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神留給你我的十三天》 · 森田碧 · 1.8萬 字
爲了關掉手機鬧鐘在耳邊響起的刺耳音效,我閉着雙眼伸手摸索着按下停止鍵。
微微睜開眼睛就看到螢幕上顯示出七月五日的日期,讓我纔剛起牀就覺得很憂鬱。
印象中好像作了一場開心的夢,卻在這一瞬間全都煙消雲散了。
每天早上看到手機螢幕上顯示出來的日期,就會有心神被一點一點磨耗掉的感覺襲來。未波的忌日,也就是七月十一日就近在眼前,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讓我打從一早就覺得很不舒服。
「早安。真是個爽朗的早晨呢。」
站在窗邊的幸也根本沒在顧慮我的心情,悠哉地這麼說,反而讓我更加不快。
「我之前就想問了,你在家裏還穿大衣都不覺得熱嗎?」
打從幸也剛出現在我面前時,即使正值仲夏,他都還是一直穿着這件純白大衣。而且連兜帽都是一直戴着,讓人看了都覺得熱。
「我沒有覺得熱或覺得冷的感受,所以請別擔心。」
「我也不是擔心你才問。但既然也不會冷,又爲什麼要穿大衣啊?」
「只是穿搭的一環。有什麼問題嗎?」
「呃,是沒有啦。」
就在這時,手機鬧鐘再次響起。因爲有設定每隔五分鐘就響一次,我還得解除剩下的鬧鐘纔行。
「咦?有未讀訊息。」
我到現在才發現有一則未讀的訊息。好像是在昨天深夜傳來的。
看到螢幕上顯示出「鈴井結貴」這個名字,我想了幾秒纔回憶起她這個人。我幾乎沒跟鈴井說過話,但從幼兒園一直到國中都跟她念同一所學校,而且未波跟鈴井在國二時還曾經同班。她跟未波特別要好,我好幾次看過她們一起行動。應該說,我從來沒有看過鈴井跟未波以外的學生說話的樣子。
鈴井在班上是個不起眼的學生,也很常請假。我還記得她升上國中時,因爲被校園階級上層的女學生霸凌而拒學。
前幾天我在聯絡跟未波有交流的學生們的時候,得到她的聯絡方式並傳了訊息給她。說到跟未波很要好的學生,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鈴井結貴。
因爲傳給她的訊息甚至沒有跳出已讀,我還真沒想到竟然會傳來回復。
針對希望她能跟未波見個面這件事的回覆。鈴井傳來的訊息是最後一根稻草,我戰戰兢兢地點開訊息。
當我大致上做好要去上學的準備之後,暫且確認了一下手機,發現雖然跳出已讀,但並沒有傳來回復。
「啊,等一下!」
幸也開口打破沉默,但我總不能做出回應,便輕咳一聲表示同意。
鈴井抬起低下的頭,反問「這是真的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出門之後過了十分鐘。一邊喃喃自語着「應該是這裏吧」,我就把腳踏車停在一棟老舊的獨戶住宅前。門牌上掛着「鈴井」。
我把放在地上的書包揹回肩膀,再向幸也確認一次。
我在她的對面坐下之後,幸也就理所當然地在我身旁坐了下來。我已經太習慣了,甚至不覺得有哪裏奇怪。
她們是在國中二年級的黃金週0;注1)過後開始便得要好。鈴井自從升上二年級,好像一整個月來都沒有任何人跟她說過話的樣子,這時候主動找她攀談的人就是未波。
她不知爲何熱淚盈眶地說着。可能是未波去找她說話這件事,讓她格外開心吧。但那也有可能是她覺得自己背叛了這樣的未波,而從罪惡感中翻湧上的淚水。
包含我在內,未波跟鈴井也是念同一所國小,但她們直到國中二年級爲止都沒有同班過,國小的時候好像也沒有交談過的樣子。
〈她應該沒有討厭你,別擔心!能不能擠出一點時間呢?〉
「未、未波真的有這樣講?」
「誰知道啊。算了啦,那種傢伙。反正她好像還被未波討厭。」
我連忙騎上腳踏車,從她身後追了上去。接着騎到從中途開始就盡全力奔跑的她身旁,出聲對她搭話道:
又來了。我放下掛在肩膀上的書包,並坐回牀上。她已經是我最後的希望了,爲什麼會這麼不順利呢?只是出來跟以前的朋友見個面,爲什麼不管哪個傢伙都不願意答應?我頓時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中年的女性店員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們兩個一早就來咖啡廳的高中生猛看,冷漠地回應一句「好的」便轉身離開。現在是早上八點多。在這時段穿着制服來到咖啡廳果然還是不太好。
就在這時,鈴井在通往車站的石階前方停下腳步。我連忙按住剎車。
「是個舉止怪異的人呢。」
她注視着我並愣住幾秒之後,臉就退了回去並關上大門。可以聽見門後傳來有人在對話的聲音,又等了幾分鐘後,大門這纔再次敞開。
「是喔。也就是說,因爲未波保護她的關係而讓霸凌的人轉移目標,所以鈴井纔會覺得未波肯定會怨恨她是吧。」
八成是女生纔會有的那種既執拗又陰險的霸凌吧。
鈴井感覺有些害怕地問道。
「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我跟未波分到同班,她主動跑來跟總是落單的我說話,是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一陣尷尬的沉默籠罩着我們。雖然她不去上學的理由跟手腕上的繃帶都很令人在意,但總覺得這些都像是地雷一樣,我根本問不出口。
沒等幸也回應,我就走出房間。騎腳踏車前往鈴井家不用十分鐘的路程。以現在這個時間來說,我相信她應該還在家裏,於是決定直接去她家一趟。
「你、你如果請我喝一杯咖啡,我再考慮看看。」
「很不乾脆耶。算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對話持續不下去,無論過了多久,彼此都只是一直小口小口喝着自己點的飲料。要是連飲料都喝完,可就真的很尷尬了。我一邊想着,還是用吸管喝了一口薑汁汽水。
