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三章 雨停的憧憬

《通往夏天的隧道,再見的出口》 · 八目迷 · 2.5萬 字

《通往夏天的隧道,再見的出口》單行本 第三章 雨停的憧憬插圖(1)
《通往夏天的隧道,再見的出口》 · 單行本 · 第三章 雨停的憧憬 · 第1張插圖

與花城連手的隔天放學後,我在浦島隧道前等待花城。離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她到現在還沒有現身,在盛夏的炎熱天氣中等待無法聯絡的人,這樣的心情實在不怎麼好。早知道如此,我應該在學校就約她一起過來纔對。

等了超過三十分鐘的時候,花城才終於出現。她看起來一點也不着急,從容地走下木製樓梯。臉上貼着的紗布相當醒目,但是她的姿態甚至稱得上優雅。

「等了很久嗎?」

「等了很久。」

花城聞言,並不怎麼歉疚,只是說了一句「這樣啊」,然後從書包裏取出全新的塑料繩。

「我是去買這個所以才遲到,這附近實在太鄉下了,很不方便呢。」

只見花城得意地呵呵一笑,簡單明瞭的說到:

「實驗用。」

我腦中先整理花城所說的實驗內容。

首先,我們一個人拿着塑料繩的前端,另一個人拿着繩芯。拿繩頭的人單獨進入隧道,以固定的速度持續前進;而持繩芯的人則在外面等待,並且輕拉繩子,讓其維持着緊繃的狀態。

站在持繩芯的人的立場來思考,如果隧道內與外界的時間流速相同,那麼塑料繩就會以固定速度持續延伸;然而,如果持繩頭之人跨越時間流動偏差的境界,塑料繩延伸的速度應該就會出現變化。到時,持繩芯之人就要用力拉動繩子,不讓繩子再延伸,提醒持繩頭的人折返。

這樣一來就不用頻繁進出隧道,也能找到時間流動開始出現偏差的明確境界線。我在佩服花城竟然能想到這個方法的同時,對於她是真心打算查明浦島隧道一事感到驚訝。

這裏是只要待上短短數分鐘,就會流失一星期時間的神祕空間。借用加賀的話,那就是『相反的精神時光屋』。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在隧道內度過數年,而且不保證一定能得到想要的事物,並不是可以懷着輕率心情挑戰的地方。花城真的理解這些嗎?

「花城,你真的打算進入這條隧道嗎?」

「是啊,我是認真的。」

「進入隧道後,只待數分鐘時間就會經過一星期哦。想要的東西如果很近倒也還好,但是隧道不知道有多長,而且也不清楚除了時間流動變慢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異常之處。」

「有風險是很正常的吧?若因此停下腳步,那就什麼也做不了。」

「即使如此,也得有個限度。」,

「塔野同學不想和我一起調查隧道嗎?」

「不,沒這回事。我只是想確認你的決心到什麼程度……畢竟普通人不會做這種事。」

總之,既然知道境界線在哪裏,就能測出準確的時間了。雖然很想立刻算出時間差,但現在已經五點半了。即使馬上開始,很可能也要到晚上才能結束。

「華伶……你在這前方嗎?」

「隧道內的一秒,大約是外界的四十分鐘……」

花城愉悅地點點頭,她看起來迫不及待想要快點知道結果。

「爲什麼?」

「嗯、嗯,我知道了。」

號。我立刻迅速回頭,朝着出口前進。

「不過,我並不討厭塔野同學那樣的想法喔。」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想等。我們都一起推算出境界線了,我想留到最後看結果。」

也會挑戰浦島隧道。然而,花城她……花城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我眯起眼睛,注視着隧道深處。緊接着,我看見朦朧的光線。那是火炬的火光,離鳥居不遠了。時間偏差的境界線恐怕就在這附近,於是我繃緊神經。

