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M學園 冴島真紀想回去》 · 暇十朗 · 8138 字

時間稍稍回到演唱會開演前一小時。
真真島正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腳步發軟地走在萬次川學園的走廊上。
原因很簡單,她看見了開演前的第二體育館。
(完全超出預想……那人數是怎麼回事……)
她不由得想起煙花大會。
最前排被幾乎要撲到舞臺上的粉絲羣填滿,後方也擠滿了人,大家肩挨着肩,幾乎找不到一絲空隙。通道基本失去了通道的作用,放眼望去,滿是人,人,人。
觀衆的類型也五花八門。
手拿熒光棒和應援扇,身穿箱庭Lily法被的狂熱粉絲團,情緒早已衝到最高點。他們臉上滿是對即將開始的演唱會的期待與亢奮。
再仔細一看,還能零星看見穿着制服的MajiKawa學園學生。平時只會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同學們,此刻正在同一片熱氣之中。有人和朋友勾肩搭背地談笑,也有人張着嘴,徹底被現場氛圍吞沒。
(我……要站到這些人面前……)
一直以來,她想象中的「偶像所站的舞臺」都更輕飄飄,也更抽象。那就像夢一樣,不必要的細節會被溫柔地抹去。
可今天擺在眼前的,是由熱量、汗水與興奮交織成旋渦的、壓倒性的現實。
等到正式演出開始,這裏所有人,數百道難以置信的視線,都會集中到舞臺上。
光是想象那份目光的重量,真真島就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堵只靠憧憬無法跨越的巨大牆壁。MajiKawa Fes時,因爲自己只是觀衆,所以沒有在意;可今天,她必須用身體承受這一切。
(什麼試演出,根本都是騙人的。MajiKawa Fes那時候人數應該還稍微多一點,但少個幾十人根本就是誤差吧……)
她感覺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從腳下緩緩湧上。那東西從腳踝往上爬,纏住身體,緊緊攫住了她的心臟。
(總之,得先去休息室……)
要去指定的休息室,需要從教學樓那一側進去。
她在玄關換好鞋,走到走廊上,腳下卻忽然一絆。
「如果痛苦的話,逃避也沒關係。偶像不是那種需要硬逼着自己去追求的工作。也許在幕後支持,纔是真紀你的路呢?」
就在這時。
須佐乃老師一邊用手指勾着鑰匙繩玩,一邊走了回來。真真島用平靜的聲音叫住她。
「要不逃掉吧?」
*
那一定,除了始終支持自己的粉絲以外,再沒有別人。
——連上了。神經和記憶彷彿在這一刻接到了一起。
她決定把自己的軟弱全都攤開。
「咦……?」
她爲真真島準備了一條不用受傷的、安全的退路。
「啊,說逃掉似乎不太準確。說到底,真紀你是幕後人員吧?既然這樣,沒必要硬撐到這種程度還要上臺,不是嗎?」
真真島說出的「對不起」,小到連她自己都喫了一驚。
須佐乃老師繼續說道。
雖然沒有摔倒,姿勢卻變成了倚在牆上一樣。
「不要誤會哦。也別把事情想得太嚴重。」
「老師。」
「……爲什麼?」
「和預想一樣……不,應該說超出預想嗎?至少對真紀來說是這樣。」
今後也可以作爲幕後剪視頻、做服裝,在背後支撐慄凜凜她們的活動。沒錯,那樣的話,只要最低限度、最小限度地協助就可以了。原本說好的就是這樣,真真島沒有錯,也沒有責任。倒不如說,她能努力到今天已經努力過頭了。
與那些相比,自己擁有什麼呢。
(我練習了很多。)
