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神留給你我的十三天》 · 森田碧 · 9456 字
在令人懷念的鬧鐘鈴響中清醒過來。平常起牀都是靠手機的鬧鐘程序,但因爲壞掉又弄丟了,昨晚睡前我就把以前用過的時鐘裝上電池,並設定好鬧鐘時間。
我停下在耳邊響起「叮鈴鈴鈴」的時鐘。國小的時候每天早上都是被這個聲音叫醒,聽到讓我覺得很不爽,但現在聽起來感受不至於那麼差。
幸也維持安定的姿勢窩在房間角落睡覺。一想到今天也是最後一次看見這副光景,難免覺得有些寂寞。
對我來說,今天也是人生中最後一天了。畢竟我直到昨天才下定決心,現在還覺得很不真實,心情也意外平靜。
我站到窗邊拉開窗簾。白雲佔據了一半的藍天,更把太陽給遮掩起來了。
「早安。真是個爽朗的早晨呢。」
幸也醒過來之後,說着固定的招呼並站起身來,同時伸直雙手做了一個大大的伸展。他的兜帽也因爲這個動作滑落,他的頭部第一次完整地露出來。
「什麼嘛,你果然就只是個國中生啊。」
「不是,我是死神。」
幸也連忙重新戴好兜帽。他說不定就是爲了遮掩自己一點也不像個死神的稚氣容貌,纔會一直戴着兜帽。
「也不用再戴回去吧。比起這個,難道不能因爲我宣告了要爲未波犧牲,就直接把我的靈魂吸取走嗎?」
「我前幾天也說過了,死神並沒有那種力量。請你自己去死。」
「不要講得這麼難聽好嗎?我看你沒朋友吧。」
他毫無遲疑地斷言「確實沒有」,反而讓人覺得痛快。儘管我也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但必須自己結束生命的難度還是很高。
「等等,但你有講過我要是跟別人說起死神的事情就會沒命對吧。那種狀況下是要怎麼死啊?」
「那是騙你的。你要是說出去我會很傷腦筋,所以纔會這樣講。」
看他說得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哪裏有錯的樣子,讓我傻眼到想氣也氣不起來。
「反正講了也不會有人相信,我打從一開始也沒有要說出去的意思就是了。但既然條件是隻能殺人或自殺,這樣的機制根本就是要讓大多數的人放棄拯救自己所重視的人吧。太嚴苛了啦。」
「畢竟原本的制度就是隻告知本人,本來就沒有可以讓人逃過死劫的選項。這個新制度已經算是對此施予很大的慈悲了,總不可能還會是容易達成的條件。」
幸也毫無停頓地連珠炮般說個不停。我聽到頭都開始痛了起來,於是放棄思考換上衣服就走下樓去。
我把腳踏車停在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前,等着未波出現。因爲她是搭電車通勤,所以總是在這站下車之後,再走路前往學校。我想至少在今天這個日子跟她一起上學也好。
「那個,未波自從住進這個家之後,好像一直都很煩惱的樣子。覺得家裏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跟表兄妹也處得不太好,所以我希望你們可以再更關心未波一點……我知道自己講這些話太囂張了,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只是擔心未波……」
「仁志川,你有辦法爲了花丘犧牲自己的性命嗎?」
「這樣啊。雖然很可惜,但你願意直接跟我坦白真是太好了。這件事讓我糾結了好一陣子,這下子總算可以繼續向前邁進了。」
聽他給出一如我所期待的回應不禁鬆了一口氣。雖然能不能真的做到還很難說,至少多虧他這樣斷言,讓我覺得受到不小激勵。
畢竟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說不定這是從多少也想與人有所接觸的寂寞中,所衍生出的行動。