注1:日本從四月底~五月初由多個國定假日組成的連假,最長可達一週以上。
幸也湊過來看了我的手機螢幕並低聲喃喃一句,接着就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拿出記事本翻了開來。
說到頭來,未波會不會想見到鈴井也很難講。這只是我自作主張,她並沒有拜託我這種事情。我只是想讓未波在死前跟交情不錯的老朋友見個面而已,說不定是我太多管閒事,但換作是我,就會想在死前跟要好的朋友見見面。
「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你和未波之間的回憶嗎?」
那個人肯定就是鈴井了。整體來說雖然是短髮,但就只有劉海特別長,甚至都遮住眼睛了。臉色也很差,容貌跟國中那時沒什麼兩樣。
「啊~呃,對。」
聽我這樣講,她只在一瞬間朝我看來,但在對上眼之後又立刻撇開視線。可能是不習慣跟異性面對面說話吧。仔細想想,我也從來沒有看過她跟男學生講話的樣子。
當時我跟鈴井不同班,不曉得她實際上是受到什麼程度的霸凌,但既然會導致後來拒學,大概也不難想像了。
幸也闔上記事本之後就回到自己的老位置。我決定不去管他,並輸入訊息回應鈴井。
就算聽他說是國中二年級的秋天,我也沒有什麼頭緒。那時候我跟未波只是偶爾會在校外碰面,但她從來沒有表現過這樣的跡象,也看不出抱持着什麼煩惱。
「啊~嗯,有這樣講。」
鈴井什麼話都不說,只是重新背好肩上的書包,並朝着車站的方向走去。
「你是因爲保護你的未波後來也被人欺負,才覺得她會對你懷恨在心對吧?未波完全沒有因此生氣,你別擔心啦。」
鈴井突然開口了。不曉得是終究受不了這股沉默,還是很想傾吐內心對未波的一些想法。見我沒有回應,她便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啊?」
幸也察覺我的想法並這麼補充。那繃帶底下應該有着割傷的痕跡吧。不用多問,也大致上可以猜到。
「我覺得未波小姐應該沒有討厭她喔。應該。」
「未波是真的有被人霸凌過嗎?」
等了幾分鐘後,玄關大門開了幾公分的縫隙,有一張小小的臉從中微微探出來。
「你知道鈴井小姐國中的時候曾遭受霸凌嗎?」
「是、是說,未波真的沒有生我的氣嗎?」
「沒有生氣啦。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我真的希望你能跟她見個面……」
「鈴井小姐願意跟她見面嗎?」
「啊,請給我冰咖啡。」
「應該是。」
我說着「謝謝」並再次點頭之後,她就回到家裏去了。
雖然有些結巴,鈴井還是點了一杯冰咖啡。因爲她講話太小聲,說到第三次店員才總算聽清楚,勉強完成點餐。她從小說話就有氣無力的,發音也有點含糊不清。
「我要薑汁汽水。」
我不知道記事本上是怎麼記錄的,但既然死神是這樣講,大概就是事實。畢竟要找出幸也說謊的理由還比較困難。
「那要跟未波見面嗎?」
「難道是結貴的朋友嗎?」
我想說只要讓她講話就不會那麼尷尬,於是拋出了這個話題。而且我也很想知道未波是怎麼度過那段時期的。
她什麼都不回答,只顧着把我甩掉而不斷奔跑。她雖然跑得很拼命,但我騎着腳踏車,輕鬆就能追上她。
我說到這裏,她才總算停下腳步,雙手也抵在大腿上喘個不停。由於鈴井是就讀跟我和未波不一樣的高中,身上穿着我從沒見過的制服。大概不是這附近的學校吧。
「……不去了。」
「我、我會認真考慮一下。」
〈對不起。未波應該很討厭我,所以就不跟她見面了。〉
應該是鈴井母親的人從陽臺的欄杆探出身子問道。
「你不去學校真的沒關係嗎?」
她完全不對上我的眼睛,就只是微微低着頭回答。仔細一看,她的左手手腕上還纏着繃帶。
意料之外的字句,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覆纔好。我難以想像那個濫好人過頭的未波會討厭別人,而且也從來沒聽說過她們之間有發生過什麼糾紛。
「鈴井小姐到了高中也是遭受霸凌。她手腕上的繃帶……應該不必多說,也能明白這個意思吧。」
「國中的時候你們兩個很要好吧。未波最近在說想跟以前的朋友見見面。我想說跟她最要好的人,應該就是鈴井了吧。」
「未、未波曾是我最要好的摯友。」
「不,沒什麼。」
「未波真的沒有怨恨鈴井吧?」
「當時正是未波小姐保護了受到霸凌的鈴井小姐。後來霸凌的目標就轉移到未波小姐身上。但你或許沒有發現就是了……」
這時剛好就跟在二樓陽臺曬衣服,看起來應該是鈴井母親的女性對上眼,我總之先對她點頭致意一下。
我們點的飲料都送上桌之後,我問她。
幸也更拿出筆在記事本中不知道寫了什麼,就自己想通地說着「原來如此」。
「因爲沒什麼時間了,希望你能儘快做出決定。」
我打死也不能說是死神講的,所以只能穩妥地這樣回答。
「好。一杯而已喔。」
「真的。」
我雖然不曉得太詳細的狀況,但如果只是吵架那種程度的事情,未波想必會原諒她。說穿了,我甚至從來沒看過未波生氣的樣子。或許也有可能是我太漠不關心,但交往這兩年來,我也沒跟未波吵架過。
「我今天不去學校了。」
這次也約不成啊。我沮喪地等着她的回答。即使走到已經可以看到車站的地方,她還是不發一語。
鈴井一臉沉思地用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之後,重新拉好領子向前走去。我則是跳下腳踏車,跟她並肩而行。
她這麼說着,就伸手指向馬路對面的一間咖啡廳。現在都還沒八點,似乎已經開始營業。
她動作生硬地關上大門,低着頭就從我面前小跑步離開。
一進到店裏,鈴井就在最裏面的四人座坐下來。這個時段穿着制服來這裏難免醒目,因此這個位子正好適合。