(她們三個在等我。這一點我也很清楚。)
MajiKawa Fes時見識過的前輩們壓倒性的身姿。匯聚到演藝科的人們身上那種非同尋常的光芒。以及身旁慄凜凜她們眼中寄宿的筆直活力。
一旦說出口,就無法挽回。那會推翻自己至今爲止積累起來的東西。理性拼命想拉住她即將採取的行動。
確實,自己並不是強烈渴望成爲偶像。
而說來也奇妙,概率這種東西,有時就是會打出令人愉快到懷疑神明插手的結果。
「姑且應該不是中暑吧?這裏要涼下來還得花點時間,要說這一帶的話,其實去慄田她們的休息室會更快一點。」
似乎是什麼急事,須佐乃老師瞥了一眼屏幕,便拿着手機匆匆走到走廊上。真真島獨自留在教室裏,仰頭望向天花板。
「我真的很不擅長站到別人眼前。」
須佐乃老師說的話恐怕是正確的。那是正論。而且一定也是適合真真島性格的選擇。
「——咦?」
「可是,那樣我就會滿足嗎?」
哪怕只有短短几個月,比起剛入學時,自己也已經能更穩地站住了。
而站在才華橫溢的三個人身旁,她感到歉疚,也感到窒息。
「對不起,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這裏不是普通高中,而是MajiKawa學園。而箱庭Lily的兩個人,在成爲同班同學之前,本來就是被許多粉絲支持的人氣偶像,這一點她明明應該知道。
「真紀?等一下,你沒事吧?」
真真島打開自己的手機。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聲打斷了須佐乃老師的話。
響起來的是放在桌上的須佐乃老師的手機。看來是有電話打進來了。
不過,如果要放棄偶像,這裏也是最好的時機,這同樣是事實。
她戰戰兢兢地點開——
與其說是在試探,不如說半帶確信的那句詢問,讓真真島不由得垂下眼睛。她微弱的反應,等於是承認了須佐乃老師的話是事實。
自己身上,真的有什麼嗎。
這樣尋常而正當的幹勁,如今的真真島卻說不出口。
「沒事吧。穗希和兔希應該在課外才藝裏見過不少場面,慄田就是慄田。那三個人的話,就算發生一點小麻煩,也會處理得很穩。」
(如果能把名爲自己的那塊拼圖嵌進去。)
「雖然這次基本都是你們自己在做各種準備,總之呢。不是隻有站上舞臺,纔算參與偶像這件事。你也可以考慮一下那樣的選擇,不是嗎?」
「——不好意思。你先在這裏休息,我馬上回來。」
鎖屏是和三神的雙人拍立得。視頻文件夾裏塞滿了練習用影像。那是慄凜凜發給她的,爲了讓她在忙着做服裝期間也能在家練習。點開後,屏幕中的穗希和兔希輕盈地跳起舞來。
觀衆變多了,好開心。
也許所謂依靠,就是把最後一棒交給別人,然後逃掉吧。真真島開始把這句話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那確實是一種選擇,可又太沉重,不能在一瞬間隨便決定。
對舞臺的恐懼,找不到自身才能的絕望。以及最重要的,或許會拖累幹勁滿滿的夥伴們的罪惡感。這一切都試圖壓垮真真島。
須佐乃老師始終淡淡地說着。她的語氣雖然平穩,卻也帶着確實的溫度。真真島也感覺得出來,老師是真心在爲自己着想。
說到底,光憑#夢兔毛毯自己,甚至連舉辦演唱會都做不到。雖說手段有些強硬,但考慮到組合今後的發展,真真島也覺得那是最好的一步。
真要說問題出在哪裏,那就是心態。真真島誤判了箱庭Lily能帶來多少人,也在無意識中把規模想得太輕了。
須佐乃老師操作牆上的面板打開空調,隨口喊了聲「嘿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向真真島開口。