「道歉?爲什麼?」
我也覺得自己不該再敷衍下去,而是要誠摯面對她的心意並果斷地告訴她纔行。
騎了很長一段距離之後,我都把腳踏車停在玄關前了,卻好一段時間遲遲沒有按下門鈴。
簡潔傳達來意之後,就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之中。我總覺得對方正隔着對講機的鏡頭緊瞪着我。
一想到甚至不用苦惱升學跟未來那些事情,原本繃着的緊張感也頓時放鬆下來,甚至覺得肩膀都輕鬆了不少。
「啊~抱歉。其實我今天有點事,第一堂課上完就要早退了。」
「青柳呢?你能爲了高坂犧牲嗎?」
「我不是要找未波,是要找她家的人。」
帶我來到寬敞的客廳後,在她的好意下,我便在沙發坐了下來。
但現在還是下定決心,畏畏縮縮地按下門鈴之後,就傳來一道聽過的女性嗓音說着『請問哪位?』
「你來這裏做什麼呢?未波小姐現在人在學校吧。」
不久後,對講機傳來切斷通訊的聲音。當我困惑地想着是不是被拒於門外時,玄關的門就打開了。
「啊,嗯。我看你好像也在趕時間,所以就直說了。你應該也已經隱約察覺到,我從不久前就喜歡上你了。在我煩惱的時候你都願意陪我商量,我總是覺得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就好了。雖然你好像還在跟高坂交往,但我想至少把這份心意告訴你。」
「漫畫跟電視劇之類的常會出現這種劇情吧。『我願意爲你犧牲』之類的臺詞。我只是想說是不是真的會那樣想。」
「所以呢?你要跟我說什麼?」
「……嗯,好喔。」
拿着手持風扇的未波一看到我,就睜大雙眼這麼說。
「青柳,你要早退喔?」
第一堂英文課下課之後,我就把課本跟筆記本收進書包,很快就要準備離開了。今天我得在死前處理完好幾件事情纔行。
「呃,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只是突然想跟你們道謝。媽媽每天都會做飯給我們喫,爸爸也都在努力上班,姐姐就是……也很努力化妝嘛。」
我們不發一語地走上樓並來到屋頂之後,東城直接走到圍欄邊才緩緩朝我轉過身來。她一回頭就脫口說了「很熱呢」。天氣確實很熱,但云層遮住了太陽,多少還是比較舒適一些。
接過裝滿冰塊的薑汁汽水之後,我先道謝就喝了一口。那杯薑汁汽水喝起來沒那麼甜,是生薑氣味比較強烈的,我不喜歡的嗆辣類型。
「你到底是怎麼了啊,康介?沒想到你竟然會說這種話,媽媽都嚇了一大跳。」
我沒有撇開視線,明確地對她說出我的想法。東城的眼眶微微泛起淚光,但原本緊繃的神情也放鬆下來,並揚起一抹微笑。
「謝謝,但很抱歉。我還是喜歡未波,所以沒辦法跟你交往。之前雖然有想過要跟她分手,但我現在並沒有這麼想了。不如說還比之前變得更加喜歡未波。」
我如此斷言,並瞥了未波一眼就走出教室。不知爲何,她一臉不安地看着我,並悄悄揮了揮手。
她立刻切入正題,我先端正了姿勢纔開口說:
「就是有點事要處理。」
「我是未波的同學,青柳。前幾天打擾了。我想稍微談談關於未波的事……」
「這樣啊。你還有一點時間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三人聽了全都愣在原地,用一樣費解的表情注視着我,但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又同時笑了出來。
我沒辦法直視她的臉,只是一直垂下視線,不斷對她低頭地說出我來這一趟的重點。我一心只希望在我死後,這個世界對未波而言能再溫柔一點,讓她可以活得更自在一些,纔會來到這裏低頭懇求。
媽媽關掉水龍頭反問我。
「怎麼啦,康介?」
