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奔跑吧
《通往夏天的隧道,再見的出口》 · 八目迷 · 2.2萬 字

自從與塔野同學在咖啡廳用餐的那一天後,時間已經過了三天。
我抱膝坐在牀上,手上滑着手機。或許是因爲緊張的關係,明明冷氣很涼爽,我的手心卻冒汗了。
我打開手機的通訊簿,滑到某個項目,然後大大地深呼吸。
「……好。」
我決定打電話給塔野同學了。
三天前,我一大早便在附近的書店購買了《月刊喬諾》,得知自己落選一事。因爲我原本就不覺得那部作品的程度能夠得獎,所以並沒有多失望,很乾脆地轉換心情,開始做探索浦島隧道的準備。
然後,我很快地接到了自稱編輯的人的電話。
編輯簡單確認過是本人後,給予我這樣的評語——「雖然還不到能得獎的程度,卻感覺得出來很有潛力」。儘管是曖昧的評價,卻讓我當時樂上了天。但是,我開心的情緒維持沒有多久,對方馬上對我投稿的作品說出一連串批評。
這裏不行、這裏要這樣做比較好、不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等等。對方就像連珠炮般滔滔不
絕,我則是結結巴巴地一一回答。最終對方說了句「細節等到見面再談吧」,通話就結束了。
通話時間雖然長達三十分鐘,但是這一切對我而言感覺像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掛斷電話後,我纔想到自己馬上就要面臨抉擇。看是要就這樣朝成爲漫畫家的目標邁進,還是進入浦島隧道。實在是非常困難的二選一問題。
因爲感覺一個人思考有其極限,所以我向塔野同學求助了。即使如此,我仍是沒有找到答案,不過得到了寬限時間。我拼命思考,想要在延期的探索日來到之前找出答案。醒着的時候,都在不斷煩惱這件事。
然後,在經過三天的八月四日早晨,我終於下定決心。
我選擇進入浦島隧道。我無法背叛塔野同學。
做出決定後,接下來的行動就可以很快地進行了。首先,我打電話給編輯,告知自己要拒絕責任編輯一事。我事先做好了多少會遭到反對的覺悟,但編輯不問理由就答應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我應該要感到高興,但想到自己其實並不怎麼受到期待,心情不免有些複雜。
總之,這樣我就消除迷惘了。
我心想必須把這件事告知塔野同學,於是撥通電話。
然而……
『您撥打的電話位於無法收到訊號之處,或是未開機——』
通過平坦的道路,進入爬坡路段。
我並沒有要否定你的願望,不過坦白而言,我對於你成爲特別之人的必要性抱持着疑問。我認爲,你應該是個能夠享受普通生活方式的女孩子。
『喂,你好。』
「抱歉,現在立刻告訴我。」
『您撥打的電話位於無法收到訊號之處——』
你想成爲漫畫家的話,應該現在立刻畫漫畫,不可以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
我走在大樓的內走廊上,査詢着電車的時刻表。從這裏到離塔野同學家最近的車站……最少也要一個小時。啊啊,真是的,鄉下就是這樣才麻煩。
我現在對你說的話,或許非常殘酷。
我搖頭揮去不好的想象。別去想了,不管怎樣,現在要快點纔行。
花城杏子對塔野燻而言是最特別的人。
我把腳踏車停在玄關前,接着按響門鈴。等了大約一分鐘後,一名男性撓抓着腰部出來應門。他就是塔野同學的父親吧,但兩人長得一點也不像。
你看就像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咦?這我知道啊,怎麼了嗎?』
我自認爲相當有體力,但鄉下的坡道相當難騎,路上的坑洞大量削弱我的體力。我汗如雨下,頭髮悶熱得不得了。
三個人一起去祭典時會開心地聊天。
我將腳踏車丟在路上,涼鞋不知何時從腳上脫落。或許是被小石頭割傷了,腳底傳來一陣刺痛。即使如此,爲了追上塔野同學,我仍是沒有停下腳步,徑直走進浦島隧道。
已經等三分鐘了。
這是我的提議。
可是,漫畫有所謂的流行吧?即使我現在讀了覺得有趣,四年後或五年後的讀者是否會有相同感想,這點就不得而知了。我想這就是感性上的差異,不過這純屬外行人的意見就是了。總之,還是早點出道比較好,我想這是不會有錯的。
『您撥打的電——』
「啊~大概是前天吧。」
如果是花城以外的人在讀這封信,那麼不好意思,我希望你把信紙放回瓶中。
話雖如此,因爲我不覺得會有花城以外的人來到這裏,所以我就以花城在讀信爲前提開始說吧。
「不,我也不知道。應該是去朋友家住宿了吧?他最近常常不回家。」
還有另外一點。
被稱讚可愛時會羞得滿臉通紅。
我快速地道謝,然後再度騎上腳踏車。
我一邊奔跑,一邊確認手錶。
等個三分鐘就好,重撥一次。
我從牀上站起身。
男性停止搔着腰部的手,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
你的漫畫真的很好看,那樣的漫畫應該給更多人看見。
只是我希望你仔細想淸楚。
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雖然與你認識還不到一個月,但我自認爲非常瞭解你。
我鎮時面無血色,心中湧出不安與焦躁之情。
最後。
親愛的花城杏子。
「川崎?我想問你一件事,你知道塔野同學家在哪裏嗎?」
「塔野同學……塔野同學……!」
自己畫的漫畫受到誇獎時會高興不已。
「來了來了……你哪位?」
「我是塔……燻同學的同學,請問他在家嗎?」
我確信這是塔野同學留下的東西,於是撿起瓶子,打開瓶栓。
首先,我要爲拋下你進入浦島隧道一事道歉。
你進入浦島隧道的理由是想變得特別,對吧?
「不……他外出了。」
我從停車場牽出腳踏車,騎着腳踏車往塔野同學家的方向前進。
「什麼時候外出的?」
正如我所想,裏面裝着數張信紙,上面有着用鉛筆書寫的文字。
我用衣服擦乾被雨水和汗水弄溼的手,儘可能不弄溼信紙,慎重地開始讀信。
大雨轉眼間就把我淋成落湯雞。我猛踩着踏板,溼透的衣服貼在肌膚上,感覺很不舒服。不知爲何,淚水流了出來。眼淚擅自流淌而下,我根本無法止住。即使如此,我忍受着腳快要脹破的痛楚,拼命地踩着腳踏車踏板。
我再說一次,我並沒有否定你的願望。
我拼命踩着腳踏車,前往浦島隧道。臉頰傳來溼溼的感觸,我本以爲是汗水,但是以那一滴爲起始,大量的水滴打在了臉上。
這是瓶中信嗎?
你是現在就該成爲漫畫家的人,所以我拋下了你。
前進沒多久,我便發現地面上有一個玻璃瓶。仔細一瞧,瓶中放着紙。
從前天就沒回家,那已經可以確定……
我直接講結論。
我的腦中深處湧出不好的想象,胸口猛然一緊,頓時感到呼吸困難。
等三十分鐘了。
可以請你就這樣將就一下嗎?
你或許會認爲我背叛了你,說不定會怨恨我。
糟糕,下雨了,明明剛纔還是晴天啊。
漫長的上坡終於來到盡頭,眼前是一片遼閱的大海。我沒有餘裕觀賞美景,急忙騎下坡道。
我由衷盼望,當我走出浦島隧道的時候,你已經成爲最佳的漫畫家了。
終於抵達浦島隧道前。
真的很對不起。
『您撥打的電話位於無法收到訊號之處,或是未——』
我急忙打電話給川崎。
這個地區不管哪裏訊號都很微弱,就算坐在公交車上,有時也會收不到訊號,所以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儘管如此,我的心中卻湧起強烈的不祥預感。
「謝謝。」
我掛斷電話。
『知、知道了。呃,我把住址用電郵寄給你,你用電郵確認吧。』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
我希望你畫好看的漫畫,讓大家得到樂趣。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你別撕掉這封信,讀到最後。
你在黑暗的浦島隧道中會感到害怕。
不會吧?騙人的吧?