一道耳熟的聲音震動了真真島的鼓膜。
「……謝謝您。」
她的嘴脣僵住,腦中漸漸鋪開一片空白。
#夢兔毛毯原本就是三人偶像組合。最開始是這樣,以後也會是這樣。或許這樣就好了。
所以,現在真真島只差最後一推。她需要一點近乎奇蹟的幸運,把搖晃的心剛好推向前方。
「這……」
思緒無止境地流淌。
真真島從須佐乃老師手裏接過礦泉水瓶,雙手緊緊握住。冰涼的寒意奪走體溫,黏膩的手汗和瓶身的水珠混在一起。
【這次也很棒!今後也會一直支持你!】
(就算今天不上臺,她們三個一定也會原諒我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久等了。說是急事,我還以爲怎麼了,結果只是倉庫鑰匙怎樣怎樣的無聊事。我明明說過之後會還回去的……」
她們穿着自己做的服裝,在舞臺上展現練習結晶般的表演,閃閃發光。而那裏沒有真真島。
「真紀,所以——」
那句話裏滿是溫柔。
「我不是在說真紀不該待在組合裏。只是,如果你是被『自己必須去做』這種義務感推着走,那就不對了。」
無論多忙,她都絕對會確保唱歌和跳舞的練習時間。編舞也完美記住了。平板支撐也沒有偷懶,每天堅持了下來。
一片空白的腦海裏,浮現出的全是慄凜凜、穗希、兔希的身影。
「觀衆人數很嚇人吧。明明才高一的夏天,就能聚集這麼多人,箱庭Lily那兩個人真不簡單。這規模,普通Livehouse根本裝不下。」
「可是,如果我不去,會給她們三個添麻煩——」
可是,那裏空着一個能容納一個人的位置。
真真島的手機震動了。就像剛纔須佐乃老師那樣,有通知來了。
「是、是啊。」
「別在意。學生臉色慘白、冷汗直流、腳步發飄,我怎麼可能放着不管?無論作爲大人還是作爲老師都不行。來,把這個喝了。還沒開封。」
「嗯?」
「跳舞也好,唱歌也好,我都還沒有自信,也許會拖慄凜凜、穗希和兔希的後腿。我一直很害怕,覺得像我這種人不上場反而比較好。光是想到要在這麼多人面前唱歌,腿就會發抖,感覺根本不行。可以的話,我現在就想回家。」
時間流動得很慢。
自己想要讓對方看見自己作爲偶像努力的模樣。想要傳達感謝的對象。那是與站在身旁的夥伴們不同,會從正面接住自己的對象。
「可是,我不會逃。」
「無論是父母、兄妹,還是前輩、後輩、朋友,誰都可以。你要去想,自己能爲了這個人而努力。想着要把全力感謝傳達給那些期待着真紀的人。告訴他們,我已經變得這麼厲害了。那種時候,真紀就能努力了吧?」
「我……」
話在這裏頓了一下,幾秒後又繼續接了下去。
須佐乃老師的話,像是尖銳地挖出了沉在真真島心底深處的不安。
思緒又一次被「可是」打斷。
「不過你現在不太方便露面吧。嗯,那就把空調開了。」
一條評論。賬號名是千影。
#夢兔毛毯並不需要冴島真紀,並不需要真真島。這是她自己一直在想、甚至已經說出口的事實,而現在,她不得不重新正視它。
她不由得抬起頭,對上了須佐乃老師藍色的眼睛。
(結果,哥哥說的「依靠方式」和「努力方式」,我也還是沒弄懂。)
「只拿一場演唱會來說,也有寫歌和編舞的人,有準備舞臺和器材的人,有努力宣傳的人,有幫忙賣周邊的人……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人蔘與其中。偶像只是接過那根接力棒的最後一棒而已。」
借箱庭Lily的人氣起步,對新組合來說大概是理想選擇。
她爲了成爲影像創作者而選擇萬次川學園,卻被慄凜凜她們拉着走,不知不覺就站到了這裏。
一直以來屬於自己練習站位的地方,正好空在那裏。
