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神留給你我的十三天》 · 森田碧 · 1.8萬 字
離未波死前只剩下十天。今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學校上課。
現在是早上七點半。死神幸也在房間角落睡覺的姿勢還是老樣子。
我下樓到客廳稍微喫個早餐之後,就進到姐姐的房間,放輕動作在她的書櫃物色並拿了幾本書,就怕吵醒還在牀上睡覺的姐姐。
姐姐的書櫃大半都是少女漫畫跟戀愛小說,其他還有很多戀愛指南跟提升自我那種類型的書。書中的便利貼數量也多到病態的程度,姐姐對於戀愛的執着程度真的非比尋常。
我對戀愛類型的書一點興趣也沒有,但還是默默翻開一本封面標題是《戀愛名言集》的書看看。
『愛,是必須用心栽培的花。』
這句話用螢光筆標註起來,似乎是她特別喜歡的一句名言。
不只是書,以電影或電視劇來說姐姐也是喜歡看愛情片,就連音樂都是隻聽情歌。
姐姐天生就是戀愛體質,以前就發下豪語,說未來要成爲戀愛顧問。然而姐姐談起戀愛總是會被傷得很重,很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要不是被劈腿就是被施暴,甚至還曾被男人搶走錢財。她好像就是會喜歡上那種壞男人。
一旦被男人甩掉就會哭着來找我訴苦,每次都要聽她說上幾個小時真的很難熬。而且在瘋狂抱怨的隔天就會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而後又再喜歡上別人的整個過程,也成了一種定律。
說真的,我也搞不太懂姐姐書櫃上的這些書究竟有沒有帶來幫助。
「康介,你在做什麼?」
姐姐一邊揉着眼睛從牀上起身。
我「啊」了一聲,姐姐發現我拿在手上的書時,就揚起別具深意的壞笑。
「總算想拿來看了嗎?可以借你喔。」
「不,不是我要看的。是未波說想看。」
爲了掩飾過去,我隨口撒個謊,就拿了幾本回到自己房間。
《何謂喜歡一個人》。
我先看了封面上的標題一眼,才接着翻開書頁。這是姐姐之前三番兩次一直推薦我看的一本書。
我敷衍地應上一句「嗯,對啊……」,就換上衣服離開房間。幸也理所當然地穿透牆壁,在我身後跟了上來。
我暫且把纔剛拿起來想再喝一口的薑汁汽水放回桌上。從她說話的聲調就能聽得出來,東城想必就是爲了問這件事才把我約出來。
「咦?什麼急事?」
「我在問你想考哪間大學啦。」
「早安。真是個爽朗的早晨呢。」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說「拜託你別這樣做」並拒絕她。
我就坐之後,東城的表情立刻就亮了起來,並將菜單拿給我。我看了幾秒,就點了薑汁汽水。
東城害臊地笑着合十雙手。就算跟我這個不瞭解戀愛的人商量,感覺也找不出解決辦法,但她還是隻要發生任何事情都會來找我商量。
「……是喔。那就太好了。」
「喜歡一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如果幸也沒有出現在我面前,現在的我會在做什麼呢?說不定已經按照原定計劃跟未波分手,分道揚鑣了。今天在這裏跟東城之間的對話,搞不好也會變成截然不同的內容。
「這種事情不用你講我也知道。」
「康介,你今天都在做什麼?」
「我纔看到一半而已,但滿好看的喔。電影上映之後要不要一起去看?」
「既然知道,那就去見見未波小姐如何?我是希望你能陪重視的人度過最後這段時光,纔會來向你宣告。」
我雖然沒有抱持太大的期待,但她這番話撼動了我的心。我既想聽到未波的聲音,現在甚至想更進一步瞭解未波的事情。
東城感到無趣地喃喃了一句「這樣啊」。她微微低下頭,開始用指尖一圈圈纏繞着髮尾,看她明顯露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我不禁感到困惑。
收到的是東城傳來的訊息。我沒有回她,就重新開始玩起剛纔暫停的遊戲。但很快就被敵人擊敗,我於是關掉了遊戲機。
「我在家打電動。東城你呢?」
姐姐房間裏雖然也有好幾款戀愛模擬遊戲,但我實在提不起勁去玩。
我無意間想起今天早上幸也說的這句話。仔細想想,只剩下十天的時間未免也太短暫了。我忍不住捫心自問,繼續待在這裏真的好嗎?
「未波小姐現在想必正汗流浹背地辛勤工作吧。」
「這樣啊。那真可惜。」
「未波小姐都死期將近了,你還悠哉地在這邊與其他女性一起喝茶好嗎?」
「是喔。但你之前有說要跟她分手吧。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對話一停頓下來,我就忍不住會去想這些事情。之前無論在跟誰相處時,從來都不會特別想到未波,現在卻掛念到不行。
「東城小姐的結婚對象不是青柳先生,請你放心。」
「……嗯。」
我和東城約在一間位於車站前,還滿有品味的精緻咖啡廳。店內冷氣吹得剛好涼快,讓我有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木紋的桌子配上放置在各個角落的觀葉植物,營造出舒服的放鬆感,我也來過這間店好幾次。
我還記得東城寂寞地笑着說「某方面來說可能真的是這樣吧」。
重新坐好之後,我緩緩對她這麼說,東城聽了只是不滿地應了一句「是喔」,就低頭看着手邊的玻璃杯。
背後的幸也事不關己地說着「真是情感糾葛呢」。直到幸也出現的不久前,我纔跟東城聊過好幾次要跟未波分手的事情,所以她會氣我說話不算話也無可厚非。
「……她今天下午要去打工。是說,難道死神還會讀心嗎?」
現在已經下午四點多了。未波說今天是下午兩點要去打工,所以應該就像幸也說的,正在勤奮地工作吧。
一年級同班時座位剛好就在隔壁,後來交情也好到常會一起聊天。我們想法很合拍,馬上就熟稔起來。但不知爲何,現在跟她相處起來就會覺得很沉重。至今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罪惡感也悄悄萌芽。
「我啊,找康介商量之後才得以跟前男友分手,現在心情爽快許多,也覺得你幫了我一把,所以纔會想成爲你的助力而已。並不是我個人希望你們快點分手喔。我不想引來奇怪的誤解,所以這點我得先說清楚。」
「從東城小姐的成長過程到未來的事情全都記錄在上頭。」