聽到你會有責任編輯的時候,我起初感到驚訝,但很快就想通了。以你的漫畫,就算得到職業專家賞識也不足爲奇。我是說真的。
我希望你結交許多新朋友、經驗許多事情,讓生活充滿歡笑。
在收訊範圍外。
電郵馬上就傳送過來,信上寫着塔野同學家的地址,以及表達着擔心我的幾句話。雖然對川崎不好意思,但我沒時間慢慢回信了。我拿起錢包後,連忙奔向玄關,穿上涼鞋便衝出家門。
「請告訴我,他到底去哪裏了!?」
好了,我想你大概會想知道,我拋下你進入浦島隧道的理由。所以就從這一點開始說起吧。
通過紅色警燈黯淡的消防倉庫,隨即看見一棟感覺古色古香的大房子。就是那一戶。
* * *
如果你願意在這裏折返,可以不用再等我了。
零點十八分。
在通過浦島隧道的鳥居之際,我特地將時間調至零點零分,所以自我開始探索起,時間已經經過十八分鐘了。
換言之,外界大約過了一個月。真是短暫的暑假。
花城已經讀過我的信,並折返了吧。她至今都沒有追上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花城,我讓你做了痛苦的選擇,真的很抱歉。不管道歉多少次都不夠。
我早就察覺你對我抱有好感。這點我十分明白,因爲我也喜歡你。
可是,你對我的好感是一種錯誤,只是一種想成爲悲劇女主角的憧憬變質而成的感情。你只是希望和失去妹妹的我,產生某些戲劇性情節而已。
花城,那樣是不行的。
想成爲特別之人的話,就不可以跟我扯上關係。
靠努力去實現吧。
有些事是誰都做得到,卻不被任何人誇獎、不被任何人同情的。
像這樣平凡的事情,只要不斷累積下去,最終就會變成特別。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辦得到。
你可以做得到,花城。
你至今都是一個人畫漫畫,沒有告訴任何人對吧。
其中一定有遇到困難,或許曾經也想要放棄。
當然,也有可能畫畫對你來說是最快樂的事,你從來沒有過放棄的念頭。
即使如此,你確實努力不懈地持續創作,然後受到職業人士的肯定。
於是我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氣後,隨即奔上坡道。
我的腳步快要完全停下了。
我在花城家發覺了浦島隧道真正的特性。
我大聲喊叫,趁兩人嚇一跳的時候,掙脫父親的手,奔跑離去。
前進吧,我只要有華伶就足夠了。
外面大概已經過了一年半左右吧,我卻尚未找到任何有關華伶的線索,只看到不斷延伸而去的鳥居和火把。
我壓抑湧上的煩惱,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此時,我突然聽見巨石滾動似的沉重聲響。
然而……這是怎麼回事?這股從內心湧上的恍惚感是怎麼回事?
經過5小時20分【外界經過1年又168天】
跑着跑着,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
我跑了大概十公里吧。正常想來,應該早就通過隧道了。之所以到現在還看不到出口,恐怕就如同時間流動異常,這裏的空間也發生異變了。我打算儘可能往前進,但說實話,我實在無法預料這條隧道會有多長。
經過1小時25分【外界經過141天】
如果我的假說正確,那我就一定能見到華伶。
我的心緒莫名地無法平靜。確認時間後,發現從開始休息起,只經過兩分鐘。
經過幾小時了?外面又過了多久?
我沒有其他想要的事物。
眼前出現很陡的上坡,延伸至前方。因爲只有一條路,根本不用擔心會迷路,但是這段陡坡看起來會相當消耗體力。事實上,我的小腿肚已經因爲疲勞而不住抽動了。
說。
『這裏不該有的東西』出現的前兆。
「啊啊啊啊啊啊!」
想要回頭的話,這裏恐怕就是最後的機會吧。
絕對別像我一樣。
怎麼會這樣,不可能。
對我怒罵、無視、甚至暴力相向,我都能忍耐。但這樣不行,我會受不了的。
「他好像身體不舒服,買個果汁之類的給他喝吧。」
「華伶……你在嗎……?」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慘了,被找到了。
正當我感到驚疑不定的時候,我發現父親背後有一個大洞。洞的另一頭有許多人,顯得非常熱鬧。腳步聲和說話聲,似乎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除了人很多之外,還看得見紅色燈籠的燈光,以及像是攤販的店家,簡直就像是廟會。
口好渴,水已經只剩一半。考慮到回程需要,不能再消耗了。進入隧道前的我,爲什麼要選擇會奪走口中水分的能量補充品作爲食物啊?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席捲而來,我停下腳步。
即使這時找到華伶並折返,走出浦島隧道的時候,外面也已經過了五年以上的時間。五年後,我周圍的人都已升學或就業了吧。他們的精力應該都擺在課業或工作上,有了新的興趣,或是交到男女朋友。然而,我只是胡亂地到處奔跑,就變成二十二歲了。
我真的很不甘心——不過,回想起來,剛纔的現象足以補強我對浦島隧道提出的一個假
在浦島隧道內,竟然給我看到那時候的幸福光景,這讓我非常不甘心。感覺就像是心中的瘡疤被人硬生生揭開,令我噁心想吐。
所以花城,你就抬頭挺胸地活在當下吧。
我全力奔跑着。即使他們叫我,我也絕不回頭。
父親和洞口看見的景色,全都是浦島隧道的產物。即使同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說是浦島隧道的產物還比較有可信度。
「唔哇……」
我的腦中充斥着混亂與恐懼之情。由於衝擊實在太大,大腦也變得不聽使喚。
我聽見印象深刻的聲音。
「呼呼……可惡……」
踏出腳步的同時,我的右手似乎被什麼東西拉住了。我驚愕到心臟都快跳出來,立刻向右一看。
如果我正常活着,現在應該處於正要高中畢業的時期。
無論如何,那就是人的氣息,有人在這裏。前方有我以外的人,而且還是很多人。
總覺得心情很着急。只要想到在我休息的這段期間,外面的時間正以驚人的速度流逝,精神就一點也無法放鬆。待在同一個地方,比跑步更加損耗精神。.
不,全都不對勁。再說,父親是從哪裏來的?如果他是追趕我而來,在我被他拉住手之前,就應該會聽見他的腳步聲或呼喊聲了。
我一邊跑,一邊擦去淚水,目光瞪視着隧道深處。
我認爲這是一種前兆。
我全身躁動不安,低沉的耳鳴聲在腦中迴響。
我明明憤怒不已,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卻猛烈地渴望父親的「疼愛」。這種感情,我應該早就捨棄了啊。
該怎麼辦?