「……嗯,大概知道。」
鈴井點點頭,先是喝了一口冰咖啡,便向我緩緩道來。
「應該是。」
「什麼原來如此?」
「鈴井結貴……」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太常去學校。何況今天也是睽違一星期走出家門。」
「對。記事本上是這樣記錄的。」
「你說什麼?」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沒關係,能不能跟未波見個面呢?」
鈴井脫口喃喃道,但她講得太小聲了,我聽不清楚。只見一道汗水滑過她的臉頰,並沿着下巴滴落地面。
鈴井點點頭,在閃爍起來的綠燈期間跑過馬路。我也推着腳踏車,急忙跨越斑馬線。
「鈴井,關於未波的事,我想她並沒有討厭你,所以能不能跟她見個面呢?」
「那你再等一下喔。她應該就快出門了。」
「國中二年級的秋天左右。直到升上三年級換班之前,她都持續遭受霸凌。」
幸也淺淺嘆了一口氣,便再次拿出放在大衣內側口袋裏的記事本,並緩緩翻開。
未波可能是看到鈴井在班上被孤立,就覺得不能坐視不管吧。無論有沒有實際上採取行動,每個班上至少都會有一個像這樣正義感強烈的學生。
「未波雖然讓我加入跟她很要好的那個小團體,但我完全沒辦法融入其中。還因爲這樣給未波帶來麻煩……」
當時未波好像跟其他三個人是經常一起行動的小團體,但讓鈴井加入之後,小團體的關係就頓時惡化。帶頭的那個女生對於不合拍的鈴井感到抗拒,這讓顧慮到未波的鈴井因此退出了小團體。
這時候未波選擇站在鈴井這邊,兩人總是會一起行動。但未波也因此跟其他三個本來很要好的朋友變得疏遠了。
聽着她說的這段過去,我不禁覺得換作是我絕對不會這樣做。竟然特地選擇少數派,實在活得很不靈光。
未波從小就是這樣的人。就算自己會喫虧,只要別人開心就會覺得心滿意足,還會搶先去抽下下籤的那種傢伙。
鈴井在國中二年級的夏天,開始被班上好幾個女學生霸凌。她自己至今好像也不知道原因究竟是出在哪裏。
可能只是看不順眼,也可能是覺得她從小團體那些人身邊搶走未波。差不多就這些原因吧。
雖然班上的女生幾乎都因此變得不理會鈴井,只有未波一如往常地跟她相處,鈴井更說她甚至正面對抗那個帶頭的女學生,直接對她說「這樣霸凌人很不好」。
這正可說是捋虎鬚的行爲。即使未波做的事情確實是對的,但如果想在學校這個社會中好好活下去,這樣的行動未免也太欠缺考慮。
果不其然,接下來,未波變成被霸凌的對象。
「打、打從那一天開始,未波就被霸凌了。像是把她的課本或室內鞋藏起來,而且也被大家無視。未波明明是那樣挺身保護我,我、我卻沒能替未波做到任何事情。」
鈴井說到這裏,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她急忙拿溼毛巾壓在自己的眼睛上。雖然拙於言辭,但她的後悔深切地傳達過來,我聽了都覺得越來越難受。
因爲害怕自己再次成爲霸凌的目標,所以在那之後,她都不再跟未波有所牽扯了。
鈴井哭着悲嘆,直到現在還是對那時候的事情深感後悔。她想必也是被折磨得很痛苦,所以無可厚非。我這個局外人無法因此責怪她。
「未波那時候光是家裏的事情就已經夠難熬了,我還害她受了更多委屈。」
「……家裏的事情是指什麼?」
聽到鈴井說出這番別具深意的話,我忍不住反問。她一邊用溼毛巾擦着眼淚並答道:
「國二春天的時候,未波的媽媽因爲生病過世了。她們家本來就是單親家庭,所以未波只好搬去親戚家住。」
「這件事是真的嗎?」
我在便利商店買了飲料跟優格之類的東西,接着就趕往未波的家。幸也搶先一步抵達,並在玄關前面等待我的到來。
〈小康,你請假嗎?翹課不太好喔!會不會是感冒了?最近夏季感冒好像很流行,你也要多注意喔!〉
她應該是未波的舅媽吧。感覺還滿親切的,我姑且鬆了一口氣。
聽東城提起,我現在纔會意過來明天就是七夕。這麼說來,未波在想做的清單上也有去參加七夕祭典這件事。
「要回去了嗎?」
「啊,好的。謝謝。」
「啊……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你。」
她要是再說出更多我所不知道的未波辛酸的過去,我可能真的會承受不了。因爲未波只能再活一星期而已了,我想聽的是至少可以讓人心情變得正向一點的事情。
我先從店外往店裏張望,卻都沒看到未波的身影。猶豫了一下子便決定踏進店內,直接詢問其他店員。
是收到未波傳來的訊息。
「抱歉。我等一下有點事。」
當我回到家並踏入房間時,幸也已經搶先一步回來,並在房間角落的老位置坐定。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再被他嚇到。
「這不是你該說的話吧。呃,不要先進去啦!」
我回想了一下,未波確實在國中二年級的春天有搬過家。在那之前都是住在公寓的未波,搬到隔了兩站左右的獨戶住宅。雖然住到比較遠的地方,但她並沒有選擇轉學,而是得到騎腳踏車上學的許可。
我留下這句話就逃也似地離開校舍。一想到東城肯定露出更加不滿的表情,我也不想再回頭了。
禮貌地道謝之後,我便離開餐廳。當我推着腳踏車折返,正在猶豫該怎麼辦纔好的時候,手機就響了。
「嗯,我有聽她說了。二樓最裏面那間就是未波的房間,請上樓吧。」
「謝謝招待。」
「未波小姐沒有來呢。」
我無力地回上一句「全都是第一次聽說」。明明是男女朋友,我爲什麼會一點都不瞭解未波呢?這不但讓我對自己感到失望,也頓時對所有事情都覺得厭煩了。
我只回了一句「別擔心」,就拉起被子蓋在頭上。
「這樣啊。我買了這些過來。」
我甚至開始覺得至今看過的未波的笑容,會不會都是裝出來的?她在我面前時,是不是會因爲不想讓我擔心,而勉強自己表現得很開朗呢?