幸也忍着呵欠,感到很無趣地回上一句「是啊」。打個電動,再看漫畫,然後又回去打電動。沒有什麼比這樣還有意義的假日了。當我不斷重複這樣的循環時,手機忽然響起。
「我纔想知道吧。但該怎麼說呢?難道不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一直在想那個人、想聽到對方的聲音,也想更瞭解對方嗎?」
「那個記事本上還有寫其他事情嗎?」
即使在跟東城聊天,我還是滿腦子想着未波的事情,因此話題都沒有認真聽進去。
東城纔剛講了「我啊……」,接着說出口的那所大學校名我已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我們很久沒來這裏了吧?當我因爲前男友的事情苦惱不已的時候,常會找你商量呢。」
「謝謝你來赴約。要點什麼嗎?」
那時我回到家向戀愛狂熱者的姐姐這樣問了之後,她就熱切地說「想見到對方、想跟對方在一起,還想跟對方有肢體碰觸之類,對一個人產生這種心情時就是喜歡」。
當東城爲了上廁所而離開座位時,我先是大嘆一口氣便抬頭仰望天花板。照明的光線相當刺眼。
我含糊地矇混過去。一想到那個時候未波已經不在世上,我的心情瞬間就變得黯然。於是喝了一口送上桌的薑汁汽水,填補這段對話上的空檔。
「沒關係,我會自己跟她說。而且跟她分手之後,我應該也好一陣子不會談戀愛了吧。我對這種事沒什麼興趣,何況也搞不太懂。」
「是你自己要跑來跟我宣告的,別說這種自作主張的話好嗎?要怎麼度過這段時間是我的自由吧。」
當我埋頭打電動好一陣子之後,幸也大概是看不下去,就從他的老位置那邊對着我說道。
──都只剩下十天而已了。
「你最近跟高坂處得怎麼樣?」
我請他告訴我,幸也立刻回答不行。不過他講了「至少……」就接下去說:
「那次真的很抱歉啦。」
「是說東城,你認爲喜歡一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樣啊。這麼說也是呢。謝謝。我突然想到有點急事,先走了。」
我不再理會幸也,便開始讀起從姐姐的房間拿來的少女漫畫。
我大嘆一口氣回應幸也的招呼。竟然有個死神待在自己房間裏,難得的假日都毀了。
可能是因爲我活到現在都沒有接觸過這種類型的漫畫,故事內容遲遲看不進去。我房間裏的漫畫幾乎都是戰鬥類型的少年漫畫。
「很重要的事。已經沒時間了,真的很抱歉。」
跟在窗邊座位等着我的東城對上眼之後,她對着我微微揮了揮手。
當他問起「你要去哪裏呢?」我只回答「附近」,就朝着目的地前去。
一邊回應他,我接連徒手打倒了螢幕上出現的敵人。現在不是可以悠哉地打電動的時候,這種事情我再也清楚不過。正因爲沒時間了,我纔會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而裹足不前。
「啊,嗯……抱歉。你剛纔說到哪裏?」
姐姐以前說着「像你這種沒有認真喜歡過別人的人才更應該看這本書」就把書塞給我,但我始終堅持不看。
幸也低頭看着記事本,就直接念出東城的個人資訊。我朝後方轉過頭悄聲問道:
「知道。」
這是爲什麼呢?我現在就想去見未波的心情好強烈。
我聽見背後傳來奇怪的雜音。看來是這間店的背景音樂有點奇怪,我於是裝作沒有聽到。未波就算了,我沒道理被一個死神這樣講。
這道聲響讓幸也醒了過來。
「不,死神並沒有那樣的能力。」
「難得今天放假,你不跟未波小姐見面嗎?」
現在,我也是以爲可以學到一些東西而從姐姐房間裏拿了幾本少女漫畫過來,結果一本都沒看完就打起電動來了。
後來我換個話題,聊起東城喜歡的偶像團體後,她的心情就平復了一些,讓我鬆一口氣。
我當然想不透,不小心就說出「不就是一種排解寂寞的方法嗎?」這種一點情調都沒有的話。
這時候未波應該正端着咖啡吧,不知道她今天工作順不順利?
「都只剩下十天而已了,還在家裏打電動好嗎?」
「嗯,是啊。你哭着跑來找我商量的時候,真的害我慌到不行。」
這時,東城從廁所回來了。當她在椅子上就坐的同時,我就重新問了一次以前跟她聊過的話題。
書的內容就一如標題,撰寫着各式各樣愛的形式。纔看沒幾頁就覺得膩了,最後還是扔在書桌上。
「謝謝。但我沒事的。你別太放在心上。」
〈你現在在做什麼?我在車站那邊的咖啡廳,要不要來見個面?〉
我裝出難過的樣子,喝了一口薑汁汽水。雖然在意東城的結婚對象究竟會是誰,但他肯定不會跟我說。
「這種事不用你講我也知道。」
「還好啊,跟平常一樣。」
我被問到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腦海中忽然想起姐姐之前在看的,以外遇爲主題的電視劇。被外遇對象逼着要儘快跟妻子分手的那一幕。總覺得那個畫面跟現在的狀況極爲相近,明明沒必要卻也焦急了起來。
「如果你覺得很難開口,還是我幫你去跟高坂說?直接跟她講康介想提分手。」
「東城亞美。高中二年級學生。喜歡偶像團體的她興趣是追星跟閱讀。個性強勢又頑固。有一對父母及大她三歲的哥哥。」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提問,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哦。好看嗎?」
「那件事……該說要稍微延期嗎,總之現在先暫停……」
「這樣啊。我剛纔買完東西,就來這裏看個書。是秋天要改編成電影的作品。」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只要擺出堂堂正正的態度就好了,卻沒辦法直視東城的雙眼。
「但你繼續待在這裏真的好嗎?」
我把剩下的薑汁汽水一口氣喝光,把融化到變得比較小塊的冰塊含進嘴裏咬碎。
「喔。呃,我還沒想到那邊去。你呢?」
東城像在找藉口一樣一口氣說完,就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潤喉。如果她真的是這樣想,我倒是希望她別一直催我,只要靜靜觀望就好。
「唉,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哦。所以你也知道東城的結婚對象,還有壽命之類的嗎?」