夠了,別再說了。
隧道從途中開始,突然多了許多坡道和彎道。我原以爲上坡會一直持續,之後卻出現下坡路段,還有連續幾個接近直角的右彎。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比起進入浦島隧道之處,如今身在上方還是下方,是前進還是後退,我連身處何方都無法判斷。隧道內沒有岔路和小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這不是耳鳴。
雖說如此,也並非毫無變化。
我真的聽見了。多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傳來,每一道聲音都充滿活力。我凝神傾聽,但聲脅實在太過混雜,無法聽出話語的內容。
「人潮太擠讓你不舒服了嗎?如果很難受的話,我們就先回家吧?」
明白這不是現實的父親後,我的心情隨即平靜下來。一恢復冷靜,我就感到怒火中燒。爲什麼不是華伶而是父親?就算是以前的父親、他還對我如此溫柔,我也絲毫不覺得高興。無論是以怎樣的形式見面,我對這個人都已不抱任何期待了。我根本不想看到他的臉。
父親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緊張感。仔細一看,他穿着浴衣,面容顯得有些年輕。
拉着我的手的人,是我父親。
「怎麼了?竟然在發呆。難道身體不舒服嗎?」
這個狀況表示,浦島隧道里有個橫洞連接到某個祭典會場,在那裏的父親偶然發現了我。
「我喝啤酒就好。」
我在腦中稍微整理了一下情況。
「你在這裏啊,燻。我找你好久了。」
「說得也是,那裏有賣飲料的攤子,我記得燻喜歡喝LIFEGUARD對吧?」
……啊啊,己經過了將近十小時啊。
我停下腳步。
水已經所剩無幾,再喝一兩口大概就沒了。腳也到達極限,每跨出一步,膝蓋就會劇烈疼痛。
經過9小時56分【外界經過2年又263天】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猛然警醒。
再繼續前進,就無法回頭了。
要是因此受傷就不好了。爲了謹慎起見,我決定先休息五分鐘。
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燻?你還好吧?」
在當下好好努力吧。
說到異常,我就想到目前爲止『不該在這裏的東西』一個也沒出現。沒有發生異常自然再好不過,可是像這樣什麼也沒發生,也讓人感到有點不安。
比起進出浦島隧道,這樣的經驗纔是更棒、更特別的吧。
終於,我從小跑步狀態完全變成徒步。每當腳往前踏出,鞋底就會發出摩擦聲。
不知前進了多遠,腳的關節全都疼痛不已。
「呼呼……呼呼……」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哈哈哈。」
與我有血緣關係的母親,從父親的背後探出頭來。
「可惡……開什麼玩笑……丨J
於是我席地而坐,從揹包取出水壺喝水。
「你要開車吧。真是的,胡說什麼啊。」
不管怎麼奔跑,看到的也只有鳥居和火把。華伶在哪裏?
這就是特別的經驗啊。
進入隧道的最初三小時,我偶爾還有呼喊華伶的名字,現在則是連那樣的力氣都一點也不剩,只是拼命地往前進。
我用唾液溼潤乾燥的喉嚨,呼喊道:
這是那一天的母親。華伶還活着、我們每天過得很幸福、還身在理想家庭中的母親。她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站在我的面前。
啊啊,好想大口喝冰涼的LIFEGUARD。
啊啊,可惡,這隧道到底……到底有多長啊。
要折返嗎?
還是抱着一絲希望,繼續邁進呢?
「哈哈……」
我不禁失笑。這問題太愚蠢了。
這時回頭纔是浪費時間,我至今做的事情就全都沒有意義了。
華伶或許就在前方十公尺處,又或者是五公尺處。
現在選擇放棄並折返,不就是個傻子嗎?笨蛋纔會那樣做。
我相信華伶在前方,所以要繼續前進。
「華伶……」
我從嘶啞的喉嚨深處,勉強擠出不知呼喚多少次的名字。
在遇見華伶之前,不管幾次我都會繼續呼喊。
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停下腳步。
——我做的事是正確的嗎?
——應該還有其他該做的事吧?
——至今的努力該不會全是白費功夫吧?
我儘量不去思考這些事。儘管害怕,但我不去想那些事。
再不濟,我可以考慮那些事,但絕不能輸給恐懼。
每個人都是在不確定未來的情況下,被時間追趕着,在黑暗之中奔馳。
會爲此害怕的人不只是我,花城、川崎同學,還有大家都是一樣的。
所以前進吧。
我全身的力氣一瞬間散去,眼前一片黑暗,逐漸失去意識。
華伶對我漾起微笑。
華伶……
……不,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再、一、下——
再一下子。
她是我的妹妹——華伶。
「我家……」
如果能躺下,那多麼輕鬆啊。可以從這個宛如無止盡的斜坡,暫時得到解放。
沒錯,缺少華伶的佛壇——
只要再前進一下子,如果還是什麼也沒有,就放棄吧。
眼前好像有什麼東西。
「來了~」一道拖着尾音的聲音傳來。
「哥哥突然睡着了,是人家把哥哥搬到這裏來的,好重哦。」
「啊!哥哥,你醒來了?」
我想起來後,立刻跳了起來。
「——!」
所以我不可以停下,必須爬上這段斜坡……
軀體像是在黏性高的沼澤中往下沉,非常舒服。我感覺到全身的疲勞和精神壓力等毒素,開始漸漸融解。
放棄吧。
我握住鐵製的把手,身體靠在門上,借力將門推開。
我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連前方都不看,只是拖着腳步往前邁進。
我拋下所有行囊,甚至脫掉鞋子。
因爲地面鋪滿了沙子。
我想休息了。
「——華伶!」
我不太記得是何時開始爬這段斜坡,只覺得這斜坡實在漫長得不可思議。在我至今的人生中,這毫無疑問是最長的斜坡。
光芒從上方灑落,我的頭部感覺到一股暖意——那是陽光。
「歡迎你來,哥哥。」
我放眼向周圍望去。這裏是和室客廳,榻榻米已然變色,壁龕掛着繪有山景的滾動條。
遼闊的大海於眼前開展。望着出奇蔚藍的海水,能清楚看見水平線。
啊啊,好累。
首先,從我家根本看不到海,只能看見雜草叢生的院子和山。而早這裏還缺少另樣東西。
難不成……那是夢?全部都是一場夢?從一開始浦島隧道就不存在嗎?
經過14小時20分【外界經過3年又338天】
這空間讓我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難道這裏是……
我用來正常思考的器官早已麻痹。對現在的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華伶是否在這裏。
「咕唔唔……」
我來到外面了嗎?
「真失禮!既然哥哥那麼怕是幻覺,那就觸摸看看呀。你看。」
試着再前進一下子吧,
華伶光着腳丫,踩着咚咚咚的腳步聲過來。
這時,我才終於回神。
我話都無法說清楚了。
但是不行。總覺得躺下來的話,我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我以膝蓋撐地跪起,身體轉向後方。背後有一間荒廢的小屋,我剛纔通過的門,就是那間小屋的門。小屋後方則是一片綠意盎然的草原。
不,即使如此,也很奇怪。畢竟我不會在這種地方午睡,而且這裏與我家客廳也有兩個不同之處。
我停下腳步。
我抬起沉重的頭,一扇木門隨即映入眼簾。
在隨道中,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一扇門,說不定華伶就在門後。
「而且哥哥渾身是沙,髒兮兮的,人家還幫你換過衣服了哦?哥哥可要好好感謝人家呢。」
華伶將臉湊到我的眼前。
再堅持一下子。
噗通一聲,我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一股期待感自心中油然而生。
可是……
可是,如果不是的話、如果又是斜坡的話——這種事我想都不願去想。
一名少女站在那裏。
她戴一球帽,頭髮綁成馬尾,身穿鬆垮的背心和短褲,腳上則穿着一雙紅色涼鞋。
如今所處之地,是一片海灘。
儘管如此,我絲毫沒感覺到疼痛。
從正面敞開的紙門,隔着門廊看得見大海
「啊啊!」
「真是的,哥哥,你有在聽人家說話嗎?」
於是我使盡最後的力氣,大喊出聲。
「……?」
我不想動彈,眼睛也不想睜開,只想一直躺在這裏……乾脆睡過去吧。我已經非常努力了,所以就算稍微休息一下,應該也不爲過吧。
我真的累了,雙腳好像變成只會發出疼痛信號的肉塊。
我已經不考慮回頭了。
我聞到些微的榻榻米氣味。這是令人心情平靜的味道。
既柔軟又有微溫,確實是人的肌膚。
我抬起頭,帶着潮水氣味的風隨即吹拂瀏海。
華伶跪下來,執起我的手觸摸自己的臉頰。
「唔唔……」
一片白色的沙灘。
我處於半夢半醒之中。
我在往上的陡坡前進。
眼皮十分沉重,好睏。
我一口氣喝完剩下的水,拖着腳步往前走。
或者該說已經是極限了。我只是不斷強忍着身體的痛楚,勉強往前走而已。以我這樣的狀態,即便現在找到華伶,也無濟於事。
「你……你是華伶嗎?不、不是幻覺……」
因爲我已無力再走,身體接近極限了。
我瞬間雙腿無力,身體向前倒下,額頭撞到地面。
……話說,我先前是爲了什麼而努力呢?