哥哥教給她的,沒有自信的人該有的「努力方式」。
被帶來的空教室裏,除了真真島和須佐乃老師以外沒有別人。體育館和趕往演唱會的人聲也變得很遠,連時間都慢了下來。
「因爲即使是這樣的我,也還有人在期待我。那份期待真的讓我很開心。我想回應它。先不管做不做得到,我,我自己是想做偶像的。」
真真島用發顫的聲音說出口。那宣言一點也不帥氣,卻已經是真真島能做到的全部。那是膽怯的少女竭盡全力擠出的、沒有半點虛假的真心。
「這樣啊。」
須佐乃老師聽見真真島的答案,輕輕點了點頭。她的嘴角看起來似乎微微笑了一下,那會不會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呢。
「聽好了,真紀。在可以不做的時候,仍然想做想到不得了的事,纔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很多人到最後都找不到,很多人會被別人帶着走。能找到這一點,你很幸福哦。」
就像握在掌心裏的冰涼礦泉水一樣,真真島的心也緩慢卻確實地開始恢復溫度。
站上今天的舞臺。首先就從那裏開始。
「好了,那就得趕緊了。服裝在休息室吧?化妝我可以用最快速度幫你搞定,不過不好意思,能不能趕上開演有點微妙啊。」
「……啊。」
「你忘了?總不能穿平時的制服上臺吧。」
確實如此。化妝和服裝的事,已經完全從她腦中飛走了。
(現在開始再怎麼說也趕不上了吧——呃。咦。都說了這麼帥氣的話,結果因爲時間到而結束?我也太丟臉了吧?)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她目光遊移,拼命讓大腦全速運轉,結果——
「啊——」
真真島的腦海裏,有隻兔子跳了起來。
從舞臺側翼看出去,會場壯觀得讓人屏住呼吸。
她握着手持麥克風的手不由得用力。
舞臺上,慄凜凜她們已經進入第三首歌。
三人的一舉一動都讓觀衆沸騰,會場隨之震動。各種顏色的熒光棒在各處揮舞。第二體育館裏像是被臨時造出一個小小異世界,裏面全是歡喜與狂熱。
聽着她們唱出的《Beautiful》歌詞,真真島輕輕笑了。
可是,不只有緊張。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啊啊,能成爲偶像真是太好了……!
「那個?這是……到底?」
然而,追着編舞移動的雙手,踏出步伐的雙腳,望向觀衆的眼睛,聆聽歡呼的耳朵,喊出歌詞的喉嚨,以及最重要的,真真島的心,都絕對不承認那種警告。
(——話說肺好痛,側腹是不是要斷掉了!? 可是隻有歌聲絕對不能抖——!)
「真真島——!」
真真島隔着面罩睜大眼睛,心想自己還是第一次看見兔希這麼明顯地困惑。說不定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緊張。大概是人生中最緊張的一次。心臟砰砰直跳,她甚至擔心麥克風會不會把這聲音也收進去,而這個念頭又讓她更心跳不止。
畢竟現在的真真島,在華麗服裝之上,脖子往上的部分被徹底遮住了。
(真是的,爲什麼會相信我這種人啊。)
穗希沒有通過麥克風,用只有舞臺上的人能聽見的音量叫出名字。只憑這一聲,兔希似乎也立刻想起來了。她們正在被大批觀衆注視着。
(每一句歌詞都好戳我。明明是聽過幾百遍的歌,爲什麼會這麼動搖我的心呢。)
「——兔!」
——歌曲結束了。
「爲什麼會知道?」
剩下需要的,只有邁出腳步的勇氣。
真真島在心裏想。
期待站在這裏的自己。期待即將成爲偶像的自己。
(可是,我絕對不想背叛那些期待着我的人……!)
