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短篇 花與海風

《通往夏天的隧道,再見的出口》 · 八目迷 · 4476 字

潤色:森格拉斯道格

這座城鎮無論走到哪裏都聞得到海潮香。

我走在校舍二樓的走廊上,想着這種事。

敞開的窗戶另一頭可以看見大海。以前在東京時很難得一見的景色,在香崎這裏卻成了日常的背景。這裏自然景觀豐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就連蟬鳴聲聽起來也比東京的更有精神。

然而,我卻對這濃厚的夏日氛圍感到厭煩。

海風帶着潮水的腥味,肌膚粘粘的,蟬鳴聲也很吵。而且蟲子也很多。一想到至少要在這空無一物的鄉下待到高中畢業,我就覺得憂鬱。

「你很緊張嗎?」

走在前面的濱本老師轉過頭來問我。

我搖了搖頭,濱本老師用響亮的聲音說「那我就放心了」,然後在某間教室前停下了腳步。門上掛着印有「2-A」的牌子。

這裏就是我的新班級。

「那麼,我打信號後你就進來吧」

濱本老師走進了教室。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裏面傳來「請進」的聲音,於是打開了教室的門。

踏進教室的瞬間,學生們毫不客氣的視線便集中到我身上。幾乎都是打量我斤兩的好奇的視線,讓我更加感到厭煩。

爲了早點結束,我按照流程走上講臺,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花城杏子』。

我放下粉筆,轉身向後。濱本老師開始向大家說明我搬家過來的原委。說完之後,又催促我向大家打個招呼。

我完全提不起勁,一心只想快點下臺,於是坦率地說出我的想法。

「沒什麼特別想說的。請問,我可以坐下嗎?」

濱本老師的表情僵住了。教室裏的學生們也啞口無言。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他接着說出一句令我非常感興趣的話。

背後傳來一個悠哉的聲音。那個毫無霸氣的男生特地從體育館後面跟了過來。

從背後把我拉起來的,是個毫無霸氣的男生。

我轉身逼問他,剛纔籠罩我的悲壯感已經不知煙消雲散。

我無視了她所有的騷擾行爲,表現得彷彿沒把她放在眼裏,等待川崎自己厭煩。如果她再得寸進尺,我打算採取強硬手段。

我立刻躲到陰影處。雖然不是在做什麼虧心事,但我不太想被他發現自己在跟蹤他。

我將空罐放在川崎的桌上,繼續看書。

鼻子深處一陣刺痛。愈是悲觀,疼痛感就愈強烈,感覺淚腺也逐漸鬆弛。

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回過神來時,這次換成腹部被踢了一腳。

「去樓下的自動販賣機幫我買Cheerio可樂回來。」

記得她叫川崎。有着很顯眼的明亮髮色,所以我記得她的名字。

我覺得這樣就好。

身體反射性地動了起來,我朝不良少年的腰部使出一記擒抱,將他壓倒在地。接着我跨坐在他身上,從口袋中抽出圓珠筆,用力朝他的太陽穴戳了下去。

就算他發出慘叫,我也不會停手。必須徹底教訓他纔行。徹底到讓他再也不敢跟我扯上關係。

「那傢伙一生氣就慘了,我叫你去跟他道歉。現在道歉的話,他還會原諒你。」

川崎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我冷靜地回答他的問題,絕不示弱。

——我的學校生活,這樣真的好嗎?

我找到一個微小的空隙,朝他的臉部揮出正拳!

「……你看男人的品味會不會太差了?」

如果那雙室內鞋不是溼的,我或許還能忍耐。更進一步地說,如果被她扔到桌上的時候濺出來的水沒有弄溼我的書,我應該還能忍耐。

川崎在裝傻。

「什麼?」

我思考着該如何是好,同時隨便回話爭取時間。川崎等得不耐煩,用力踢了我的桌子。

隱約的不安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就在我因此無法沉浸在書中的世界時,有人喊了我一聲。

——嗚嗚,好想吐……

因爲我根本沒打算和這所學校的學生搞好關係。

我絕對不會原諒這傢伙。

然後。

一名不良少年突然闖進教室,來到正在喫飯的我身邊。

「哎,去跟他道歉。」

「放開我!」

從川崎那副尷尬的表情來看,這傢伙應該是川崎的男朋友。她常常暗示我有這個人存在,沒想到真的有。我還以爲那只是她的虛榮心作祟。

——我記得他是同班同學……名字叫什麼來着?

