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神留給你我的十三天》 · 森田碧 · 2.4萬 字
『愛一個人,就是希望那個人能得到幸福』。
在上數學課時,我隨手翻開《戀愛名言集》。那一行字躍入眼簾時,我的心也頓時被撼動了一下。
看樣子這句話也有打動姐姐的心,只見她用粉紅色的螢光筆標註了起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是一句莫名有說服力的名言。
我闔上這本書之後,接着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爲了不被數學老師看到,我把手伸到書桌下面操作起手機。
今天看到螢幕上顯示出七月八日這幾個字,也讓我感到苦惱不已。直到未波死前,就只剩下四天而已了。
我在搜尋欄輸入「通緝犯」之後,網頁就出現一連串全國通緝犯的情報。我顧不得還在上課,就一項項看過那些資訊,更在光天化日下接連搜尋起「殺掉也沒關係的人」、「完美犯罪 方法」等可怕的關鍵字。
如果想拯救未波,要不是我死,就是殺掉別人,似乎只有這兩個選擇而已。
我回想起今天早上跟幸也的對話。
「要不是我死,就是獻上別人的靈魂。如果選擇後者,就代表要我去殺人對吧?」
「說得極端一點,就是這樣。」
我雙手抱胸並陷入沉思。只要能拯救未波,要我多拼命都沒關係,但我還真的沒想到竟然會提出這麼嚴苛的條件。
說到頭來,就算是深愛着彼此的情侶,真的會有人爲了拯救戀人而犧牲自己的性命嗎?我從來沒有見過利他到這種程度的人。
「但殺人不就跟你之前講的,會做出蠢事的人一樣了嗎?」
「我們只要能帶一個靈魂回去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直接跟本人宣告死期,讓那個人自己去殺人不就好了。就算跟本人以外的對象告知這樣的條件,也不可能有人答應吧。」
「出自利己心殺害他人有違死神的理念,所以無法容許爲了讓自己活下去而犧牲他人的行爲。」
講得好像如果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他人,殺人就能被容許一樣。難道他是想說爲了心愛之人而殺人是一樁佳話嗎?明明是死神,也太僞善了吧。殺人哪有善惡之分。但就某方面看來,這樣的想法也可以說是很有死神的風範。
「我不能只是拜託你『請把這個人的靈魂帶回去替代未波』就好了嗎?像是靠死神的力量吸取靈魂之類。難道一定要由我動手殺人才行?」
「死神並不具備那種力量。請青柳先生親手奪取可以替代的靈魂。」
「咦,真假?不能用鐮刀之類的奪取靈魂嗎?」
「這樣啊,那我就來幫忙把小康的份也喫掉吧。」
我一邊喫着剩下來的薯條,同時觀察換上餐廳制服走回店裏的未波。她工作起來還是一樣很有效率,跟平常迷迷糊糊的樣子有很大的反差,也讓我不由得大喫一驚。
「讓兩位久等了。請慢用。」
未波說着「竟然是因爲這樣喔」就笑了起來。仔細想想,在幸也出現之前,未波幾乎從來沒有像這樣大笑過。
「小康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我說不定就是被未波這樣溫暖的一面所吸引。無論面對任何狀況她都很開朗,而且不會看對象決定態度,更重要的是那樣無私的付出更深深觸動了我的心。薯條雖然已經喫完,我又看了一下未波工作的身影才起身,向她打過招呼才走出餐廳。
未波心情很好地挖了一口布丁送進嘴裏。看着這一連串的互動,我更堅定地認爲比起讓這麼受人倚賴的未波死去,一定還有其他更該死的人。不如說,我甚至覺得與其讓未波死掉,由我代爲死去對這世上還更有幫助。
我答了一句「是啊」之後,未波就換了話題。
「在你去打工前,有想去哪裏嗎?」
「但東城同學一直在看我們喔。」
「哎呀,這樣啊。未波的男朋友真帥呢。你們很配喔。」
我拼命擠出笑容這樣提議,但連我都知道自己笑得很僵。而且我也很清楚這樣講太強人所難,但一想到未波已經沒剩多少時間,還是覺得越來越焦急。
「他是我的男朋友,小康。我們是同班同學。」
離開學校之後,我推着腳踏車邊走邊問未波。
「所以纔跟你說不要問比較好。反正也辦不到。」
「嗯,好啊。」
「感覺好奇怪喔。竟然跟小康一起待在打工的地方。」
這讓我越來越覺得未波果然不是該這麼早逝的人。
我拉着未波的手跑下樓梯。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去思考那些多餘的事。
要是我的心意沒有變淡,想必能讓未波更加幸福吧。
未波一邊很在意後方地小聲問我。幸也也跟着轉頭看去。
我們點了兩份薯條跟飲料喝到飽,就跟未波一起單手拿着杯子起身去裝飲料。未波裝了柳橙汁,我則是裝了薑汁汽水並再次回到座位上。
「嗯。你昨天有問我對吧。有沒有想去哪裏玩之類。我就想,不曉得小康有沒有想做的事情。」
「小康真的很喜歡喝薑汁汽水耶。我可能從來沒有看你喝過別種飲料。」
「小康,你不喫嗎?布丁很好喫喔。」
未波喫完最後一口,就心滿意足地合掌小聲說着「謝謝招待」。未波提議的星期一,就正是她的離世的日子了。
騎了幾十分鐘之後,就看見去年纔剛整修並重新開幕,讓人眼睛一亮的店鋪。
「我還沒決定。應該說,我已經下定決心不讓未波死掉了。」
「咦,可以嗎?」
「想去哪裏嗎?但只剩下一個多小時而已,這附近感覺也只能去唱歌或是到咖啡廳坐坐而已。」
「不,沒什麼啦。說的也是。未波要是請假了,會給店裏的人添麻煩嘛。」
明明還正在上課,她卻望着窗外發呆。是不是在想些什麼呢?平常總是很認真學習的未波竟然沒有專心上課,真的是很難得的事情。
「沒有,但你有寫在畢業紀念冊上,說想成爲像你媽媽那樣的護理師。我之前久違地突然想翻翻畢業紀念冊才發現。」
「跑去遠一點的地方玩也可以啊,你乾脆請假嘛。反正感冒纔剛好,乾脆請個兩三天好了?」
我忍不住對於直到得知未波將死之前,都沒能回應她這份心意的自己感到莫名惱火。
有小朋友在店裏跑來跑去,結果跌倒並哭喊起來時,她馬上就趕過去溫柔地關心。當有客人抱怨上餐速度太慢時,她就會用天生的開朗態度做出應對,最後客人也平息了怒火甚至揚起笑容,就連客訴都處理得很完美。
未波沒有流露絲毫厭煩的感覺,都很親切地應答。我們也一起向最後拿了兩個布丁過來的阿姨很有禮貌地低頭道謝。
一個四十幾歲的女性店員交互看着我跟未波,並說出這樣的感想。我只能不斷對她點頭致意。
在窗邊的四人座坐下之後,未波感覺很開心地看着菜單。要是換作立場相反,我一定會覺得難爲情到沒辦法帶自己的戀人來到打工的地方。
我試想了要是殺掉半澤會怎麼樣。恐怕很少人會感到悲傷,覺得慶幸的人還比較多吧。
「啊~這麼說來好像確實有寫。我真的辦得到嗎?」
我跟未波一起走出教室。一來到走廊馬上就看到東城感覺有話想說地看着我,但我只是低着眼跟她擦身而過。
「未波,你以後想成爲護理師對吧。未波一定沒問題的。」
「那你要怎麼做呢?要放棄未波小姐的生命嗎?」
「那是什麼東西?那本記事本並不具備那種力量。寫下名字只會得知那個人相關的情報而已。」
「我正在想啦,你給我安靜點。」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並看向從今天開始到學校上課的未波。她就坐在靠窗那一排,從前面數來第二個座位。
「你不用一直回頭啦,走吧。」
「沒差吧。她說不定是要找別人。」
那天放學之後,未波來到我的座位說「一起回家吧」。
未波說着「這我就拿去付了」,便拿起結賬單往櫃檯走去,付完錢後她從員工專用出入口走了進去。
「死神常會拿的那把鐮刀只是裝飾品。沒辦法做那種事情。」
「這是請你們的。」
「咦?你怎麼會知道?我有跟小康說過這件事嗎?」
就這樣什麼事也不做,只是和未波一起度過就很好了。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也沒關係,只要積累小小的幸福就好了。未波一定也這麼希望吧。
結果我還是沒能說服未波,並決定在她上班的時間到之前,都待在未波打工的家庭餐廳裏。這樣就能直到上班前一刻都儘量待在未波身邊了。
「什麼嘛。啊,那你總是隨身攜帶的那本黑色記事本呢?那是死亡筆記本吧。只要名字被寫在死神的記事本上,那個人就會死掉之類。」
「煩死了,我怎麼知道會被逼着在那麼沒道理的方法中做出選擇。」
聽到幸也的回答,我失望地垮下肩膀。原本還望想着在找到一個可以替代的人之後,死神就會自己動手了。
我說着「一定可以」地再次激勵未波。不難想像未波將來成爲護理師,給更多人帶來笑容的身影。
我不理會幸也的發問,就跨上腳踏車前往家居量販店。
數學課結束後的下課時間。我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就起身走出教室。
「嗯。時間差不多了,那我走囉。」