她的目光直直地注視着我,並將那股強烈的心意傳達過來,讓我中途就忍不住撇開了視線。不,我說不定只是想逃避對她感到愧疚的情緒而已。
「真是難得耶。」
「咦,小康?怎麼了嗎?」
我一走出教室,就立刻在走廊被東城叫住。
正在洗碗的媽媽、還在喫早餐的姐姐,以及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爸爸,全都一起朝我看過來。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提問,仁志川噗地噴出口水並說「這是什麼問題啊?」。
他們三個都顯得有些難爲情,不過聽得出語氣中也帶點欣喜。
在空無一人的屋頂上,我獨自沉浸在滿腔的情緒當中,待了一會兒才下樓去。回去之前我還到教職員辦公室一趟,乖乖交出早退單並離開學校。
未波的舅媽探出頭來,並讓我進到屋內。她看起來有些瘦削,臉色也不太好。
「來,請進。」
「喔喔,確實常有呢,簡單來說就是有沒有喜歡到那種程度吧。不過,只要是爲了紗季,我能毫不猶豫地赴死喔。」
東城噴笑出聲,我也跟着笑了。像這樣爽快的個性也是她的魅力之一。
在幸也出現之前,我確實曾對東城傾心。說不定我之前其實都下意識表現出像在暗示她的態度。
「原來是這樣啊。未波以爲她是被所有家人排擠,既然阿姨並不是這樣想的,那就太好了。」
「咦,是喔?什麼事?」
她打開冰箱,轉頭對着我這麼問。
「沒問題的。未波也以爲是自己被家人討厭,所以只要讓她知道並非如此就可以了。」
從來沒有想像過竟然會是這樣的狀態,讓我腦中一片空白。我還以爲是除了未波以外的家人感情都很好,就只有她被排擠而已。
因爲生活輔導老師就在校門口等着,我便讓未波下來之後,兩人一起上前道歉。
讓未波搭上腳踏車之後,我一路騎到學校。同時深刻地感受着背後最後一次傳來的這股溫暖。
「這樣啊。謝謝。」
「康介,你要走了?」
我回了一句「這是當然」之後她就打開門,朝我笑了笑後走了出去。
我等了一下,就看到未波獨自走出車站。
而且都已經察覺東城的心意,卻還一直用那種曖昧的態度跟她相處也是我不對。
我喝了一口薑汁汽水想滋潤乾渴的喉嚨,但嘴裏滿是我不喜歡的那種滋味,反而讓我稍微冷靜了一點。
我騎上腳踏車,首先前往未波家。
「那個,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總覺得不太能接受地喫完早餐之後再次回到房間,整理好儀容才又再次走回客廳。
「嗯,今天有點事。」
「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這樣啊。那就下次再約囉。」
未波深感遺憾地喃喃道。因爲不會再有下次了,我只能含糊地點點頭矇混過去。
「別跟我道歉啦,這樣顯得我很可憐耶。而且我竟然是第二個人喔,看來你不太受女生歡迎呢。」
看不下去的幸也,仰望未波住的獨戶住宅向我問道。
「因爲我試圖從她身邊把你搶走啊,而且還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
既然決定要代替未波死去,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家人了。雖然前提是我也要有辦法不退縮地放膽實行,但出門前我還是想先跟大家做個訣別。
「小康,我今天不用打工,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看個電影?」
因爲跟未波交往得很痛苦而跑去跟東城抱怨想要快點分手的事情,反而讓她產生期待也很不好。如果幸也沒有出現,我現在很有可能已經在跟東城交往了。
「當然。」