未波在語尾加上一個貓的表情符號,擔心着我的狀況。
當我在校舍門口換下室內鞋時,就被東城叫住了。她雙手抱胸,靠在鞋櫃上緊盯着我看。
我完全沒有事先跟未波說任何事情,說不定會讓她嚇一大跳。即使如此,我還是深信着她一定會覺得很開心,而騎着腳踏車穿越昏暗的夜路。
我跟幸也一起走上樓,照着未波舅媽說的來到最裏面的房前並敲了敲門,房內就傳來未波說着「請進~」的聲音。
「七夕祭典……」
未波之所以平日跟假日都排了那麼多班,說不定是因爲不想待在家裏的關係。
「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跟未波約見面的事情……到時候會再跟你連絡。」
明明就只剩下一星期而已了,今天卻沒能跟未波見到面。早知道就不要翹課,而是去跟未波見面就好了,但事到如今也已經後悔莫及。
我把便利商店買來的運動飲料跟優格一個個拿出來放到桌上,未波就揚起滿臉笑容說「小康,謝謝你」。
給未波住的是大概只有兩三坪的小房間。再加上牀、書桌跟一張小木桌,感覺起來比實際空間還要再狹隘一點。
「會不會是在加班呢?」
「東城小姐真的很積極呢。」
也有可能是我沒有認真聽未波說話,但就算是我,應該也不至於不記得那麼重要的事情纔對。
幸也補充了未波母親的兄嫂之間,有個念大學的兒子跟還在唸國中的女兒。在那個家裏絲毫沒有未波的容身之處。
「你好。我是青柳。是未波的同班同學……」
然而,無論我等了多久,未波遲遲沒有現身。
我有送未波過回家好幾次,因此知地道點在哪裏。但至今從來沒有進到她家裏過。
我實在不想再聽下去,便對幸也說「已經夠了」,就打斷他本來還想繼續講的話,並逃避般騎上了腳踏車。
「你這個死神還真清楚耶。」
我把手機貼到耳邊,並撥出電話給未波。雖然有響起撥號聲,但等了幾十秒都沒有接通,最後就傳來進入語音信箱的通知。
鈴井深深低下頭,接着就小跑步穿過眼前的斑馬線。目送她離開之後,我也推着腳踏車折返回去。
據說當未波的母親把女兒託付給哥哥的時候,還被罵「既然要死就不要生什麼小孩」。
「抱歉。明天的事情還不太確定,我確定之後再跟你聯絡。」
背後的幸也這麼問。
「已經退燒了,沒關係。而且明天應該就能去學校上課了。」
我一直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等,幸也則是站在相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並在黑暗中開口這麼說。這時候的時間已經超過十點半了。
由於店員的視線也很令人在意,我於是付了錢就離開咖啡廳。鈴井則說要回家,所以我們就在店門口道別。
「未波小姐的母親沒有結婚,並且不顧男方的反對獨自生下未波小姐。而她那個父親現在也沒有一個安定的工作,在遠方的城鎮上到處打工。」
「好吧。那不然啊,明天的七夕祭典……既然高坂感冒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拿起從家裏帶來的水桶到公園飲水處裝水,做好隨時都能玩煙火的準備。
那天晚上。我跟家人說要去一趟便利商店就走出家門。時間是九點二十分左右。
當我來到自行車停放區解開腳踏車上的鎖,幸也就這麼說。
這樣的未波也太可憐,我一邊騎着腳踏車都忍不住泛淚。聽到那麼多令人衝擊的過去,讓我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
當時我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現在回想起來,她應該就是那個時候被舅舅夫婦收養的吧。
在未波暑假想做的清單當中,有一項就是去看煙火大會。由於那場活動要等到一個月後,只好來個只屬於我們的小型煙火請她將就一下。
「她只是約我出去玩。沒有什麼積極不積極的。」
屋內傳來女性的嗓音。那並不是未波的聲音。我一打開大門,一位四十幾歲的長髮女性就上前迎接。
幸也感覺有點自豪地說。我無奈地倒掉水桶裏的水,將水桶放回腳踏車的籃子裏,並走出公園。
我回上一句『沒事。你好好休息』之後,就將手機收回口袋裏。
幸也穿透玄關大門,直接進到未波家中。在離開學校之前我有先跟未波說了會去她家探病,所以總之先按下門鈴。
「你不曉得嗎?未波在親戚家好像沒有容身之處的樣子,那時候都因爲不想回家而苦惱不已。」
今天跟鈴井見過面之後,我就一直窩在房間裏打電動。然而就算打了一整天的電動,早上聽鈴井說的那些事情還是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都到了晚上依然覺得坐立難安,最後還是跑出了家門。
「我不想去。是說,未波那些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爲什麼不跟我講?」
「我去未波打工的店裏看看。」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一瞬間都覺得有點暈眩。仔細想想,未波從來沒有說過跟自己家人有關的事情。我甚至現在才得知她原本是單親家庭。
「啊,小康。你真的來啦。隨便找地方坐吧。」
「這點程度的一般常識我略知一二。」
「那就走吧。」
我腦子裏一片混亂,頓時沒辦法好好回應她。儘管是在跟眼前的鈴井說話,但我的心思都在腦海裏回頭追尋過去跟未波之間的記憶。
我也沒跟他交談就躺到牀上,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一看,發現有一則未波傳來的訊息。
根本沒拜託他,幸也就開始說起我根本不想聽到的這些事情。當我默默地繼續向前走,他更接着說下去。
我到最近的便利商店買了煙火組合包後,騎腳踏車前往未波打工的地方。
一個應該是大學生的高挑男店員先是愣了愣,接着就點頭說「喔喔,你找高坂是吧」。
「升上國三之後,我跟未波就不同班了,所以後來都沒再跟她說過話……未波現在過得好嗎?」
『門沒鎖,請進。』
「請問……高坂未波在嗎?」
未波起來之後,就到我身旁坐下。