可能是不小心按下她的開關,在那之後被迫聽她講了將近一小時的戀愛講座,讓我極度後悔向姐姐問起這個問題。
「你要去哪裏嗎?」
東城將放在桌上包得好好的書套拿掉,露出封面給我看。那好像是一本戀愛小說,我記得姐姐的書櫃裏也有同一本書。
因爲我不太能理解戀愛或是喜歡一個人的情感,才希望可以藉此得到一些提點。我也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在做這種事,但說不定只是想知道自己或多或少也有喜歡上未波的理由。
幸也闔上記事本,語帶感慨地說。
腦海中想起很久以前東城說過的話。之前因爲和戀人進展得不順利,並陪她商量的時候,她突然拋出這個無解的問題。
我從錢包裏拿出薑汁汽水的費用,放在桌上就離開了咖啡廳。接着就騎上腳踏車,從那裏前往未波工作的家庭餐廳。太陽雖然已經西斜,但夏季傍晚的天空依然很明亮。
「歡迎光臨……呃,小康?你一個人來嗎?」
我一踏進未波打工的地方時,上前來帶位的店員正是未波。她在白色襯衫上套了圍裙,頭髮也是綁成丸子頭。
未波看到我突然來到店裏,忍不住驚訝得睜大雙眼,我則是冷淡地回應她「是一個人沒錯」。其實身後還跟着一名死神就是了。
「啊,那麼……這邊請。」
未波難掩困惑地把我帶往四人座的位子。因爲晚餐時段就快到了,店裏的客人還不少。
「小康,你還是第一次來店裏吧?怎麼了嗎?」
明明正在工作,未波還是感覺很開心地悄聲問我。未波已經在這裏打工一年多了,我之前都會刻意避開,今天確實還是第一次來。
「我本來想到這裏念點書,雖然我忘記帶書來了。」
「小康,難道你是天然呆嗎?」
未波遮着嘴邊輕聲笑了起來。這個來到店裏的理由相當牽強,然而真正天然呆的未波卻絲毫都沒有起疑。
「你要點什麼?」
「總之先來個飲料喝到飽跟薯條。」
「好的。」
未波禮貌地低頭致意,就朝着廚房走去。我就連咖啡廳都沒有自己一個人去過了,因此現在總覺得坐立難安,心靜不下來。何況還是自己跑來女朋友打工的店裏,比起我,這感覺明明就比較像仁志川會做的事。
未波拿玻璃杯過來之後,我馬上就離開座位去倒飲料。起初猶豫了很久,到頭來還是裝了滿滿一杯薑汁汽水。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薯條。餐點很燙,請小心。」
我回到座位幾分鐘後,未波就端着薯條過來,並說出這句制式說明。
最後說了「請慢用」,未波就帶着滿臉笑容離開我桌邊。她的腳步看起來輕快到好像要小跳步起來似的。
我一邊喫着薯條,一邊觀察未波工作的模樣。說起來或許理所當然,但未波笑容可掬地服務客人的表情,看起來就是比其他店員還要耀眼。點餐的動作看起來很熟練,即使在走去廚房的途中被其他客人叫住,她也能應答如流。
「……抱歉。我這就過去。」
「喔喔,好像是。」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親眼目睹未波死亡的瞬間,因此他光是有告訴我時間,或許已經算是很有良心了。
未波小時候身體不太好,但現在感覺滿健康的,所以應該不會是病死,而且她也不是會想自殺的那種人。比較有可能的就是發生意外或是遭人殺害。笨拙的未波想必是意外身亡的吧。
「對。因爲這是規定。」
被甩掉的那天晚上她哭得一塌糊塗,還學那首多年前的名曲一樣宣示「我再也不談戀愛了」,這個姐姐還是一樣現實。
「你在寫什麼啊,小康?問卷嗎?」
我接着拿放置在桌邊的店家服務問卷跟筆,並將問卷翻到背面開始寫筆記。
「……你很煩耶。不要管我啦。」
其實只要去問姐姐,應該就能得到某種程度上的回答,但最快也要聽她說上一小時,我想盡量避開這種狀況。
照理來說,我現在應該已經在家喫晚餐,然後回到房間看動畫,並熬夜打電動,因爲每逢假日我通常都是這樣度過。
「你跟現在的男朋友處得好嗎?」
我把漫畫放回書櫃之後,就匆匆回到自己房間。雖然又從姐姐房間拿了幾本書過來,但突然一個心血來潮就將那些放在書桌上,並從抽屜裏拿出小學的畢業紀念冊。
「唉,未波是怎麼死的?」
「這樣啊。那你今天打算做什麼呢?」
站着看到膩了之後,我就離開書店,前往附近的購物中心,一毛錢也沒花,一味地在店裏走來走去打發時間。
幸也理所當然像個跟班一樣跟在我身後。由於購物中心是九點關門,我接着就轉移陣地,來到未波打工地點附近的公園。
「因爲規定就是規定。」
「我沒有特別決定要做什麼,總之先看個漫畫。你要不要也拿一本去看?一直待在那邊應該很無聊吧。」
「我沒什麼錢,之後會靠飲料喝到飽撐下去,所以不用沒關係。」
「……可能忘了。」
小小的公園裏有兩座鞦韆。除此之外,就只有很多地方都生鏽的溜滑梯,以及意思意思地架設個幾支的單槓而已,我便到單槓旁邊的長椅坐下。
「你不回家嗎?難道是在等未波小姐嗎?她還要三小時纔會下班喔。」
「她說今天也要打工。連續兩天都跑去她打工地方很噁心吧。我又不是仁志川。」
「真的耶。小康,你還記得我說過想看星星的事情啊。」
當我把看完的漫畫拿回去姐姐房間時,就看到她在鏡子前專心地化妝。
她總不可能在平常生活的地方抬頭仰望就能滿足,但未波的表情還是顯而易見地變得明朗。只見夏季大三角還有天蠍座等夏季星座,全都在天幕各處散發光輝。
「今天經歷了好多第一次,真開心呢。」
不久後,店內人潮開始變得越來越多。我在靠飲料喝到飽撐了一小時之後,總覺得再待下去會給餐廳添麻煩,只好準備離開。
當我眺望夜空好一陣子之後,傳來未波說着「小康?」的聲音。
我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才下午六點多。我還以爲她已經差不多要下班了。
一邊說着,未波也在長椅坐下。她就正好坐在我跟幸也中間,變成三人並排坐在一起的感覺。可能是還算識相,幸也立刻站起身,並退到距離長椅幾步的後方。
「啊,沒有啦,我有東西掉了,所以纔會出來找。但已經找到了,現在也準備要回家,我們就一起回去吧。」
「呃,嗯。但不是在這種地方看,如果到山上或海邊去看一定更漂亮吧。」
『被愛並非幸福,愛人才是幸福』。
「真的是小康耶。這麼晚了,你還在這裏做什麼?」
「只是因爲這裏剛好有我想看的漫畫,所以纔會在這裏看。」
我很久違地看了看自己班上的照片之後,就翻開未波那一班的頁面。在個人照的地方,照片上的未波依然掛着跟現在一樣的笑容。
我從長椅起身,踢起停在附近的腳踏車腳架,推着就朝公園外頭走去。但未波還是坐在長椅上,沒有要站起來的樣子。
