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神留給你我的十三天》 · 森田碧 · 1.5萬 字
「你好。我是死神。」
我在便利商店前扭開纔剛買的薑汁汽水瓶蓋時,背後傳來這道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的說話聲。
這件事發生在六月下旬,一個無風的晴朗日子。那時我正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正好就在我對那曬到彷彿都要燒傷肌膚的烈日感到厭煩,纔想一解喉頭的乾渴的當下。我總之先喝了一口才剛開封的碳酸飲料。刺激感很強的液體通過喉嚨,流進胃部的那種感覺特別爽快。
「嗯?」
回頭一看,一個身穿不合時節的純白色長版大衣的少年正凝視着我,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他把兜帽壓得很低,雙手還插在大衣口袋裏。可以窺見他在兜帽底下的一頭黑髮有點長,劉海更微微蓋住了雙眼。從那帶着稚氣的嗓音聽起來,可以推測應該是個國中男生。
回想起少年剛纔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我忍不住在內心罵了一句「是貨真價實的中二病患者喔」。該不會是熱到腦子燒壞了吧?
「呃,抱歉。剛纔那句話你再說一次。」
我想着正好可以當成笑料,刻意又問了一次。一想到明天去學校跟朋友們說這件事時,大家一定會笑成一團,我就不由得暗自偷笑。
「所以說,我是死神。」
「是喔。所以呢?」
「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原來如此。」
在跟他對話的同時,我立刻灌下半瓶薑汁汽水。雖然嘆了一口氣,心想還真的是被怪人纏上,但也總比被不良少年盯上的好。
「既然死神跑來找我,就代表我要死了吧。這樣啊,要死了啊。那還真討厭啊。」
我捂着胸口,裝出傷心欲絕的樣子給他看。當死神出現在人類面前時,除了這件事不作他想。總不可能是給人帶來幸福。不過,光是認真去想這些事情就夠蠢了。
少年始終面無表情,並用平板單調的語氣斷然地說:
「很可惜的,是你所重視的人,將在從今天起算的十三天後死去。」
「……嗯?重視的人?」
「對,沒錯。」
「不至於沒有,但你不要知道比較好。」
「我要去學校上課,難不成你打算跟來嗎?」
「那可不行,因爲這是規定。」
我連忙抽回準備伸出去示意「就是這傢伙啊」的手指。姐姐該不會是看不到他吧?
當我爲了不吵醒少年而放輕動作下了牀,他忽然抬起頭來。
「哇啊!」
「對,那是當然。」
不用這樣說,我也會先去就是了。我又不是在考慮讓他共乘才這樣問。
少年闔上記事本,用憐憫的眼神對着我說「青柳康介」。
「以防我對未波說出這件事嗎?」
「高坂未波。高中二年級,沒有加入社團。在家庭餐廳打工。興趣是看電影跟料理。交往對象是……」
「我要騎腳踏車去,你呢?」
「因爲向本人宣告死期後做出蠢事的事例層出不窮。有些人變得自暴自棄,或是把毫無關係的人牽扯進來,甚至犯下不當罪行。當中也有人陷入恐慌,而選擇在死亡預定日期之前就了結自己的生命。」
「是喔。不過也是有這樣的人吧。」
「別顧慮我,請先去吧。」
少年慢條斯理的說話方式讓人感到煩躁。但姐姐就待在隔壁房間,我只能強忍下想對他怒吼的情緒。
「這樣啊。不過以青柳先生的個性來說,我也覺得你並不會做出拯救女朋友這個選擇就是了。」
「我叫幸也,死神幸也。」
纔剛起牀就覺得累了。我罵了一句「隨便你」,就一邊伸懶腰並走出房間。隨後穿透牆壁出來的少年突然現身在眼前,我嚇得「哇啊」地喊出怪聲,在房間前一屁股跌坐在地。
「啊,是喔。」
我好一陣子都沒有回覆她,不久後她接連傳了幾則訊息過來。
「你說的重視的人,難道是指未波嗎?如果是她,那你的情報就有點老舊了。」
在我把腳踏車停在自家門前,氣喘吁吁地回到家裏,就發現剛纔那個少年已經站在玄關的落塵區。
「啊?這傢伙是指誰?」
我用不會傳到客廳的音量說着「不要嚇我啦」譴責少年,他則低頭回了一句「不好意思」。
「那可不行。因爲這是規定。」
「咦?什麼?你這傢伙是怎樣?」
少年用強烈的目光凝視着我。聽到死神這樣講,我也不禁有點畏縮。
〈我只是覺得最近都沒有一起出去玩,看要不要偶爾約一下而已〉
「是喔。這麼說來,你剛纔是說我重視的人會死什麼的對吧?」
接着還傳了兔子的哭泣貼圖。
我壓低聲量罵了一句,同時關上玄關大門。走過少年身邊,戰戰兢兢地脫下鞋子。
「姐姐,你爲什麼要讓這傢伙進到家裏啦?」
「因爲是規定嗎?」
我一時重心不穩,連忙握緊剎車。只是單純揮空而已嗎?我再次定睛確認少年肩膀的位置,纔將手放上去。然而,我還是無法觸碰到少年的肩膀,手就是會向下揮去。就算用另一隻手再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少年端正有禮地說明,感覺與他那副稚氣未脫的容貌一點也不相襯。