來到香崎後,我第一次對別人產生興趣。

「嗚呃!」

我的身體被放開,恢復自由。

「你在之前的學校也老是像這樣跟人打架嗎?」

這句話本身並沒有意義。

我正拼命攻擊時,有人靠近了。那是一張熟悉的臉孔。我記得他是班上的男同學。他可能是來阻止我的。如果是這樣,就不能讓他靠近。我必須繼續折磨這個不良少年。

在我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突然斷裂了。

「你就是花城嗎?」

起初只是用肩膀撞我,假裝意外弄掉我桌子裏的鉛筆盒,後來越來越過分,開始在課本上塗鴉,或是在打掃時潑水。

我揮舞圓珠筆表示「敢靠近就刺你」,但我的努力毫無作用,我的身體被其他人從後面一把抓了起來。

完美。順利喝完,心情暢快。要說有什麼問題,就是肚子很不舒服。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拳頭被擋住了。

「不,真的會出事。那傢伙連女生都照打不誤。」

我慢慢蓋上書,站到川崎面前。

「少廢話,快點買!」

「什麼啦。我不懂我道歉有什麼意義。」

來到體育館後面,不良少年停下腳步,再次確認我是否真的打了川崎。

我在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思考着該怎麼向他搭話。就算直接問他那句話的真正含意,感覺也只會被他敷衍過去。下次得換個問法纔行。

「……放開我。」

手心冒出汗水。乾脆逃走好了。可是他搞不好會追上來,就算逃得掉,他明天也可能會再來教室。這樣不行。

我被激怒了。叫別人跑腿的人,居然這麼囂張。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直接離開了現場。

我走出教室,在指定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那個叫什麼Cheerio可樂的東西,回到教室。

我最在意的是,這句話透露出他的背景。

川崎一屁股跌坐在地,瞪大眼睛抬頭看着我。過了一會兒,川崎的鼻子流出鮮血。我有點罪惡感。我好像太用力了。不過,這種事最忌諱半途而廢。做到這個地步,川崎也會反省吧。

我抬起頭,眼前是名看起來像不良少女的女生。

川崎先是愣住,然後勃然大怒。她一副要撲過來的模樣,幸好老師剛好走進教室,我才逃過一劫。

這樣我就能心無旁騖地專心看書了。沒有比自己所期望的孤獨更令人感到自在的了……本該如此,但今天早上開始,我的心情依然憂鬱。

爲了不讓他抓住我的弱點,我故作堅強地回答。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跟我說話。

之後她也不正面回應我的問題,不僅顧左右而言他,還不時挑釁我,導致我終於忍無可忍。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作爲參考。做這種事很有趣嗎?」

放學後我離開保健室前往教室,卻沒看到他的身影。他已經離開學校了嗎?我爲了追上他而走出校舍,直接穿過校門時,發現了他的背影。他已經走到很遠的地方了。

我故作鎮定,在心中咂舌。這下麻煩了。如果對方是同年紀的女生,我有自信靠三寸不爛之舌和拳頭解決問題。然而對方是男生,而且是無法溝通的類型,情形實在很不利。

「唉,算了。我要揍你咯。」

「呃,那是……啊啊,真是的,我可是擔心你纔講的。到時候發生什麼事我可不管。」

就在我煩惱着這些事的時候,他通過車站,突然在空無一物的地方開始東張西望。

當天午休,我有點後悔揍了川崎。

「花城,你可別太囂張了,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一到休息時間,許多同學就聚集到我身邊來,問了我一大堆問題,例如「你之前住在東京的哪裏?」或是「你在之前的學校裏被人叫做什麼?」之類的問題。對於這些常見的問題,我全都用「我在看書」這個理由來拒絕回答。也因爲這樣,到了午休時間,已經沒有同學基於好奇來跟我說話了。

來到這所學校後,沒一件好事。不是被找麻煩,就是臉被揍。這一切都是因爲搬到這種鄉下地方的關係。我實在受夠這個小鎮了。離圖書館很遠,也沒有大型書店。蟲子很多,海潮味也讓我厭煩。