接着翻開《戀愛名言集》,閱讀起隨便翻到的那一頁的名言。這可能也是姐姐很喜歡的一句話,只見上頭又用螢光筆標註起來。
「不用了,請別顧慮我。」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我想跟她一起回家,所以才決定等未波下班。畢竟這也算是彌補至今冷落未波的份。
想在僅剩的十天內做完這些事情,應該是不可能的吧。我總之先把感覺可以實現的行程圈起來做記號。
「不可以寫我的壞話喔。」
當幸也出現在我面前時,有跟我說了日期跟時間。雖然我已經忘記是幾點幾分了,但也想知道除此之外的情報。
「你之前說過想看星星對吧。今天萬里無雲,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騎着腳踏車,我一開始是想直接回家,後來決定去附近的書店站着看免費漫畫消磨時間。
我跟她說都快喘不過氣了,並一邊跟未波嬉鬧起來的這趟歸途,久違地讓我覺得跟她在一起很開心。
不只是笑容而已,容貌也跟現在幾乎沒什麼兩樣。未波跟我一樣都不是交友廣泛的類型,但也是有幾個特別要好的朋友。
我淺淺地嘆了一口氣後仰望夜空。今天從早上開始天氣就很好,到了夜晚也是萬里無雲,繁星閃爍不已。
坐在房間角落的幸也站起身,大大伸了一個懶腰向我問道。看來就算是死神,長時間維持相同姿勢還是會累的樣子。
我重新跟幸也問了一次時間,未波好像是會在七月十一日的下午6點51分過世。既然都跟我說得這麼詳細,就連死因也告訴我不就好了。我還是搞不太懂那個死神規定的基準。
原來如此啊。我輕哼了一聲,並翻到下一頁。
或許是因爲知道她死期將近,將死之人所說的話都格外令人印象深刻,聽起來也特別有分量。
這時附近桌席的客人說着「不好意思」把她叫去,未波也很有精神地回應「來了~」,並過去替客人點餐。我不曉得未波假日竟然都要工作這麼久。
「你說撐下去,難道是要在這裏待到我下班嗎?我今天上到十點喔。」
仔細想想,我真的沒有特別瞭解未波,甚至沒有要去了解的意思。頂多只知道她喜歡喫的東西跟喜歡的歌曲而已。我們都交往快兩年了,怎麼會只知道這些事情而已呢?連我都不禁對自己感到傻眼。
『未來想成爲像媽媽那樣的護理師』。
我自己也搞不懂,這是值得拋開那些事情也要做的事嗎?但在第一次看到未波工作時的身影之後,我怎麼樣就是不想直接回家。
我不理會幸也,專心看起眼前的漫畫。但每翻過一頁,我都會無法理解自己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麼,而感到很不可思議。
本來有點猶豫要不要去跟未波打聲招呼,但看她很忙的樣子,還是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
班級生活照當中,也有拍到未波跟幾個朋友一起純真地笑着的身影。這時候我跟未波幾乎沒什麼交集,所以跟她一起拍的合照一張都沒有。
令人難以想像那個笨手笨腳的未波,工作起來竟是這麼俐落能幹,我的目光也忍不住一直追着她跑。未波一升上高中就說要開始打工時,我還很擔心她會不會有問題,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當然。現在這個對象說不定會變成最後一個男朋友,改天我再介紹給你認識喔。」
「喔,那這次看來也沒戲唱了。何況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五次了。」
「是沒錯啦,但只要能跟小康一起,在哪裏看我都覺得很開心。」
「又來了,又是規定。」
當我喫完薯條的時候,未波就過來問我「不用再點其他東西了嗎?」。
「因爲我六日通常都是排整天的班。而且這件事我之前也有講過,你忘了嗎?」
「咦,是喔?也太久了吧?」
「沒什麼啦。」
「差不多要回去了吧。太晚的話你們家的人會擔心,我們家完全沒差就是了。」
看煙火大會、去海邊、賞螢、兩對情侶一起約會。除此之外還要去夏日祭典、動物園跟觀星等等,未波像是要把去年暑假沒玩到的份一起討回來似的,列舉出好幾項提議。
「未波?你還不回去嗎?」
「我纔不會寫那種東西。好了,你快回去工作。」
「我知道了啦。」
「我們應該是第一次都這麼晚了還待在一起吧?」
看着未波工作的身影,讓我覺得相當有好感。
我朝向背對着我,一邊哼歌一邊化妝的姐姐問道。
當我站着看漫畫時,幸也就從背後對我這麼問。
「未波要打工啦。」
未波說着「好啦~」,便心情很好地離開了,這次真的是踩起小跳步。
未波在公園外頭對我揮了揮手,同時就朝着園內走過來。看樣子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姐姐感覺沒什麼興趣的樣子,邊畫眼線邊隨口應了一聲。姐姐今天春天跟交往半年的男朋友分手之後,還過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又交到新的男朋友了。
未波揚起害臊的笑容說道。無意間,我回想起剛纔寫下未波想在暑假實現的事情的那份筆記,便指向夜空跟她說:
隔天我也很早起牀,並專注地看起從姐姐房間拿來的少女漫畫。接着還把跟戀愛相關的哲學書籍拿來看,不斷思索着喜歡上一個人的這件事。
「煩死了!這次是真的啦!」
「能告訴我死亡的日期跟時間,死因卻不行嗎?」
「原來是這樣啊。好啊,那就一起回去!」
在沒有其他人在的夜晚公園裏,就只響起我的聲音。亮起的路燈旁,聚集了一羣讓人忍不住想撇開視線的蟲子。幸也便在同一張長椅上,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坐下。
「今天真的好開心啊。小康竟然跑來我打工的地方。我也比平常還更認真工作喔。」
「真有幹勁耶。是要去約會嗎?」
「對啊。難得的星期日,你也找未波一起出去玩嘛。」
未波這麼說着,更加重了擁抱的力道。
未波這句率直的話讓我心痛。一直以來,她都能輕鬆地說出這種令人難爲情的話,但我每次都會當作沒聽見。然而,現在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縈繞在我耳邊。