「高坂未波將在從今天起算的十三天後,也就是七月十一日的下午6點51分死亡。請好好珍惜與未波小姐之間的最後這段時光,以免留下遺憾。」
「比起我,去告知未波的家人比較好喔。因爲我本來就打算差不多要跟未波提分手了。」
應該是領會了我的想法,少年立刻這麼說。而且這傢伙爲什麼會比我還早抵達這裏?又爲什麼知道我家在哪裏?我滿腦子浮現出無數疑問。
像是變成家人或是其他重視的人會死,或者自己的壽命會減半之類的,感覺就會是那種不合理的事情。
「青柳康介,高中二年級。除了父母,還有一位大兩歲的姐姐。興趣是打電動跟看動畫。」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是死神。」
我總之先向姐姐這麼說。她雖然困惑地看着我,但還是直接走上樓去了。
「你好。」
「不,沒事。」
「關於青柳先生的事情全都寫在這個記事本上,因此大致上可以瞭解你的行動模式。」
我仰起頭,咕嚕咕嚕地就把薑汁汽水全部灌完。不想再跟他瞎扯下去了,我嘆了一口氣,便再次踏入便利商店,將空瓶扔進垃圾桶裏。
「我不會對任何人說,你不用跟來啦。」
「無法變更告知對象。」
「只有你看得見我而已。當然,聲音也是。」
「這句話我都聽膩了。」
我嘆了口氣並在牀上坐下之後,口袋裏的手機「叮咚」地響了一聲。拿出來一看,發現是未波傳來的訊息。
「是的,這件事絕對不能向任何人泄漏。」
「對。爲了防範這些狀況,死神界於是改變制度,變成只告知最重視當事人的人。」
「也是有那種死神。就如同人類當中也是有着形形色色的人,死神當中也是存在各式各樣的死神。」
「你爲什麼要跟來啊?」
「哦」地輕哼一聲之後,我交疊起雙臂思索。對於少年口中「重視的人」是有讓我聯想到幾個對象,但預防萬一還是決定先確認一下。
「啊,康介,你回來啦~」
我拼了命踩着踏板,同時在內心這麼吶喊。雖然眼前看到亮起紅燈,但附近都沒有車子經過,我就這樣穿越馬路向前騎去。纔剛喝下肚的薑汁汽水感覺都要逆流了,雙腳還是不停地持續踩着踏板。
「對。」
「什麼規定啊?給我出去啦。」
隔天早上我醒來時,少年依然待在跟昨天一樣的地方,也一樣維持着把臉埋在雙膝間的姿勢睡覺。
今天的陽光依然刺眼,讓我在各方面來說都覺得很厭煩。
不不不不不,不可能有這種事。他是死神?太扯太扯太扯。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啊?好可怕。
「以前的規定確實是要告知本人。但最近重新審視了這個規定。」
少年應該是認爲事情都說完了,便徑自跑去房間的角落默默坐下。然後就在這個姿勢下抱住雙膝,把臉埋了進去,不久後就開始打呼了。他才說要監視,卻又馬上睡着的行爲讓我傻眼到不行。
「那我走啦,死神小弟。」
先出聲招呼的是今年成爲大學生的姐姐裏帆。只見她在走廊的另一頭,一手拿着麥茶並朝我看過來。
「哇啊!你到底是怎樣啊?」
少年立刻答道「沒錯」。這也跟我認知中的傳說有很大的差異。爲什麼不是告訴本人而是跟我說?想到我頭都痛了起來,於是我放棄思考直接問他。
少年像在表達「請節哀」一樣煞有其事地低下頭去。我跟未波的確是在大約兩年前開始交往,但我現在沒辦法抬頭挺胸地說她是我最重視的人。用過去式來形容可能會比較貼切吧。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從今天起算的這十三天期間,請容許我監視你的行動。」
「爲什麼啦?」
我煩躁地喫完早餐並整理好儀容,就跟少年一起走出家門。不曉得是不是沒睡飽,他就像個孩子一樣揉着一邊眼睛。
「一般來說,死神不都是穿着黑色長袍,手上拿着一把超大鐮刀的骷髏嗎?」
「我想順便問一下,難道沒有什麼拯救未波的方法嗎?我只能眼睜睜看着未波死掉嗎?」
「啊?爲什麼?有就告訴我啊。」
一邊說着,少年邊把手中的記事本收回大衣內側的口袋裏。
「你要是知道了,只會更難過而已。想必會覺得『早知道就不要問』而後悔不已。即使如此你還是想知道嗎?」
少年慵懶地把手伸進兜帽裏搔了搔頭。
我聽到都快瘋了。根本無法應上一句「喔,這樣啊」就自然接受這種事,而且眼前這個少年的容貌,跟我想像中的死神模樣實在差太多了。
「這種事情一般來說都是跟本人講纔對吧?爲什麼是跟我說啊?」
大概是聽不懂這樣的嘲諷,少年──幸也費解地微微歪過頭。我也懶得說明,就丟下他徑自前往學校。
我不由得扶額低下頭去。本來是打算在放暑假之前跟未波提分手,雖然沒有一個明確的原因,但那種喜歡的感情最近已經變得淡薄。而且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未波。懷着這種不明確的心情跟她交往下去也讓我產生罪惡感,本來是要在春天的時候跟她提分手,卻一直拖到現在。
升上二年級之後我雖然跟未波同班,但最近都會以其他同學的邀約爲優先,很少撥時間跟她相處。比起跟未波出去玩,現在覺得跟朋友一起玩樂比較輕鬆,所以有點冷落她。
〈明天我不用打工,放學後看要一起去哪裏玩吧♪〉