被霸凌的學生要是站在我的立場,應該會毫無遲疑地殺掉半澤吧。我一邊這樣想就回到自己的教室來。
然而未波一點也不會感到害臊的樣子,甚至把我介紹給前來點餐的店員。
「包含星期一在內只剩下三天了,你打算怎麼跟未波小姐一起度過呢?」
幸也嘆了口氣厭煩地說。他過去想必也被問過同樣的問題無數次了吧。
剛纔那位四十幾歲的女性店員將剛纔點的薯條送來之後,我們馬上就喫了起來。
「東城同學來了耶,你不跟她聊一下嗎?」
「我還在想。」
「你打算拿那把小刀刺殺誰嗎?」
「姐姐很喜歡一部叫作《薑汁汽水是戀愛邱比特》的少女漫畫,她受到作品影響從以前就一天到晚都在喝薑汁汽水。因爲她會在家裏放好幾瓶所以我也會拿來喝,後來就越喝越喜歡了。」
「這樣啊。如果可以找到一個想從事的目標就好了呢。」
一邊喝着柳橙汁,未波一臉幸福的樣子喃喃道。這麼說來,未波也是從以前都只喝柳橙汁。就算是這麼瑣碎的小事,能對未波有多一點了解都讓我覺得很開心。
我把手中的甜點推到未波面前。
「我只要跟小康一起,去哪裏都可以喔。雖然明天跟後天都要打工,但星期一有排休,我們放學後要不要找個地方玩?」
一走出餐廳,幸也馬上就開口問我。
我們的關係淡掉之後,我對未波的態度也變得冷漠。未波的笑容也因爲這樣而一天比一天還要少。
「再怎麼樣也不能請假啦。上個月因爲要準備期末考就已經休了很多天,而且我也不想給店裏添麻煩。小康,你感覺很奇怪耶。怎麼了嗎?」
「好好喝喔。」
「小康,你未來想成爲什麼呢?」
面對這個問題我一時詞窮了。都到了這個時期,我依然還沒決定好未來想做的事。
「既然這麼好喫,我的份也給你好了。」
「未波,你感冒好了啊。別太勉強喔。」
「沒有什麼仰慕啦。只是大家感情都很好而已。」
看着未波像個孩子般一臉純真地喫着布丁的模樣,連我都覺得開心了起來。我以前從來都不會因爲跟未波在一起而覺得這麼開心。
但隔壁班的事情跟我沒有任何關係,而且跑去介入這種事也太蠢了,我一直都裝作視而不見。
未波把放着布丁的盤子拉到自己面前,就一邊哼着歌並把湯匙插進第二個布丁裏。其實如果是布丁我完全不覺得膩,但爲了看到未波一臉幸福的樣子,我選擇忍耐下食慾。
「上次謝謝你幫我代班。糖果給你。男朋友也來一顆。」
「……好啊。我再想想看。」
帶頭的人是半澤孝。他身材高大,以前學過格鬥技之類的,體格也很好。
今天早上跟他聊完這些就出了家門。後來幸也一直都是保持沉默。
「呃,我……」
「想做的事?」
一進到店裏,我直接朝着戶外用品的賣場走去,並拿了一把摺疊小刀。因爲價格比我想像中還要貴,當我沉思起該怎麼辦纔好的時候,幸也就在背後開口說:
未波像是在開導不聽勸的孩子一樣重複了一次「就是說啊,會給人家添麻煩啦」。
「你打算怎麼做?」
往隔壁班偷看一眼,只見好幾個看起來不太正派的學生,團團圍着逼迫一個坐在最後面的怯懦男學生。我隱約知道隔壁班有霸凌的情形。畢竟我們體育課總是跟這一班一起上,不知情的人反而還比較少。
原以爲可以久違地跟未波慢慢聊聊,沒想到內外場的店員都紛紛跑來,像在打量我一樣看了一眼並跟未波聊上兩句。
「嗯,可以啊。我也不是那麼喜歡喫甜食。」
「未波,你好厲害喔。倍受仰慕耶。」
回到座位之後我看向未波,只見她還在望着窗外發呆。
「囉嗦耶。只是買來防身用啦。」
我背對幸也拿去櫃檯,壓着臉買下這把小刀。滿腦子想着要是被店員問起用途時該怎麼辦,心臟都急促地鼓動起來。其實根本不會有這種事情,但我甚至覺得好像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我身上一樣。
順利結完賬之後,我逃跑似地快步走出店外。
一來到外頭,我覺得總算可以呼吸了一樣,一遍又一遍地重重把氣呼出去。飛快的心跳遲遲沒有停歇,我直到冷靜下來爲止,都是推着腳踏車前進。
「你真的打算犧牲他人嗎?至少在我負責過的那些人當中,從來沒有這樣的前例。」
隔了一點距離走在我身後的幸也這麼問道。
「既然如此,你說不定可以第一次看到從未見過的結局呢。而且你們那個不告知本人的制度是最近纔開始的吧。以後應該也會出現很多有像我這種想法的人喔。」
「不,也是有遇過想要犧牲他人的人,但我的意思是沒有人實際採取行動。」
幸也回的這句話說中痛處,讓我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小刀買是買了,但說真的我對於要實際上拿刀刺殺他人這件事並沒什麼自信。
感覺就連這點都被幸也看穿似的,真的很火大。
「我可不是怕到退縮,只是想到會給家人帶來麻煩而已。而且弟弟如果變成殺人犯,我姐應該就會被現在的男朋友甩掉吧。」
「這樣啊。」
「何況我才十六歲,並不會被判處死刑,雖然沒有多瞭解少年法,但大概十年內就能出來了吧?所以說,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能拯救未波的話,一點也不覺得傷。」
「這樣啊。」
「但要是被放出來時,發現未波已經在跟其他人交往就好笑了。」
「笑不出來呢。」
爲了掩飾不斷湧上心頭的恐懼感,我滔滔說個不停。要是不這樣逼自己逞強,說不定馬上就會膽怯地把小刀扔掉了。
「如果在法庭上說因爲死神出現在我面前,我是爲了拯救未波才殺人的話,不曉得能不能減刑呢?」
「不能,不會有人相信你是被死神唆使。」
「你自己講都不會覺得難過喔?」
當我走了好一陣子,就在前方看到我正尋找的那種兇狠三人組。其中一個人不但留着長髮,耳朵上還戴了好幾個耳環;另一個則是一頭金髮,眼神也很兇狠;最後一個人則是頂着光頭,連眉毛都剃掉了,脖子上還能瞥見奇怪圖樣的刺青。
這時聽見不知不覺間來到身後的幸也說出這種危險的話。我差點就要吐槽他講太大聲了,這纔想起只有我能聽見幸也的聲音。
他燙着一頭長了點的捲髮,脖子上還掛着很沒品味的骷髏頭項鍊。他動不動就會跟人打起來,我回想起他一年級時還被停學過兩次。
雖然跟他討論了很久,到頭來還是沒有找到一個可以解決這個難題的關鍵。
然而我就是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好點子,再加上距離未波的忌日也沒剩多少時間,實在是別無他法。因爲遭人毆打,一時間爲了自衛便拿出小刀刺向對方;又或者是扭打在一起的時候,對方剛好不小心被小刀刺到之類,我還模擬了各種不同的情境。
「結果只是個普通的好人呢。」
「你一直在那邊看什麼看啊?」
有時還會去瞪視別人,或是刻意從靠得很近的地方走過去等等,想要主動設下陷阱,卻反而被認爲是個有毛病的傢伙而刻意閃避。
半澤他們背對着我步步離去。看着他們快活的背影,不知怎地,一股壓抑不住地怒火就從心底翻湧而上。無論被踹或是手機被破壞,現在我都毫不在乎。
半澤的低沉嗓音跟那些小嘍囉的笑聲在頭上響起。當我還是抱着身體堅持不肯開口的時候,耳邊傳來有東西破裂時迸出的尖銳聲響。
走出店外時太陽已經西斜,天空開始染上暮色。我一邊用手帕壓住頭部,並推着腳踏車走在路上。應該是因爲白色的T恤染上鮮血,我能清楚感受到行人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
半澤把手機撿了起來。
那羣傢伙正是隔壁班握有主導權的小團體,也就是帶頭霸凌的半澤,以及跟着助紂爲虐的傢伙們。平常都被他們霸凌的那個學生這時也混在其中。
我罵了一句,就把收下來的糖果粗魯地扔進嘴裏,再次四處遊蕩。但就算有跟不良少年擦肩而過,卻始終沒有出現那種會突然揍過來的傢伙。
「既然是好人就不要打扮成那樣啊,太容易讓人誤會了吧。」
並相信這樣應該就能構成正當防衛。
「不知道。」
他們那羣人一起回過頭,全都一臉怒氣衝衝地朝我跑了過來。我立刻把手伸進口袋,緊緊握住小刀。
比我還要早起的幸也有氣無力地問。
「你姐姐心情真好呢。」
但我連小刀都還沒抽出來,半澤已經狠狠朝我飛踢過來,直接擊中我的肩口。我甚至沒能做好保護身體的動作,整個人就被踹飛到後方,頭更不巧地猛烈撞上格鬥遊戲的鐵椅椅腳。
半澤推開那些小嘍囉,晃着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身軀迫近過來。
簡直就是最標準的那種壞人三人組。如果他們手中還拿着金屬球棒或鐵棒就更好了。當我停下腳步凝視他們三人時,金髮的那個就朝我瞪過來。
然而可能是冷氣太弱了,店內比我想像中還要悶熱。
我抱着頭,垂頭喪氣地坐着。今天下定決心要拯救未波而不停奔走,到頭來就跟幸也說的一樣悽慘落幕。
「半澤,你這樣太狠了啦。」
「不好意思。是我一時疏忽。」
我們傻眼地出了家門。雖然都還沒中午,但這時間太陽還是很大,氣溫悶熱得令人厭煩。
「密碼是什麼?」
這時剛好跟走出自己房間的姐姐碰上。她頂着完美的妝容,服裝也看得出是經過一番精心搭配。
聽到幸也這樣講,我忍不住抬起頭瞪向他。爲什麼要瞞着我這麼重要的事情?