我暗自發誓,再也不敢一口氣喝完碳酸飲料。

這種人到處都有。他們喜歡指使立場不明確的對象,藉此確立上下關係。

我拼命掙扎,但看到不良少年已經完全喪失了繼續戰鬥的意志,我逐漸冷靜下來。

「那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嘴上逞強,但如果川崎所言屬實,那現在的狀況相當不妙。看起來我們正朝人跡罕至的地方走去,也許我會在那遭到施暴吧。

我們離開教室,來到走廊上。途中,川崎不安地偷瞄我。她是不是有話想說?纔剛這麼想,川崎就在離開校舍的地方小聲對我說:

「啊!」

我一面尋找平安脫離這個狀況的機會,一面聽從他的指示。

算了,不重要。他用擔心的語氣對我說話,但我冷淡地應付他,走向保健室。臉頰刺痛,還有輕微的暈眩,感覺糟透了。

不過,我完全不打算聽從她的指示。

「啊?有種就——」

「嗯,謝謝招待。」

但即使在這種狀態下,我還是清楚聽見了他帶着嘲笑的聲音。

她硬塞給我一枚百圓硬幣,我差點嘆氣。

必須在這裏做個了斷。

「啥?有趣是什麼意思?」

我的拳頭命中川崎的鼻樑。

然後——

我不禁彎下腰,橫膈膜往上提,讓我呼吸困難。這和以前從公園的運動設施摔下來時一樣的痛。我無法呼吸,什麼都無法思考。

川崎一臉滿足——我當着她的面拉開拉環,一口氣喝光Cheerio可樂。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看書。過沒多久,川崎發出「嚶」的一聲,奔出教室。從她至今的惡毒態度,完全想象不到她會發出這麼可愛的慘叫聲,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這傢伙突然做什麼啊!」

我打算質問他那句話的真正含意。

川崎把我的室內鞋扔到我座位上的瞬間,我忍耐的極限來臨了。

「我有話跟你說,跟我過來一下。」

當我心想「糟糕」的瞬間,我被他反擊了。一巴掌飛過來,臉頰傳來一陣刺痛。

如果現在聽從她的指示,雖然多少會失去一點自尊,但應該不會被她盯上。

啊啊,真是的,太糟糕了。

一口氣喝完Cheerio可樂的那一天起,川崎開始找我麻煩。

他環顧四周,接着爬上一旁的柵欄,竟然在鐵路上走了起來。

他究竟要去哪裏呢?從他避人耳目的樣子來看,似乎有什麼隱情。

……我非常在意。

我繼續跟在他後面,已經不打算叫住他了。我想知道他要去哪裏。

最後他開始走下鐵軌旁的木製階梯,我也悄悄跟在他後面。走下階梯後,出現的是長滿青苔的小隧道。

他把隨身物品放在地上,之後反覆進出隧道。我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做什麼,只能站在遠處看着他。

過了一會兒,他進入隧道後就沒有再出來。

我覺得很奇怪,於是走到隧道前。隧道里一片漆黑,看不見前方,他也沒有要出來的樣子。

我打開他放在地上的揹包,隨便抽出一本筆記本。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塔野薰。

「塔野同學嗎?」

我把筆記本放回揹包,凝視隧道深處。

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我,下定決心,踏入隧道。

走了一陣子後,我看見朦朧的亮光。我繼續往裏面走。在那裏看見的光景,讓我啞口無言。

白色鳥居一路延伸到隧道深處,燃燒的火把從牆上向外延伸。

塔野同學背對着我站在鳥居的另一端。

這景象太不真實了。

老舊的隧道、白色的鳥居、持續燃燒的火把、神祕的同學。

總覺得好像被捲進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不過,我似乎也一直期待着這種非日常,內心莫名地雀躍。

我緩緩靠近塔野同學。

從隧道出口吹進來的海風,讓我有種即將展開一段壯闊故事的預感。

我從來沒有過這種興奮的感覺。彷彿全世界都在關注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啊,對了。這個,這個狀況,正是我一直追求的,特別的——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但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抓住我的手向外跑去。

我心想,這種鄉下小鎮也不賴嘛。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嚇了一跳。儘管如此,在昏暗的隧道中被他拉着奔跑的我,還是忍不住興奮起來。

正當我打算出聲叫他時,塔野同學轉過頭來。

離外面越來越近了。

「咦,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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