幸也費解地微微歪過頭。如果沒人在家,我就打算寫信放進郵筒就好。不如說,我覺得那樣做還比較輕鬆。
「那就薑汁汽水。」
我問出「什麼過分的事?」的聲音,這時剛好被響起的鐘聲蓋過去。東城說着「我該回教室了」,就往屋頂的出入口走去。
「唉,我是很努力化妝沒錯,但其他事情也稱讚一下啊。」
其實就算擅自翹課也沒差,但我今天就是莫名想照着規矩按部就班地申請早退。
「家裏有可樂、薑汁汽水跟烏龍茶,你想喝什麼呢?」
她重重嘆了一大口氣,低着頭繼續說道:
「今天晚餐就煮康介最愛喫的蛋包飯,你可要早點回家喔。」
「……這樣啊,未波果然是這樣想的呢。」
坐在後面的仁志川探出身子朝我問道。跟他說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就悠哉地笑着說「八成是翹課吧」。
「你以後也要好好珍惜高坂喔。」
「真的很抱歉。但你的心意讓我覺得很開心。因爲除了未波以外,你還是第一個說喜歡我的人。」
「喂,禁止雙載!」
騎着媽媽的腳踏車,穿過一早就很悶熱的通學路。腳踏車被偷,壞掉的手機也弄丟了,本來還在思考要買個新的,但也沒這個必要了。
爲了營造出那樣的環境,我首先就來跟最靠近未波,也就是跟她住在一起的人傳達自己的想法。我也有想過這樣做說不定反而會讓未波的立場變得更加不利,但還是沒辦法就這樣毫無作爲。
我看了一下手錶,只是說個話應該沒問題,便跟在東城身後朝屋頂走去。
「是啊,我當然沒這樣想。既然未波這麼苦惱,我是不是應該更進一步拉近與她之間的距離呢……她可能會覺得抗拒就是了……」
我笑着回應之後走出客廳。要是繼續在家裏多待上幾秒,我肯定會忍不住哭出來。
感覺頓時拋開所有迷惘的她,表情看起來相當爽朗。說不定是因爲我都不表明自己的態度,而害她一直受到折磨。
抬起頭來,我正面看向東城。
「我也得向高坂道歉纔行。」
「我也是不曉得該怎麼跟那孩子相處纔好。我跟自己的兒子、女兒都沒辦法好好相處了,丈夫又對家裏的事情漠不關心。說真的,我們家感覺已經是瀕臨瓦解的狀態。」
「未波來到我們家的時候,我還期待着能不能成爲一個契機,讓我們家人間的關係稍微改善一點,但未波在媽媽過世之後整個人都相當封閉。兒子跟女兒也都對於收養未波這件事感到不滿,到頭來還是什麼也沒有改變。」
「我想說偶爾一起上學也好。」
她溫柔地笑着回答「我知道了」。在那之後,她對家人的滿腔不滿也全都爆發開來。
念大學的兒子沉迷電玩,都窩在房間不出來,還是個國中生的女兒都不念書,也不顧到了要準備大考的時期,整副心思都放在最愛的偶像團體身上。曾一度因爲這樣跟她起了爭執,現在女兒都不跟她說話的樣子。家人之間都沒什麼對話,她也覺得在這個家很不自在。
可能是相當渴望有人可以陪她說話吧。她一開口抱怨就停不下來了。丈夫總是很晚回家、都把孩子的事情丟給她處理之類,接二連三地將內心的不滿傾吐出來。
因爲我等一下還有其他地方要去,就趁着說到一個段落時跟她說:「未波也很喜歡跟人聊天,還請找她繼續聊下去。」
一口氣喝完薑汁汽水之後,我說着「感謝招待」並微微點頭致意。既然在這個家裏還有一個人是會關心未波的話,我就放心了。只要花點時間跟表兄妹們解開心結就好了。
未波的個性這麼溫柔,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突然前來叨擾真的很抱歉,未波就請多照顧了。」
我在玄關前重新向她道謝之後就告辭。
「未波有個像你這樣體貼的男朋友真是幸福呢。」
要離開時聽她說的這句話,我再次低頭致意才把門關上。
「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我一跨上腳踏車,身後就傳來晚了一點才穿透玄關大門出來的幸也的聲音。
「我家附近啦。」