「謝謝你。」
我忽然想起這件事並翻找起口袋,但裏面什麼也沒有。一定是被半澤踹飛倒下的時候,小刀也跟着掉到什麼地方去了吧。這麼說來,手機也忘了拿走。但手機肯定是壞到不能用,我也不想再去拿小刀回來。
有人這樣大喊出聲。地板上還滴滴答答地落下幾滴鮮紅的液體。看樣子應該是頭在撞到椅子的時候割傷了,一時之間血流不止。
響起一聲語帶威脅的低沉嗓音。我立刻把手機收回口袋並撇開視線。
在心生恐懼的同時,也因爲他一開口就說出這種正如我所期望的臺詞,害我差點就要揚起竊笑。我強忍住笑意,並保持沉默地轉過身迎面盯着他們,那個光頭旋即晃着身子痞痞地走了過來。我緊握着口袋裏那把小刀的手,也跟着加重了力道。
我小聲回應之後,就繼續在車站前繞來繞去,到處尋找不良少年或是看起來品行很差的人。
「是偷拍的人不好吧,就某方面來說我們可是受害者耶。這樣就算你扯平啦。」
半澤要笑不笑地說完,旁邊那羣傢伙也跟着附和地點點頭。
可能因爲一直在這裏走來走去的關係,到了傍晚已經精疲力盡,而且因爲太陽還是一樣很大,我跑去附近的電玩中心避難。
伴隨竄過頭部的劇烈疼痛,我還能感受到一道溫熱的東西流了下來。
「小心我殺了你喔。快說。」
我用沙啞的聲音道謝之後,那個光頭維持着背對我的姿勢高舉起單手回應。
我把腳踏車停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廣場附近,漫無目的地在這附近走來走去。手中緊握着收在褲子口袋裏的小刀,以銳利的視線張望四周。
幸也像在補刀般地說道。但我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無視他繼續向前走去。
根據我找到的資料,就算是未成年,好像也有做出無期徒刑判決的狀況。如果救了未波卻再也不能跟她見面,那就跟我死了沒什麼兩樣。所以唯有這種情形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
換作平常,我都會拋下幸也自己騎腳踏車回家,但我現在一點也不想獨處。就算一直潑冷水,但光是有個對象陪我說話也是救贖。
所以我想到的方法,就是看似正當防衛的殺人手段。好像只要滿足幾個符合正當防衛的條件,就算殺了人也不會構成殺人罪的樣子。
「天曉得?總之你先做好回去的準備吧。今天就要跟你道別了。」
我打算刻意撞上那種血氣方剛的人,在對方伸手要揍過來的時候就拿出小刀刺下去。我昨天晚上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就是這麼幼稚的計劃。
「沒錯。」
我把腳踏車停在車站旁邊的公園,並找張長椅坐下。公園裏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我忍着痛楚撿起變得破破爛爛的手機。就算輕觸一下螢幕,好像也因爲壞掉而沒有任何反應。我的手指被破掉的玻璃割傷,鮮紅的液體滲了出來。
「不會。」
我不由得認真猶豫了一下究竟要從口袋裏拿手機還是小刀出來。
其中一個小嘍囉笑着這樣講。半澤更對着手機踩上一腳。
「你是一班的青柳嘛。剛纔是在拍我們對不對?手機拿出來。」
「謝、謝謝你。」
「請別問我。」
到了星期六早上。直到未波死前就只剩下三天了。昨晚我調查了許多關於未成年殺人事件的細節,謹慎地擬定了善後的策略。
一籌莫展的我邊走邊找幸也商量,回到家的時候講到嘴都幹了。
「我要跟男朋友去海邊兜風約會。」
手帕已經染紅到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止血了。
「說這種決定性的臺詞是怎樣?你真的打算殺人嗎?」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用惡鬼般的表情兇狠地瞪着我看。不是大呼小叫,而是壓低音量湊過來威脅反而更可怕。
姐姐用甜膩到聽起來有點不舒服的嗓音笑着說,有種語尾還加了個愛心的感覺。害我一早就覺得不太舒服。
幸也的聲音空虛地響起。插在口袋裏緊握着小刀的手也因爲汗水變得溼滑。
「咦?小刀不見了。」
「是喔。還有沒有什麼其他好方法啊?」
「我忘記跟你說一件事。在這一切都結束之後,我會消除在你心中關於我、跟我說過的話,以及與死神相關的記憶。所以就算你對未波小姐見死不救,未來也不會一直抱持着這份罪惡感活下去,所以敬請放心。」
「是在斟酌要殺的人嗎?」
半澤發出沉吟。回過神來,我已經把拿在手上的壞掉的手機對準半澤丟了過去。而且也擊中了他的背。
「那是怎樣?」
我在店內比較靠裏面的地方找了張椅子坐下,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再繼續執行原定計劃,並重新審思作戰手段的時候,就在賽車遊戲的旁邊看到熟悉的身影。
我猜想那大概是在勒索他,便決定先觀察他們一下。
「喂!你拍個屁啊!」
半澤嘖了一聲就朝我的腹部一腳踹上來。我一瞬間還反應不過來,只覺得在感受到沉重的衝擊之後,一陣從來沒有體驗過的鈍痛就襲向腹部。
半澤他們脫兔般迅速地逃出店外。這時店員跟剛好在附近的客人紛紛聚集過來,一個帶着小孩的母親說「沒事吧?這給你拿去用」,就把手帕遞給我。
「你啊,可要小心別中暑了。看你這樣滿身大汗的。來,這個給你。」
在觀望了幾分鐘之後,他們果不其然就拿着被霸凌的學生的錢包,從中抽出現金支付自己玩遊戲的費用。
只見那個光頭抬起手來,我下意識咬緊牙根並緊閉上雙眼。
我沒想太多拿手機對着他們錄影,這時其中一個人注意到我了。
爲了拯救未波,我從早就不斷四處徘徊,卻怎麼做都不順利,在累到極點的時候又碰上這種遭遇。這讓我忍不住想把滿腔怒火都宣泄在那些欺負弱者,還悠哉地嘲笑對方的傢伙身上。
「痛死人啦。」
「抱歉,我忘了。」
這或許是個好機會。我把手伸進口袋裏,確認小刀的存在感。
「有上鎖啊。密碼是什麼?」
看樣子好像是半澤把我的手機砸向地面。
「遇到這些真的很慘呢,而且也沒有達到真正的目的。」
抬頭一看,發現我的手機螢幕嚴重碎裂開來,還有好幾塊碎片散落在四周。
「你有拍吧。別掙扎了,拿出來給我看。」
我接過之後用手帕壓住流血的地方。店員問我要不要叫救護車,但我只回答了沒關係,就逃跑似地離開了。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也有不對,所以儘可能不想把麻煩鬧大。
「怎麼,你一早就要去約會?」
「今天要做什麼呢?」
「這太不妙了。我們快逃!」
「哇啊!糟了!」