我把幸也留在原地,踩着踏板前行。家庭餐廳就在不遠的地方,只騎個幾分鐘就到了。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在咖啡廳坐了一小時。剛進到店裏的時候還因爲對話一直講不下去而覺得尷尬,現在卻因爲不想再聽她說下去,反倒覺得保持沉默還比較好。
「唉,康介。今天要不要一起回家?」
〈抱歉,小康。我身體不太舒服,剛纔睡了一下。你剛纔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嗎?〉
本來躺在牀上的未波撐起身子,在伸手整理頭髮的同時這麼說。她身上穿着淺藍色的睡衣。臉色看起來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差。
「什麼事?」
「我打個電話看看。」
雖然並沒有什麼講義,但東城聽完雖然略顯不滿地「哦」地應了一聲,還是點了點頭。
「因爲你沒有問。而且我還以爲未波小姐家裏的事情你本來就知道了。」
「你還是躺着比較好吧。都感冒了。」
因爲會好好重視未波的人,就只剩下本來打算近期要提出分手的我而已。除了我以外,這世上恐怕再也沒有其他重視未波的人。我雖然並不是那麼重視她,但就只是再也沒有其他更適合的人選了。
「啊,嗯,還行……」
或許是未波刻意不跟我提這些不開心的事。只是因爲我從來沒有問過,所以她纔沒有說,而不是刻意隱瞞的吧。
儘管有察覺東城對我抱持的好感,現在還是勉強這樣說服自己,前往未波的家。
我總算明白幸也不是出現在未波的家人面前,而是跑來找我的理由了。
那天一放學,我就立刻離開教室決定去未波家探病。
「她因爲身體不舒服,七點左右就先下班了喔。」
隔天早上,我到學校上課時卻沒見到未波的身影。班導說未波因爲得了最近正在流行的夏季感冒而請假一天。
「……未波好像感冒了,我要拿講義去給她。」
「這應該不太可能。法律規定未滿十八歲的人,晚上十點之後不可以工作。」
我把腳踏車停在未波打工餐廳附近的小公園裏。這裏是她回家一定會經過的地方,只要在這裏等着,未波總是會過來。
「未波小姐後來被她母親的兄嫂收養,卻在那裏被當成燙手山芋。原本他們兄妹之間的感情好像就不太好,關係較爲疏遠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你不去學校嗎?」
「我開動了。」
未波馬上就打開我買來的優格喫了起來。可能是肚子餓了,她很快就喫完了一盒,並伸手拿了第二盒來喫。
「……昨天啊,我有見到鈴井,你還記得她嗎?」
「結貴嗎?你有見到結貴?」
「剛好碰到就跟她聊了一下。鈴井說她想跟你見見面喔。」
「咦,真的嗎?我也想跟結貴見面。」
幸也說的對,未波並沒有對鈴井懷恨在心的樣子。未波心情非常好地搖晃着身體,一口接着一口吃着第二盒優格。
「結貴最近好嗎?」
「嗯,還好。是說,我都不知道原來你媽媽在國二的時候過世,現在則是跟親戚住在一起……」
未波的表情頓時顯得有些緊繃,但立刻就放鬆了下來。
「對啊。這麼說來,我確實沒跟你說過這件事。抱歉。」
「……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什麼都不跟我說呢?」
「我想說這也不是什麼要特地拿出來講的事。」
「但是……你跟親戚家的人沒有處得很好吧。」
喫完最後一口,未波的表情又變得僵硬,並沉默了下來。看來鈴井說的是事實吧。
「剛纔那個阿姨看起來人還滿好的啊。」
「那個人只會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很親切。」
難得聽她用這麼冷漠的口吻說話。光是聽到這句話,就能一窺她的家庭環境有多惡劣。
「她好像完全看不到我一樣。已經好幾年都沒有跟我說過話了。我跟表兄妹之間也是幾乎沒有說過話。」
未波平淡地說。不是用名字稱呼,而是說「那個人」,藉此就能看出兩人之間的關係了。
「好了!寫好啦、寫好啦。康介你呢?」
聽到她這句說得支支吾吾地回應,我都忍不住嘆氣。我雖然覺得這就代表一定還瞞着什麼,既然未波並不打算說出口,我也裝作沒有察覺地走出玄關大門。
「剛纔那個人是未波小姐吧。」
東城跟兩人說「放在那邊喔」,仁志川他們就爲了找短冊而消失在人羣當中。
東城雖然心有不滿,但還是接受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在感到驚訝的同時,我也鬆了一口氣。她好像還有話想說,但我直接轉身回到自己的教室。就只把甜美的香水氣味留在原地。
剛纔那個人肯定是未波。就算這樣僞裝,我也立刻就能看出是未波。何況她戴的那頂鴨舌帽跟身上的T恤都是未波經常穿戴的東西,就連跑步方式跟舉動都跟未波一樣,肯定就是她了。
我回了一句『好吧。你多保重』,心裏始終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還是就此關掉了手機螢幕。
「唉,小康。我明天休假不用去打工,要不要一起去參加七夕祭典?」
〈抱歉,小康。我又發燒了,剛纔一直昏睡。真的很對不起,但今天的祭典你就跟其他人一起去玩吧!〉
「我不太喜歡人這麼多的地方耶。」
喫完炒麪之後,東城就強勢地抓住我的手,把我從長椅上拉起來,並指向路的前方。
她在表現出一瞬間的動搖之後,就笑着搖了搖頭。
「我還沒寫。你寫了什麼?」
我立刻想到的對象就是未波。但即使希望未波可以得到幸福,我也提不起勁寫下這個明知不會實現的願望。
「聽說在粉紅色的短冊寫下戀情成真的願望會很有效喔。」
放學後,東城就來到我們班上,並跟仁志川、花丘四人一起離開學校,直接前往七夕祭典的會場。
「那傢伙是在幹嘛啊……」
「沒問題。多虧有小康來探病,我已經好了。」
我喫完便當正要去廁所的時候,一走出教室就看到東城雙手抱胸地站在走廊上。
思及此,總覺得內心深處頓時變得好沉重。
「謝什麼?」
我在應該是未波的那個人背後這麼一問,她就緩緩轉過頭來,死心地拿掉口罩,露出沁出汗水的臉龐。
彷彿從來沒有提過剛纔那件事一樣,在那之後都避開了未波家人的話題,聊起比較正面的對話。未波跟我姐姐也滿好的,來我們家玩的時候也常會跟她聊上幾句。
一邊推着腳踏車,我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幸也悄聲說了句「謝啦」。