我直接抬起腳踏車,拉開跟少年之間的距離。兜帽底下那雙讓人聯想到貓的上挑大眼,就像要貫穿我一般緊緊盯着。
當我在店裏的廁所小解一下又回到外頭後,只見少年還杵在一樣的地方盯着我看。我像要避開那道視線般跨上腳踏車,並踩動踏板掠過少年身邊。還一邊想着明天要怎麼跟朋友們分享這一連串的事情。
「因爲規定就是這樣。」
「是說,你有名字嗎?」
〈抱歉,你如果很忙也完全沒關係喔〉
「明明是死神,名字卻帶着好兆頭啊。」
「不,還是算了,我覺得還是要順從命運。我會當作沒問過這種事。」
「咦?」
就算說出來應該也沒人會相信,即使有人反過來拜託我告訴他,我也不會答應。
就在要擦肩而過時,我本來想輕輕拍一下少年肩膀的手,卻什麼也沒碰到就向下揮去。
「你是懂我什麼啊?」
「早安。」
我上樓回到自己房間並關上門後,少年就穿透房門進來了。
想了幾分鐘之後,我回她一句『明天可以一起去玩喔』。
少年不疾不徐地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小冊黑色記事本,並緩緩翻開。
我右腳使力地踩緊踏板。甚至站起身猛踩,頭也不回地加速離開那個地方。
「小康,早啊!」
走在前往教室的走廊上時,身後傳來未波的招呼聲。回頭一看,身高比我矮了二十公分的她正抬頭朝我看過來。
「早。」
「今天放學後要去哪裏?」
「……要去哪裏都可以。」
聽我這麼回應,未波就交疊起雙臂,做出沉思的表情。接着又拿出手機,不知道在查什麼。
「那我在放學前想想!」
未波揚起滿臉笑容。進到教室之後我們在各自的座位就坐,未波便跟隔壁座位的女學生聊了起來。
我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女朋友好一陣子。當她笑着的時候,那頭栗色短髮也跟着晃動起來。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剪了頭髮,之前應該更長一點,現在的長度只有髮尾勉強碰到肩膀而已。最近都沒什麼在關心未波,還真的沒有注意到。
這時忽然跟她對上眼,未波揚起笑容對我揮揮手。她總是一點都不覺得害臊地在大家面前做這種事,特別讓我傷腦筋。儘管我們在交往是衆所皆知的事實,但這種曬恩愛的舉動感覺就像笨蛋情侶一樣,說真的我很希望她別再這樣做了。
我微微抬起手回應她表達愛意的方式。這時,立刻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們曬什麼恩愛啊。一大早就被閃瞎了。」
一臉竊笑向我這麼說的人,是座位在我後方的仁志川翼。我跟他打從國中開始就很要好了,但這還是第一次被分到同一班。
「纔沒在曬恩愛。你自己呢?最近處得好嗎?」
「嗯。每天都通電話聊到很晚,而且也沒有吵架過。」
「是喔。那很好啊。」
仁志川上個月開始跟同班的花丘紗季交往。
兩人升上二年級還不到一個月就開始交往了。同班之後才認識的他們,竟然在短短一個月內就決定交往,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真的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喜歡上一個人嗎?
他們會不會只是想談戀愛,無論對方是誰都可以呢?如果實際上並非如此就抱歉了,但從局外人的角度看來,只會冒出這樣的想法而已。
「好久沒像這樣跟小康雙載了呢。」
只見死神幸也就站在那裏。他不發一語地注視着我。
「是喔。」
「誰教你喫這麼快。慢慢來,沒關係啦。」
「沾到鼻子了喔。」
我對於只活了十七年的女朋友產生同情,覺得至少在最後這十二天都隨她開心。
「具體來說呢?」
我究竟是受到未波的哪一面所吸引呢?兩年前剛開始交往時的事情,我已經不是記得很清楚了。那我現在又是喜歡她什麼地方?就算被人這樣問,我也沒辦法說出個所以然來。
前奏開始播放之後,未波就隨着節奏搖晃身體並打起拍子。現在還是別多想什麼,專注唱歌好了。
這種事情不是要找我,還是該讓她的家人揹負纔對吧?
「喔,是喔。」
聽我這樣說完,未波緊緊注視着我的臉。這讓我以爲自己該不會又沾到冰淇淋了,趕緊擦了擦嘴邊,但什麼都沒有沾到。
未波挽着我的手臂並肩走着。以前我應該就有跟她說過因爲很難爲情,所以在學校不要像這樣貼在一起走。雖然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甩開她的手,還是無奈地決定維持這個姿勢。
「那就回去吧。」
被他這樣反問,我只是靜靜地閉上嘴。呢喃着「什麼地方啊」並沉思了一下之後,我們的對話就因爲鐘聲響起而中斷。
「咦?啊,抱歉,還沒。」
回頭瞥了一眼,看到幸也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裏,一副慵懶的樣子在相隔幾公尺的後方跟了過來。
「等一下要去哪裏好呢?」
「所以要去哪裏呢?」
──那你又是喜歡高坂哪裏?討厭她什麼地方啊?