「爲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啊?現在纔講也太遲了吧。」
他這麼說着,把一顆鹽味糖果塞進我手中,隨後就背對着我回到夥伴們的身邊。
弄丟小刀,也已經沒時間了。我完全不曉得接下來該採取怎樣的行動,只是茫然若失。
我沒有回應他,徑自換好衣服就把昨天買的小刀藏進口袋裏走出房間。
「不,我沒有拍。」
那就像是內臟被緊緊擰住一樣的劇烈疼痛。我甚至叫不出聲音,只能蜷着身子勉強撐住那股痛楚。
即使如此我還是盡全力做出抵抗,卻仍是力不從心,在扭打一下之後就被半澤摔出去了。手機也因爲這樣被拋到地上去。
又不是什麼少女漫畫的女主角,姐姐卻彷彿自己踩着華美階梯般走下樓去。到了玄關前還像個芭蕾舞者一樣華麗地轉了一圈,這才穿上鞋子踏出屋外。
「絕對是故意的吧,你八成只是想看我會怎麼行動才瞞着我。」
「不,這真的只是我一時疏忽。」
幸也用泰然自若的語氣否定,並感覺很過意不去地搔了搔頭。確實,如果可以消除這十三天的記憶,那就算沒能救回未波也不會受到罪惡感折磨。
即使如此,明知未波會死卻還視若無睹也不太對吧?這反而讓我更加苦惱。
「反正就連現在這麼苦惱的事情也都不會記得,你也別再做這種白費功夫的事了。」
幸也這樣講或許也有道理。我不禁開始覺得既然在未波死後就不會覺得難辭其咎,那是不是現在也別再做這種白費功夫的事情,順從命運就好。
不,這樣絕對不行。既然都下定決心要拯救未波,就不能再感到動搖。我連忙搖頭甩開浮現腦海的想法。就算只有一瞬間,我也無法原諒變得怯弱的自己。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這對青柳先生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什麼?」
我可沒辦法裝作沒有聽見幸也這句隨口說出的話。
「總之照青柳先生的個性來說,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你還是乾脆點死心吧。」
「……開什麼玩笑,你知不知道我爲了這件事情苦惱多久啊!」
「就是因爲你一直都這樣畏畏縮縮的,我纔會看不下去好嗎!」
幸也突然大喊出聲,被震住的我頓時語塞。平常總是公事公辦的感覺,也不帶情緒的他,竟然發出這樣的怒吼,真是讓我嚇了一跳。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輸不起的人耶,真是的。說穿了,你不是本來就打算要跟未波小姐分手了嗎?爲什麼還會說出想要拯救她這種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啊?豈不是太矛盾了嗎?」
「囉、囉嗦耶。你的性格也突然變太多了吧。根本就沒有認真喜歡過一個人,就不要在那邊多嘴。」
「這點事情當然有啊。我也是有一兩個喜歡的死神好嗎!」
「那就立刻帶過來啊!介紹給我認識一下啊!」
「我纔不要!」
我也不甘願退讓,這樣像是小朋友在吵架般的應答持續了好一陣子。我氣到想伸手去捏幸也的臉頰,但也碰不到他只能以揮空作結。
「是我誤會了啊。那就好。這麼說來,我可能真的沒看過小康在哭的樣子耶。」
『今天放學後去圖書館,唸書唸到快要閉館爲止。其實我很想去補習,但太花錢了只好忍耐。下次我們一起唸書吧。』
「沒問題嗎?還是我來騎好了?」
「小康,你在哭嗎?」
當我甚至忘了時間地沉浸在閱讀中好一陣子時,看到一句用螢光筆圈了好幾層的名言。那是至今最爲醒目的標註。
當我正打算離開公園而起身時,未波想伸手扶我,但我拒絕了。比起身體上的傷勢,每當未波對我這麼溫柔時,心裏才覺得更是刺痛。我都已經下定決心要拯救未波了,到頭來卻還是什麼都做不成。
「謝謝。我姐姐是會怕見血的那種人,所以真的幫了大忙。她要是看到這件衣服可能會昏倒。」
我騎着腳踏車,在身後緊緊抓住我的未波開口說。因爲她貼得太緊,讓我很難踩好踏板前進。
昨天睡不太好,所以睡眠時間也很短。即使閉上雙眼,滿腦子都還是想着未波的事情,結果直到天亮都還是睡不着。
幸也感覺興趣缺缺地一邊打着呵欠問道。昨晚他的情緒整個爆發時真的把我嚇一大跳,但他似乎是睡一覺就會忘記的類型,現在已經恢復爲平常的態度,我也鬆了一口氣。
換作平常,我星期日都會一路睡到中午,但今天早上七點多就醒過來了。
就算當時並不知情,這樣的內容還是白目到令人厭煩。真想告訴當時的我,未波究竟都是抱持着怎樣的心情待在圖書館。
「我送你回家,坐到後面來吧。」
現在回頭想想,這時候的未波確實經常在放學後去附近的圖書館。之前聽說她從國三夏天開始就跟舅舅一家人一起住,所以其實是不想回家纔會泡在圖書館吧。當時的我根本沒有察覺未波在煩惱的事情,絲毫沒有抱持任何疑問,只是單純佩服去圖書館唸書的未波是個勤勉向學的人。
未波從來沒有對此做出任何埋怨,而且可能覺得我就是寫膩了,也沒來催促過我這件事。
『未波真的很喜歡圖書館耶。那邊冷氣很涼,還有書跟電腦確實很好殺時間。我只要去那種安靜的地方就會想要大聲講話,通常十分鐘就會受不了。唸書加油。』
多麼乏味的一篇日記。第一天就這樣的話,還真是前途堪慮。隔壁那一頁則是寫下了我的第一篇日記。
「……我怎麼可能哭啊。」
從姐姐房間借來的幾本書以及兩本畢業紀念冊也雜亂地放在書桌上。
「不,你騎不動啦。我真的沒事,你坐上來吧。」
當我想把厚重的紀念冊收回去而拉開抽屜時,發現深處放了一本B5尺寸的淺藍色小本筆記本。
幸也醒來之後,站起身做了一個大大的伸展。從那件寬鬆的白色大衣袖口中,直直伸出他更白皙的手。那雙手蒼白到令人懷疑是不是沒有血液在流動。
「不,我還在猶豫。應該說,我並不想放棄。」
「還可以嗎?站得起來嗎?」
未波胡鬧地笑了笑。我一點也不願去想,自己或許是她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患者了。
「我就說沒在哭了,別這樣啦。」
「只是稍微割到而已,傷勢沒有多嚴重啦。」
「我沒有傷得那麼嚴重,沒關係啦。」
「應該……沒有。」
空白多到醒目的簡短日記中,讓人感受不到絲毫幹勁。我並不覺得未波可以接受,然而下一篇日記當中也沒有提及我那簡短過頭的內容。
大概是這句名言強烈撼動姐姐的心,她還在旁邊用小字補上一句「真的」。
這樣開口的聲音,無論如何就是會微微顫抖着。
「誰教你要在都快來不及的時候才告訴我多餘的情報,應該沒有其他忘記告訴我的事情了吧?」
『交換日記就從今天開始囉!小康,謝謝你配合我這樣任性的要求。不可以偷懶,要認真寫喔!