冷漠地回答他之後,我騎着腳踏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從那裏一路騎了幾十分鐘。我在一棟有點老舊的獨戶住宅前按下剎車,這時就跟在二樓陽臺曬衣服的女性對上了眼。
「咦?我記得你是結貴的朋友……」
「你好,我是青柳。請問結貴在嗎?」
我來到國中時跟未波最要好的鈴井結貴的家。她升上高中之後好像也有拒學的情形,我今天正是以這個爲前提纔會在這時間來到她家。
「你等一下喔。」
鈴井的媽媽微微一笑就回到屋內,我在玄關外等了幾分鐘後門纔打開。
好像是國中時跟我同班的藤原。他那時剃了個平頭還戴着眼鏡,而且現在感覺長高了超過十公分,所以我一時沒有認出是他。以前是個生性認真的學生,現在則是把制服穿得鬆垮垮的,一身慵懶邋遢的打扮。
「今天又有什麼事?我們等一下要去參加社團活動耶。」
「其實也有另一位死神跟着未波小姐。原本你們兩個人的命運是在看完電影的回程途中,被闖紅燈的卡車撞上而同時身亡。」
無意間,我彷彿在耳邊聽見那天未波所說的話。她說過寫在短冊上的願望,是要自己實現的。未波的幸福,必須由我來實現纔行。
我伸手抵在飛快地打起脈搏的胸口上,這樣說給自己聽。
──七夕的願望啊,是要自己實現的。
我把腳踏車停在前方車站的停放區,呼出沉沉一口氣之後踏入車站。
我以爲是自己聽錯了,轉頭看向幸也。
結果他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我目送她們的背影后,推着腳踏車沿着來路折返回去。
走在身旁的幸也感覺很想睡地問道。
通過剪票口,我來到月臺等待快速列車通過。之前也曾想過從高處跳下來或是上吊之類的方法,但要是失敗了,運氣不好活了下來,未波就會喪命。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我選擇了趁着快速列車通過時跳軌,這個應該確定會死的自殺方法。
「我也說過很多次,會幫你消除這段期間的所有記憶,所以你不必勉強自己喔。」
嘴上這麼說,到頭來還是動彈不得地又眼睜睜看着一班車開過去。
「要開始施行新制度的時候,有死神提出『如果互相重視彼此的人同時死亡,而且兩人也剛好都有死神跟着的話該怎麼辦?』這樣的議題。當我們在尋找命中註定會同時死亡的伴侶時,你們兩位就被選爲受試對象。」
我雙腳無力地當場跌坐在地。附近有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男高中生說着「你沒事吧?」並朝我伸出手,然而我既沒辦法握住他的手,也發不出聲音回應。相對的,一顆顆淚珠就這樣滑過臉頰滴落在地。剛纔過來關心的他便默默從我身邊離開了。
「啊,前陣子未波有跟我聯絡。我本來約她改天出去玩,未波卻說可能沒辦法見面……但我有向她道歉了,因爲我害得未波也跟着被人霸凌。但未波說她完全沒有爲此生氣。」
那是國中時跟未波還滿要好的田中及中田現在就讀的高中,我想說最後也跟她們打聲招呼才特地來到這裏。因爲之前惹她們生氣了,也不曉得還願不願意跟我見面。何況我也沒有手機,無法事先跟她們約時間見面,只好在校門口等兩人出來。
中田雖然一度拒絕,最後還是妥協地答應出來跟我見個面。我跟藤原道謝之後,他揮揮手就離開了。
正要踏出去的腳步頓時停住。時間彷彿在這個瞬間重新動了起來似的,又能聽見周遭的聲音了。
我單方面把事情說完就轉過身準備離開,這時中田在身後說着「等一下」就把我叫住。
「咦?是青柳耶。你在這裏幹嘛啊?」
「嗯,已經夠了。不只是仁志川跟花丘,除了我以外也還有很多人都很重視未波。這樣我就能放心死去了。」
「未、未波好像都要忙着打工,很難請假的樣子。她應該是因爲這樣才說可能沒辦法見面吧。」