現在就純粹爲實驗成功而歡喜吧。

我都忘了,必須確認經過了多少時間纔行。

話到嘴邊,我又吞了回去。看到花城開心得像個孩子,我實在不忍潑她冷水。覺悟或動機這類嚴肅的話題,或許另外找機會和她談談比較好。

花城驀地抬起頭,以夾雜安心與責難的語氣說道。

花城說得好像世紀大發現一樣,非常興奮雀躍;與她相對,我的心中逐漸烏雲籠罩。

1小時=100日

不過,爲了給花城冷靜思考的餘裕——而且也爲了儘可能做好萬全準備,最好隔一段時日再正式展開探索。

「比如說?」

「還在啊?」這種說法確實不好。外面天色愈來愈暗,在什麼也沒有的空間繼續等我,她一定感到既難熬又不安吧。我打從心底對她感到歉疚,於坦率地向她道歉。

「總覺得……這令人想起傳聲筒呢。」

「真的……一瞬間就過去了呢……」

「那麼我進入隧道,試着在境界線的另一側停留三秒。」

花城對我露出微笑。我有種腹部內側被人搔癢的感覺。

查明浦島隧道內外的相對時間後,過了兩天。

花城不理會沾在屁股上的塵土,看向她手錶上顯示的時間。我也把臉湊過去察看。

前進一段路後,我在最初的鳥居前停下。

「要不要明天再繼續?時間有點晚了。」

「其實也沒什麼事,那我們開始吧。」

換言之……

「我討厭普通。」

「辛苦了,塔野同學,你進入隧道大約有二十分鐘哦。」

我口中喃喃說出這樣的話。

「比起鮭魚,我更喜歡喫鰻魚。」

「不用,剩下的實驗我一個人做就可以了。反正只是要確認從隧道回來後,外界會經過多久時間而已,我可以到學校再告訴你實驗結果。」

我最後留下一句「如果我很晚都沒回來,你可以先回去」後,便進入隧道。

對我而言,只要有一點可能性能與華伶重逢,就算得冒些風險——甚至會有生命危險,我

我偷偷花城看去。

我提出道個建議,花城卻搖了搖頭。

「因爲沒有價值。」

父親回家之前,我必須做好晚餐。不過他最近很晚纔回來,所以時間上應該還很充裕。

我以一定的步調前進,穿越最初的鳥居。就在那個瞬間,塑料繩繃緊了。這是折返的信

穿過鳥居後三秒的時間,等於外面的兩小時。

我們決定由我負責拿繩頭,花城則待在外面待命。我進入隧道後,只要塑料繩被用力

「確、確實驚人。雖說驚人,但……」

感覺好像被她岔開話題了……儘管我心裏這麼想,還是和她一同着手進行實驗。

「嗯~……你說想活得精采,這點我也有同感;但因爲這樣就說普通沒有價值,未免太極端了。我認爲有些事就是普通才好。」

「哇!花城,你還在啊?」

「事實就是如此。不管是物品還是體驗,全都具有稀少性纔有價值。既然要活着,那我就想活得精采。平凡的人生太無聊了。」

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清楚花城的個性。她在教室並不與人社交,甚至自願孤單一人;然而,她也有像小孩的一面,會以偷偷跟蹤別人爲樂;有時又會像這樣展現出「女人味」,引起別人誤會。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花城呢?

走出隧道後,正如我所料,外面已然夜幕低垂。可是,另一個預想卻失準了。

「好,那我在這裏等-」

「比起這個,現在要緊的是時間!」

1秒=40分

我們這麼快就出現意見分歧的情況了。話說,這是在討論什麼啊。

「別說這些了,要驗證就要快,時間寶貴。」

「一天過去就是六年半!真驚人。只要在這條隧道內生活,不就可以到未來去嗎!」

「……是嗎?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就不阻止你了。」

「啊!對、對喔。」

走出隧道後,只見花城直挺挺地站在外頭,臉上露出似乎很滿意的神情。

筆記本上頭這樣寫着。

與來時的道路相比,隧道內的光線稍稍變暗了。儘管距離出口還很遠,但看得出外面已經日落。這樣看來,自我進入隧道後,至少經過一個小時以上了吧。花城想必回去了。

1分=40小時

昏暗中,只見花城抱膝而坐,將臉埋在膝上。

花城夢囈般喃喃說道,接着迅速從書包中取出筆記本和筆。她打開空白頁,羅列出幾項等式,似乎在整理浦島隧道與外界的相對時間。令人喫驚的是,她完全靠心算。我不禁佩服她頭腦反應的敏捷程度。

「我說過會等你呀。」

這是我第三次體驗浦島隧道的時間亂流,但仍舊不習慣這個非現實的現象。爲了揮去毛骨悚然之感,我加快步伐。

然後,花城停筆了。

在學校午休時間。

大概是因爲興奮之情仍未消退,她臉色紅潤,絲毫看不出畏縮之色。就算不是現在立刻就要執行,但她對於進入浦島隧道一事,顯然意願頗高。

裏折返的?果然是在通過鳥居的地方嗎?」

「立刻折返卻過了二十分鐘之久,這是因爲塔野同學越過境界線了吧?那麼你大概是在哪

我走在隧道內,自言自語地說道。

隧道內的一天等於外界的六年半。也就是說,在隧道內待三天,外界二十年歲月便流逝了。說可以通往未來確實沒錯,但也意味着拋棄過去。到時,同班同學恐怕早就畢業在工作,周圍的人也隨之年紀增長。別說香崎高中,連我們住的家可能都會消失不見。

——吶,花城,對於進入浦島隧道,你抱持着多大的覺悟呢?