未波淺淺笑了笑便站起身。她坐上腳踏車的後架,騎在到處都沒什麼人的夜路上。她伸手環抱我的肚子,像在緊緊擁抱般牢牢地貼在我身上。
「你今天不去找未波小姐嗎?」
未波在去替別桌上菜之後就跑到我桌邊來,更湊近看我手邊在寫的東西。
「嘴上這麼說,但其實就是在等未波小姐下班吧?」
「我不能告訴你。」
我拿起手機,一則則回頭看起跟未波之間互傳的訊息內容。明明就有確實做出回應,我卻幾乎不記得她提過的事情。回她訊息的人真的是我嗎?我再次對自己覺得傻眼透頂。
幸也再次回到相同的地方坐下。我悠哉地想着未波的工作感覺很辛苦,不過死神這份工作也不輕鬆呢。
從互傳的訊息當中,記錄下一件件未波說想在暑假做的事情。
接着翻到畢業文集中未波的那一頁,就看到她寫下的這句話。我從來不曉得未波的目標是成爲護理師,更沒聽說過她媽媽是護理師這件事。
在看到未波令人意外的一面而感到驚訝的同時,我接着拿出國中時的畢業紀念冊,首先翻開自己班上的個人照頁面,這裏同時也留下了自己的黑歷史。
忘記是憧憬誰所留的髮型,但當時的我劉海長得離譜,看起來很詭異。我甚至想跑去整個學年所有人的家裏,就只把我自己的照片給塗黑。
畢竟這只是兩年前的照片,沒什麼改變也是理所當然,但未波真的一點都沒變,就算說這張照片是昨天才拍的我可能都會信。
國中的畢業紀念冊上有兩張跟未波的合照。身邊的人都知道我跟未波交往的事情,因此當攝影師架起相機時,大家就會羣起逼我跟未波拍下合照。
照片中的我束手無策般露出無奈的苦笑,未波則是帶着滿臉笑容比出V字手勢。
我緬懷地沉浸在感傷之中,並繼續翻到下一頁。在看着這些照片時,當時的回憶都接連浮現,我也自然地感到莞爾。在畢業生用一句話寫下未來夢想的頁面上──
『目標是成爲像媽媽那樣的護理師』。
直到國中畢業時,未波的夢想似乎還是沒有變,不一樣的只有字面上傳達出的決心更加堅定。
到了紀念冊後半的頁面,有班上同學們寫的留言。上頭也有未波寫下的一句話。
『升上高中也請多指教喔』。
這句留言也很有未波一貫低調的作風。我記得自己也有在未波的紀念冊上寫下某些留言,但內容已經不記得了。
闔上紀念冊之後,我仰躺到牀上,直直盯着純白色的天花板。
沉浸在緬懷的情緒之後,不知爲何一股不明所以的焦躁感湧上心頭。爲什麼就只有未波非得這麼早逝呢?這世上多的是罪犯之類,其他早點死掉還比較好的人才是。
我忽然起了一個念頭就從牀上起身,拿起手機傳訊息給國中時的朋友。
幾分鐘後對方傳來回復,在幾則訊息的互動之後,我就換上衣服走出房間。
「你要出門嗎?」
幸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只是要去找國中的朋友而已。」
「不跟未波小姐見面好嗎?」
「那不然,你們知道還有誰國中時跟未波很好嗎?有的話,希望可以告訴我對方的聯絡方式。」
「那位平岸小姐都沒有出來呢。」
不管做什麼都不順利,讓我忍不住把氣出在幸也身上。
山本一股腦地講個不停。我都還沒能反駁,他又繼續說下去:
約好要見面的對象是兩個女生。她們是國三時跟未波同班的同學。兩人剛好一起來到購物中心喫午餐,所以時間雖短,我們還是約好了要見面。
「我之前也有說過,就如同人類當中有着各式各樣性格的人,死神也是形形色色。外表當然各有不同。也是有戴上骷髏面具,手中拿着玩具鐮刀的死神。」
「你是要問梓能不能跟未波約出來玩嗎?又沒有說明是什麼理由,你有點奇怪耶。」
發車之後,幸也就悄聲這麼說。因爲旁邊有其他乘客,我也不能做出回應。相對的,我在心裏罵了一句「說到怪人是彼此彼此吧」當作出一口氣。
我們先彼此聊了一下現在就讀的高中,還有最近做了什麼等近況,接着才切入正題。
「那個……時間方便的話,你們下星期可以跟未波見個面嗎?我知道你們有約好暑假要出去玩,但未波那傢伙說想早點見到你們……」
看出我意圖的幸也大聲地說。聽他這樣講的瞬間,我只好把原本湧上喉頭的話吞回去。
她接着像在補刀般又說了一句「何況國中畢業後一次都沒有聯絡過」。
一聲「走吧」,中田就拉着田中的袖子起身。田中雖然有點顧慮我,但還是留下一句「抱歉喔,沒能幫上你的忙」就走出店外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沒辦法跟她們說明事情原委實在令人焦躁不已。而且就算可以解釋,她們也不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
幸也悄聲喃喃道。
『喂?』
「我們等一下還有事,你只是要講這個的話,我們就先走了。」
我趴在桌上抱頭苦惱。中田說的對。突然收到一個國中時也沒有特別要好的傢伙傳來聯絡,而且也不說明原委就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她們會拒絕也無可厚非。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沒關係,能不能擠出一點時間呢?」
「我之前就說過了,不得向任何人說出這件事。如果說了,你跟未波小姐都會死。」
我還以爲這點程度的謊言是可以被原諒的。我記得平岸是從國中開始就有參加管樂社。
「……抱歉。我下星期有點忙。而且我還要有社團活動。」
我拿出手機,試着一個個打電話給可能會知道的人。雖然一開始都沒人接,我還是繼續問了幾個人,總算拼湊出平岸現在就讀的高中,而且她現在正在校內參加社團活動的情報。
「總是會出來的吧。是說我之前就想問了,每個死神感覺都像你這樣嗎?」
『你到底是怎麼了?大家從剛纔開始就在羣組裏說青柳好像在聯絡很多人,說些奇怪的話耶。』
「呃,突然這麼問真的很抱歉,但你下星期哪天有空呢?平岸同學,你以前跟未波很要好吧。我在想要不要三個人一起去哪裏玩……」
抬頭一看,幸也就在剛纔田中跟中田坐的地方坐了下來,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啊!」的一聲,這時田中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發出驚呼。
「呃,但是……我們有參加社團活動。而且下週六日還要比賽……」
「據說那比較有說服力。」
「幸好找上門的不是那種死神。」
我國一時跟兩人同班,看到紀念冊上的照片時,突然回想起她們跟未波也很要好。
「沒時間是什麼意思?」