輕柔的風吹拂着我躺臥的身軀。從規律地改變的風向以及微小的馬達聲判斷,這陣風是來自於直立型電風扇吧。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睡在自己的家裏?明明直到剛纔爲止,我都還在隧道中不斷奔走,感覺瀕臨死亡啊。身穿的衣服也與進入隧道時不同,變成了休閒T恤和短褲的搭配。
啊啊,好痛苦。
啊啊,電風扇的風好舒服。
只見華伶手扠着腰,鼓起臉頰。這是華伶生氣時的習慣。
相信着總有一天會抵達終點,繼續前進吧。
畢竟氣力和體力都已絲毫不剩,根本無力回去。
就把這扇門當成是終點吧。華伶若不在門後,就休息吧。
身體下方鋪着棉被。我稍微轉頭,枕頭內馬上發出喬麥殼摩擦的聲音。
再一下子。
華伶在我眼前說話。她的長相、聲音以及其他的一切,全部與十歲時的她一樣。
「對吧?」
華伶側着頭,尋求我的同意。我隨即無力地點點頭。
她不是幻覺。然而,突然之間發生太多事,讓我無法獲得真實感。眼前的華伶、我的家、外面的大海……理應不該存在的事物,一下子出現在眼前,使我的大腦宕機,無法接受現在發生在眼前的都是事實。
我茫然地面對着華伶。此時,肚子傳出巨響。
「咦?哥哥肚子餓了嗎?」
「不,我並沒有那麼——」
我正想回答「沒那麼餓」的瞬間,強烈的飢餓與口渴的感覺頓時席捲而來。
先前只是因爲混亂與驚愕,麻痹了我的感覺。如今的我飢腸轆轆,不,比起空腹的感受,口渴的問題更爲嚴重。我持續奔跑了好幾個小時,卻連一滴水也沒喝。
「華、華伶,抱歉,有沒有什麼喝的……」
「有很多喔,哥哥要喝什麼?」
「什麼都好,拿大杯的給我,拜託了……」
「什麼都好嗎?嗯~……人家知道了!」
華伶活力十足地回答後,興高采烈地走向廚房。
我感到輕微的頭痛,以手按住額頭。情報過多,大腦不堪負荷了。就算我想逐一整理狀況,卻連該從何處着手都不知道。
我恍惚地眺望着大海,卻聽見廚房傳來「嘰——!」的響亮機械聲。那是果汁機在轉動的
聲音吧。她到底在做什麼呢……?
「久等了!」
華伶回來了。她的手裏拿着一個較大的杯子,以及不出我所料的果汁機玻璃容器。容器中裝有白色的液體,那是……
「那該不會是香蕉汁吧?」
「正確答案!」
「沒、沒錯」
我一滴不剩地喝完丼兵衛的湯,嘴巴才離開容器。
我只能不停地點頭回應。
我們在門廊坐下,啃着西瓜。冰冷甘甜的果汁在口中擴散,美味得無可挑剔。
華伶皺起眉頭。
不過,確實如此。因爲我的疏忽害死了華伶。父親變了一個人、母親失蹤,追根究柢全都是我的責任。這樣的我實在不配愛人。
華伶將內瓜好彈向院子,我也學她這麼做。我們還競爭誰彈得更遠,歡樂到我都流淚了。
「爲什麼要反問我啊。」
這一餐是我至今的人生中,最令我滿足的一餐。現在我的心中仍然充滿幸福的感覺。
「……吶,華伶」
畢竟到頭來不管是真是假都無法確認,也沒有明確的定義,那麼就應該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實。華伶或許就是想告訴我這個道理吧。
我坐在華伶身旁,拿起筷子,說道:『開動了。』隨即開始喫起丼兵衛。
我咀嚼着華伶所說的話,將自己的理解當成是事實。
「是啊,就當作是那樣吧……」
華伶這麼說完後,馬上站起身,消失在走廊深處。隨後,「噠噠噠」地奔上樓梯的聲音傳來。
「自己做出十字架、自己揹負起來、自己折磨自己……有時我也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愚蠢,但唯有這件事,我怎樣也無法釋懷……啊,這對華伶來說有點難懂吧。」
華伶以純粹的眼神注視着我。
「嗯?」
忽然,華伶摸了摸我的頭。又小又柔軟的手,透過頭髮將觸感傳遞到頭皮。
華伶的笑容、呼吸、動作,甚至是輕輕擺動的瀏海上一根根的髮絲,全都那麼鮮明,令我懷念不已。
「對,哥哥的餐點,也是人家親手做的哦。人家馬上去準備,哥哥就先在客廳吧。」
「……是啊,我喜歡她。」
眼前景色突然模糊,「啪噠」一聲,水滴落在了空容器上。緊接着,淚水止不住地滑落而下。那是灼燒般的熱淚。我拼命地不讓自己發出嗚咽。
一個絕對有必要問清楚的問題。
「哥哥你看着!……啊!不對,這不可以看!轉過去面向前方!」
「我認爲你是真的。」
「這是最終答案嗎~?」
沒辦法,我就配合華伶的遊戲吧。
「來,哥哥請用。」
「哈啊……」
我只能發出一聲嘆息,所謂的心滿意足就是指這種狀態吧。甜味令喉嚨產生麻癢的感覺。當我正要接着倒第二杯時,廚房傳來「嗶——」的微波爐計時到時聲。
「這個嘛……說寂寞確實會寂寞……」
我將香脆的炸蝦仁沾了點醬汁再喫,蝦子的風味便在鼻腔中竄動。接着,我吸了一口喬麥面。平常感覺太濃的味道,如今因爲身體疲憊,喫起來覺得恰到好處。鹹鹹的味道滲入舌頭,丼兵衛有這麼美味嗎……?