(真的很難相信,完全無法相信,可是大概……箱Lily的兩個人也好,MajiKawa的前輩們也好,mona也好,月光的三神也好,她們都和我一樣,是人。)
她正在期待。
「看吧,真真島。現在心和身體再怎麼說都已經熱起來了吧?」
慄凜凜開朗地喊出這句話,觀衆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因緊張而搖晃模糊的世界,不知何時染上色彩,連揮舞着鮮豔熒光棒的人們的臉都清晰映入眼中。在穿着箱Lily法被的粉絲之間,有曾在東橫廣場給她們送慰問品的女性。後方有溫和微笑的白神。牆邊則有拿着紫色應援燈的須佐乃老師。
那是能把力量交到某個人手裏的地方。
「那麼,我們最後一首歌,竟然是原創曲!」
她順着慄凜凜手指的方向望去——
隨着慄凜凜報出歌名,前奏開始響起。
光是自己能認出來的,前來支持#夢兔毛毯的人就有這麼多。

(我終於明白了。偶像也是人。)
爲了不管會場裏的誰是你都可以,我會面向所有人跳舞。
擦肩而過時,慄凜凜咧嘴一笑。真真島也回了一句「對吧?」並笑了回去。雖然對方應該看不見,可她確信這份心情傳達到了。
只有一件事絕對沒錯,那就是她從最喜歡的歌曲中得到了勇氣。
「嗯嗯?」
這首歌的選擇,會不會是爲了自己呢。是不是三個人之中的某個人,爲了推自己一把,才選了《Beautiful》呢。
再小的動作,她都不偷懶,把自己能做到的全部放進去。
「真讓人感激呢。」
「所以我們得回禮纔行。對吧?」
慄凜凜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小聲說道。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抵達同一個地方。現在只能仰望的月亮,我也一定會跳上去。只要和#夢兔毛毯的大家一起,就一定……!)
趁着一首歌結束的間隙,真真島從舞臺側翼衝了出去。
「我是祕密兵器!大家玩得開心嗎——!!」
然後,三個人齊刷刷僵住了。
那是她向須佐乃老師借了鑰匙,從體育倉庫裏找到頭盔,再把C班「兔子與烏龜」用過的兔耳裝上去之後形成的東西。
(我還遠遠沒有達到那種等級。如果說三神她們是浮在夜空中的巨大月亮,那我大概只是小燈泡程度的光。……不,這說不定都算過高評價了。)
(啊啊,糟糕……)
兔希和穗希也聚了過來,#夢兔毛毯終於第一次全員並肩站在一起。
希望至少能把心情傳達給推了她一把的千影小姐。
「真、真真島?」
彷彿要把體育館掀飛的歡呼迎面炸開。拍打在身體上的聲浪告訴她,所有人都在歡迎真真島。
觀衆們一瞬間靜了下來,然後——
(今天,我可能會死掉……!)
三人注意到了真真島。也許她們一邊唱歌就已經察覺到她的氣息了吧。她們臉上仍然保持着面向觀衆的笑容,像是在說「終於來了」。
「——咦?」
反過來也同樣如此,真真島也明白。
(再怎麼說也想得太方便了吧?不過,沒關係吧。至少現在,就讓我這麼想也好。)
這句歌詞寫的就是我,這首歌簡直像是爲了我而存在,爲什麼會這麼懂我呢……一切或許都只是偶然吻合,可粉絲心裏被觸動的感覺並不是假的。
因爲已經沒有時間化妝了,在她看來,把臉遮起來簡直是妙計。再裝上兔子耳朵,就會顯得可愛,緊張也能多少緩解一點吧。
「這些人超會接梗的。箱Lily粉絲大人們真是幫大忙啦。」
她就這樣,一次又一次把心意送出去。
(果、果然不太妙嗎?)
