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天空彼方
《終將成爲你 關於佐伯沙彌香》 · 入間人間 · 3663 字

隨着眯細的眼睜開,原本散漫的意識集中到臉部前方。
將手撐在長椅上,下意識仰望着的藍天與方纔相比略有不同,厚重的雲層從遠方飄來,暫時遮住了陽光。彷彿蓋上蓋子般,在即將消逝前灑落的光芒溫暖了我的肩膀。
春天就是這般毫無防備,能夠接納周遭的一切事物,或許就是因爲如此纔會這麼宜人。
事情發生在我大學的課堂之間,我跟一起上課的同學道別之後,稍稍有了一些獨處的空檔。設置在教室大樓後方的長椅沒有人煙,相對的影子從牆壁延展而出。此處的景象、恰到好處的林木香氣與灑落的陽光,讓我聯想起通往學生會辦公室的道路。
或許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茫然地任憑回憶重現。
太陽一時受到雲朵遮蔽,消失在空中,我於是再度仰頭。
從所謂還是高中生的時間,跨越了足以凝視遙遠天際的距離。
當時在身邊的事物已不復存在。
我邊懷念着學生會辦公室的氣氛,邊深呼吸。
剛升上高中的時候,也曾像這樣回憶起國中時代。
接着在成爲大學生時,回顧高中時光。
我透過反覆這樣的行爲持續向前。
這次,我沒有後悔。
其實是有。
當然還是有。
但至少沒有糟糕到讓我能在不是那麼勉強自己逞強的狀態下說「沒有」。
我很滿足。
雲朵沒有停駐,不斷向前,拋下太陽而去。突然射來的日光,讓我彷彿要閉上眼般垂下視線,於是看見了一雙腳。因爲事出突然,我喫了一驚。
我有些猶豫該將目光往腳的上面移,還是下面挪。一般來說都會往上,所以我抬起臉,從對方的衣着打扮和體型得知那是個女生。
不知不覺中,有一位女生倚在教室大樓的牆上。
我聽到女孩自言自語般的抱怨,心裏「哎呀」了一下。
我面向前方,在心裏嘀咕,沒想到竟是一年級啊。
我現在有選到的課都有去上,目前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比上課更優先。
因爲那個哭泣的女生站在教室入口,或許因爲接收到我的目光,對方也看着我整個人僵住。後續到來的學生鑽過佇立當場的女生左右兩側,納悶地看着她。女生或許覺得停在門口恨會礙事,有些無所適從地往左又往右。
這裏只有這個女孩。
感覺事情發展有些奇妙。
「不好意思。」
聲音之中已不帶哭嗓。
女孩垂頭凝視着桌面,支吾其詞。我等着她繼續說下去,感覺好像有些難以啓齒。
「謝謝你。」
「我沒想到會碰上纔剛入學就碰到被逼哭的狀況。」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我雖然在意她爲何哭泣,但我跟她並沒有親近到可以介入此事。
「啊。」
老實說,我並沒有做什麼。
我稍稍思考一下之後同意,女孩整張臉像是開花般笑開來。
溼潤的眼眸帶着排隊等待滑落的眼淚捕捉到我,女生於是喫了一驚,覺得很丟臉似的抹了抹眼頭。沒想到會有狀況這麼複雜的人出現在這少有人來的場所……不,就是因爲少有人來,所以她纔來這裏吧。我察覺了實際狀況。
出乎意料的情報讓我在一旁做出反應,女孩也一副「哎呀?」的態度半張着嘴,從眼睛的動作可以看出她正以視線問我「你呢?」以便確認。
「嗯,不過教授已經開始上課嘍。」
「請……」
「不行,我會在意……」
「啊。」
「是說,我們一起喫個午餐如何?」
女孩帶着有些開玩笑的語氣說罷,來到我身邊。
我現在仍能清楚地想起,自己最後一次哭泣是什麼時候。
「沒關係吧?」
應該是女孩明快的聲音和人品所致吧。
我只是稍稍想起自己不可能忘記的學妹。
「你一年級?」
之前的眼淚上哪兒去了呢?她的眼角和嘴角帶着柔和的感覺,充滿春日氣息。
我突然在這股思緒中想起燈子。
我就這樣一個人坐下,等待上課時間到時——
這個稱號讓我不禁笑了。
說不定比起燈子我還更常見到她,畢竟跟她見面比較輕鬆,而這不單純指物理性的距離,心理層面上也是。
女孩好像聲音空轉那樣,儘管張着口,仍什麼也沒說。
「可惡啊……咦?」
原本猶豫着的女生往我這邊過來,隔着給學生上課用的長桌,向我搭話。
我想說她應該都說完了。
燈子並沒有對我表明她真正軟弱的一面。
朋友們都是找到了些什麼呢?
「學姐啊……」
因爲人們認爲,軟弱或許會招致周遭的排擠。
距離長椅好幾步的那個女生眼角泛着淚光,啜泣着的鼻尖與眼頭都泛着紅。看起來不像是季節導致的花粉症,而是悲傷的淚水。
女孩見到我的反應稍稍歪頭。
雖然用了想起這種說法,但我不時會跟她碰面。
我也不好說「後續請慢用」之類的,於是拿起包包,從長椅起身。
「在那之後,我在長椅旁邊想着你,心裏不知所措地覺得『啊啊怎麼辦怎麼辦』的時候,眼淚自然就平復了。」
「別在意。」
她向我道歉,其實沒有這麼嚴重。
我穿過岔路之後回頭,那個女生是否還在那裏哭泣呢?