「那是怎樣的人?」
「嗯,因爲她有必須做的事情。」
我向後一看,華伶以正座的姿勢坐着。
華伶露出犬齒,咧嘴一笑。她並沒有惡意,因此我也無法對她生氣。
我的心情完全平復,正因爲如此,才必須對華伶提出一個問題。
聽到我嚴肅地這麼詢問,華伶厭煩似地以手撐着臉頰說道:
「是啊……或許是道樣吧。不過,隨着年齡增長,人本來就會變得容易流淚啦。」
說出口以後我猜察覺,自己可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將「愛」這個字宣之於口。因爲比我想象得要難爲情,我不禁笑了出來。
華伶盯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我無法將這個話題輕輕帶過,或說謊矇混過去。
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我從華伶手中接過杯子,馬上喝掉果汁。我們打的香蕉汁,加入牛奶的量比起香蕉來得多,因此能像普通的果汁一樣大口飲用。
打開冰箱,裏面放着已經切好、用保鮮膜包着的西瓜。冰箱下層擺放着各種甜食;飲料也如華伶所說,有Cheerio也有LIFEGUARD,種類繁多。雖然好奇她是從哪裏帶來這些食物,但我覺得問出口也是白問。
反正這種事再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那就別煩惱了吧。於是我站起身,和她一起前往廚房。
「餐點?」
「唔……人家知道呀,※資格就是在找工作時很方便的東西吧?」0;譯註:日文中資格也有證照的意思。1;
「……華伶,其實我沒有愛人的資格。」
「明明喜歡她,不跟她在一起好嗎?」
華伶擺動懸在門廊外的雙腳,態度輕鬆地說道:
華冷笑容滿面地舉起香蕉汁,果汁差點因爲搖晃而潑灑出來。
「因爲人家覺得這樣比較有趣嘛。」
我專心致志地喫着喬麥面,也喫了烤飯糰。感覺口中太燙的話,就喝香蕉汁冷卻。眼前菜色的組合簡直亂七八糟,但我喫飯的手卻停不下來。我甚至忘記眨眼,專注於喫飯上。每當咀嚼過的食物通過喉嚨,五感便受到洗滌,逐漸轉爲清明。這已經不是美味可以形容,我感覺就像重新活過來一般。
我把喫了一半的西瓜放回盤子,凝望着大海回答道:
「好……謝謝。」
「華伶你……是真正的華伶嗎?」
「怎麼又問這個~?哥哥真是搞不懂欸。剛纔就說了啊,人家是」
「是嗎?」
這個結論實在過於隨便,令我大失所望。
過沒多久,華伶拿着數支麥克筆和A4的白紙回來,然後將那些東西擺在門廊上。
她的聲音非常溫柔,彷佛話語本身就具有溫度一般。
華伶說到這裏突然停住,然後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哥哥這段時間真的很努力了呢。」
儘管心想到底是要我看還是不看啊,我仍是照她的話做。
「哥哥太愛哭了啦~明明長大了,卻變成愛哭鬼了嗎?」
我吸了吸鼻子後,回答道:
「與其說是需要,倒不如說那是每個人本來就擁有的東西。只不過,有時會因某些情況而失去……這該怎麼說明比較好呢……」
「我……」
「呀~」華伶開心地發出尖叫聲,身子靠着我說道:
「好,來喫吧。」
「哈哈哈,這樣說也沒錯啦。」
「別說這個了,哥哥。冰箱裏有西瓜,我們一起喫吧。」
我輕輕吸一口氣。華伶露出純真的眼神,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最先想到的是花城。
見狀,我不禁想莞爾一笑。我有種「這也難怪」的心情。
「啊,餐點好了。」
「我想想……」
「也是有堅強的人啦。」
「那就當作是那樣,又何妨呢?」
當我正好把喫到一半的西瓜喫完的時候,華伶對我說道:「可以轉過來了。」
華伶再度奔進廚房。怪了,她什麼時候會廚藝的……我儘管感到困惑,仍是緩緩起身,拿着果汁機的玻璃容器和杯子前往客廳。
然而,我竟完全信服了華伶的回答,連自己都感到喫驚。她讓我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在書上讀過。」
我的嘴一次都沒離開杯子,一口氣將香蕉汁喝完。
「哥哥要好好品嚐哦。」
「你要做什麼?」
即是長久以來我一直想回到的過去,也就是華伶還在世時的日常生活。
「好喫嗎?」
這一瞬間,映入我眼中的光景——
「吶,快回答,是哪一個呢?」
「哥哥喜歡那個人嗎?」
只聽後方傳來麥克筆寫字的聲音,偶爾還聽見「是這個字嗎……」、「啊,寫錯了」的話語聲。
「即使如此,哥哥還是喜歡她吧?和她分開不會寂寞嗎?」
客廳的桌上擺放着特大版的※丼兵衛,還有三個冷凍食品的烤飯糖。華伶坐在坐墊上,得意洋洋地抬頭看着我。(譯註:日本的日清食品出品的泡麪。1;
「是個女孩子喔。她長得很漂亮,卻非常會打架。即使對方是比自己年長的可怕人物,她也會勇敢地面對。就算被打臉踹腹,她也絕不屈服,而是伺機反擊……她就是這樣的人。起初我以爲她很可怕,但和她相處之後才發現,她其實非常可愛……」
「嗯〜既然如此,人家給哥哥資格吧。」
好懷念。以前我們兩人常常一起做來喝;但自從華伶不在後,因爲事後清洗很麻煩,我就沒再做過了。
華伶對我露出微笑。這時,我才確實認知到華伶存在的事實,先前積累的感情,頓時如洪水般湧來。
「人家是真是假,哥哥覺得答案是哪個呢?」
「人家一直以爲,長大後就會變得堅強呢~」
喫完飯、收拾完桌上的東西后,我的心情已經平靜許多。
「喜歡別人也需要資格嗎?」
「現在要頒發資格給哥哥!」
華伶把紙張拿到眼前,以誇張的口吻宣讀道:
「呃~哥……不對,塔野薫努力來見華伶,所以今後可以愛別人了!來,恭喜你。」
她以雙手遞出紙張。
紙上大大地寫着「愛人的資格」,周圍則是用各種顏色的麥克筆,畫上花朵或狗兒的圖畫。
我無法接過那張紙。
「哥哥?請收下呀。」
火熱的感情從腹部深處湧上。
從失去華伶的那一日起,我一直活在悔恨之中,內心不斷受到折磨。明明在場卻無法解救華伶的事實,徹底將我擊倒。
我很想贖罪,卻始終不知道方法。所以我避免自己過得幸福,想要儘可能減輕自己的罪惡感。我原本以爲,這樣過完一生就是我的命運。儘管如此,竟然會有這樣的、這樣的——
啊啊,原來如此。
現在我確信了。
浦島隧道的特性不是『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而是『拿回失去的東西』。
這纔是浦島隧道真正的特性。
華伶的涼鞋是如此,鸚鵡喜伊、與溫柔父親和母親的幸福日子,還有華伶本身,都是如此。
然後,愛人的資格也是我遺失在過去的東西。
「哥哥?你不要這個的話,人家就扔掉了哦?」
「等、等一下,我要,我非常需要……」
我急忙用雙手接過「愛人的資格」。
我做好覺悟,緩緩打開那扇門。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要帶華伶回去香崎。因爲這個家實在太舒適,讓我差點就忘了,但這纔是我當初的目的。在我們兩人一起走出浦島隧道之前,我的目的就不算達成。
華伶已經不在那裏了。
「這裏也有水族館和動物園哦?還有遊樂園和游泳池,什麼都有。」
「別說傻話!」
對於大概又要說出羞恥話語的自己,我不禁露出苦笑。
華伶把喫完的西瓜放回盤子,露出爲難的笑容。
我感覺肺中的空氣全都被奪走了。
我牽起華伶的手,正要從玄關走出家門,卻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丑魚是海水魚,因此無法活在河裏,要一直躲藏在海葵中;但是鮭魚不同,不管是海洋還是河川,鮭魚都可以活力十足地優遊其中,也可以躍上瀑布,而且還很好喫。」
「好!決定好的話,我們快走吧!」
「哥哥也要活在當下。」
「哥哥睡得很熟,大概睡了半天。」
我牽起華伶的手,快步從玄關走出外面。
「人家已經習慣這裏了,沒有在外面生活的自信啦。」
華伶的手放鬆了力道。
「華伶!」
「沒問題的!」
她說了『也』。
我頓時失語。
「沒關係的,人家無論何時都在哥哥身邊,所以……」
糟糕,我只顧着華伶,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你不用害怕,路程雖長,但一定會到達。」
她的表情鬱鬱寡歡。只見華伶低着頭,緊緊握住肚臍位置的背心一角。