注2:日本七夕許願時寫的狹長紙條,寫完後會掛在竹子上。
幸也只回答了這一句話,便獨自先向前走去。
就連幸也都認出來了,我不禁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也去找找短冊放在哪裏吧。」
爲什麼未波的人生會如此不幸呢?我都想詛咒她這樣的命運了。
當我準備回家的時候,未波像是突然想到一樣地說。在回頭看起跟未波之間傳過的訊息時,有看到她好幾天前就在說很期待七夕祭典的事。她似乎還特地爲了這一天,連打工都安排了休假。
我們四人走在一起逛着各種攤位。玩了套圈圈跟射擊等一定要玩的小遊戲,後來覺得有點餓了之後,我們就各自去買想喫的東西,並在附近找張長椅坐下。
「咦?是小康耶。真巧。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合掌對着三人儘可能表達出最大的誠意致歉,就追着逃走的未波跑了過去。
「我聽說高坂今天也因爲感冒請假耶。」
一邊寫下願望,東城感覺別具深意地說。
「這樣很好啊。姐妹倆一起聊戀愛話題的感覺,很令人憧憬耶。」
當我伸手放到大門手把上時,未波就說着「啊,小康」把我叫住。
可能是注意到我看過去的視線,少女連忙躲了回去。我持續凝視着那邊好一陣子,少女又從竹子的遮蔽處旁探出頭來,當我們再次對上眼之後,她就小跑步地離開現場。
難得一早就有這麼好的開始,未波今天卻也缺席了。昨天她還說感冒全好了,該不會是又惡化了吧?我有傳了訊息給她,但可能是在睡覺,直到午休時間都還沒收到回覆。
有人寫世界和平,有人寫戀情可以修成正果,也有人希望可以在社團中搶下先發選手的名額,還有想變成有錢人之類,寫在短冊上的願望都各有不同。
未波像在拼命解釋般說道。她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就算碰上感到不安的事,或是身體不舒服的時候,都會爲了不讓我擔心而勉強自己,從來都不向我訴苦。
「是沒錯。但其實仁志川他們也有約我,如果是要跟仁志川還有花丘一起可以嗎?」
「抱歉。我今天跟未波約好要一起去……」
「這樣啊。那就一起去吧。」
「那個啊,小康。對不起喔,我一直沒有跟你說剛纔那件事。我是因爲不想讓你擔心纔沒有說。但我真的沒事啦,你別太放在心上。」
東城再次坐在長椅上,從書包裏拿出課本墊着短冊寫下願望。
而且七夕祭典對我跟未波來說,也是一場充滿回憶的活動。未波是在兩年前的七夕祭典上向我告白。因爲這樣,她總是說着「我們每年都要一起去喔」。
「未波?是你吧。」
「今天應該可以一起去七夕祭典了吧。」
「好啊,但你感冒沒問題嗎?」
「今天謝謝你來喔,小康。你突然說要探病害我嚇了一跳,但我很開心喔。」
不曉得她是在哪裏拿到的,只見東城拿着黃色跟粉紅色的短冊過來,並把黃色的交給我。可能是完全不把仁志川跟花丘放在眼中,她只拿了我的過來。
對於一年只能見一次面的牛郎與織女來說,今天的天氣絕佳,頭上是一整片萬里無雲的藍天。
「呃,因爲你如果沒有現身在我面前,我就沒機會像這樣瞭解未波了。」
「這樣啊。那黃色的呢?」
考慮到未波平常都不會主動說起自己的事情,我便主動問她。結果未波的雙眼極爲明顯地遊移了起來。
再怎麼認真思索也想不到要寫下什麼願望纔好,我就只是一直盯着隨風搖擺的短冊看。
「應該是因爲那樣吧?未波實在太可憐了,所以你纔會出現在我面前對吧?」
「有很多種說法,但好像適合寫跟人際關係相關的願望。想跟哪個人變得要好之類。還有希望誰能得到幸福等等。」
就在這時,我發現有個人物在相隔一點距離的一支竹子遮蔽處旁,朝我們這邊看過來。是個頭戴米色鴨舌帽,將帽緣壓得很低,還戴着淺粉色口罩的嬌小少女。
「……好吧。這樣也可以。」
走在身邊的東城感覺很沒勁地抱怨道。她跟最喜歡這種熱鬧場合的未波是完全相反的類型,我也不禁覺得自己果然跟東城很合拍。
「這是祕密,我先去掛起來喔。」
「我有跟他們說過高中畢業之後就會離開這個家,所以只要撐到那個時候就好。」
「……天曉得呢?」
如果死神沒有現身,我們今年說不定就不會去參加祭典了。我也有可能在七夕到來之前,就已經跟未波提了分手。
去跟在教室裏曬恩愛的仁志川與花丘說明這件事之後,他們很乾脆就答應了。兩人應該是很想自己去好好享受七夕祭典纔對,把他們牽扯進來讓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可能是見我一句話也接不上的樣子,未波貼心地揚起微笑說道。然而那副笑容看起來就有點牽強,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強顏歡笑。
「抱歉。我突然有點急事,要先走了。」
我當下立刻撒了謊,只希望她能死心。七夕對我跟未波來說是很特別的日子。就算我再怎麼不懂戀愛,也知道這種日子跟東城兩人去祭典玩很不好。
東城似乎在短冊上寫好了自己的願望,只見她感覺很珍惜地把短冊抱在胸前,並從長椅起身。她的雙頰看起來還有些泛紅。
「我很不推薦我家姐姐喔。她滿腦子只知道談戀愛。」
「不,沒、沒有啦。謝謝你替我擔心。」
未波下樓送我到玄關門口,並害羞地笑着說。
要是他沒來向我宣告未波將死,我就會在一點都不瞭解未波的狀況下與她永別,而且未波也會變得孤零零地死去。
去年暑假未波腳受傷時,她拖着不方便行走的腳也堅持要去海邊玩,我都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總算勸退她。
「小康家的人感情都很好,真棒呢。你姐姐又那麼漂亮。我也好想要有個那樣的姐姐喔。」
東城拼命踮起腳更伸長手臂,把短冊掛在我看不到的高處。她寫的字非常小,我就算定睛去看也看不清楚。從別的地方拿到短冊的仁志川跟花丘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兩人世界,看着彼此寫的短冊,親密地打鬧到讓人看了都覺得難爲情。
一點也不像是她會傳的訊息。未波是個再怎麼勉強自己,這種時候也一定會來參加祭典的人。何況今天還是充滿回憶的七夕祭典,同時也是我們的紀念日。
要是害她誤會,可得好好解釋纔行。而且她不是因爲感冒而在家躺着休息嗎?