以前我和華伶曾玩過這樣的遊戲。分別待在家中院子和二樓窗邊,透過傳聲筒閒聊無關緊要的事。對話內容我完全不記得了,而且當時僅玩一天就生膩,但是我仍然記得那是一段很快樂的回憶。

「咦,真的嗎?我接到信號的同時就立刻折返了……」

「這樣纔對嘛。」

「你的批評還真辛辣啊。」

花城露出非常掃興的表情。

「呃~比如說馬哈魚。聽到馬哈魚就會給人一種庶民的印象,但我認爲它比一些高級魚要美味。所以就算今天是※土用丑日,身上又有很多錢,我去超市也會買馬哈魚,而不是鰻魚。」(譯註:夏季的士用丑日一般而言爲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日本有在這天喫鰻魚的習俗。)

得到真正想要的東西,走出浦島隧道的時候,花城能跟得上外界的變化嗎?不,這也只是樂觀的估計。我們既不知道是否真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也無法保證副作用只有時間飛逝。或許只是我們還不曉得,其實浦島隧道里可能危機暗伏,走進深處就出不來了。

返。

花城利落地站起身。

花城睜大雙眼,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她回頭對我說道:

1日=6年半

「我很在意結果,所以今天就測吧。還是說,你有事不能晚歸?」

我忍不住失笑出聲。

她興致勃勃地逼近我,這麼追問道。我有些畏縮地點頭肯定,花城隨即小聲歡呼「太好了,實驗成功」,可見她有多麼喜悅。她純真的舉動,令我怦然心動。

扯,那就是折返的信號。

「喔,這樣啊。」

穿越鳥居的同時,我用手機的秒錶功能計時,經過一秒、兩秒、三秒之後,立刻原路折

她似乎已經忘記自己兩小時的枯等,顯得亢奮不已。

我和加賀面對面,一邊閒聊空洞的話題,一邊喫着乏味的餐點。

忽然,花城的身影進入我的視線。她喫着三明治,周身散發冰冷的氛圍,絲毫沒有和我在一起時的友善態度。她的紗布已經拿下,臉頰也消腫了。

「你又在看花城了。」

「嗯?」

聽加賀這麼說,我嘴巴離開插在咖啡牛奶上的吸管,問道:

「你喫醋了?」

「我宰了你哦。」

「開玩笑的。」

「你在意她的話,就去和她說話呀。只在遠處看是無法成爲朋友的哦。」

「朋友啊……」

我和花城的關係並沒有告訴任何人。說出來的話,很可能會成爲注目的焦點,那就麻煩了,所以我完全沒有想過告訴別人。花城在學校不和我說話,大概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我並不是想和她做朋友。只不過,花城給人一種不知會做出什麼事的感覺,不是嗎?所

以我纔會在意她的舉動、看着她而已。」

「哦……她的舉動確實令人關注啦。有傳聞說,看見她不久前一個人在鐵道上走哦。不知道她是在做什麼。」

「……真的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呢。」

花城被人看見了……沒想到她也有粗心的地方呢。

「啊,說到傳聞,我想起一件事。聽說川崎的男友退學了。」

「咦,真的嗎?」

「是真的,據說要繼承家業當漁夫。大概是被女生痛扁,不敢來學校了吧。」

「哦,希望他改過自新呢。」

聽說聯絡學校的人表示「塔野先生是個辛苦人,請向他兒子警告一下就好」,特別對我開恩,所以濱師也決定順從那人的意向。.

「我第一次和朋友交換電郵。」

「……喔,這樣啊。」

「哦,原來是這樣。」

唔哇,糟糕,被人看見了。這樣我也沒資格說花城了……

自從花城痛毆學長的那一天後,她就沒有來上學了。

「濱本老師。」

「接到這樣的聯絡,本來是有必要告知家長的。」

在鄉下特有的情報網之下,他人的家庭情況全都無法隱藏。至今我不知多少次爲此感到厭煩,沒想到這次卻因而得救,令我的心情有點複雜。

好了,必須把送作業的事告知花城纔行。還有,鐵道的事情也要跟她說。她應該知道我被叫去教職員室,不過她現在人在哪裏呢?