我的心臟不祥地跳動。
我的背被輕輕一推,整個身體倒向前方。
「我有點想要愛人了。」
胸口附近感到一陣痛苦,我的眉頭不禁用力擰起。
「要去哪裏?海邊?」
「……嗯。」
回程的準備看來沒問題了。爲了不把「愛人的資格」弄皺,我把它夾在透明活頁夾內,收進揹包中。
這就是華伶留給我的最後訊息。
「……謝謝你,華伶。我會好好珍惜的。」
「……沒辦法,既然哥哥這麼堅持的話。」
家門前不遠處便是沙灘。這個家正好建造於平原與沙灘的交界處,四周看不見電線杆和道路。這種不可能的立地條件,令我強烈感覺到這裏不是現實。
我跪在地上,配合華伶的視線高度,拍着自己的胸膛保證。
我耗費漫長時間,好不容易纔到達這裏。事到如今,我不能一個人回去。
我忍不住大聲吼道。
「好!要珍惜哦!」
「是啊,鮭魚很美味。不過,這些和現在無關喔。」
「啊啊,是這個吧。」
我拿起揹包,前往廚房。打開冰箱門,隨便選了兩人份的糧食,放進揹包裏。因爲我大約掌握到隧道的長度了,所以知道需要多少的量。只要沒在途中受傷,應該不用花費那麼大的辛勞就能走出隧道。
我急忙接過手錶查看時間。
我一呼喚,還在門廊喫西瓜的華伶便回過頭來。
爲了華伶,我可以做任何事。
我最後看手錶的時候,時針指在兩點。然而,那個時候時針已經轉過一輪了,所以現在經過的時間不是五個半鐘頭,而是十七小時三十分。
一股熱流從觸碰到紙張的指尖傳過手臂,逐漸竄遍全身。薄薄的A4紙,令人感覺非常寶貴。
華伶從口袋取出我的手錶。
「去比海邊更好的地方,有水族館也有動物園。我們要去一個和這裏不同的地方。」
我很快就發現連接浦島隧道的小屋,離這幢房子相當近。
「華伶就是華伶吧?不是小丑魚也不是鮭魚,可以到任何地方。所以,拜託你別說那種令人悲傷的話……」
「啊!時間。」
我回到房間確認時間……不,這樣不行。從客廳的時鐘無法得知我進入隧道後經過多久時間,必須看我從隧道外帶進來的那隻手錶纔行。
門的另一側是急陡的下坡。那是我到達這扇門之前,差點爬得半死的斜坡。雖然在體力上來說,下坡應該比上坡輕鬆,但必須小心不要跌倒。
「來,我們走吧。」
「哥哥現在要去見重要的人吧。」
沒有戶籍的人要在社會上生存,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我對自己的發言擁有絕對的自信。
我的手錶在哪裏?手錶不知何時被拿下來了,大概是華伶幫我換衣服時解下的吧。
「由我來創造華伶的容身之處。我絕對會設法解決一切,不會讓任何人妨礙我們。」
『也』所包含的是誰,不用想也知道。
華伶的表情依然陰鬱。
即使在這段期間,手錶的針依然在動,我沒有時間慢慢鼓勵她了。
冷汗從我的額頭流下。
……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我睡了十二個小時,意味着手錶的時針轉了兩圈。在這樣的基礎上計算的話……
「好……華伶,準備好了嗎?」
華伶握着我衣服的手加強了力道。
我和華伶在沙灘前進,來到小屋門前。
「華伶……我來這裏後睡了多久?」
「哥哥正準備要往前進了呢。」
我往隧道內踏出腳步,想要找尋通往那片沙灘的門。就在那個瞬間,華伶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我前往自己的房間,宛如預測到我的行動一般,揹包已經擺在那裏了。
「是啊,所以我們要離開這裏。」
是花城。
我進入浦島隧道後,總計經過二十九小時三十分了。
華伶的言下之意,是要我和花城活在相同的世界。
然後我前往和室客廳。
「快、快走……!我們待太久了……!」
我朝門的另一側踏出第一步,華伶隨即從背後抱住我。
「還有就是……抱歉,雖然很突然。」
「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
『哥哥也要活在當下。』
「不是的,華伶。這裏或許真的什麼都有,可是我們不該留在這裏,必須回去香崎纔行。」
「辦不到喔。」
既然華伶這麼說,那這裏一定如她所說什麼都有吧,就如同這個家存在於這裏一樣。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
五點三十分。
「哥哥,其實你是知道的吧?」
我回頭看去,華伶的臉埋在揹包上,看不清她的表情。只不過,我清楚看見她現在站的地方,還是門後有着白色沙灘的那一側。
「有關係。哥哥是鮭魚,可是人家是小丑魚——」
「華伶。」
「……華伶?」
門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耀眼的陽光、白色的沙灘,就連潮水的味道也沒留下。眼前只有隧道苑如永遠地延續着。
經過漫長的時間,我感覺自己終於自由了。
華伶大大地咬了一口西瓜,咀嚼後吞嚷下去。
「華伶,你知道我的手錶在哪兒嗎?」
「華伶?怎麼了?」
「所以我們一起回去吧?」
我呼喚名字的同時,回頭向後看。
「嗚嗚嗚……!」
我抱着頭,手指陷入頭皮。
淚水從緊閉的眼皮下滿溢而出。
「嗚嗚嗚嗚嗚嗚……!」
我隱約有種預感,結局會演變成這個結果。
浦島隧道真正的特性是『拿回失去的東西』。正因爲如此,我才能見到華伶,得到愛人的資格。然而,也有別的東西是我在不自覺中拿回的。
那就是『面對現實的力量』。
換言之,便是接受悲傷的過去,活在當下。這與年齡停留在十歲的華伶有所矛盾,所以我必須選擇其中一方。
浦島隧道別說是惡意,它甚至沒有意志,只是自動投影出踏入隧道者所失去的事物。那麼,其中發生矛盾的話,會如何呢?
恐怕會以較爲強烈的思念爲優先吧。
也就是說,我自己在無意識中選擇了面對現實。
我已經接受華伶的死亡了。
……這件事我早就明白。
即使如此,我心中仍是存有期待,希望發生奇蹟,讓我又能和華伶一起生活。
那是一場甜美的夢。
可是我必須要醒來了。
我緊咬牙根,彷佛要把牙齒咬碎一般。腹肌用力,將即將爆發的感情封在體內。然後將其往下壓制、蓋上蓋子,上了無數道鎖加以密封。
我用手臂擦掉眼淚,盡全力大聲喊叫。
「華伶——!!我要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朝着出口奔跑而去
我沒有一天不在等待塔野同學的歸來。
心臟跳動的聲音吵雜不已。每踏出一步,膝蓋就發出彷佛要分崩離析的痛楚。激烈的呼吸,讓我的喉嚨緊繃到快要破裂。
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看她畫的新漫畫。
就連這樣的話語,也被隧道的黑暗無情地吞噬。
我告訴她不必等我,所以她應該沒在等我吧。
或許是正在逃離什麼,又或者是在追趕什麼。
還是說,連等待也是錯誤的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信上的這一句話,宛如船錨般,將我牽繫在隧道外的世界。或許也可以說是一種詛咒,這句話束縛着我。放棄畫漫畫,讓我覺得是對塔野同學的背叛,所以我無法走進隧道內。
「嗯……」
我絕對不停步。
我總會坐在隧道的出入口,無意義地自言自語,報告漫畫的進度,或是試着呼喚塔野同學
就算渾身是傷、殘破不堪,我也沒有停步。只要時間還在流動,我就會繼續奔跑,即便是爬着也要往前進。
當然,現在也是。
啊啊,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在哪裏跑?不知道。爲什麼而跑?我也不知道。
即使如此也沒關係,我想知道當我在浦島隧道奔走的期間,花城是過着怎樣的生活。
我只是一直跑,不斷地奔跑。
經過29小時35分【外界經過8年又36天】
信總是留在隧道里,沒有被讀過的跡象。
我的連載作品終於完結。並不是被腰斬,我能畫的全都畫完了。我成功畫出在連載前就設想好的理想結局,並受到讀者好評。
我放聲大叫。明知是在浪費體力,卻無法不叫出聲。
以接近全力的速度奔下斜坡。揹包壓在肩骨上的重量奪走了我的體力,卻同時給予我安心感。只要有水和食物,就不用擔心飢餓。
……明明是在前進。
* * *
我從椅子上站起,稍微伸了一個懶腰,腰部隨即發出喀啦喀啦的清脆聲響。
塔野同學,我要等到什麼時候纔好?
但是我折返了。
他會不會是不想和我扯上關係,所以纔不聯絡我呢?
