厭的學姐回憶離開枝元學妹住處。如果是冬天,一接觸到外界空氣,應該就能冷靜一點吧。然而十分遺憾,夏天毫不客氣地黏乎乎打上臉頰。
因爲生日而得意忘形的結果,就是大白天成了醉鬼。
我所知道的,只有枝元學妹的心意。
……啊啊,不過,這跟那個很像。
我抬頭仰望公寓,或許應該在枝元學妹的住處休息一下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