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之後,我拿起手機正想再傳個訊息給未波時,就看到她傳來的回覆。
就這樣聊了一小時之後,我也差不多該離開了。
「康介,要不要去那邊看看?好像有掛了很多短冊0;注21;喔。」
會場裏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到處都能看到家族或情侶一起來,也看到很多穿着我們學校制服的人。
「咦?等等,康介?」
神社裏面到處豎起好幾支竹子。那是特別爲了今天這場祭典準備的東西,現在也有一大羣人圍在那裏。
她抬起眼望過來,露出一抹魅惑的微笑,一縷甜美的香水味也跟着掠過我的鼻尖。
「來,康介。我有幫你拿一張了,寫一下吧。」
如此一來,未波就會變成在被男朋友甩掉的絕望之中死去。要不是幸也在不知道怎樣的心血來潮下來告知我未波將死的事,我應該就會對未波做出殘忍的事了。
我邊跑邊在腦子裏反覆思考這些事情。當我追出神社之後,就看到未波的身影了。只見她雙手撐着大腿,氣喘吁吁地在調整呼吸。
「好吧,既然未波都這樣講了。但你還有沒有隱瞞我其他事情?像是擔心的事,或是覺得不安的事情,什麼都可以,如果有就別再瞞着我,好好跟我說。」
她想要消除這股尷尬氣氛的念頭強烈地傳達了出來。然而這都怪我拋出會讓氣氛變得這麼尷尬的話題,所以該這樣做的人應該也是我纔對。
幾天後,當未波死了,跟她住在一起的這些家人會做何感想呢?說不定絲毫都不感到悲傷,反而覺得少了一個麻煩而痛快許多吧。說不定連葬禮都不會幫她辦。
「……這樣啊。」
既然我們是男女朋友,再更依賴我一點也沒關係,但未波有時候就是怕會被我討厭而這麼做。
仁志川跟花丘很貼心地積極地找東城聊天。不過花丘說不定是爲了未波,而努力阻止我跟東城在一起。我在內心感謝着兩人,並隨便加入話題聊個幾句,就將買回來的炒麪一口口送進嘴裏。
說不定是身體不舒服到連勉強自己的從容都沒有了。畢竟她四天後就要死了,如果她是病逝的話,現在會難受沒辦法出門也無可厚非。
「東城同學,你平常的興趣是什麼?有兄弟姐妹嗎?」
有些人正在把短冊掛上竹葉,也有人是湊過去偷看別人寫下的願望,顯得格外熱鬧。仁志川他們爲了不讓我跟東城獨處而跟了過來。東城雖然不悅地皺起眉間,但並沒有開口抱怨什麼。
是聽誰說的啊?她投來像要貫穿人一樣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七月七日。距離未波死去就只剩下五天而已。
「嗯。總之看你感覺還滿有精神的就太好了,那就明天見。」
說着「好耶」,未波還做出一個小小的勝利姿勢。反正也沒剩幾天了,多少勉強一下應該也沒問題吧。
未波立刻擠出笑容,裝傻般向我問道。
「比起這個,你不是又發燒了嗎?我聽說你的感冒惡化了。」
「啊,這你就別擔心。我睡了很久,感冒已經好了,而且機會難得,就決定還是出門來七夕祭典看看。」
未波的目光不斷遊移,而且還滔滔不絕地解釋道。她還是一樣這麼好懂,這讓我更加傻眼。
「是說你不回去沒關係嗎?東城同學應該在等你喔。」
未波感覺很在意地看着我的背後說,但那裏只有幸也而已。
「嗯,沒問題。反正仁志川他們也在,而且我本來就打算差不多要走了。」
「你有什麼事嗎?」
「我本來是要去看你。」
「啊……這樣啊。謝謝你,小康。但我真的已經好了。」
未波豎起拇指強調自己已經痊癒。她的氣色不錯,也不像有在勉強自己的樣子,看起來確實是滿有精神的。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嗯。抱歉,讓你擔心了。」
我避開神社的範圍,跟未波一起走在攤位林立的路上。未波買了雞蛋糕邊走邊喫,接着又排進蘋果糖攤位的隊伍中。
「這麼說來,你剛纔爲什麼要僞裝啊?」
我向買了蘋果糖而感到心滿意足的未波問道。結果她又十分明顯地心生動搖。
「我、我纔沒有做什麼僞、僞裝呢。我是戴帽子是爲了遮陽,而且你想,我感冒剛好而已嘛,所以纔會戴個口罩。」
「但你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啊。」
未波說着「哪有~」,就笨拙地吹起口哨敷衍過去。我決定不再壞心眼地追問下去,並相信她只是後來覺得身體狀況比較好纔會過來。
東城雖然傳了好幾則訊息,也有打電話過來,但我本來就是想跟未波一起來,沒辦法以她爲優先。
我愣在原地好一陣子,就只是茫然地眺望着未波的家。
「兩位竟然都許下彼此能得到幸福的願望,感情真好呢。」
「告訴我是什麼方法。」
「謝謝你,小康。還特地送我回來。我今天玩得很開心喔。」
「不,真的沒事啦。來,最後就剩這個了。」
「對,我有講過。」
最後的火珠摔落地面,四下也恢復一片漆黑。未波又抽出兩支線香菸火,並拿了其中一支給我。
「嗯──那黃色的短冊又是對怎樣的願望有效呢?」
替線香菸火點火之後,未波沒來由地向我道謝。
「這很正常吧。我們是男女朋友耶。」
看着她被線香菸火的光輝所照亮的側臉,我強烈地祈望未波可以繼續活下去。
『希望小康能得到幸福』。
未波說過的話言猶在耳。要是我沒有實現未波的幸福,願望就不會成真。
未波揮揮手說了「明天見」,就轉身回到家中去了。
「那個,明天要不要再去哪裏玩?你有想去什麼地方嗎?」
我再次點燃。線香菸火特有的火光也隨之迸發開來。
「是說,你之前講過也是有拯救未波的方法對吧?」
『希望未波能得到幸福』。
未波淚眼汪汪地說「你還記得是交往紀念日啊」。但與其說是記得這件事,會忘記我們是在七夕當天交往還比較奇怪。
我注視着自己剛在短冊上寫下的願望。雖然希望未波可以得到幸福,但我完全是以仰賴他人爲前提而寫下。事到如今也總不能重寫,我想說算了,就直接掛上竹葉。
我看着走在前方的未波那嬌小的背影,突然湧現一股很想把她緊緊抱進懷裏的衝動。
幸也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就直視着我的雙眼開口:
我把從東城那邊聽來的知識現學現賣,未波則是得意地笑着說「但我們已經成真了呢」。
看了未波的短冊,幸也悄聲地說。確實這樣感覺就跟仁志川他們那對笨蛋情侶一樣。
凝視着虛幻地消滅掉的線香菸火,我同時感慨萬千地重新體認到這一點。最近我總是抱着半吊子的心情在維持這段關係,但我現在可以打從心底抬頭挺胸地說出我喜歡未波。
就在我們穿越某座公園時,我突然回想起來並對未波提議:
「當時我就建議過你不要知道比較……」
煙火都玩完之後,我就送未波回家。一路上我們都沒有開口說話,卻因爲心意相通而感到相當自在。
剛纔直接塞進口袋裏的黃色短冊變得皺巴巴的。到頭來還是想不到要寫下什麼願望,短冊上依然一片空白。
「好像是……人際關係吧。」