電車搭了半小時左右。出了車站再走十五分鐘,就能看到平岸就讀的那所高中。我沒有掌握到她的社團活動是到幾點,但因爲是女校,要踏入校內總覺得還是不太好,便決定在校門口等她。
我同時暗忖着,如果既不是那種傢伙也不是幸也,而是更正經一點的死神來跟我宣告就好了。
我強硬地結束通話,便跑去喚住總算離開學校的平岸。她跟另外兩名女學生走在一起。
「不,所以說……」
「我就說吧。」
「抱歉。這件事下次再說。」
由於國一時我跟未波同班,所以打算召集那時候的同學們來參加聚會。我記得未波有說過她最喜歡國一時的那個班。就算沒辦法全班一起相聚,只能找到幾個人一起辦場小型同學會都好。
被說到這個地步,我就不知道該做何回應了。我自己也很清楚這是在強人所難。但我只是想讓未波開心而已,爲什麼非得被責怪到這種地步纔行?懊悔跟悲傷的情緒同時湧上心頭,讓我拿着手機的手都不由得加重力道。
結束通話後,我就立刻動身前往車站。
當田中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時,中田就說着「省省吧」並伸手製止。
面有難色的田中感覺很過意不去地說。她們從國中開始就有加入網球社,上了高中也有繼續在打的樣子。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反正我沒辦法啦。你也不要只顧着玩樂了,認真一點吧。』
「總之我先找看看梓。平岸梓。雖然沒跟她說過話,但也只能找找有沒有人知道她的聯絡方式了。」
「那種傢伙是怎樣啦?絕對是在搞笑吧。」
「爲什麼啊?未波又沒跟我們說過這種事。」
「就是說啊。既然都約好暑假見面了,也沒必要下星期特別擠出時間吧?是說,未波跟青柳原來還在交往啊。我還以爲你們早就分手了。」
平岸皺起眉緊盯着我的雙眼。我的視線則是往站在身旁的幸也瞥去。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多。早上仰望天空時還有部分是藍天,現在整體都被灰色的雲層覆蓋了。天空看起來烏雲密佈的,什麼時候下起雨都不奇怪。
但我要找的平岸倒是冷淡地說「喔喔,三班的青柳同學」。
「就算你跟剛纔一樣被當成怪人我管不着喔。」
「我下星期很忙,抱歉。」
「你閉嘴啦!」
「是說啊,田中跟中田,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們。」
「是青柳耶。好久不見。最近好嗎?不介意只有薯條的話,我們也買了你的份喔,這個給你。」
「有事拜託?如果我們辦得到可以聽你說喔。」
走在幾公尺前的平岸她們回過頭,不屑地小聲說了一句「真可怕」就快步離開。
「我記得她跟小梓滿要好的。而且未波跟小梓國二時也同班。」
兩人面面相覷,並同時歪過頭想了想。
「呃,但說不定暑假時未波會跟你們約不成……」
『聽說你還要中田她們取消原定計劃是吧?我跟你講啦,現在大家都忙於社團活動或是打工,怎麼可能隨時都能相約聚在一起。你可能覺得反正才高二而已大可放心,但也是有人現在就開始在拼命努力唸書準備大考,根本沒有出門玩樂的時間,你不要覺得大家都要配合你的時間好嗎?』
「今天沒關係啦。我剛纔也有講過吧。」
一直單方面聽對方滔滔不絕地指責,也讓一股怒氣從心底翻湧上來,我忍不住語氣很差地罵了回去。山本雖然又繼續反駁,但就在這時,我等了很久的平岸梓總算現身。
我一說完,她們三人同時轉過頭來。另外兩個人還悄悄說着「咦,是要告白嗎?」。
「我不能解釋太多,但可不可以拜託你抽點時間呢?」
「謝謝。我去一趟看看。」
我騎腳踏車前往約好碰面的購物中心。我很久沒跟國中的朋友見面,上一次大概就是國中的畢業典禮了。但要說是朋友,其實也沒有一起出去玩過,所以說是認識的人可能比較貼切。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過得很好啊。田中跟中田,你們呢?」
抵達約好的速食店時,兩人正感情很要好地並肩坐在店內桌席喫着漢堡。田中與中田的死黨二人組。我忘記她們的名字了。但明明就不是親姐妹,容貌卻十分相似,有時候我還會分不出哪一個是田中,哪一個又是中田。
口氣比較差的中田一邊喫着薯條,很乾脆就拒絕我了。等到下星期就來不及了。既然都已經到講到這一步,我也不能輕易退讓。
「啊,山本?好久不見。那個,抱歉我知道這很突然,但我們幾個國一時比較要好的,要不要在下星期的六日之類聚一聚?辦個類似小型同學會那種活動。」
但九天後就會死去的未波再也無法迎來暑假。所以我就低頭拜託她們,看能不能想辦法把計劃提前。
我抱持滿心期待等着山本的答覆,手機的另一頭卻傳來一聲嘆息。
「我也想早點跟未波見面。但都那麼久沒見了,還是找個彼此都有空的時候比較好吧。」
把腳踏車停在附近的車站後,就搭上當我一通過剪票口就立刻進站的那班電車。幸也當然也與我同行。
我對着平岸低下頭去。既然不能說明原委,也只能盡全力表明我的誠意了。
我無視像在責備我一般,喃喃說着「就只剩下九天而已了」的幸也,便徑自走出家門。昨天天氣還那麼晴朗,今天的天空卻有大半都被烏雲覆蓋。
不久後,總算有一個人接了電話。
我拼命思索,卻也想不到要怎麼講才能讓她們接受。田中一臉費解地看着提出這種奇怪要求的我,中田更是投來瞪視般的眼神,讓我覺得很不自在。
「但是,一天就好了,你能不能跟社團請個假呢?未波說她很想跟你見個面。」
田中連忙說着「唉,美玲」並拍了拍中田的肩膀。
等了一小時還是沒有看到平岸的身影,看起來比我還快失去耐性的幸也便開口說。這段期間雖然有好幾位學生走出校門,但每個人離開時都對我投向狐疑的眼光,讓我差不多想離開這裏了。
「感覺很冷漠,而且外表看起來也像個國中生。」
幸也遙望着某處遠方,並感覺厭煩地說:
「煩不煩啊。我也很拼命好嗎!」
當我抬起頭時,平岸的背影已經漸漸遠去。另外兩個人則是時不時回過頭,目光看起來就像在瞪我一樣。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自己只是想把這個行動當成免死金牌,好讓自己在未波死後不要那麼後悔而已。
「這樣是怎樣?」
爲了儘量不讓死期將近的未波留下太多遺憾,我才下定決心這麼做。至今都沒能替未波做到什麼事情,我至少想讓她幸福度過剩下的這八天。