『你是現在就該成爲漫畫家的人』。
已經看到終點了。剩下就是爲了演出最棒的收尾,只要不斷累積插曲,並佈下伏筆就好。連載生活多了一點餘裕。或許是因爲這個關係,我思考塔野同學的時間變多了。特別是每到夏夭,我每天都會想起和塔野同學度過的那個夏季。
當讀到那封信的時候,我冷靜到自己也驚訝。回想起來,那或許只是因爲無法直視「被塔野同學拋下」的難受現實,不過多虧如此,我才能正確認知自己該做的事。
在那之後,我便拼命畫着漫畫,等待塔野同學的歸來。
不管怎樣,雖然很辛苦,但是連載的忙碌也成爲舒緩『不安』的有效麻醉劑。
儘管如此,我的心情並沒有因而好轉。
我最先做的事,就是告知聯絡我的編輯「還是想請您當我的責任編輯」。對於我任性的理由,編輯表示「你肯回心轉意就好」,爽快地接受了我的請求。
對於我沒有升學而是選擇畫漫畫一事,我的父母強烈反對。雖然他們很堅持,但我的意志更加堅定。我抱持着被斷絕關係的覺悟,專心致志地畫漫畫。
『不安』。
我轉動肩膀一圈後,再次開始描線。
不斷地奔跑——
不安的感覺讓我的心快崩潰了。
——我在奔跑。
我被塔野同學拋下的那一日。
在浦島隧道前,讀完他留下的信後,我打算要追上他。因爲隧道內的時間緩慢,所以只要進入隧道,或許就能趕上。
我將貼在桌上的右臉拉開,抬起頭。看來我在工作途中睡着了。身體各處就像沒上油的機械,感覺非常僵硬。
之後又過了兩年。
我感到脖子的疼痛而醒來。
我每天拼命地努力,而這也有了回報。在高中畢業的一年後,我總算獲得連載的權利。
就如同年幼時,祖父的死讓我對於被人遺忘感到恐懼,我也害怕塔野同學的存在逐漸風化,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強烈地思念着他。
不過在那之前,只有這道程序必須完成。
連載開始後經過一年,故事開始進入軌道。
失去連載這個軌道、被丟在黑暗荒野的當下,我不知道今後該往哪個方向前進。
再來只剩下靠體力決勝負,我要一路奔到出口。
對此我當然很高興,卻無法坦率地感到喜悅。那倒不是漫畫創作上有什麼問題,原因在於當時我所在班級的狀況。
執筆生活極爲繁忙,不過我仍是時常抽空造訪浦島隧道。
看向桌上的數字時鐘,現在時間是凌晨三點。
我不顧一切地奔跑,視線只看着前方。
好痛苦、好難受,但是我絕不休息。雖然可能得休息一次,但還沒到時候。
寂靜的房間裏,飄散着濃厚的墨水和紙張的味道。我看向自己的桌子,桌上的漫畫堆積如山,看來該收拾了。收拾完後去衝個澡,再上牀好好睡覺吧。、
還是高中生的期間,我便一邊就讀香崎高中,一邊不斷將畫好的漫畫寄給編輯。雖然好幾次被否決,投稿漫畫獎也落選,但我總算得獎,並得以在漫畫雜誌刊載短篇漫畫。
我在黑暗中疾馳。
她或許有男朋友了,說不定早就忘記我了,也可能已經結婚了。
華伶似乎對我說了這句話。
真不可思議,愈跑體力愈是充沛,速度逐漸提升。
我奔下斜坡時,因爲絆到腳而跌倒。視野不斷旋轉,全身受到強烈撞擊的同時滾落坡道,頭隨即撞上鳥居的柱子。儘管如此,我馬上站起身,再度開始奔跑。我感覺有水流進右眼,但那並不是汗水。我摸了一下,看到的是紅色的液體,是血。或許是撞破頭了吧,不過沒關係,不影響奔跑。
我用力往地面一蹬,加快速度奔跑。我已經感覺不到痛楚和疲勞,對未來抱持的希望,發揮出麻醉的效果。希望這個麻痹效果,可以持續到我跑出隧道爲止。
我卻遲遲無法到達終點。
他會不會其實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過着平靜快樂的生活呢?
同班同學似乎都忘記塔野同學了。離家出走而沒來上學的塔野同學,有一段時間成爲學校的話題人物。然而,升上三年級後,周圍的學生開始準備考試或就業,除了極少數的學生之外,再也沒有人談論他。
的名字。感覺有點像是掃墓,不過我沒有供奉花束,只是爲了讓塔野同學不論何時回來都能找到我,我每次造訪隧道,都會將近況和聯絡方式寫在信上。就像那一天,塔野同學爲我做的一樣,我將信放入瓶中,擺在隧道內。
花城在外面,我想見她。她若還好好活着的話,應該已經二十五歲了。
連載開始後,每天都非常忙碌。工作量倍增,睡眠時間減爲學生時代的一半。
塔野同學該不會其實早就從浦島隧道出來了吧?
——路上小心。
快點,現實不等人。我要更快、更快。
我鞭策着快要跑斷的腳,盡全力擺動手臂,持續往前進。
也因爲這個理由,畢業後我選擇在香崎繼續畫漫畫。儘管編輯勸我搬到東京,住宿於漫畫家的家中擔任助手,但我仍舊執着於現在這塊土地。所以我在香崎租了一間公寓小房子,在那裏開始執筆生活。
不管跌倒多少次,每一次跌倒我都站了起來。
那是我人生中最充實的夏天,真的過得很快樂。然而最近每次想起,我的胸口就會感到像是被利刃劃過的刺痛。然後不安便從劃開的傷口潛入,逐漸侵蝕我的心。
編輯要求我提出新企劃的分鏡稿。這是當然的,連載結束就該思考下一個故事。從事漫畫家這個職業,那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在身爲漫畫家之前,我自己卻不確定那樣做是否真的好。說得更具體一點,我在猶豫不決。
我該去找塔野同學,還是該畫新的漫畫呢?
至今有好幾次我都有一股衝動,想要進入隧道追趕塔野同學。但是每一次,塔野同學留給我的信,以及我身爲漫畫家的職責——還有本能的恐懼,都妨礙着我進入隧道。
塔野同學進入浦島隧道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換算成隧道內的時間,早已過了將近一天。
一般而言,無論是多長的隧道,經過這麼久的時間,應該都能通過吧。若預想塔野同學還在隧道內,恐怕他出了什麼事情。
有可能是中了陷阱,失去行動能力。
或者是遇見可怕的存在,受了傷也不一定。
每當腦中冒出討厭的想象,我的胸口就被緊緊錮住似地鬱悶不已。
我有想過去救他,然而每次站在浦島隧道的鳥居前,我的腳便害怕得不聽使喚。
我已經是個大人了,與學生時代凡事不考慮後果、僅憑衝勁行動的自己不同,我開始會考慮安定和保身,害怕自己遭遇危險。但是比起那些,我更害怕知道塔野同學不在隧道里。如果他早已走出隧道,卻瞞着我離開香崎,那就算我進入隧道,也只會浪費龐大的時間。
乾脆放棄塔野同學吧。
我好幾次這麼想,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每當手機收到信息,我總是期待是他的聯絡。
我既無法追趕塔野同學,也無法放棄。隨着時間過去,只有不安的情緒不斷累積。
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呢?