雖然今天真的糟到不行,我這才察覺自己今天也因爲未波而得到救贖。這裏是她打工完回家時一定會經過的路線,所以我也有想過只要等在總是會遇到未波經過的這個地方,然而當她真的出現在面前時,我整天累積下來的疲憊感也彷彿從不存在似地消失無蹤。
「如此一來,第一個客人就是小康了呢。好像也不能說客人,應該說是患者吧。」
我刻意壓低嗓音矇混過去。未波從後方伸過來的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你是發生了什麼事啊,小康?」
注3:以一組兩支相連在一起販售的冰品。
一邊拿手帕替我把血擦乾淨,未波終究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只是吵了一下怎麼會弄成這樣頭破血流呢?」
我一邊向她道謝並脫掉弄髒的衣服,換上未波買來的乾淨T恤。雖然沒有圖樣的設計感覺有點微妙,但尺寸挑得剛剛好,穿起來感覺也滿舒適的。
除了OK繃跟消毒水之外,未波還在便利商店買了件白色T恤給我,而且傷口也處理得很完美。以前都覺得她是個笨拙的人,但未波搞不好其實是個很能幹的女人。工作上的表現也無懈可擊。
「……謝謝,真不愧是想成爲護理師的人呢。」
就算想去補習,她想必也是覺得會在經濟方面給舅舅他們添麻煩而說不出口。
能夠如此斷言真的是相當乾脆。看到對戀愛盲目的姐姐跟仁志川,就會覺得這句名言說得很對。戀愛不是隻有開心的事情而已,有時心靈也會受到折磨。尤其剛失戀的姐姐更是如此。
「果然是小康……咦?你的頭是怎麼了!流血了耶!」
因爲自知文筆不好,所以是我提議用這個比較小本的筆記本來寫。那時我還狡猾地想着如果字寫大一點,應該兩三行就能搞定。
『所謂戀愛,正是一場嚴重的精神上疾患。』
闔上書後我躺回牀上,並看向掛在牆壁的時鐘。時間剛過上午九點半。未波應該差不多要去打工了。即使是因爲不想待在家裏,還是很擔心她會不會工作過頭。
我轉頭一看,就發現未波正從公園外頭看過來。可能是打工下班後去便利商店買的,只見她嘴上一邊咬着Papico冰棒0;注31;。
她說着「這個給你拿一下」就把Papico交到我手上,並跑去飲水處沾溼手帕,幫我擦掉臉部四周的血跡。看樣子流到額頭跟臉頰的血好像幹掉並黏在上面了。
未波慌張地跑了過來,雙眼頓時泛起淚水。
『今天什麼也沒發生,沒有值得記錄下來的事情。』
昨晚回家之後,我就再也沒跟幸也說上一句話,他也默默地入睡。完全不會受到冷熱及空腹等現象影響的死神,就只有睡眠從不馬虎,即使跟他相處了半個月左右,我還是完全無法理解這方面的邏輯。
未波的眼淚掉個不停,接着再次跑去飲水處將手帕沾溼。如果說出是爲了未波而跟人起爭執卻打輸,她感覺就會哭得更慘而讓我說不出口。何況要是跟未波說了這種事,我跟未波都會因爲違反規定而死。
我拿起筆記本,不由得獨自發出驚呼。國三夏天,我剛開始跟未波交往時,她就突然說想跟我寫交換日記。未波那時說過,因爲她媽媽在學生時期有跟第一個交往的對象一起寫過交換日記,所以她夢想着當自己交到男朋友之後也要這樣做。
「傷口沒有太深,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到時候如果有化膿就要去看醫生喔。」
「我知道啦。」
「早安。真是個爽朗的早晨呢。」
當我跟幸也瞪着彼此的時候,背後傳來未波說着「小康?」的聲音。
就算我想要睡個回籠覺而把被子拉到蓋過頭,卻也難以入眠。我朝根本變成一種擺飾地坐鎮在房間角落的幸也瞥了一眼,只見他還是把臉埋在雙腿間安靜地睡覺。
「你衣服也髒掉了,換上這件比較好。要是穿着這種沾滿血的衣服回家,你家人應該都會嚇一大跳。」
但與此同時,心中的另一個自己也大喊着,我之前明明就一點也不在乎未波,現在說這種話是怎樣!
瞭解到未波家庭問題的現在,看到這篇日記時的想法就變得截然不同了。相較之下,我所寫的日記更是突顯出自己有多不識相。
甩掉未波的手之後,我拼命地踩着踏板。避免讓流下來的淚水被風吹到後方去,我握着剎車稍微放慢了速度。
未波一邊說着,又更加重了環抱着我的力道。
雖然不願去想,但未波明天就會死去。
「哇啊!好懷念。」
今天沒有發生什麼特別有趣的事情,所以沒什麼好寫的。小康,你今天有碰上什麼好事嗎?』
就在心情鬆懈下來的瞬間,雙眼突然泛起淚水。
我不禁想着有這樣雙載真是太好了,並大嘆出一口氣。
未波感覺還是很擔心地說着「好吧」,這才坐到腳踏車的後架上。要是我坐在後架讓嬌小的未波騎腳踏車,肯定連一公尺都前進不了吧。光是想像那樣的情境我便不禁莞爾。
七月十日星期日。自從死神出現在我面前,已經過了十一天。
甚至會想責怪自己,或許正是因爲以前都沒有好好珍惜未波,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我再次從牀上起身,整理起凌亂的書桌。總覺得心裏亂成一團,不做點什麼根本靜不下來。
「都已經沒時間了,你還在猶豫嗎?」
我站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之後,微弱的光線從隔壁住家的縫隙間勉強曬進室內。這個房間的位置不太好,總是到下午之後纔會有陽光照進來。
「這樣啊。所以呢?你到頭來還是沒有放棄要拯救未波小姐嗎?」
要是幸也沒有出現,我想必也不會看這本書。
幾分鐘後,她拿着買回來的消毒水,動作俐落地替我消毒額頭上的傷口,並貼上OK繃。
我決定不去管幸也,繼續閱讀起跟姐姐借來的《戀愛名言集》。現在已經看了超過半本,因爲內容出乎意料地有趣,而且有時還會看到很打動人心的話,所以也漸漸變成我的愛書。字數沒那麼多,就連我這個不太喜歡閱讀的人都能看得很順暢也是一大優點。
無論我的心情再怎麼陰沉,天空還是萬里無雲到令人厭煩的程度。
我完全不記得我們在交換日記上都寫過怎樣的內容。儘管重新翻來看讓我覺得很難爲情,但我還是基於好奇心而翻開了第一頁。
未波說完就匆匆忙忙地跑進附近的便利商店裏。
「我只是跟人吵了一下啦。」
雖然就這樣開始寫了,也沒有持續寫多久,我記得不到半年就結束了。應該說,既然這會出現在我房間,就等同於是我強行結束這件事情。
當時我以彼此都有手機了,所以沒有這個必要而一度拒絕過,未波卻堅持要這麼做,我纔有點勉爲其難地配合她。那個時候說不定是未波第一次對我提出任性的要求。
『你是今天三方面談呢。小康的媽媽果然很漂亮。跟你姐姐很像耶。不對,應該說是姐姐跟媽媽很像吧。你們家感覺和樂融融的,真的好棒。我下次還要再去小康家玩喔。』
「洗髮精碰到時可能會覺得刺痛,但還是要忍耐着洗頭喔。」
我很懊悔自己沒有及時察覺未波的異樣,也沒能聽她傾訴。到了現在才總算理解未波並不是多喜歡圖書館,會那麼常去只是因爲她想要一個自己的容身之處。
「這種事誰也說不準吧。另一支Papico我還沒喫,你拿去喫吧。我先去便利商店買個OK繃!」
從牀上起身後,我一時間四處找不到手機。隨後纔回想起昨天不但被半澤砸壞還弄丟了。沒有手機的生活雖然很不方便,但既然沒有也沒轍了。
他回答得很不乾脆。就算有,考慮到幸也的個性,也大致可以猜想到應該是對我而言並非有益的事情。
「這個早晨根本糟透了。」
只是這樣一句話,未波本來顯得有些暗沉的表情旋即亮了起來。
『我們家感情也沒有特別要好啊。每個人家裏大概都是這種感覺吧。未波,你的三方面談是安排在什麼時候?這麼說來,我還沒見過你家的人耶。我想偷偷看一下,確定日期之後再跟我說。』
當時我還覺得每個同學都理所當然地有父母,真是膚淺到自己都覺得丟臉。
在我的印象中,未波是自己單獨跟班導進行升學會談。我記得那時候有說過是因爲監護人忙於工作沒時間來的樣子。不過當未波說出監護人而非爸媽的時候,我就應該要有所察覺纔對。
並不是因爲當時不知道就能被原諒。如果我有追問下去,未波應該也會跟我說。是我全盤忽略掉她發出來的一個個微弱求救訊號。
在那之後也都是一些平凡無奇的內容,但就只有我寫的日記分量變得越來越少。可能是寫到一半就嫌麻煩,有些日子甚至還只寫了一兩句而已。
『明天就要開始放暑假了。平常每天都能在學校見面,放暑假就會變得有點寂寞呢。但可以去海邊玩,還有參加煙火大會跟祭典之類的活動,很令人期待呢!我還想去看螢火蟲!暑假快結束的時候還要幫小康慶生!你想要什麼禮物?我也會試着做看看蛋糕喔!』