第一次見到幸也時,就覺得他的外表一點也不像死神,說真的我直到現在也覺得難以置信。
我總不能因爲這跟剛纔得知的消息有所出入就反過來責怪她,只是都來到這裏了,我也不能空手而歸。
「但即使只是還算要好,我也希望你可以跟她見個面。未波已經沒時間了……」
『而且爲什麼是約國一的同學啊?如果是一起畢業的班級我還能理解。但我們也沒有特別要好吧?難道那場聚會真的有重要到不惜讓大家取消原定計劃都要參加嗎?』
在跟幸也這樣聊着的同時,我也持續傳訊息或打電話給其他以前跟未波有交流的人,總之就是一個個問。
「咦?不,我纔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只是在問大家有沒有空約出來玩……」
「那個,你是平岸同學對吧。我是跟你念同一所國中的青柳,你還記得我嗎?」
「我下星期也沒辦法。下下星期應該有空啦。而且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中田語中帶刺地說。我放棄說服她們,改而向她們問道:
說不定這其實也不是爲了未波去做,而是爲了自己。或許只是想要逃避明知未波會死,卻只能視而不見所產生的罪惡感罷了。
田中探出身子回答。我記得口氣比較差的是中田,所以這個大概是田中。
「什麼叫一天就好,你能不能別說得那麼輕鬆?暑假前有一場演奏會,現在大家都在拼命練習,根本沒有那種時間。而且我跟高坂同學也沒有特別要好,並不會想要不惜跟社團請假也要去跟她見面。」
兩人像是事先說好一樣,同時睜大雙眼看着我。我在回溯跟未波互傳的訊息時,有看到她說暑假跟她們約好了要一起去玩。
好想立刻回到家。特地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說些強人所難的話然後被討厭,卻還是沒有任何收穫。我到底是在做什麼啊?想着都有點鼻酸。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還寧願窩在家裏看少女漫畫。
我垂頭喪氣又一聲不吭地踏上回頭路。
「……你也說點什麼吧。」
陌生的街景跟今天的醜態讓我感受到強烈的孤獨與寂寥,現在就算對方是死神也好了,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因爲你剛纔叫我閉嘴。」
「……對不起啦。」
「嗯。」
結果對話還是沒有延續下去,我們就這樣搭上電車回到最近的車站下車。離開車站時,外面已經下起雨了。
「咦?找不到我的腳踏車……」
沒看到剛纔停在車站的自行車停放區的腳踏車。就算找遍整個遼闊的停放區,都還是沒有看到。
「是被偷走了嗎?」
「不會吧,我有上鎖……咦?」
不管我怎麼翻找口袋,裏面都沒有腳踏車的鑰匙。可能是剛纔太匆忙了,我忘記上鎖,鑰匙也還插在上頭。
「該怎麼說呢,今天真是多災多難呢。你好像也沒帶傘……」
就算想搭公車回家我錢包裏也沒剩多少錢了。
我喃喃自語了一句「太絕望了」,無奈之下也只能在雨下個不停的狀況下走回家。
「抱歉耶,連你都得跟着淋雨走路。」
「我完全沒關係,你別介意。」
仔細一看,幸也身上那件純白大衣完全沒被雨淋溼。我想通地說了句「也是啦」,就沒再吐槽。我已經連這樣的氣力都沒有了。
「咦,小康?」
「該怎麼說呢,你們兩人之間好像很有距離感。」
「你可以像翼翼這樣多讚美一點,或是做些表達愛意的事,來討未波開心比較好吧?」
「我要每一種都喫到!」
我們趕緊前往那間餐廳,在找到一桌四人座的空位之後,就在飄散着香甜氣味的店裏逛了起來。四周大多都是女性客人。
「要不要去喫甜點喫到飽?車站前新開的那間。」
「沒什麼啦,我也只是一時興起。」
已經起牀的幸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一邊說。
就怕被未波發現,我一直別開臉悄悄落淚。
「對啦。但不管這個了,你今天有空嗎?」
仁志川他們後來依然毫不客氣地在我們面前曬恩愛,這場兩對極端情侶的雙重約會也在一小時左右結束。我覺得這已經近乎一種酷刑,甚至很後悔做出這種提議,不過看到未波感覺心滿意足的樣子,那也就罷了。
「哦,那正好。」
「而且你還記得我說想去喫甜點喫到飽對吧?」
在店門口佇足之後,未波愉快地說。
「未波小姐看起來很開心呢。」
「咦?啊,不,我不是希望你要那樣做喔。畢竟小康不喜歡那樣黏緊緊的嘛。」
「但是青柳,你平常那麼嫌棄雙重約會,現在是怎麼啦?心境上產生什麼變化了嗎?」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偶爾這樣約會一次也可以。」
未波的表情頓時喜形於色。
未波連忙否認。我本來就知道未波其實從以前就很喜歡牽手,或是挽着手臂走在一起的那種肢體接觸。然而未波總是配合着我,幾乎不會把自己的意見說出口。
「小康,你怎麼了?全身都溼透了耶。沒帶傘嗎?」
「我借你啦。」
他心情大好地點頭說着「這樣啊、這樣啊」,就往花丘的座位走去。未波的座位就在花丘旁邊,她們正在開心地閒聊。仁志川介入兩人之間,在跟她們說了幾句話之後,未波就驚訝地轉頭朝我看過來。仁志川想必是提了雙重約會的事情吧。
「好,那就走吧。」
「你也是會羨慕那種相處模式嗎?」
「你們兩個感情真的很好耶。我來幫你們拍照。」
未波轉過身,走在我的前面。我踢開腳踏車的腳架,一邊推着追上未波嬌小的背影。
花丘平常在教室裏也是給人比較冷漠的印象,現在卻整個人超黏仁志川,我都有點看不太下去。
「……我考慮看看。」
當我找起還有沒有其他感覺可以做到的項目時,放在枕邊的手機就突然響起。
我拿了水果跟冰淇淋之後,很快就回到座位上。我不太喜歡喫蛋糕那些甜食。
「嗯。今天排早班,所以剛下班喔。我們一起回家吧。」
「我回來了~」
「我就是想喫水果啦。」
未波放下叉子,手機鏡頭也對準了仁志川他們。兩人面對鏡頭,把臉貼在一起並各自單手比出一樣的手勢,合在一起就拼成一個愛心。令人不忍直視的照片就這樣完成了。
走出店外之後,仁志川就跟花丘手牽手離開。
「是你自己說想來喫甜點喫到飽的,結果幾乎都是拿水果嘛。」
「你睡過頭啦,青柳?」
「嗯。」
趁着未波離開座位去拿甜點的時機,花丘對我問道。
「明天見~」
比起我這種人,未波想必更適合跟仁志川那種很會寵女朋友的男人交往。未波究竟是爲什麼會喜歡我呢?