她最後補上一句「都是多虧了青柳」就淺淺低頭致意。但她的這番話讓我有點在意,於是開口問道:
「就在剛纔,確認到未波小姐已經死亡。我的工作也到此結束。」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想再來說未波就請你多照顧了。因爲她還在說想跟你見個面。」
聽到中田一開口的語氣就不太好,我不禁挺直背脊。一旁的田中則是說着「別這樣啦」地安撫中田。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聽懂幸也說的話。不斷反芻他留在我耳邊的聲音,總算一點一點理解這個事態。但我的腦袋還是無法明白未波現在爲什麼會死掉。
「可能沒辦法見面是什麼意思?」
今天本來還打算再多跟幾個人見面,但這樣就夠了。既然還有好幾個人都這麼重視未波,我也沒有留下什麼遺憾。
「我想因爲上次那件事跟你們道歉,並再來說一聲請你們多關照一下未波了。就算約暑假也好,你們再找她一起玩吧。我只是要來跟你們說這件事而已。抱歉,打擾到你們的社團活動。那我先走了。」
不久後,快速列車即將通過的廣播響起,我硬着頭皮站起身,往軌道的方向走過去。
「啊,中田?同一所國中的青柳來我們學校這邊了,你可以出來一下嗎?跟田中一起。對,就在校門這裏。」
我睜開眼並擦掉滿溢出來的淚水,沿着軌道望去,只見列車正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漸漸朝着月臺開過來。
幸也的目光追着開過去的列車,像在催促我一般地說。
「喔喔,是藤原啊。」
「……這樣啊。」
快速列車發出轟隆巨響地從眼前通過。我立刻看了手錶一眼,分明就還沒到未波死亡的時間。
幸也不厭其煩地再次跟我確認。但我連回應他的從容都沒有。
有這句話在背後推了一把,心情感覺也輕鬆了一點。
「但話說回來,未波爲什麼要跟鈴井說可能沒辦法約出來玩啊?在打工排休的時候跟她玩就好了啊。她是不是其實對鈴井懷恨在心呢?」
我閉上雙眼,做了一次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做足覺悟之後,我向前踏出一步。
後來總算到了放學時間,接連有許多學生一邊喧鬧着走出校門。然而完全沒有看到田中跟中田的身影。
這樣未波就能得救。我可以拯救自己最重視的人。我都想要跟瞧不起我的姐姐炫耀地說「瞧,很厲害吧」。
這時,有個戴着耳環的黑髮肌肉男學生叫了我的名字。
幸也對我低頭致意,接着就轉身離去。他的身影在走了幾步之後就消失不見,但我好一段時間,都只能動彈不得地待在原地。
「這麼說來,她們之前說是網球社的對吧。搞不好沒這麼快離開耶。」
「不用你特別來說,我們也會這樣做,而且本來就有跟未波約好暑假要一起出去玩了。之前未波有聯絡我們,來向我們道歉說『小康好像講了失禮的話真的很抱歉』,還說你最近不太對勁所以很擔心。細節我是不清楚,但你要是再讓未波更加不安,我們可不會放過你。」
田中則是顧慮地對我說聲「抱歉喔」,一邊安撫怒氣衝衝的中田。
我們一邊聊着這些,再去逛了一下選物店跟書店消磨時間之後,就騎着腳踏車一路前往市區的私立高中。
幸也附和地說「這樣啊」,並像在做最終確認般問我:「真的夠了嗎?」
周遭的聲響頓時就像被遮蔽掉一樣陷入無聲的狀態。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並陷入就連自己的動作以及逼近過來的列車,好像都是緩慢地前進的感覺之中。
我挺直背脊坐在長椅上,靜待那個時刻到來。得知我死後,未波會怎麼想呢?而且爸媽跟姐姐在對此感到悲傷的同時,是不是也會對於我擅自結束自己的生命而氣憤不已呢?