『暑假最棒啦。我沒有特別想要什麼耶。』
看到這樣冷冰冰的回答,我都想回去揍當時的自己。未波都這麼用心要慶祝了,爲什麼就不能用同樣程度的熱情回應她呢?看到兩年前的我所做的冷淡回應,就覺得越來越火大。
結果我十五歲生日那天因爲未波得了夏季感冒而沒有見到面。她在這邊也寫下了針對這件事情道歉的內容。
『小康,生日快樂。剛纔雖然傳了訊息給你,但也請讓我在這邊替你慶祝一下。總覺得還是要用自己的文字寫下來,比較能傳達出誠意呢。
小康,謝謝你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因爲有小康在,總是讓我得到很大的救贖。明年我一定會替你盛大慶祝一番,今天沒能見到面真的很抱歉。往後也請多指教了喔。』
那天未波還是勉強自己來到我家,卻擔心把感冒傳染給我,所以把交換日記跟禮物放進郵筒就直接回家了。
但她的感冒可能因爲這樣而惡化,拖了很久纔好,到頭來那年暑假的後半段我們一次都沒有見到面。
『感冒了也沒轍。今天我喫了姐姐做的蛋糕。很好喫。』
作爲回應的是感覺一點也沒在擔心未波,還很自我中心的文章。自己的日記讓我越看越痛苦。當時雖然沒有察覺,但像這樣站在客觀角度來看,兩人之間的情感落差相當明顯。
『從今天開始就是第二學期了呢。小康在這個學期的目標是什麼呢?我的目標是想在最後一次校慶上大玩特玩,還有努力唸書準備考試吧。』
『沒有目標。要是定出目標就不會有更突破性的成長。』
『校慶玩得好開心喔!我覺得小康班上的合唱表演得最好!管樂社的演奏也很棒呢。還有熱舞社的表演也超帥氣的!小康覺得最開心的是哪個部分呢?』
『校長的假髮歪掉很好笑。以上。』
這樣讓人看不下去的互動一直持續到十二月,最後因爲我沒有把筆記本拿給未波,交換日記也就強制結束了。
看到姐姐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讓我嚇了一跳。她更繼續說:
「照你姐姐的個性來說,真的會這樣做的可能性很高。明明是姐弟,想法卻完全不一樣呢。」
「明天就要結束了呢。」
「那當然是要救男朋友啊。」
「就說是如果嘛。我昨天剛好看到這種劇情的漫畫。」
「小康,你到底是怎麼了?最近真的很奇怪耶。」
「但如果真的遇到那種狀況,想必是會非常苦惱啦。就算是我也很怕死啊。不過煩惱到最後,我應該還是會這麼做。無情的康介應該辦不到就是了。」
未波在調整呼吸的同時無力地這麼說。什麼理由都不說就強硬地把她帶出來確實讓我覺得過意不去,但我們已經沒時間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我回想起今天早上在名言集中看到的一句話。
我朝幸也看了一眼,他便說着「算了,這種問法倒是沒關係」,閉上了眼睛。
還有,未波最後一篇日記提到「要是沒有我早就死了」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因爲在親戚家生活得很痛苦而覺得想死呢?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成爲你的支柱,但從今以後我也會努力做到。』
未波儘管感到費解,還是笑着這樣說。車內已經響起即將抵達下一站的廣播,但未波可能是死心了,只見她靠上椅背,並沒有伸手去按下車鈴。
看姐姐把書放在桌上之後就要走出房間時,我忽然叫住她。
看不下去的幸也如此嘆氣道。要是再苦惱下去,幸也的怒火說不定會整個爆發出來。
我開口打斷幸也的話。這時未波扭動了一下身體,醒了過來問「你說了什麼嗎?」
「抱歉。可是你看,今天天氣這麼好,還要打工一整天也太可惜了。」
雖然搞不太懂她的意圖,總之我把自己最後寫的日記劃掉,並重寫了一篇。那個時候因爲不曉得該寫什麼纔好而花了很多時間,現在卻能奮筆疾書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猛地一躍撲上牀,又毫無意義地像個胡鬧的孩子甩動起雙手雙腳。但心情當然不會因爲這樣就得到平復,甚至只是感到更加空虛而已。
幸也看着記事本這麼說。他應該是在看姐姐的情報吧。但幸也這句多餘的話,讓我更加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別問了,我們走吧。」
「不是啊,如果自己死掉就再也見不到那個喜歡的對象,而且要是在自己死後對方又跟其他人交往豈不是虧大了?」
我們搭到車站前下車之後,未波就回電話給店裏,不斷低頭道歉。她好像是跟店裏說突然有急事,所以要早退。
「但我之前也說過,不用急着去也沒關係啊。我只是覺得暑假期間可以去就好了。」
彷彿我問了一個相當愚蠢的問題似的,姐姐說着「你真笨耶」還冷笑一聲,接着拿起我書桌上的其中一本書。
我強硬地把困惑不已的未波帶了出來,腳踏車也直接放在原地就一路往附近的公車站跑了過去。看到要搭的車子正好停在站前,但車門已經關上,感覺準備要發車了。
「我沒辦法動手殺人,所以如果只有這兩個選擇應該就會犧牲自己吧。而且能爲喜歡的人送上性命,對我來說可是最理想的死法。」
「咦?等一下,小康,究竟是怎麼了?」
「是沒錯啦,但總不能因爲這樣就翹班啊。」
我就連等紅綠燈的時間都覺得煎熬,一心只想快點見到未波。眼前雖然亮着紅燈,但我確認都沒有來車之後就直接穿過馬路。
要是沒有小康,我說不定早就死了,所以真的很感謝你。現在講有點太早了,但不只是明年、後年,未來也要一起繼續走下去喔。』
未波那篇日記的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呢?起初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我只以爲是未波又發揮了天然呆的個性,寫下這樣讓人看不太懂的內容。然而現在重看一次,總覺得是一段別有深意的文章。
「哦,這樣啊。那就沒轍了,我只好奉陪囉。」
姐姐轉頭朝我看過來,並理所當然地問了一句「這是什麼問題啊?」
「哇!店裏打電話來了。下車之後我得回電話道歉纔行。」
雖然不是受到這句話的刺激,畢竟就只剩下兩天而已,我也儘可能不想留下遺憾。就算會忘記這一切也一樣。
我還是不能眼睜睜看着未波死掉。像她這樣沒有做過任何壞事的一個善良的人,怎麼可以就這樣死去。看完這本交換日記,更是再次加深了我對未波的感情。
「我知道啦,所以我正在想嘛。」
「你要去哪裏嗎?」
我一下子起身,一下子又躺了回去,然後再跑去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但怎麼樣都靜不下來,就是一直在房間裏瞎忙地動來動去。
說得好像很無奈,但未波看起來也很開心。以前每到夏天她都一定會說想去賞螢。比起翹班帶來的罪惡感,說不定她還比較期待等一下或許可以看到螢火蟲這件事。
「這本書裏面也有寫到吧。『愛一個人,就是希望對方得到幸福』。這是我喜歡的戀愛名言之一。只要喜歡的人幸福,對我來說就是得到幸福了。」
『聖誕節就快到了呢。緊接着是新年,假期結束後就是跟小康交往半年的紀念日呢。
回應的日記寫是寫了,但還是沒有拿給未波,就一直沉眠在抽屜深處。之前對待未波的態度實在是太過分了,我也對此重新反省了好一陣子。
『不是,爲什麼啊?未波每次都講得太誇張了。是說交換日記也差不多寫夠了吧?現在哪有人還在流行這個啦。』
「之前就說過了吧,我不會讓未波死掉。」
那是我記錄下未波暑假想做的事情的紙條。我拿起來看了一下,只見尚未做到的事情還比較多。
我寫完並重看一次,發現是至今最長的一篇日記。但與其說是日記,說不定更像是表明自己決心的內容。
我無視幸也拋出的問題,徑自騎着腳踏車趕往未波打工的地方。之所以沒能回答幸也,是因爲連我都沒辦法好好說明自己爲什麼要衝出家門的關係。但我就是沒辦法一直靜靜待着,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衝出家門。
剛睡醒還沒化妝的姐姐拿着好幾本戀愛教科書進來我房間。知道我最近都在找這類書籍來看的姐姐,感覺比平常還要開心。
我小聲地回應他「是啊」之後,幸也又接着追問:「你要怎麼做?」