我向仁志川提出雙重約會的邀約,他立刻很感興趣地說着「好耶」,還拍了拍我的肩膀。昨天一直被人接連拒絕,今天對方卻這麼爽快地答應,總讓我覺得有點沒勁。
「你今天不去上學嗎?」
寫下未波暑假想做的事情的筆記。我從中一一尋找有沒有感覺可以實現的項目。
遲遲沒辦法決定目的地的狀況下,花丘把話題拋來我身上。其實我在上課時就有思考腹案,打算如果到最後都沒能做出決定就提出這個意見。
仁志川寵溺地說着,並且拿出手帕替花丘擦掉嘴邊的鮮奶油。他從剛纔開始就不斷說着好可愛、好可愛的,看到他開口閉口都在稱讚女朋友的樣子,連我都覺得難爲情了起來。
是未波傳來的訊息。我回了一個表示現在剛起牀的貼圖就關上螢幕。
幸也在背後插嘴道。花丘所建議的表達愛意之類,確實是我最不喜歡做的事情之一。
「那我要去上班了。」
拿着拖盤的未波這麼放話道。對她這個小鳥胃來說,這或許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仁志川跟花丘則是感情很好地一起去挑甜點。
看着仁志川跟花丘的背影,未波脫口喃喃道。她的眼神中感覺也帶有一點欽羨。
未波語帶雀躍地說。仁志川跟花丘也都贊成,這趟約會的目的地也就此決定了。
我本來也打算跟他們一起回去,卻被花丘悄聲罵道「你送未波去打工啦」,結果就變成要送她過去了。
她給我們看拍好的照片,只見上頭倒映着滿臉笑容地比出V字手勢的未波,以及面無表情地看向鏡頭的我。當然,照片上並沒有留下站在身後的幸也的身影。
「……謝謝。」
未波跑了過來,立刻把傘伸到我的頭上。
兩個人一起撐着一把傘走到公車站。未波還把雪派分了一半給我。
「那個……」
「什麼正好?」
「嗯?我跟女朋友約好要去玩,所以沒空耶。」
〈小康,你睡過頭了嗎?〉。
未波揮了揮手,心情很好地踏上石階。
聽見這道柔和的嗓音,回頭一看,發現撐着一把紅傘的未波就在幾公尺前的地方。她好像剛走出便利商店,一手還拿着雪派。
面對未波那副燦爛的明朗神情,我實在難以否認。
走了一陣子之後,就可以看到未波打工的那間家庭餐廳近在眼前。
「未波,你等一下再把照片傳給我喔。我也來幫你們拍一張。」
我回溯跟未波互傳的訊息時,發現兩個月前有看到一句話。未波兩個月前就有跟我說改天想一起去喫甜點喫到飽,但我直到回顧那些訊息之前都完全不記得這件事情。
「未波?」
「嗯。但我身上沒有錢……」
「總之發生了一些事。是說你不是要打工嗎?下班了?」
對幸也這麼說完,我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張紙,躺回牀上看了起來。
「交往了兩年,果然就會變成這種感覺嗎?」
昨天的疲倦感沉沉地壓在身上,我比平常還要晚了一小時才起牀。姐姐好幾次跑來房間想要把我叫醒,但我騙她身體不舒服,她這才死心。
「哪種感覺?」
「雙重約會啊……」
「我也想去!」
仁志川嘴裏喫着蛋糕,同時補上一句「因爲他是個無情的傢伙啦」。我對此也有自覺,所以無法反駁他。
這個瞬間,我整個人頓時鬆懈下來,眼眶自然泛起了淚水。
「不……嗯,是沒錯啦。」
跟幸也說了一聲,我就開始打理儀容。因爲腳踏車被偷了,我只好借媽媽在騎的土氣淑女車代步。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喔。聽說是小康提議要雙重約會呢。」
未波也提過好幾次的,與仁志川跟花丘那對情侶的雙重約會。這種活動讓我覺得很難爲情,她每次約的時候我都拒絕,但如果是這個感覺可以簡單實現。
圓盤上雜亂地放了幾個甜點回到座位來的仁志川這麼說。相較之下花丘盤子上的甜點就擺得很平均又整齊。他們感情很好地並肩坐在一起。
未波回頭朝我看過來,用滿臉幸福的表情笑着說。每當我看到那副笑容就會覺得心痛。
「你的嘴巴旁邊沾到鮮奶油了喔。真的很可愛耶。」
我刻意大聲地清了清嗓子,蓋掉幸也還有話想說的聲音。
「謝謝你送我過來。今天玩得很開心喔。」
「青柳同學,你有想做什麼嗎?」
我把拿了特別多的麝香葡萄送進嘴裏,同時隨口撒了謊。主要是爲了未波這句話我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幸也在背後低語。我沒有回應他,並假裝要開始預習下一堂課的內容而翻開課本,藉此掩飾害羞的心情。
未波像個孩子一樣,帶着純真的聲音跟表情回到座位來。盤子上放了各式各樣不同種類的蛋糕、泡芙、布丁以及果凍等等,堆成一座小山一樣。
要是沒有腳踏車,就能跟她牽個手了。
想是這樣想,我應該還是不會跟她牽手吧。我甚至已經回想不起最後一次跟未波牽手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照青柳先生的個性來說,這是不太可能的吧。」
花丘像要報答般拿起手機對着我們。未波朝着我的身體靠過來,但我只是維持着原本的姿勢凝視手機的鏡頭而已。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是這種感覺喔。」
「那兩個人感情真的很好呢。」
「等一下就去。」
看準第一堂課結束的時機點,我進到教室一在座位上就坐之後,坐在後面的仁志川就訕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學後,我們四個人跟一名死神一起走出學校,一邊想着要去哪裏。午休的時候我們有先討論過了,當時大家說要去看電影或唱歌之類,意見各有分歧。再加上未波五點就要去打工,既然只有一個半小時,很快就剔除了看電影這個選擇。
現在就很慶幸有下雨了,因爲可以掩飾我的眼淚。
「那我們走吧。」
星期一早上。直到未波死前只剩下八天。
未波轉過身反問「……嗯?怎麼了?」裙襬隨着她的動作飄動起來。
「……啊,不。沒事。打工加油喔。」
未波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才揚起微笑並點點頭。
目送未波進到店裏之後,站在我身邊的幸也湊過來端詳我的表情。
「總覺得看起來很寂寞呢。」
「啊?我纔沒有。」
「可是表情看起來就是有的樣子。」
「煩不煩啊。我要回家了。」
我背對幸也跨上腳踏車,在那片感覺還沒這麼快要日落的天空底下一路騎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