她有點結巴地說「有、有什麼事嗎?」
「啊,你好。我又跑來了。」
我有設想過多少會被說些難聽的話,所以她只說了這些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都是多虧未波有替我的失態道歉,中田的怒氣才得以稍微平復了一點吧。更重要的是,中田最後那樣講讓我很高興。既然會這樣擔心未波,也代表她很重視這個朋友。
我無視幸也的低語,並在心中發誓下一班車來就要跳下去。要是再繼續拖下去,未波就會死掉。畢竟現在都已經剩下不到一小時而已。
「好久不見。原來你念這所高中啊。其實我有事想找田中跟中田,不好意思,你可以幫我找她們出來嗎?」
我雙手擺在面前合十向他懇求,他就說着「好啊」並單手拿出手機撥出電話。
我也有想過要留份遺書並寫下理由,但幸也說不定會說那樣也算違反規定而譭棄掉。
不久後,快速列車即將通過的廣播再次響起。要是錯過這一班,好一陣子都不會再有快速列車通過了。換句話說,只要我現在再目送列車離開,未波就必死無疑。
「我的工作就到此結束,所以先失陪了。」
我對着從大門縫隙間探出頭來的鈴井簡單地打了聲招呼。
「藤原啦。」
「真的啦。真要說的話是還想跟未波見上最後一面,但已經沒時間了。」
中田一口氣說完之後,說着「走吧」就拉過田中的手並折回校內。
死神給我這十三天來的回憶,這時在腦海中一幕幕浮現。與未波一起度過這段無可取代的時光接二連三地湧現,眼淚也忍不住跟着翻騰上來。
看了手錶一眼,距離未波的死亡時間剩下不到兩小時了。
「你是想趁着剛纔那班車跳下去對吧,但車子已經開走囉。」
她說完「失陪了」就把大門關上。我總覺得有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但還是轉過身再次騎上腳踏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就在我不斷反覆這種事情時,時間也只剩不到一小時了。
就在我像這樣鼓舞着自己,同時再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間。幸也冷淡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月臺上有很多放學後準備回家的學生,肯定任誰都想像不到這裏將要發生一場悽慘的意外吧。
現在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多,就只剩下六個多小時而已。我在速食店填飽肚子,準備繼續完成接下來的計劃。同時也想着這或許就是我的最後一餐了。
「另一位死神也向未波小姐提出跟青柳先生所知的相同條件,但她似乎毫無遲疑地了結自己的性命。就爲了拯救青柳先生。」
在我傻眼地想說他也變太多的時候,穿着運動服的田中跟中田就來到校門這裏了。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大概是什麼感覺。下一班車來就會跳。」
之前還說死神沒有奪走人類性命的力量,結果那也是騙人的,這讓一股怒火也跟着湧上心頭。然而,我就連反駁他的氣力都沒有了。
我反問他「請問是哪位?」之後,他就不斷用大拇指指向自己說「我啊,是我啊」。
「不知道耶,天曉得呢?說不定是想以跟青柳先生約會的時間爲優先吧。」
我明明有太多事情想問,偏偏嘴就是動不了。
「你覺得滿足了嗎?」
都怪我猶豫不決,纔會害得未波送命。思及此,我就再也止不住淚水,在月臺正中央顧不着他人目光地放聲大哭起來。
我一邊大口吃着漢堡就向幸也問道。
「你真的要這樣做嗎?」
只要抓準時機,從月臺跳下去就好了。這是在拯救人命。
然而,當快速列車真的進站的時候,我的雙腳卻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列車駛離。
幸也對着深感絕望的我說出這番無情的話。他所說的內容我有一半以上都無法理解,我只知道未波是爲了我而選擇犧牲自己的性命。
「所以說,如果你們都是以自己的性命爲優先,兩人將會逃不過死亡的命運。如此一來,由於你們改變了原定行程各自待在不同地方,因此會變成時間一到就心臟麻痹而身亡。」
我一邊看着從校舍門口走出來的學生們,並徵求幸也的同意,卻沒有得到他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