好像是店裏的人打電話給她了。因爲還在車上,未波並沒有接聽,而是對着手機雙手合十地道了歉。不知不覺間,我發現幸也出現在後方的座位上。
未波最後在十二月十九日寫下的日記,現在重新看起來感覺別具深意。
在某種衝動的驅使下,我把交換日記跟那張紙條收進後背包,換件衣服就走出房間。
「姐姐,我是說如果喔,如果你的男朋友就快死了,但你可以選擇透過自己死掉,或是殺掉其他人來拯救男朋友的話,你會怎麼做?」
她說的很對,我實在無法反駁。
「放在桌上吧。雖然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拿來看。」
「反正明天就會消除你的這段記憶了,現在這麼煩惱也只是浪費時間喔。」
「就算你這樣講,我也沒辦法在這邊乾等時間過去啊。」
面對幸也的反問,我一句話也答不上來。都已經拖到最後一刻了,我卻還找不到自己心中的答案。
「歡迎光……咦,小康?你又來了嗎?」
未波還是一身在白色襯衫外頭套了件綠色圍裙的打扮,因爲太引人注目了,她將圍裙脫下來交給我,總之先收進後背包裏。
如果我不是當事人,肯定也會僞善、輕鬆地說出一樣的話。我覺得姐姐是因爲身在安全的立場,才能說出這樣的回答。
「不然你要怎麼辦?要像你姐姐講的一樣選擇犧牲自己嗎?」
姐姐翻到寫着那句名言的頁面拿給我看,並抬頭挺胸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按照姐姐的個性來說確實會這樣想,但與此同時,我也覺得因爲姐姐不是當事人,纔有辦法說得這麼悠哉,並後悔拿這問題去問她這個戀愛腦了。
當我在思索着該說什麼纔好時,瞥見一張擺在桌上的紙條。
「我到下一站就下車喔。」
「不,你等等。我想要就這樣直接去看螢火蟲。未波,你之前就一直在說想看螢火蟲吧。雖然有點遠,但我們現在就走吧?今天打工請假就好了啦。」
剛好上前要替我帶位的人是未波。我不發一語就抓住未波纖細的手,並直接跑出店外。
「……我不知道。」
我們搭了兩小時的電車,看準未波睡着的時機點,幸也開口說話了。
「小康,我還在上班耶。怎麼辦?這樣會被罵啦。」
「真的沒怎樣啦。因爲我也很想親眼看看螢火蟲啊,現在好像正是賞螢的季節。」
「什麼不知道,就是明天了喔,沒時間再聽你悠哉地說這種話……」
這是二十世紀的頂尖女演員奧黛麗.赫本說過的話,姐姐也用螢光筆標註出來,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我們在四人對坐的包廂式座位坐下之後,未波一臉狐疑地盯着我看。
「康介,早啊。這些都是我超推薦的書,所以拿來借你看。如果有什麼不瞭解的地方都儘量問吧。」
『我偶然間找到這本日記,並從頭重新看了一次。總覺得我的日記都寫得很無聊,態度還很冷淡。而且寫到一半就沒把筆記本拿給你,強制結束了交換日記,真的很抱歉。就從今天重新開始寫吧。這次我會認真寫的。
接着我們搭上電車,前往隔壁縣一座有螢火蟲棲息的公園。那裏距離我們這邊還得轉乘電車,花上好幾個小時才能抵達。
「結果穿着店裏的制服跑出來了,但也沒差啦。」
即使只有短短一秒也不想白費。
姐姐有點瞧不起我地笑了笑就走出房間了。我開始覺得換作是會對戀人過度付出的姐姐,說不定真的會選擇犧牲自己。
「是沒錯,所以你是打算怎麼做呢?」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門。但我都還沒回應,門就旋即開啓。
『愛就是行動。不能只靠一張嘴而已。』
我一邊揮手並大喊着「我們要搭車!」多虧司機有注意到便打開了車門。快步衝上公車的臺階之後,我跟未波並肩在後方的座位坐下來。
穿過平常會跟未波一起來的公園之後,就可以看到她打工那間家庭餐廳的黃色招牌了。我把腳踏車停在店門口,毫無遲疑地踏進店內。
「不是啊,你給我看。真的會超有幫助啦。」
聽我回了「沒說什麼」之後,未波打了一個大呵欠。
我們下了電車,在車站前的公車站轉乘巴士,在鄉間小路上行駛了半小時左右,就能看見我們要去的那座公園了。
抵達公園時太陽已經西斜,四周都被籠罩在夜色之中。公園裏相當寬廣,我們還得走一小段路到螢火蟲會出現的地點纔行。
「上一次來這裏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呢。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看到呢?」
我們走在昏暗的公園裏,未波悄聲地脫口這麼說。
國三暑假時,我跟未波曾一起來到這裏,但可能是時機抓得不太好,沒能看到螢火蟲。我還記得在回程時,我一路安慰沮喪地垮着肩膀的未波。去年夏天她也有約我來賞螢,但我因爲地點太遠了而拒絕她。
我們默默地走了好一陣子,抵達據說是螢火蟲會出現的園內河畔。四周傳來好幾種蟲鳴,但放眼四周,看過去都是一片漆黑的景象,沒有看到像是螢火蟲發出的亮光。
「沒有螢火蟲耶。」
「我之前有查過,螢火蟲活動的巔峯時間好像是日落的幾小時後,所以再等等看吧。」
我補充了一個以前查過的資訊,好激勵明顯感到消沉的未波。我說搞不好是出現在更接近上流那邊,便一邊走在河畔附近,靜待螢火蟲現身。
「……這麼說來,你媽媽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媽媽?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爲我都沒有見過,所以想了解一下。」
持續了好一陣子的沉默讓我覺得很痛苦,於是突然間拋出了這個問題。但這也確實是我之前就有點在意的事。身爲家長,應該是有出席過她的國小畢業典禮、國中開學典禮等場合,但那個時候我跟未波還不熟,就算有來我也不會知道那就是她的母親。
未波抬頭仰望夜空,喃喃地說着「怎樣的人啊……」
「嗯~她是個認真又嚴厲的人喔。」
「咦,竟然嗎?我還以爲會是像未波這樣有點迷糊的感覺。」
「完全不是喔。可能因爲我們是單親家庭,她纔會因爲覺得必須連同父親的份一起培育我長大而比較緊繃吧。媽媽雖然嚴厲,但我最喜歡她了。」
這時背後傳來翻開書頁的聲音。一定是幸也爲了消磨時間,而在偷看未波母親的資訊吧。
「還有啊,她超不喜歡出門。放假時都只會在家裏看電影或電視劇,所以我也都跟着她一起看。我好喜歡那段時光喔……」
這時,我忽然想起後背包裏有面紙。我伸手進去翻找了一下,碰到一本筆記本。
國中時跟未波一起寫的交換日記。我本來就是想把這個交給未波,纔會跑來跟她見面。
「所以說,你下定決心了嗎?」
我安靜下來,跟未波一起看着螢火蟲像雪花般輕飄飄地飛舞的模樣好一陣子。隨着一定的節奏感閃爍地飛來飛去的光景相當奇幻,回過神來才發現周遭全都飄浮着成羣的螢火蟲。
「你有什麼不滿嗎?」
「哇,小康你看!是螢火蟲!」
未波邊說也邊哭了出來。我們對着彼此「對不起、對不起」地不斷道歉,兩個人哭成一團。
剛纔還在哭的光波手指前方,喊着「總算看到了,天啊!」還像個孩子一樣興奮到停不下來。這樣情緒上的轉變看了讓人不禁莞爾。
在回程的電車上,不曉得是不是還沉浸在第一次看到螢火蟲的餘韻之中,未波的話也變少了。
這本書中寫的應該是不一樣的事情,但我花了十二天的時間,總算領會出喜歡一個人應該就是這樣。
「抱歉,我是不是說了奇怪的話?小康,你不要哭啦。」
那是我從姐姐房間拿來的第一本書。雖然幾乎沒看多少頁,現在卻已經在我心中引導出了一個回答。
未波再次仰望夜空,她的視線就像在尋找亡母身影般地漫無目的。看到這樣的未波,溢出的熱淚從我的眼角悄悄落下。
「雖然無解,但她在天堂看到未波成長得這麼出色,應該會覺得很開心吧。」
不只是憐憫未波的心情,再加上自己直到得知未波會死之前都沒有好好面對她的懊悔,讓我一時間淚流不止。
幸也看準時機說了下去,但我實在不想再聽了。
內心雖然期待他能說句「沒這回事」之類的話來安慰我,幸也卻表示「這麼說也是呢」還認同地點點頭。
「小康,你沒有錯。我讓你這麼悲傷才該向你道歉,應該要早點跟你說的呢。」
「什麼嘛。給我重寫。」
「不,不是這樣。未波,我只是一想到你應該過得很辛苦,忍不住就哭了。抱歉,我以前什麼都不懂。也沒有想去了解你……對不起。而且還對你那麼冷淡,真的很抱歉。」