濱師將釘書針釘起的英語冊子遞給我,我把冊子夾進透明文件夾裏後收進書包。

「幾乎?」

我搔着臉頰說道:

「這個嘛,我是知道沒錯。」

「那可以拜託你帶去給她嗎?」

因爲追上去詢問也很麻煩,於是我直接前往教職員室。我走過連接管道後左轉,來到走廊盡頭的門前,說了一聲「報告」後,安靜地打開門。

加賀開玩笑地說道,我則是側着頭表示不解。事實上,我真的毫無頭緒。

「然後,我有件事想拜託塔野同學,可以請你把英語的暑假作業帶去給川崎同學嗎?」

「啊啊,塔野同學,抱歉,把你叫過來。」

川崎同學也要休學嗎?

「不知道聯絡方式挺不方便的,我們來交換吧。」

「塔野同學也知道吧,川崎同學最近都沒來上學。雖然她說是身體不適,但我有些擔心呢。如果她再請假下去,我打算去她家做家庭訪問。」

簡而言之,如果不希望她聯絡家長,那就幫忙把作業送過去。

今天我預定要和花城調查浦島隧道。況且就算沒這件事,我也不想做這種麻煩的差事。

「什麼?」

「我會反省的……」

「抱歉,今天的實驗就中止吧。」

「哇!」

「咦?」

這是吹了什麼風來着,我還以爲花城討厭川崎同學呢……該不會她對被找碴的事懷恨在心,打算乘勝追擊吧?

「對不起,我今天有事。」

花城背部離開圍牆,有點不高興地抱怨:「好慢哦。」

「不會,請問有什麼事嗎?」

「真的嗎?謝謝你~那就拜託你了。」

「喔。」

附帶一提,第一個人是加賀。

輸入完畢後,她將手機收回口袋。

「呃,你沒關係嗎?是去川崎同學家哦?」

「啊,這麼說來,我還沒告訴你呢。」

「意思是你真的有在鐵軌上走吧。」

我不經意地望向教室正中央的空位。

「學校接到聯絡,說塔野先生的兒子在鐵軌上走,這件事你心裏有底嗎?」

「那麼我走了。」

首先,我去2-A的教室看了一下,但花城不在那裏。那麼是在放置鞋櫃的入口處嗎?這麼想着,前往一看,仍然沒有看到她。

花城的表情頓時變得陰暗。看她的反應,似乎連名字也不想聽見。但只要想到川崎同學對花城所做的事,她會這樣也很正常。

「還不是爲了找你。因爲我不知道你的聯絡方式……」

「那就好。事情就是這樣,至於聯絡家長——」

「塔野同學呢?」

「對、對不起。請老師不要告訴我爸……」

今天的課程全部結束了。我把教科書裝進書包時,聽見校內廣播的鐘聲響起。

「如果你幫忙把作業送去給請假的同學……貢獻度就會上升哦。」

「什麼事呢?」

的笑容。

「咦?我嗎?」

「對,關於這件事……」

「我也要去。」

總之,我收拾完畢後,便走出教室。我在走廊上與花城對上眼,她一言不發地點點頭,便轉身走下樓梯。

我閉上嘴巴,傾聽濱師說話。

「你幹了什麼好事?」

「對,是關於川崎同學的事情。」

說不定她已經回家了?還是前往浦島隧道了?……我有點後悔,早知如此,就應該先跟她

「別再走在鐵軌上了。被電車撞到可是會斃命的,而且妨礙電車行駛也會賠很多錢。」

是花城。她就待在校門旁,倚靠着圍牆,雙手盤在胸前。

「哦,是這樣啊。」

聽到我的叫喚,濱師中斷批改小考考卷的動作,抬起頭來。她轉身面向我,臉上露出親切

「川崎同學?」

「聽我把話說完。」

濱師不自然地停下,似乎說到一半想起什麼,然後在不尋常的停頓之後,繼續說到:

花城點頭稱是,看起來格外開心。她從口袋取出手機後,我們輸入了彼此的聯絡方式。

「我和朋友約了出去玩。」

「塔野同學,你跟川崎同學讀同一所初中,應該知道她家在哪兒吧?」

「……我知道了,我會去川崎同學家。」

「……我知道了。」

交換手機號碼纔對。

「我?你是第二個。」

待在原地也無濟於事,我只好換上鞋子,一邊張望四周,一邊走出校門。此時,有人從背後叫住了我。

今後就算要繞遠路,也得避免走在鐵道上了。我下定決心後,離開教職員室。

「怎、怎麼了?」

「那麼,你被老師叫去,事情都談完了嗎?」

濱師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說道:

問我要玩什麼,有必要回答得那麼清楚嗎?正當我覺得驚訝的時候,濱師上掛着笑容對

「對。我也有拜託羽田同學和佐戶同學,但她們好像都很忙的樣子。」

「其實我被拜託去跑腿,必須把作業送到川崎同學家。」

我跟她道別,正要走去學校前的公交站牌時,書包的揹帶卻被人從後方抓住。我停步回頭一看,花城正直直地注視着我。

那兩人原本是川崎同學的跟班。我想大家只是不想去,所以隨便找個藉口拒絕而已,於是這個差事就輪到我頭上了。

「哦,要玩什麼呢?」

那樣就不妙了。要是被父親知道,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於是我急忙道歉。

是濱師聲音,叫我前往教職員室。

加賀附和我道「對啊」,喫起飯糰。

……那是什麼意思啊?是要「等我」還是「今天中止」,拜託用說的告訴我啊。

「川崎……」

「貢獻度……?」

「塔野同學。」

「是啊,我在鐵道上走的事被人看見了,被叫去警告了一下。」

花城突然板起臉孔.她的表情變化還真快速。

「不是啦,那只是因爲錯過電車,我想抄快捷方式而已……」

『2年A班,塔野燻同學請到教職員室來。重複一遍——』

「模仿《※伴我同行》嗎?」(譯註1986年上映的美國電影。描述四名少年因好奇展開一段沿着鐵路尋找屍體之旅。)

這些話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從桌子之間走過,到達濱師的座位。

「_____我本來打算作罷,但是塔野同學最近常缺席和逃學,我應該知會家長一聲。再說,你對老師的貢獻度有點微妙呢。」

「你好像也被人目擊了,所以今後就別在鐵道上走吧。不過,我幾乎沒有受到處罰,所以也不用那麼在意就是了。」

「嗯,我知道。」

「不會把氣氛弄僵嗎?」

「可能會。」

那爲什麼要跟來啊。我猶豫着是否要吐槽她,花城卻露出不快的表情,哼了一聲。

「因爲實驗中止,我沒事可做,所以只是跟去消磨時間而已。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這個嘛,是沒關係啦……反正只要把作業交給她就好。你不可以對她動手哦。」

「我不會動手啦,你很失禮耶。」

「也不可以動腳。」

「我不會啦。」

於是我們一起走出學校,搭上公交。川崎同學的家就在從這裏坐到第六站的公交站牌附近。

因爲我們離校時間有點晚,車內幾乎看不到香崎高中的學生。就算見到幾個,也是一年級或三年級的,沒有同學年的學生在。

我坐在最後面的座位,放空心情,眺望着流動的景色。

公交開到山陰處時,窗戶映出花城的側臉。坐在我隔壁的花城,從上車後就一直專心讀書。我好奇她在看怎樣的書,於是若無其事地窺視封面,卻看到貓的背影。那是關於動物的書吧。這麼說來,花城揍川崎同學鼻子的時候,似乎也在讀這本書。

「你討厭川崎同學嗎?」

我目光離開窗戶,試着隨口問道。

「討厭。」

花城目不轉睛地看着書,回答道。

「討厭還要去嗎?」

「因爲塔野同學要去。」

花城毫不在意地說出這種話,令我感到臉上一熱。

「坦白而言,我覺得你爲了守住自己的自尊,還真是拼命啊。」

「我認爲這種話不該輕易說出口。」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小春,難得人家來到家裏,你怎麼那樣說話。」

我無力地回應,花城這次也乖得像貓一樣。

她的說法很不乾脆。正當我心想她的反應有點奇怪時,便聽見花城說道:

「對。」

這例子相當淺顯易懂,但說法總覺得有些問題。

「今天她聽見門鈴響起,還以爲是朋友來了,跑着去應門呢。我想她應該很寂寞吧。所以,雖然不勉強,我還是希望你們跟她好好相處。」

「我和塔野同學是志同道合的人罷了,別把我們和你們那種不純潔的關係相提並論」

「唉……」

「哦……嗯?雖然這麼說,可是至今爲止你好像沒有完全否認啊。」

花城露出不情不願的表情,面向川崎同學說道:

「當然。」

「你們嗎?」

「雨停了你們就要馬上回去哦。」我點頭答應。

「是嗎?現在是晴天啊。」

「是嗎?」

「兩位,抱歉,這孩子有點不坦率,你們完全不用在意她哦?來,都進來吧。」

那兩名男孩子應該是川崎同學的弟弟吧。只見他們衝向花城,開始搥打她。花城少見地顯露出狼狽的姿態,一邊說着「等等,住手」,一邊抵擋他們的拳頭。川崎同學還在哭泣,這時她的母親端着裝有茶水的餐盤進入房間。

在雨停之前,我就保持沉默吧。我這麼想着,低下頭的時候,這次則是川崎同學開口了。

川崎同學的眼神籠罩一層悲傷的陰影。她應該是對於那些跟班沒有來一事感到憂慮吧。

她這麼說後,抓住兩個弟弟,在他們頭上賞了一拳。川崎三姊弟嚎啕大哭,我想回家了。

空氣好沉重。保持靜默令我感到坐立難安,於是轉而向川崎同學搭話。

川崎同學緊咬下脣,不住顫抖。啊,不妙,她快哭了。

花城平淡地回答道。

「是嗎?」我隨口回應,將手肘靠在窗框上。

「來了。」

「……喔。」

「只不過是那傢伙擅自自居是我男友,然後有人誤會我和他在交往吧。」

「不,大概會下雨,我們快走吧。」

「我只是跟塔野同學過來而已。」

「你和那個暴力男在交往吧?」

「花城,你要有誠意一點……」

「不要欺負姊姊!」

她動了動下顎,示意我們坐着,於是我和花城在地毯上坐下。

川崎同學露出不滿的表情,小聲地說道:

「抱歉,造成這麼大的混亂。」

我咳嗽一聲,保持平常心。

川崎同學冷淡地拒絕,走廊深處隨即傳來腳步聲,一名女性來到了玄關。她的長髮綁在後方,身上圍着圍裙——是川崎同學的母親。

「不,可是……」

「什麼志同道合的人啊,簡直莫名其妙,真噁心……不過,你說的你們是指誰?」

「咦,是那樣嗎?」

川崎同學一看到我和花城,便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很快轉變成十分厭惡的神情。

「川崎同學在家是戴眼鏡啊。」

川崎同學漲紅着臉否定,花城卻繼續說下去。

「那麼,因爲外頭還在下雨,你們就多待一會兒再走吧。」

她的話聲帶着鼻音,接着開始流露出嗚咽聲,令我焦急不已。

「喂,別盯着看啦。」遭到川崎同學怒斥,我急忙低下頭。

我遞出暑假作業後,川崎同學默默收下。

「看起來會下雨呢。」

着隱形眼鏡啊。

「抱歉,我沒有想要弄哭你。雖然我想說你可能會哭就是了。」

出來應門的是川崎同學。她身穿T恤和運動褲,衣着十分輕鬆,還戴着眼鏡。

「沒這回事。塔野同學不普通,你很奇怪。」

「抱、抱歉。」

這時,花城的目光終於離開書本,她抬頭看着我。

我和花城快步前往川崎同學的家。

沿着道路前進一段路後,隨即看見一棟一樓賣大阪燒的小公寓,川崎同學家就在二樓。我們走上樓梯,在寫着「川崎」兩字的門牌前停步。

之後對話就停了。花城有如擺飾似地端坐着;川崎同學似乎心情很糟,坐在椅子上玩手機。只有雨粒擊打於窗戶的聲音,支配着整個房間。

雖然加賀之前就說過「川崎是否真的和那位學長交往很可疑」,但原來他們真的沒在交往啊。

「不是,纔不是那樣!」

不久後公交車靠站,我們付了三百元車資後下車,隨機聞到一股潮溼的泥土味。我抬起頭一看西方天空看得見巨大的雨雲。

我按下門鈴,便響起格外響亮的『叮咚』一聲。門後馬上傳來有人急忙奔跑而來的聲音。

川崎同學的居室比我想象得樸素。有書桌和奶油色衣櫃,牆壁則嵌着壁櫥。樸素到甚至能說,如果不是書櫃排列着各種女性時裝雜誌,就算有人說這是女生居室,我也不會相信吧。

「那又怎樣?你想說這樣很俗嗎?」

「那是因爲……沒必要說清楚而已。」

我們正準備告辭回家之際,背後突然嘩啦啦地響起有如大量砂石流動的聲音。回頭一看,外頭開始下雨了。一場午後雷陣雨。

「啊!我纔想說你們怎麼不在,原來是在這裏!」

「話說,退一百步來看,塔野會來我是能理解,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句話似乎補了最後一刀,川崎同學眼中開始湧出淚水。