「仁志川,你喜歡花丘什麼地方啊?」
「好啦。」
如果只論喜歡還是討厭,無疑是可以答出喜歡。
這時我忽然感受到一道視線,於是朝着斜後方轉頭看去。
「不,沒事。」
再過十二天,這股溫暖跟脈動都會消失。但既然未波的命運就是如此,那也無可奈何。死神究竟是爲什麼要我揹負這種事情?思及此,就讓我覺得更是氣憤。
過了一個半小時左右,未波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這麼說道。幸也則是依然雙手抱膝地坐着睡覺。
「那反過來說,你討厭花丘什麼地方?」
「小康也沾到囉。嘴旁邊。」
「上次跟小康兩個人一起來唱歌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啊?去年的這時候我們很常一起去呢。」
「小康,我們走吧!」
「沒關係,唱夠了。」
「你難道是要跟高坂去約會嗎?仁志川今天好像也要跟花丘去約會,所以拒絕我了。你們是怎樣啦。」
仁志川一臉不解地向我問道。畢竟他看不見幸也。
『不然至少在遠一點的地方監視我好嗎?』
我想知道的是他覺得哪一點可愛、哪一點坦率,但他感覺就不會給出我所期待的回答,於是放棄追問下去。就算對象不是花丘,也是有符合他喜好的身高,又適合留短髮的女生吧。根本不能當作非她不可的理由。
「嗯~天氣這麼熱,我想先去喫冰。之後要去哪裏就邊喫邊想吧。」
「但你們也纔剛開始交往而已嘛,漸漸就會看到對方的缺點了喔。」
我用眼神示意,要他離遠一點,但幸也只是微微歪頭做出不解的反應。
『你會害我分心,拜託去別的地方啦。』
「哦,是喔。」
「啊~是嗎?」
一進到店裏,我們就被帶往擺有橘色L型沙發的包廂。明明座位是L型的,未波卻特地在我旁邊坐下來。幸也則是在沙發的角落抱膝而坐。
可以感受到背部傳來溫熱的體溫以及細微的心跳。
「嗯!」
我這麼寫完,幸也就湊過來看筆記本。
放學後,正在將課本塞進書包時,班上的同學中山跑來約我去玩。換作平常我想必是會答應,但今天事先有約了。
我猜他給不出一個具體的回答。
我再多寫上這一句之後,背後就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只見幸也走到教室後方去,看起來就像是教學觀摩日的家長一樣監視着我。
朝着未波的座位看了一眼,她已經收好東西正看着我。
我重新面向前方,翻開筆記本並寫下一串字。
未波從口袋裏拿出衛生紙擦掉沾到鼻子的冰淇淋。隨後就看着我的臉,輕聲笑了出來。
看着未波伴隨節奏投入地唱歌的身影,我無意間回想起今天早上被仁志川反問的那句話。
未波說完,就再抽出一張衛生紙,替我擦了擦嘴邊。
離開校舍後,從自行車停放區推着腳踏車走出校門時,我向未波這麼問道。因爲她是搭電車上下學,所以手上只拿着書包走在我身邊。
只是這點小事,就足以促成交往的理由了。就算沒有特別喜歡也不成問題。有些人會像仁志川那樣溺愛女朋友,但也有人並非如此。兩者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差異,男女交往的形式本來就各有不同。
「我說過很多次了,因爲這是規定。」
「……好啊。」
「哇啊!」
「那你又是喜歡高坂哪裏?討厭她什麼地方啊?」
但我至今從來沒有認真喜歡過一個人。我甚至無法理解喜歡上一個人會有怎樣的改變,又是什麼樣的感覺。
家長觀摩區傳來這道聲音。一個死神當我的家長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我們直接往冰淇淋店走去,我點了香草口味,優柔寡斷的未波在猶豫了幾分鐘之後,才點了一個名稱很長又色彩繽紛的冰淇淋。
「嗯。」
看着仁志川斷言沒有討厭女朋友任何地方的態度,反而讓我覺得難爲情了。真虧他說得出這種話。總覺得因此能理解爲什麼會說戀愛是盲目的了。
現階段來說只有遇到壞事而已,但這種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對未波說出口。因爲可以感受到死神的視線從背後傳來。
未波覺得讓我乾等很過意不去,於是急着把冰淇淋送進嘴裏,卻馬上捂着頭露出苦悶的表情。
果然。儘管傻眼,我還是繼續追問:
「嗯?青柳,你怎麼了?」
「唉,青柳,回家時要不要一起去哪裏玩?」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小康,你還想唱嗎?」
未波說着,就把臉埋進我的背部。說不定真的是久違了。因爲平常腳踏車後方都是載着同性的朋友,總覺得今天踏板踩起來輕快得驚人。
「沒有啊,沒怎樣。」
未波的生命就只剩下十二天而已。
「小康,你點歌了嗎。」
他輕輕揍了一下我的肩膀。雖然心裏暗忖「誰教你自己不受歡迎」,我還是說着「抱歉抱歉」,一邊安慰他邊站起身來。
「果然還是這間冰淇淋最好喫呢。」
未波向我告白的時候,只是覺得她滿可愛的,要跟她交往也可以,所以纔會答應。
「總覺得小康今天很體貼耶,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咦?啊,真的耶。」