「請用今天最熱烈的氣氛支持我們!」
那毫無疑問就是偶像的力量。
我不能得到回報。我不能被拯救。這裏快樂到足以把那種無聊念頭全部吹飛,這裏實在太棒了。
「那麼請聽!《夢兔夜間巡遊》!」
用力伸出的指尖熱得發麻。如今就連那份麻意都讓她開心。
(之所以看起來閃閃發光,是因爲她們一直在努力成爲那樣的存在。)
那份滾燙的熱度也傳到了真真島身上。
數百張嘴閉上,更多雙眼睛捕捉住真真島。等待着真真島的話。
面對因爲神祕第四人戴着頭盔登場而騷動起來的觀衆,慄凜凜握住麥克風。
爲了不知道本名、年齡、性別與長相的你,我會歌唱。
練習過幾百遍的舞步。
如果沒有做好準備,自己就算上臺也只會礙事。所以她任性地把拖延時間這件事交給慄凜凜她們,相信她們能撐住,也相信她們會等自己。
她戴着的,是一頂帶兔耳的全罩式頭盔。
她伸直指尖,踏出步伐。
他們是來看自己的。
(今天我已經不說什麼特別,也不說什麼才能了。)
像真真島一樣,對《Beautiful》產生共鳴的人,世界上一定有很多。當然,《白色三色堇》也是,《越過凌晨零點也》也是,其他歌曲也一樣。
眼看就要倒下的真真島,被慄凜凜以背靠背的姿勢支撐住。
「看這邊——!給個粉絲福利——!」
「這次是全球首次公開!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對自己貧弱的哀嘆和後悔,對慄凜凜她們的讚歎,像暴風一樣吹過腦海,又消失在某處。大腦發出警告,讓她快點休息,讓她就此倒下。
真真島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拿着自制應援扇爲她聲援的,毫無疑問是一年A班的同班同學們。至於曾經告訴她「冴島同學很帥」的那名少女,更是臉頰泛紅,蹦蹦跳跳得讓人驚訝她原來還能做出那樣的動作。
當然,辛苦也是真的辛苦。
真真島雙手握着麥克風,喊出自己能發出的最大聲音。
她想起剛纔工作人員轉達的內容。
「各——位!讓大家久等啦!#夢兔毛毯,最後一名成員壓線抵達!正如大家所見,她是祕密兵器哦——!」
站上舞臺,與觀衆們正面相對之後,她第一次理解了這件事。
「四首歌之前她會來,所以如果她在那之前到了,請先讓她等一下。」
身體裏的能量被集中力牽着,一路往前衝。
無論如何,就算不行也只能做了。她自己已經這麼決定了。
不過,她們會震驚也是理所當然。
「~~!」
站在舞臺中央,真真島用幾乎要把麥克風捏壞的力氣握緊它,面對觀衆站定。
慄凜凜,穗希,兔希。
「確實完全沒想到。不過你這個,可以哦。」
她把自己能拿出的心意,儘可能放進每一句歌詞裏。
(還好戴了頭盔……我現在的表情大概絕對不能給人看……不對,是因爲戴着頭盔才這麼喘不過氣吧……她們三個居然已經唱到第四首了,簡直不敢相信……)
那也正是自己即將踏入之處的力量。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低聲說。明明自己現在遮住了臉。
慄凜凜用像是在看什麼不可思議之物一樣的眼神看着真真島。
「那當然知道啊。因爲是朋友嘛。」
「朋友……我……?」
「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叫。啊,不過我這邊是摯友哦。」
(朋友。朋友。……這樣啊,朋友啊。)
如果這就叫朋友,那就這樣好了。朋友遊戲這種爲了保護自己才說出的稱呼,已經不需要了。
「你們兩個又進入二人世界了吧。」
「明明四個人才是#夢兔毛毯啊。」
笑着靠近的穗希和兔希,也已經筋疲力盡。
#夢兔毛毯向所有享受了演出的觀衆獻上最後的問候。
真真島深深鞠躬,幾秒後抬起頭,用力揮起手。揮得很大,很大,大到不輸給觀衆的巨大歡呼。
頭盔之下,真真島被汗水和淚水弄得亂七八糟的臉,如同浮在夜空中的星星一樣,美麗而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