以前的自己,沒有任何理由就對未來懷抱着光明的展望。那樣的自己既耀眼,又令我嫉妒。
新作的構想沒有進展,日子一天天過去。
塔野同學仍然沒有任何音訊,不過令人懷念的友人邀約我一同喫飯。
在香崎的咖啡廳,我和川崎小春見面了。
「杏子,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
「我可能沒有說得那麼好,我想你應該是過度美化了。」
火熱的血液在腦中循環,記憶如走馬燈般交錯。
「川崎……」
我要挑戰浦島隧道。如果在隧道中找不到塔野同學,我就找遍全世界。至於漫畫,就如川崎所說,一邊找一邊畫就好了。只要我還活着,就能繼續畫漫畫。
「……一定要二擇一嗎?你可以一邊畫漫畫,一邊尋找塔野啊。」
川崎爲難地皺起眉頭。
「不行,事情沒那麼簡單,那樣兩邊都做不好的。」
「……我是笨蛋。」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見他。」
我從錢包抽出一張萬圓鈔票放在桌上,口中還含着餐點就奔出了咖啡廳。
轉校來香崎、與不良少年打架、初次走在鐵軌上、與川崎和解、在隧道牽着手、三人一起參加夏日祭典、突然的離別——與他度過的一個個夏日回憶,一如鞭策我般,推着我往前進。
「咦!?是、是嗎?討厭,好丟臉……抱歉,因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們重新開始用餐。這間店最受歡迎的意大利麪,喫起來感覺沒什麼味道。
塔野同學,我絕對會找到你。
所以拜託你。
「如果我說要捨棄漫畫去找塔野同學,你會作何感想?」
我微微一笑,回了一句「是啊」。
川崎尷尬地喝一口水,然後開口說道:
我們專注用餐一段時間,店內播放着平靜的爵士樂,掩蓋我們兩人的沉默。
「我不能再拖了!」
「杏子……你還喜歡塔野嗎?」
我知道問川崎也無濟於事,但我還是忍不住發泄積鬱在胸中的膠着情緒。
「結果我提出的建議只是套用你的話呢。我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啦……咦?杏子?你還好
「杏子,你有好好睡覺嗎?」
「咦?」
儘管川崎嘴上不承認,但即使高中畢業,她也一直在意塔野同學離家出走的事。我對她這一點很有好感。
「那傢伙到哪裏去了啊……」
我知道這種感情是什麼,它是我以前理所當然擁有的東西。
「咦,失眠嗎?你有什麼煩惱嗎?比如沒有靈感之類的?」
「這有點令我想起以前的事呢。」
塔野同學進入浦島隧道已經有五年。
塔野同學和漫畫我都不想放棄,我無法只選一邊。
川崎忽然露出溫柔的微笑。
川崎的手停下。她圓睜着雙眼,注視着我。
催促着我全力去追逐。
我絕對不要變成那樣!
高中生的時候,當我聽川崎說她要成爲教師時,我真的很喫驚。一開始我以爲只是玩笑話,她卻訂定明確的計劃,並且付諸實行,成功當上教師。過去我對川崎抱持的輕蔑之情完全消失,如今甚至對她感到尊敬。
「這的確也是原因之一啦……」
川崎的話語通過我的耳朵,逐漸浸透至全身。
「其實並不會很忙,只是我最近有點睡不着。」
我按着額頭,垂頭喪氣。
花城……花城……!
那就是勇氣。
我會奔跑而去,找到你。
身體火熱得像在燃燒,連指尖都感覺得到血液在流動。心臟好似在激勵着全身細胞,劇烈地鼓動。
我將鞋子的抓地力發揮到極限,猛然轉過彎道,速度絲毫沒有減緩。臉部感覺到空氣牆的阻力,身體總是急着想要突破那面牆。
「真是的,那傢伙放着杏子跑去哪裏了。如果找到他,一定要揍他一頓纔行。」
「那就是我因此而改變了。所以只要杏子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邁進,一定也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
我的一切都在吶喊,叫我『奔跑吧』。
「杏子,你是不是有點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再考慮應該比較好喔……」
言語就像潰堤般不斷湧出。
「嗯?」
我再也坐不住了。因爲我發覺,只是等待是無濟於事的。
既然如此,就兩邊都抓住就好了吧。
「這麼說雖然不太好,但你會不會太被過去牽絆了?塔野可是對我們不告而別哦?就算能夠見到他,也不知對方是怎麼想的……」
「我不能停下腳步,不安會追趕上來的。若被追上,周圍就會陷入一片黑暗,我就什麼也無法再思考了。這是我最害怕的事。不做些什麼的話,我便非常、非常地不安。可是不管我怎麼做,都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確答案,最終我會變得不安到受不了……」
「那個啊……」
我宛如求助般凝視着川崎。
嗎?」
不知不覺間,淚水滑過我的臉頰。
川崎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說得也是。我才歉,問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川崎突然這麼說道。
「這給你!幫我結賬!」
花城……花城……!
胸中感到火燙,一股如岩漿般的感情從心底湧出,將凝固的不安情緒逐漸融化,我感覺全身充滿力量。
我笑着掩飾湧上的羞恥。
啪地一聲響起,彷佛有人切換開關般,我睜開雙眼,看見該前進的道路。
我完全沒想到會被看穿心思,頓時說不出話。
「你的黑眼圈很嚴重哦。漫畫家連載結束後也很忙嗎」
原本明白的事情,後來卻變得不明白了。
花城……你還記得嗎?
「高中時,我被杏子揍了,然後因爲很多因素,你幫忙送作業到我家的時候……我說想變得像杏子一樣,結果你是這麼回答的。」
肉體應該早就到達極限,卻仍高歌祝福,不停催促着我要更快、繼續向前邁進。
我口中不斷喊着她的名字,在隧道內疾奔。
「誰也不知道怎樣是正確的,所以只能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持續奔跑,直到自己覺得正確爲止……你是這樣說的吧?我記憶可能有點模糊了。不過,只有一件事非常明確。」
「不……謝謝你。」
我們一邊用餐一邊閒聊,報告彼此的近況。
川崎不知爲何露出不滿的表情,手肘靠在桌上,撐着臉頰說道:
數年不見的川崎,臉上浮現溫柔而親切的笑容。她高中畢業後就離開香崎,在短期大學取得教師執照,這次則是可喜可賀地錄取了在市區小學的教職。
我用叉子捲起意大利麪,若無其事地開口向她說話。
花城……花城……!
「川崎。」
「抱歉……我不知道。」
「杏、杏子?你突然間怎麼了?」
我用溼毛巾壓着自己的眼睛。
這麼做或許會落得悲慘的下場,畢竟俗話說「追二兔者,不得一兔」。然而,若想得到兩隻兔子,就只能兩者都追。只是停步不前,就什麼也抓不到。
「該不會是爲了塔野?」
* * *
接着,我一把抓起裝着料理的盤子,將剩下的食物一口氣扒進嘴裏。
爲了搶回與他的時間,我開始奔跑。
上次見到川崎,是高中畢業的時候。我們起初偶爾會以電郵通信,但自從我的連載開始後,連通信的頻率也減少,因此將近一年沒聯絡了。
「嗯,什麼事?」
「你覺得我該怎麼做纔好……?」
爲什麼我至今都沒有察覺呢?
我加強語氣說道。這毫無疑問是我的真心話,只是對我而言,漫畫和塔野同學一樣重要。
在我找到你之前,你要平安無事——
記得我們在香崎度過的那個夏天。
回想起來,我們第一次的接觸實在不是很好的形式。我可以算得上是失言的一句話,偶然吸引你的注意。而因爲這個契機,我們在浦島隧道相遇了。我們共享祕密,在調查隧道的過程中,我對你愈來愈瞭解。
你擁有許多我所沒有的天賦。
雖然你表示很「憧憬」我,但我纔是憧憬你的人。
你耀眼無比。
你的高潔、誠實與嬌柔,爲我灰色的每個日子染上色彩。
所以我不會忘記。
就算你早已遺忘,我也會一直記得。
記得我們揮灑青春色彩向前奔馳、兩人一同度過的十七歲夏天。
我會一直記得——
忽然之間,我的腳失去力量。看來在不知不覺中,我的腳已經到達極限。
我要倒下了。前方是十分陡的斜坡,得采取防護姿勢纔行。不行,來不及了。
「糟糕——」
那一瞬間,我伸出雙臂想護住臉,手臂卻撞擊地面而傳來劇烈疼痛。即使如此,往下滾動的勢頭並沒有減緩,我的身體向前滾了一圈,背部重重撞在地面。肺部的空氣全被擠壓而出,口中發出「咳啊」的聲音,然後繼續滾下斜坡——
接着,我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