喫到弄髒鼻頭的未波這麼說。正因爲她不是那種會爲了裝可愛而耍心機的人,才更讓人覺得傻眼。
「啊~抱歉,我今天有事。你下次再約我吧。」
「……嗯。」
我載着未波前往附近的購物中心。全身感受着迎面而來的暖風,拼命地踩着踏板前行。回頭一看,已經看不見幸也的身影。
當我還思索着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說服死神的時候,就抵達購物中心了。
當時我身邊有女朋友的同學當中,不少人都只是因爲「滿可愛的」、「交個女朋友比較開心」這種理由,也不是多喜歡對方就開始交往。
「頭好痛……」
「纔沒有討厭她任何地方,因爲我全都喜歡啊。」
「什麼地方啊……就是全部啊,全部。」
「請別在意。」
「沒關係,你先唱吧。」
在未波慢慢喫完冰淇淋之後,我們兩人一起走向位於購物中心旁邊的KTV。不,應該說是兩人再加上一名死神。
「因爲那時候特別喜歡唱歌嘛。」
這樣的互動感覺就像笨蛋情侶一樣。要是被認識的人撞見就完了,我可能會覺得難爲情到沒辦法在校內走動。馬上轉頭環視了一下週遭,但並沒有看到認識的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回過神來,未波已經唱完第一首歌了。我連忙點了歌,並拿起麥克風。
想了好一陣子,因爲未波說想去唱歌,先把冰淇淋喫光的我就一邊滑手機等她喫完。
「嗯~像是很可愛又很坦率之類的吧。還有身高跟聲音也都很符合我的喜好,適合留短髮這點也很喜歡。總之就是全部啦。」
「要去哪裏都可以喔,看未波想去哪裏。」
未波點點頭,開始在觸控平板式的遙控器上點歌。隨後就播放出耳熟的前奏。這是未波每次第一首必點的歌。
我暫且忘掉他的存在並專注於課堂上,然而老師說話的內容卻怎麼樣都聽不進去。
「是啊。小康,你要先唱嗎?」
不是說放學前會想好嗎?我硬是吞回這句話。未波的個性還是一樣優柔寡斷。
「嗯。」
我一年到頭都缺錢,所以唱歌的費用是有在打工,手頭比較寬裕的未波出的。我們一起出去玩的時候都是這樣,剛纔喫的冰淇淋也是未波出錢。儘管覺得對她很過意不去,每次都還是仰賴她的自己真的很沒出息。
因爲太尷尬了,我就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等她結完賬。
「久等了!改天我們再一起來唱歌吧。」
「……好啊。」
走出店外,我跟未波一起推着腳踏車踏上歸途。都已經快要下午六點了,即使到了這個時間,夏季的天空還是一樣藍。
「能不能快點放暑假啊~還有一個月是吧。」
仰望黃昏的天空,未波輕聲說道。很可惜的是,未波無法迎來暑假。
雖然可憐,現在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配合她說話比較保險。要是跟她本人說了,肯定會伴隨某種程度上的懲罰。
「還有一個月呢。今年暑假你有什麼計劃嗎?」
「之前不就有跟你說過了嗎?小康,難道你已經忘了?」
「咦?有嗎?」
「嗯。我有傳訊息跟你說,因爲明年就要準備大考了,想趁着今年暑假一起到處玩嘛。我可是爲了這個才努力打工的喔。」
這麼說來,前幾天好像真的有看到她提起這件事。平常總是隨便應付未波傳來的訊息,所以沒什麼印象。
走了一段路之後,就讓未波坐上腳踏車的後架,送她回家。她家雖然比較遠,但是在同一個方向,以前常會送她回去。但最近就連放學後一起回家的機會都變少了。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不知不覺間,放學後跟朋友一起回家就變成一種習慣了。未波因爲顧慮我的想法,不會主動跟我說要一起回家。但照理來說應該要像今天這樣,兩個人放學一起回家纔是。
「掰掰,小康。明天學校見。」
「嗯,明天見。」
讓未波下車之後,我連忙趕回自己家。踏板踩起來是輕鬆了一點,但也讓我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
回到家並把腳踏車停好之後,我環視四周。在附近沒看到幸也的身影,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於是畏畏縮縮地打開玄關大門。
「哇啊!」
我回頭答上一句「我睡過頭了啦」。看到今天也待在家長觀摩區的幸也就不禁煩躁起來。
東城的表情頓時沉了下來。她玩弄着一頭長髮的髮尾,不甘願地說「那明天呢?」
「這也是不太確定。」
不幸又短命。實在是太可憐了。
「……不,我今天有點事。抱歉。」
想去海邊、看煙火大會、參加夏日祭典,還想去看螢火蟲等等。距離暑假都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未波似乎已經在擬定縝密的計劃了。從字面上就能看出她的心情有多雀躍。看來未波是真的相當期待暑假,這讓我看着看着都不禁感到心酸。
「明天可能也有事,我不確定。」
「纔不是,她只是朋友啦。」
我看了一下時鐘,發現已經比平常的起牀時間還要晚半小時了。我連忙跳下牀,開始整理儀容。
每當有球朝着未波飛過去我都會忍不住擔心。果不其然,未波沒能順利接到球,拖累了隊伍。發球時別說打入對方球場了,就連球網都過不了。