就在這時,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未波的眼中滴落下來。因爲四下太暗了,我看不太清楚,但應該是眼淚吧。她竟爲了這樣一句微不足道的話而這麼感動嗎?我裝作沒有察覺的樣子,繼續把玩手中的煙火。
「如果想要拯救未波小姐,要不是你犧牲自己換取她的生命,就是獻上別人的靈魂。只能從這兩種方法當中做選擇。」
「你也有看到吧。她過着這麼辛酸的人生,卻只能再活幾天而已……怎麼可以有這麼令人悲傷的事情發生啊。」
每當玩掉一根菸火,本來覺得很高興的心情也跟着變得消沉。
「明天?但明天要去學校上課,而且我雖然也想去玩,可是還要打工……小康竟然會主動這樣講,真的很難得耶。是怎麼了嗎?」
「在粉紅色的短冊寫下戀情成真的願望好像很有效喔。」
爲了避免被未波看到,我刻意把短冊掛在很高的地方。這時未波好像也寫好了,只見她賭氣般噘着嘴,並將短冊綁在竹葉上。
「怎麼了嗎?」
「嗯,可以啊。今天是交往兩年的紀念日,就玩得盡興點吧。」
這是我第一次對未波產生這樣的情感。以前都覺得跟她一起出去玩是一件很折磨的事情,現在卻絲毫都不會這樣想。要是幸也沒有出現,我或許就不會萌生這種心情了。當未波的死已經成了既定事實,我才明白她對自己而言有多麼重要,這樣的自己實在是太難堪了。
綁好之後,未波雙手合十拜了一下。纔剛說是要靠自己實現,馬上就變成依賴他人的態度,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我沉默地看着煙火的火光時,未波就湊過來看着我的表情。
像這樣一個個達成未波想在暑假期間做的願望清單,雖然很有成就感,卻也因爲未波就快離世,寂寞感也與日俱增。
東城說可以在黃色的短冊上祈求別人得到幸福。就算知道不會實現,看着眼前未波那副純真的笑容,我還是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希望願望可以成真。」
未波在玄關前對我揮了揮手。在她伸手擺上大門手把時,我突然叫住她。
「……自己實現?」
我鬆開緊抓着的大衣之後,幸也往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亂掉的大衣。想必是要付出一定程度的代價,但只要能拯救未波,就算要硬撐一下也在所不惜。
讓未波坐上後架後,就先騎回家去拿煙火組合包跟水桶。接着再騎腳踏車到附近的公園。
一邊說着,我就在附近的長椅坐下,稍微猶豫了一下便在短冊上寫下願望。
「小康,你寫了什麼?」
未波聲音有些沙啞地低語說着「那就好」。
「咦,我想玩、我想玩!真的可以嗎?」
「小康?怎麼了嗎?」
「沒有啦……夏天就是想要到處跑嘛。」
不曉得未波寫下了怎樣的願望,我忍不住偷看一眼短冊上的文字。
我還想跟她多說說話,卻想不到還有什麼話題可以留住她的腳步。
「……不,沒什麼。」
「也是呢。放暑假之後我們就盡情去玩吧。真期待呢。」
走了幾分鐘之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當場停下腳踏車並回頭看去。幸也的腳步也跟着停了下來。
「小康,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聽你說,有什麼心事都可以講喔。」
隔了一拍,未波才小聲地喃喃說着「也是呢」。平常覺得會難爲情到說不出口的話,換作是現在,感覺全部都能說出來了。
「你不回家嗎?」
我回傳一句『抱歉』並附上小熊道歉的貼圖之後,就把手機收回口袋裏。
我去牽回停在祭典會場附近的腳踏車之後,就一起踏上歸途。說着「玩得很開心呢」的未波,確實心情很好地走在我身邊。
「嗯。短冊一開始好像是用來寫下新年抱負或是表明決心的喔。所以寄宿在短冊上的願望並非依賴他人,而是要靠自己努力達成。」
我把最後留下來的一把線香菸火拿給未波。她像個孩子般一臉開心地接過之後,就抽出一支給我。
「小康,你寫短冊了嗎?」
「反正你告訴我就對了!只要能拯救未波,我什麼都願意做!」
「不,沒什麼啦。」
──七夕的願望啊,是要自己實現的。
短冊好像是在神社的事務室那邊發放,未波拿了一張粉紅色的短冊回來。
看到這個願望的瞬間,我的胸口狠狠抽痛了一下。都要她爲自己許下願望了,未波爲什麼總是在替別人着想呢?比起我這種人,人生中喫了那麼多苦頭的她,只要祈禱自己能得到幸福就好了。
「不告訴你。」
未波停下腳步,歪着頭費解地朝我看過來。
「小康,你在短冊寫下希望我能得到幸福對吧?我沒有要特別看的意思,但不小心瞄到了。」
「我也還沒寫,那就一起去寫吧。」
幸也對着僵在原地動也不動的我問道。喃喃應了一句「要啊」之後,我便推着腳踏車離開。
「謝什麼?」
路上一位帶狗散步的阿姨覺得很可疑地看着我,馬上就快步離開。在她眼中,我應該是個對着一片黑暗之處不斷念念有詞的奇怪男人吧。狗還威嚇般激動地吠了起來。
「小康,謝謝你。」
「不然就寫別的願望如何?像是想變成有錢人之類。」
──我是真的喜歡未波。
「那讓我覺得好開心喔。沒想到小康竟然會希望我能得到幸福。」
我抓着幸也的大衣,雙腳跪地,彷彿緊緊握着最後一根稻草般懇求道。
「小康。你真的沒有在煩惱什麼事嗎?你最近都怪怪的,我很擔心你是不是碰上了什麼嚴重的問題。」
一抵達公園,我立刻拆開煙火組合包,拿出從家裏帶來的打火機點火,爲這場小型的煙火大會揭開序幕。
「不,真的沒什麼啦,我沒事的。抱歉,讓你擔心了。」
「……這樣啊。」
「……好吧。」
「嗯。」
未波拉住我的手,並再次踏進神社裏。我一邊走着,忍不住一邊警戒四周,就怕會遇到東城。
「啊,我還沒寫。該寫什麼好呢?」
就是因爲那個暑假再也不會到來我現在纔會一直約,偏偏這種事又不能對她說出口,才更是讓人覺得焦急卻又力不從心。
「那我們回去吧。」
都交往了兩年,我直到現在才發現這想必是因爲未波陪伴自己在身邊的關係。事到如今真的太遲了,但有察覺這樣的心意還是讓我由衷感到開心。
「喔喔,呃……應該是啦。」
即使只是默默地看着線香菸火的光輝,我卻好希望這樣的時光可以一直持續下去。點燃煙火,迸發火光,最後火珠輕輕掉落。分明只是如此單純地反覆這段過程,不知爲何卻能體會到籠罩在幸福之中的感受。
未波依然低着頭,耳語般悄聲向我問道。至今都對女朋友漠不關心的男人突然變得這麼體貼,她會覺得不太對勁也是理所當然。
「總覺得小康很沒精神耶。發生了什麼悲傷的事嗎?」
「要不要在我家附近的公園玩個煙火?未波,你之前有說想玩煙火對吧?」
「咦?哪有這樣的。」
「啊,我也知道一個關於七夕的小知識。跟你說喔,七夕的願望啊,是要自己實現的。」
在徹底陷入寂靜的夜路上,幸也的聲音清楚地迴盪開來。
微微透出的那道希望之光,轉瞬間就消滅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