「原來如此。你不喜歡那個男的,卻沒有完全否定和他交往的謠傳,也就是說你只是想借用他的名義囉?這就跟小混混在嚇唬對方時,會搬出大型幫派名稱一樣。」

「難道不是嗎?如果不想和他扯上關係,那你當初就不會向我放話『小心我叫人修理你』吧。雖然你說要叫的人可能不是那個暴力男,但不管怎樣,都只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想找別人代勞罷了,同樣顯得性格惡劣。」

「……我們沒有在交往。」

「什麼?你們在交往嗎?」

「我想大概是那孩子先尋釁的,不過該怎麼說呢……請你們別太苛責她好嗎?別看她那樣,她其、實本質上是個好孩子。」

川崎同學和她的兩名弟弟被留在房內,我和花城則被叫到走廊上。川崎同學的母親站在我們眼前,她雙手扠腰,臉上露出爲難的笑容。

伯母招手邀我們進去。我和花城別無他法,只好進入川崎家。儘管川崎同學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也沒把我們趕走,甚至還把我們帶到她的房間。

川崎同學立刻轉向後方,大聲叫道:

「小春~雨下得好大,請你同學進來吧?」

「……幹嘛?」

川崎同學繼續哭泣,花城則一副不打算道歉的模樣。我夾在兩人之間,慌張得手足無措。此時,壁櫥忽然打開,從裏頭衝出兩名大約是小學低年級的男孩子。

「是啊,如果聽到這話的人不我,你可會嚐到苦頭哦。」

「幫你送暑假作業來。」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當場愣在原地,卻聽見川崎家中傳來女性的聲音。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華伶以外的女生居室,跟男生居室不同,聞得到一股香氣。我總感覺坐立不安,忍不住東張西望。

「……花城,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我只是個平凡無趣的普通高中生哦。」

她和我只是合作關係,絕對不可以誤會。

「那是在誇獎我嗎?」

談話結柬,我詛咒自己的膽小。

我答應之後,偷偷往身旁看了一眼。花城沒有回話,但也點頭應下了。

我有點喫驚。

「喂,花城,你說得太過分了,必須道歉纔行。」

「不、不用你那樣說,我……」

川崎間學的母親看向我們,臉上浮現笑容。

「我纔不會對塔野同學以外的人說。」

「什麼!?我纔不要!我們不是那種交情。」

我和川崎同學就讀同一所國中,但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戴眼鏡。她在學校時,原來都戴

車上畫了川崎同學家所在的站牌名稱,於是我按下停車鈕。

「那就閉嘴。」

「不要『欸』啦。」

話落,川崎同學的母親便走進裏面的房間了。

對方剛叫我們留下,我和花城也不好意思現在就回家,只好回到川崎同學的居室。打開房門一看,川崎同學正和兩個弟弟在牀上玩牌。

她一看到我們,馬上將散開的牌收好,交給弟弟。

「你們回房去吧。」

兩個弟弟乖乖答應。

「姊姊,如果他們欺負你的話要說哦!」

「下次我會一擊把他們打倒的!」

兩人朝着我和花城吐了吐舌頭,隨即離開居室。他們姊弟間的感情真好。川崎同學見我們杵在原地,對我們說道:「坐下吧。」於是我們依言坐下。

「媽……母親對你們說了什麼?」

原來川崎同學平常是喊媽媽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回答道: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叫我們再多待一會兒。」

「她有叫你們和我好好相處吧。」

我臉上擠出刻意的笑容。

川崎同學抱起身旁的豆袋坐墊,把臉埋在其中。

「真是多管閒事……煩死了……討厭,好想死。」

我想她應該不是認真的,不過聽見不詳的詞語,令我感到非常困擾。無奈我缺乏與女性相處的經驗,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對她說什麼話纔好。

「你的精神太弱了。」

花城一句話斷定。我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纔好,但至少知道剛纔花城的發言並不適當。

「事情的開端基本上是因你而起……你起碼在形式上安慰她一下吧。」

「徒具形式的安慰根本毫無意義。況且,我並不後悔這麼做。」

「要說那樣叫做好好相處,我覺得挺牽強的啦……」

「是花城太嚴厲了啦。」

四周很安靜,暮蟬在遠處鳴叫。

「……我並不在意。」

「咦,在這裏?」

華伶是個聰明的孩子。

「沒錯。反正到頭來,還是沒人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所以只能全力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奔馳。」

「……我不太明白。」

「快~點~啦!」

「哦……」花城鬆一口氣地回應。

等回過神來,我已身在水族館中。

「長相嗎?」

我如今在這裏,是件很奇怪的事。光是我在這裏就已經很不尋常了,已經過世的華伶還站在我身旁。

我認爲女高中生口中不該說出那樣的臺詞。

「理想中的自己……」

「我知道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意外地講解得十分仔細,內容卻過於危險。話說花城,你會不會太習慣打架了?