姐姐高分貝地說完就走出房間。
幸也突然從背後跑來跟我搭話,害我嚇到向後仰。昨天睡前才警告他在學校不要突然跟我搭話,竟然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只要能讓未波不留任何遺憾地離開,我都想盡可能地協助。這就是我能做到的,竭盡全力的彌補了。
明天還要上課,我儘可能放空心神想早點入睡,卻馬上就會滿腦子都想着未波。感情雖然變淡了,但被告知女朋友死期將近,還是給我帶來很大的打擊。
剛好人在附近的班上同學被突然發出驚呼的我給嚇到,真是過意不去。
本來打算總有一天要跟她提分手,沒想到還在拖拖拉拉的時候死神就現身,現在也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我不會做出向死期將近的未波提分手那種殘忍的事,現在只要想着該如何讓她幸福度過剩下的這十二天就好。不,既然現在已經換日,就只剩下十一天而已了。
直到開始上課之後,我還是忍不住朝着未波看去。不曉得是不是昨天很晚才睡,只見她一下子打呵欠又一下子打盹的,完全沒在專心上課。數學老師一直在盯着未波的樣子,我都擔心她會不會被罵而緊張了起來。
我跟東城亞美在高一時同班。之前很常找她商量未波的事情,但不知不覺間她開始會逼迫地跟我說「既然不喜歡就跟她分手啊」。
東城先是緊緊盯着我看,隨後朝我們班上瞥了一眼才離開。她大概是在看未波吧。
「請不要做出那種好像看到鬼一樣的反應。」
眼神四處遊移了好一陣子之後,我再次看向未波。這時球剛好飛到未波這邊來,她不但沒能接好球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卻感覺很開心地傻笑着。
因爲頭部傳來一陣衝擊而清醒過來。好像是姐姐不但抽掉枕頭,還直接用枕頭毆打我的頭。一瞬間我還無法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猛地起身。
去年放暑假之前,未波在體育課上扭傷腳,經過診斷判定要一個月才能痊癒,也因此大半的長假都毀了。
再加上期盼已久的今年暑假又將會變成永遠無法到來的時光,實在令人對她感到於心不忍。
「這就是所謂的三角關係嗎?青柳先生,沒想到你還滿受歡迎的呢。」
我嘆了一口氣,關掉手機螢幕。當我注視着天花板時,就只有那些照片的殘影在黑暗中鮮明地浮現出來。
幸也用不帶任何情感的語氣冷淡地說:
「沒有,是紗季跟我說的。我這樣跟你講雖然會被她罵,但高坂那傢伙好像其實想再多跟你一起出去玩玩喔。」
到了午休時間,我正打開便當時,仁志川就輕輕拍了拍我的背。只見五班的東城亞美就站在教室後門那邊。
「小康,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
她把制服穿得鬆垮垮的,感覺相當時髦。一頭黑色長髮的尾端燙捲起來,第一眼就讓人覺得是跟未波相反的亮麗類型。短裙底下的兩條長腿也相當纖細。
我繼續滑着螢幕,便看到更久以前的照片。
好不容易痊癒之後,接着又變成大雨連日下個不停,讓她整個暑假都只能待在自己家裏。
我忍不住罵了一句「搞什麼啊」就走出房間。隨便喫了點早餐之後,就騎着腳踏車飛快前往學校。
我並不打算說,但保險起見還是問問看。雖然就算不用問,也大概可以想像得到。
「康介!你是要睡到什麼時候!」
「早安。」
我把氣出在愣愣地站在房間角落的幸也身上,語氣顯得很不耐煩。
那天深夜。我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裏躺在牀上,怔怔地盯着手機螢幕。幸也背靠着牆,雙手抱膝地坐着,併發出細微的鼾聲。
未波跟仁志川的女朋友花丘很要好,看樣子似乎是有找她商量過我的事情。所以纔會被仁志川看透啊。
他給出了超乎想像的回應。我還真沒想過竟然兩個人都會死。他自己明明也不是對本人,而是向他人說這件事情,也太沒道理了吧。這種地方就特別像個死神,實在令人厭煩。
我記得真正跟她熟稔起來時,是在國一的秋天。那時我跟未波再次同班,因爲猜拳輸了而一同擔任圖書股長,在這樣的機緣下才變得經常一起聊天。
近期的照片幾乎都是跟同性朋友的合照或風景照,未波有入鏡的只有半年多前聖誕節那天拍的一張。而且還是隻有拍到她的手,焦點都放在聖誕蛋糕上。
就像她今天講的,追溯回幾天前,她確實提過暑假的計劃。我那時候只有回個貼圖,並沒有仔細看她傳來的訊息內容。
我點開照片程序,在幾百張照片及影片當中尋找未波的身影。
當未波還是敵不過睡魔,在桌上趴了下來的幾分鐘後,數學老師就忍無可忍了。未波馬上就抬起頭,若無其事地說出「我醒着!」這種謊言,惹得其他同學都笑了起來。
「不,實際上就跟鬼差不多吧。」
「是要跟高坂出去玩嗎?」
「那不是我的工作。」
想想都覺得心痛起來,我用簡短几句話回應未波的訊息之後,就關上了螢幕。
「是喔,你們還沒分手啊。」
花丘也笑容滿面地對着他這麼回應。他叫翼,但綽號就變成疊字了。這對情侶還是一樣讓看着他們的旁人都不禁覺得難爲情。未波好像也有看到他們的互動,我忽然就跟她對上了視線。
「紗季,加油!」