「這樣好嗎?」
女孩按着眼頭深深呼了一口氣。確實,要是我被人看到哭花了臉,我同樣會在意,也希望對方可以忘記。人類是一種暴露出軟弱一面後會變得不安的生物。
但我心裏還是有一點芥蒂,而這樣的芥蒂可能會跟着我一輩子。
不過也覺得春天與淚水不太合襯。
我這麼想着,哭泣的女生才總算發現我的存在。
「我想說件沒頭沒腦的事。」
「沒什麼。」
「…………………………………………」
我進入位在教學大樓一樓的教室,與朋友傳了訊息,對方發了一個今天要自發性停課的可愛貼圖過來。上了大學之後,大家都擅長用好聽的說法包裝蹺課的事實。
女孩笑着別開目光,不過沒有一直逃避,又看着我。
「二年級。」
「……這樣啊。」
「你別介意,可以照平常那樣說話。」
「那我就不客氣了。」
儘管會像受傷那樣隨着時間慢慢癒合,卻無法完全消除疤痕。
我想起高中時代的朋友,愛果與小綠。
反正我朋友們也沒有預定要坐,女孩在我旁邊的位置坐下。
「我才覺得不好意思。呃——」
我沒有刻意做些什麼卻被人致謝了,但很神奇地並不會覺得不舒服。
話雖如此,我仍不知如何反應是好。女生似乎也察覺了這般氣氛,顯得有些尷尬。
讓不習慣的人勉強自己,只會顯得更綁手綁腳。
「學姐,請多指教。」
經歷一陣類似到底該由哪方主動掛斷電話的糾葛後,我站起身。
課堂結束後,氣氛變成要想想這下該怎麼辦了。
「剛剛的謝謝,是針對這件事情道謝。」
不禁輕輕喊出聲音。
我心想,原來又來到了我會有學弟妹出現的時間。
只是彼此的偶然恰巧有些尷尬地湊在一起罷了。
如果在那之後都沒有哭泣過,我想也是挺好的。
如果是她們,應該能馬上和女孩共享流淚的原因吧。
我往位在教學大樓之間,有着較多通往其他樓梯或門口的岔路過去。較多的岔路讓我想起小時候走過的狹小巷弄,在來不及趕上游泳班的時候,我偶爾會抄那些小巷走。
我心中浮現「天氣明明如此暖和,爲何如此悲傷?」的奇怪感想。
她突然不自然地客套起來,我馬上發現她並不習慣這麼做,覺得有些好玩。
「好啊。」
「剛纔……」
我柔和地告誡她這部分還是要客氣點,這樣的舉止或許很有學姐風範。
「咦?好。」
有時迅速、有時淺薄、有時深入、有時慎重,人際關係的第一步就是這麼難。
她好像在猶豫是否要再道歉一次,接着側眼窺探我的反應。從旁邊來看,流過淚的痕跡明顯到一看便知。
不過包含這些傷痛在內,我果然仍不覺得後悔。
看起來是個跟至今的朋友大相徑庭的女孩。
我和女孩都沒有立刻離開教室。好像有什麼東西留着一般,尷尬的拖拉感覺已經生成。這時即使不是學姐,是否也該由較年長的我採取行動呢?
這點至今仍讓我有些寂寞。
燈子是很棒的朋友,一見面就會聊個沒完,很開心。
女孩帶着不上不下的禮貌態度抬眼看着我。我面對她,發現兩者之間的視線高度有一段差距。我平常都是跟朋友一起用餐,但今天沒有什麼安排。
她似乎正煩惱着該以何處爲目標前進,那樣子有點像是受驚的小狗。我重新好好觀察她的狀況與模樣,一頭鮮豔的秀髮隨着身體擺動,手腳的動作俐落明快,很有活力,小小的身體散發着飽滿的精神。也就是說,我覺得她很像小狗的第一印象應該算是貼切。
我沒有等女生說話,徑自輕輕低頭示意後離開。一方正在哭泣,另一方正在曬太陽,怎麼想都是前者更沒有餘力吧,應該是心有餘力者要禮讓。
女孩見我如此,也配合着起身。
「原來是學姐。」
我也沒自信能表現出學姐樣子。
女孩猶豫了一下該不該離席,但因爲教授已經來了,所以她似乎決定就這樣開始聽課。她將包包放在一旁,準備好筆記用具,然後時而觀察我這邊的狀況。我之所以知道她在觀察我,是因爲我也在觀察着她的狀況。
雖然還有時間,不過我決定前往下一堂課的教室。
傷痛能讓我想起當時感受到的強烈情緒。
與漸漸褪色相比,這樣絕對好得多。
「啊,對了,請問貴姓大名?」
離開教室大樓之前,女孩這麼問。
我腦中浮現的自己名字,曾幾何時已經全部置換成漢字了。
無論姓氏或是名字,都有人以此稱呼我,我也都喜歡這兩種音調。
是我想好好珍重的名字。
「佐伯沙彌香。」
我想,教室大樓外面一定是一片晴朗。
我環顧周遭,甚至想讓思緒飛向遙遠的藍天。
上了大學,或者在那之後,我可能又會失敗。
即使如此,我仍想更加理解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
希望能夠遇見。
我之所以能打從心底這麼認爲,都是因爲遇見了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