「等到暑假我們兩個再來一次吧。」
「我啊,對未來沒有抱持什麼夢想,只是順着惰性活過每一天而已,說真的,我也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死去都沒關係。既然如此,還是未波活下來比較好吧。她有一個遠大的目標,個性溫柔,在打工的地方也相當可靠。身邊也有好朋友,怎麼想都是我代她送命比較好。」
「高坂惠美。享年三十二歲。十八歲那年生下未波小姐之後就開始半工半讀,從函授制的高中畢業後到短期大學就讀護理科,二十三歲成爲護理師。在父母的協助下撫養未波小姐,三十一歲那年確診血癌。雖然瞞着未波小姐持續進行治療,然而因爲發現得太晚,在抗病一年後病逝。因爲不想讓未波小姐擔心,而向她隱瞞自己的病情直到最後一刻。」
我對幸也這樣說完,低頭看向手邊的書。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當惠美小姐得知自己將會留下未波小姐撒手人寰時的心境,恐怕是難以想像的沉痛吧。她一定是不想讓未波小姐感到不安,所以直到最後都沒能說出口。」
──何謂喜歡上一個人。
但相較之下後者的心思更爲強烈,也讓我得以在最後一晚帶着平靜的心安穩入睡。
「但是……」幸也繼續說了下去。
未波拍着照片並賭氣般地噘起嘴來。不自覺說出這種直言正論,把難得浪漫的情調全都破壞殆盡,讓我一說出口就對自己的白目程度感到無話可說。
要回去時,我看未波感覺依依不捨地回頭望着螢火蟲,便對她這麼說。要是在這邊待太久恐怕會錯過末班車,所以我們只觀賞了幾十分鐘就要回去了。
「要是青柳先生死了,被留下來的未波小姐該怎麼辦呢?母親都過世了,就連你這位男朋友也過世的話……未波小姐就會變成在短短几年內失去了兩個最重視的人。你有想過這些事情嗎?」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光掠過我眼前。定睛一看,發現那道光在黑暗中散發光輝,不知不覺間四處都有綠色光點在飛來飛去。
送未波回家之後,當我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一回想起她看到螢火蟲時流露的笑容,我再次慶幸有硬是帶她去真是太好了,唯獨今天這個決定我都想要稱讚自己。
「啊,對了。我今天早上找到這個。」
「我媽也很嚴厲喔。一天到晚只會很囉唆地叫我念書,但對姐姐就很寬容……」
趁着我們籠罩在沉默之中,幸也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爲了一掃這種尷尬的氣氛,我刻意開玩笑地說,但又想到越是提及這方面的話題可能會讓未波覺得更心酸,便再也說不下去。
《何謂喜歡上一個人》。
說完連我自己都覺得難過了起來。這確實也是我說來說服自己的一番話,但列舉出來的每一件事全都說得很對,讓我更覺得是自己該死。
當幸也還想繼續說的時候,未波就像要蓋掉他的聲音般停下腳步開口這麼說。既然這是我自己挑起的話題,事到如今也無法逃避。
「……螢火蟲也不是在談戀愛吧。只是爲了繁衍而已。」
「即使如此,總比未波死掉還要好多了。只要過一段時間她應該就會忘記我這個人,搞不好很快就會再交到新的男朋友了。」
未波感覺很珍惜地把筆記本抱在胸前,一邊流着眼淚,不停地點頭。
未波依然沉默地持續觀察螢火蟲。在聽她說之前,我都不曉得原來螢火蟲只能活這麼短的時間。短短兩星期的戀愛,簡直就像我跟未波一樣。這十三天結束之後,我跟未波的戀愛也會就此迎來終結。
未波收回視線,低下頭看向自己腳邊。聲音聽起來也變得沒什麼精神,我才發現這個問題可能太不識相而後悔不已。
「螢火蟲在成蟲之後好像只能活兩個星期而已。所以就算有找到對象,也只能戀愛兩個星期而已呢。有點可憐。」
我想矇混過去地說「只是有東西跑進眼睛而已啦」,然而語帶哽咽的聲音卻讓我再也無法掩飾過去。
「你知道嗎?聽說螢火蟲之所以會發亮,是爲了讓對象知道自己的位置,希望對方能找到自己。因爲在黑暗中太孤單了,任誰都不會發現,所以螢火蟲纔會散發光輝。既然小康會找到我,或許也是因爲我希望有人可以發現我在這裏,而像螢火蟲一樣發亮的關係呢?」
「好像變得太感傷了呢。我去那邊的自動販賣機買個飲料……小康,你在哭嗎?」
宛如體現了生命奧祕的本質,眼前令人屏息的美景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時一隻晃晃悠悠地飄飛過來的螢火蟲,就這麼停在未波的掌心上。螢火蟲的淡淡光輝也照亮了未波的臉龐。
「……我決定了……我要犧牲自己換取未波的生命。」
在我想着應該要再早點坦然面對她而感到後悔的同時,內心也交織着慶幸自己有真心喜歡上未波的心情。
每個人想必都會有自己的回答,而且那些說不定全都是對的,也都是錯的。至少我相信這個就是正確答案。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拿給你。我們再繼續寫吧,這次我一定會認真寫的。」
這確實是個性帶着童話般浪漫氣質的未波會說的話,我對此則是回了一句「說不定是這樣呢」。停在她掌心上的螢火蟲在閃爍了幾次光輝之後就再次飛起來,彷彿融入黑暗中似的不見蹤影了。
未波接過之後,擦着眼淚喃喃地說了「好懷念」。
未波拿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也錄下好幾支影片,並笑着喃喃「這是一輩子的回憶」。
「你真的決定要這樣做嗎?」
我都充分停頓了好一陣子才做出宣言,幸也卻一點也不覺得驚訝的樣子,用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沉穩口氣向我問道。對死神來說,想必是怎樣都沒差吧。
如果還想要兩個人一起來賞螢,就必須犧牲他人的性命。但藉由奪走毫無關係的他人的性命而得到的幸福,想必不會讓未波覺得高興吧。
這讓我不禁把短命的螢火蟲與未波的境遇重疊在一起,眼前螢火蟲的光輝看起來也頓時變得格外虛幻。
我認爲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希望對方得到幸福的心情正是如此。
我只好死心地閉上雙眼,但與未波共度的時光也頓時在腦海中浮現。
「沒有。只是根據記事本的紀錄,青柳先生應該是一位無情的人。」
當我在書桌前沉思時,抱膝坐在老位置的幸也像在做最終確認一樣對我問道。
就算想打電話給誰來讓浮躁的心平復下來,手機也不在手邊。
幸也應該是沒有想像過我竟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吧。他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感覺好像還有話想說。
「媽媽會替我感到開心嗎?」
「媽媽的人生過得幸福嗎?」
「這樣啊。反正對我來說,只要有一個能帶回去交差的靈魂就好了……」
幸也的一番話狠狠刺進我的胸口。我的確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死掉都沒關係,但實際上也是真的擔心獨留在世上的未波,纔會拖到這麼晚才做出決定。
「……對啊,如果還可以再一起來就好了。」
我說着「爲什麼連未波都哭了啦」,並摸了摸她的頭;結果未波又一邊說着「對不起」並揚起笑容,只是眼淚依然掉個不停。
我把書放回去,關掉房間電燈,窩上牀。但不知怎地就是睡不着,我喚了喚幸也,但他已經開始打呼了。
當我嘴上這樣講的同時,一想到未波明天就會死掉,我頓時覺得心痛到快要喘不過氣來。都已經跟幸也放話不會讓未波死掉了,到現在卻還沒下定決心的自己實在太過難堪,也不由得感到一陣鼻酸。
未波盡全力伸長手想要抓住螢火蟲,但再也沒有螢火蟲停在她的手上過了。
我沒有馬上回復他,並剛好瞥見桌上的一本書。
一邊回頭看着用手機拍下的影片,未波一邊附和道。她一頭剪得很整齊的髮絲也隨着晚風輕輕飄揚。
一看到我的淚水,未波的表情頓時沉了下來,並一臉擔心地湊過來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