我爲了讓自己不再糾結,就用手機播出音樂,但想起這是未波喜歡的歌曲,反而讓我更難以入眠。
直到國三夏天,纔開始跟未波交往。兩年前的七夕祭典那晚,未波向我告白。
再往前追溯回去,就找到去年十月舉辦校慶時有拍了幾張未波的照片。我記得那時她說校慶第二天想要一起在校內到處看看,我們就一起逛了很多間別班推出的攤位。應該是那時候順手拍的照片吧。一副娃娃臉,個子又嬌小的未波,這時候就算被人誤認是國中生都不奇怪。雖然現在也沒有變太多就是了。
「哇啊!」
她本來就是個笨手笨腳的傢伙,常會在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平坦路上跌倒。
可能因爲很久沒有約會了,今天傳來的內容比以往還要多。我決定晚點再回復她,並回頭看起我跟未波之前傳過的訊息。
闖了好幾次紅燈,急忙跨越一道道馬路。
但無論是哪一張照片,未波總是笑容滿面。就只有那副笑容無論過了幾年都一樣耀眼。
「什麼事?」
「換作是我,就算沒有頻繁聯絡也沒關係,而且只要偶爾一起出去玩就好了。」
因爲傳來的是在螢幕上沒辦法一眼看完的長串內容,我看到一半就放棄了。每次在約會之後,未波都會像這樣傳來一長串的訊息。覺得玩得很開心的時候,這樣的傾向又特別顯著。
我雖然不太瞭解喜歡一個人的心情跟交往這種事,但我還是不覺得自己在那個時候做出錯誤的選擇。畢竟交往過程中還是覺得很開心,也帶給我很美好的回憶。但到了最近感情會變得淡薄,說不定正是因爲打從一開始喜歡她的情感就沒那麼強烈吧。
「謝謝你喔,翼翼!」
果不其然,一打開門就看到幸也了。真要說起來,我還寧願他是鬼。不,那樣也是會讓人很傷腦筋,但死神可說是最不想見到的虛構人物之一。
扭傷的腳既沒辦法在沙灘上行走,要在人潮擁擠的夏日祭典中走起來也很困難,所有計劃都只能被迫取消。
在我的記憶中,是在國小三年級的春天認識未波。升上三年級時跟未波同班,但頂多只有講過幾次話而已。後來也幾乎沒有交集,再次換班時就分開了,直到國小畢業前都沒再交談過,就這麼進到同一所國中。
我直到現在都能鮮明地回想起那番直接的告白,以及未波緊繃的表情。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察覺過未波對我抱持的好感,當下當然是嚇了一跳,但這也是我第一次被人告白,因此真的覺得很開心。
「你既然已經醒了就來叫我啊。」
第三堂的體育課是男女一起到體育館上課,男生打籃球,女生打排球,各自使用一半的球場。就連在那裏,當自己的隊伍休息的時候,我的目光都還是一直跟着未波跑。她從小就不擅長運動,國小的時候身體又特別虛弱,體育課經常都只能在旁邊觀課而已。
要頻繁地保持聯絡,還得定期跟她出去玩纔行。這樣的束縛感讓我覺得越來越討厭,於是產生了總有一天要結束這段關係的念頭。我並不是討厭她,只是覺得就算再這樣漫無目的地交往下去,對我們彼此都沒有好處,說不定到時候還會傷到未波。
「哇啊!」
升上國二、國三後,我們被分到不同班,關係也一度變得生疏,但依然維持着朋友關係,時不時也會在校外碰面。
「你差點就遲到了耶,青柳。」
「聽說你昨天很難得跟高坂去約會了是吧?你要多陪陪她啦,人家是你的女朋友耶。」
而且十分鐘後她又開始昏昏欲睡,最後又被數學老師罵了一頓。
「你爲什麼會知道?是在哪裏看到我們嗎?」
坐在我後面的仁志川戳了戳我的背。
我們剛好喜歡同一部動畫,放學後也有一起回家過幾次。那時她真的只是其中一個要好的朋友,從來沒有想像過之後竟然會交往。
而且在七夕祭典夜晚的情境下情緒也很高漲,我沒有多想就對她回答「好啊」。何況身邊有對象的人也很多,我覺得跟她交往看看也不賴。
在幸也出現的幾天前,我纔跟東城這麼說過,所以她應該是來看看狀況的吧。畢竟沒辦法向她說明實際上的細節,所以我也不曉得究竟該怎麼回答纔好。
抵達教室時剛好是上課鐘響前一分鐘。我大口喘着氣調整呼吸,並在自己的座位就坐。
容貌還滿漂亮的,屬於校園階級上層的一軍女生。
未波微微一笑,並低調地向我揮揮手,但我裝作沒有注意到地撇開視線。我可不想變成像仁志川跟花丘那樣令人不忍直視的情侶。
「無論對象是誰,只要說出去了,你跟未波小姐都會死。」
「所以說,我是死神。」
最舊的是國三那年,我們還沒開始交往時的照片。我跟未波都稚氣得令人忍不住發笑。尤其我那時的劉海比現在還要長,看起來真的很詭異。而且臉色感覺還很差。
我小聲地辯解之後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眼角餘光還是能感受到未波投來的視線,但我還是裝作沒發現,默默將便當的配菜送進嘴裏。
「喂,青柳,東城來找你喔。」
「我打算下星期找未波談談,跟她提分手。」
在開口回應他之前鐘聲就響了,我於是轉回去面對前方。這時視線下意識朝着未波那邊看去。她跟座位隔壁的花丘不曉得聊到什麼,兩人都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唉,如果我跟未波說了這件事會怎麼樣?」
坐在我旁邊的仁志川對着他的女朋友花丘揮手送上聲援。
我穿過幸也的身體走上二樓,回到自己房間。幸也也理所當然地穿透牆壁進到房內。我能獨處的時間只有騎腳踏車的時候、洗澡的時候,還有上廁所的時候而已。根本一點隱私都沒有。
「高坂!你有在聽課嗎!」
「今天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回家?我們找個地方去玩吧。」
爲了甩開那些畫面,我閉上雙眼回顧與未波共度的日子。
我暫且將拿在手上的便當放回桌上,並從座位起身。雖然能感受到未波投來的視線,但我毫不在意地朝着東城走去。
「你再不快點喫早餐,可是會遲到的喔!」
就在我想對幸也抱怨一番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朝螢幕一看,發現是收到未波傳來的訊息。
以前找她商量未波每天都要跟我聯絡,或是要經常一起出去玩,讓我感到很痛苦的時候,東城曾這麼跟我說過。雖然沒有直接向我告白,但我至少有隱約察覺她對我抱持好感。
一開始是我主動去找她商量,當時東城也有一個交往的對象,但現在好像分手了。
完全是在陪我商量戀愛煩惱的過程中就產生情愫的典型模式,她甚至對我說過好幾次「如果康介是我的男朋友就好了」這種話。
聽她說不用每天聯絡也不必經常一起出去玩,確實一度讓我有點動搖,幸好及時發揮理智,覺得因爲這樣就跑去跟東城交往也太不像樣纔打住這個念頭,持續跟她保持着這樣若即若離的關係。
東城不像未波那樣,爽快的個性讓人跟她相處起來很輕鬆。當時與其說是對自己的戀人都心有不滿的同伴,更像是彼此的知心者,也建立起不錯的關係。但自從東城跟男朋友分手之後,可能是對於無論過多久都還在跟未波交往的我感到不耐煩,變得時不時就會傳訊息來催我趕快分手。
在我曖昧不清地回上一句「應該就快分手了」之後,不知不覺間她就開始會像剛纔那樣跑到教室來。
我跟未波說過她是我一年級時同班的朋友。她說不定多少也覺得有點不是滋味,不過現階段來說她並沒有針對這件事而來跟我追究太多。
「你劈腿喔?」
坐在我後面的仁志川戳了戳我的背。
「最好是講兩句話就算劈腿啦。」
我拿着筷子做出要刺向仁志川的動作,並回上這句話。仁志川則是揚起欠揍的笑說着「給我住手喔」,同時拿便當蓋當成盾牌應戰。簡直就像小學生在嬉鬧一樣,害我都覺得有點難爲情。
「高坂可是一臉不安地在看着你喔。」
仁志川悄聲地這麼說。我並沒有轉頭看向未波,並一口氣把白飯掃進嘴裏。
放學後,當班上同學們都一股腦地衝向走廊時,我就朝着未波的座位走去。
「哇!小康,怎麼了嗎?」
正在將課本塞進書包的未波,抬起頭一發現我就驚訝地睜大雙眼。這種膽小的個性倒是跟我很像。
「我想說今天也一起回家吧。」
「咦,你今天也要陪我一起回家嗎?」
「嗯,可以啊。」
未波的表情頓時像個孩子一樣亮了起來。我打算在這剩下的十一天當中,儘可能將至今對她的虧欠彌補回來。
直到未波要去上班之前,我們都在昨天去的那間購物中心裏的電子游樂場消磨時間,然後我騎腳踏車送她到打工的店。那是一間全國連鎖的家庭餐廳,未波自從高一就在那裏當服務生了。
「是喔,要打工啊。是到幾點下班?」
幸也一樣用那種與外表不搭的語氣說完,就到房間的角落坐了下來。
我們兩人一起走在通學路上時,未波語帶雀躍地說。由於幸也就緊跟在後方,因此正確來說有三人就是了。
看着令人懷念的照片,我同時對過去的自己悄聲吐槽一句,就把螢幕關上了。
晚餐過後,我躺在房間牀上時,幸也就湊到我耳邊喃喃說道。我覺得這傢伙肯定是故意要嚇我。
未波的眉毛垂成八字,表情也沉了下來。事到如今就算乾脆把打工辭一辭也沒差的。
「嗯,我會加油。」
「這樣啊。加油。」
「那我走了。」
「就叫你不要突然跟我說話了。而且,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本來就打算要跟未波分手了吧。沒有什麼戀戀不捨的啦。」
「抱歉。我今天要去打工,但只是稍微玩一下應該可以……」
「哇啊!」
未波揮了揮手,便走進店裏。事到如今,我才突然擔心起那麼笨拙的未波是不是能把服務生的工作做好而感到不安。很容易就能想像到她拿錯餐點,或是跌倒打破盤子的模樣。但她到現在也已經打工超過一年了。我一邊想着她說不定其實是可以做得很穩,並踏上歸途。
「那你爲什麼要一直看未波小姐的照片呢?」
「還有心情笑啊。」
「這樣啊。那真是失禮了。」
我從枕頭底下拿出手機,再次看向螢幕。整個螢幕上滿滿都是未波在今年春天,因爲分到跟我同班而眼中含淚地笑着的照片。拍下這些照片的人不是我,印象中是花丘。而且畫面也有拍到在未波身旁,跟仁志川搭肩並悠哉地笑着的我。
「這應該是小康第一次跑來跟我說要一起回家吧。是怎麼了嗎?」
「你真的很喜歡未波小姐呢。」
我連忙把手機藏到枕頭底下。因爲手機相簿裏很少有未波的照片,我剛纔正從通訊軟體中,與她的對話紀錄裏點開照片一覽來看。我忽然想起未波常會把我們的合照傳過來。上頭有很多未波的照片,我纔看了一陣子,幸也就跑來調侃了。
「十點喔。」
「我只是在看以前的照片。你不要什麼都想管啦。」
「嗯,今天謝謝你喔。」
「啊~是這樣嗎?並沒有怎麼了,但今天要不要也一起去哪裏晃晃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