當我們正在進行這番稱不上吵架的爭論時,川崎同學猛然抬起頭問道:

「嗯?」

「想回家了嗎?」

我覺得奇怪,轉頭向身旁看去,只見花城毅然地面向前方。她的側臉在光的反射之下,看起來隱隱閃耀着光芒。

「雨停了呢。」

「嗯~不行,現在是爸爸媽媽培養感情的時間,再待一會兒。」

這次我們真的和川崎同學告別後,離開了這棟公寓。

「那只是……受到川崎伯母拜託,我纔會那樣做,平常我不會說那麼多話。」

我瞬間愣住,慢了一拍纔回答道:

「在自己的心中設立明確的標準,比如被這樣對待的話就動手之類的。這麼一來,言行就不會受到情感支配,能夠從外側審視自己,精神上也會因而有餘裕。」

「那麼,我應該怎麼做纔好?」

花城像是終於完成工作似地吁了一口氣,然後望向窗戶。

「川崎同學在某些地方有點像我妹妹。」

「……那種事我不行,做不到啦。」

「塔野同學喜歡川崎嗎?」

「因爲你對她相當費心。」

「好漂亮。」

我爲了儘可能延長和華伶相處的時間,循着過去的軌跡般,說出和那時相同的話。

川崎同學從口袋中取出三張千圓鈔票,然後硬塞在我手上。

「咦?」

母親和父親站在稍遠處,一邊看着我們一邊在聊天,時不時會聽見兩人的笑聲。儘管聽不見談話內容,但藉此可知氣氛不錯。

「塔野同學太天真了。」

我頓時說不出話。那個對老師也不怎麼道歉的川崎同學,竟然會向別人低頭。難道聽了花城的話,使她的心中產生某種變化嗎?

花城似乎也沒想到川崎同學會向自己道歉,顯得有些困惑。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加賀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短短的期間內被人說了這樣的話兩次,果然在他人眼裏,我看起來是喜歡川崎同學的吧。然而,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她的長相確實可愛,但個性激烈、既可怕又任性……任性?

「我並沒有要你用暴力解決所有事情。重要的是,自己設下的規則能遵守到什麼地步。規則也可以替換成信念或信條,如果能遵守,就可以培養出自信,而且我認爲那樣很帥氣。川崎就是因爲缺乏自信,所以才宣稱那個暴力男是自己的男友吧。」

我和花城兩人默默地走在飄散着濃厚雨味的道路上,路上有着一灘灘的積水。大範圍且透明度高的積水水面映照出夕陽,併發出耀眼的光芒。

因爲話題扯遠,於是我單方面地說出結論。然後,這次則由我主動提問。

她雙手放在我的頭上,把頭髮聚成一撮後拉起,用髮圈將髮根綁住,馬上系成一個短髮髻。這就是控制我的操縱桿,我必須往華伶拉動頭髮的方向前進。這個遊戲算是「騎馬打仗」的進階版。

談話到此結束,我們默默地等待公交車。

「畢竟是我不對。這些是我的誠意,請你收下。」

因爲約好待到雨停,所以我和花城便告辭了。我們告別川崎同學,一打開玄關的門,強烈的夕陽立刻照射而來,我不自覺地眯起眼睛。

「該怎麼說纔好呢。好比遊戲角色,通常會有血量或魔力數值對吧?同理,自己的感情也能用數值來表示。就像是『啊,我現在的憤怒值大概是這樣』,然後一旦超過那個基準值,就毫不猶豫地動手揍人。基本上要採取先發制人的策略,只要一拳打在鼻樑上,大多數人都會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安靜下來。如果對方比自己強,那就用偷襲,或是使用武器打倒對方。」

我用手肘輕輕碰了花城的手臂,她隨即不耐煩地搔搔頭。

啊啊,原來如此,我馬上就理解了。這不可思議的現象,用一個「夢」字就可以說明一切。這裏是華伶去世不久前,我們一家四口造訪的回憶之地。

「我哪知道你該怎麼做纔好」

「不過?」

誠意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麼收下才符合道義吧。

「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不過……」

川崎同學彆扭地說道。我也做不到。

「你不必勉強去做。不過無論是要揍人還是怎樣,如果不先鼓起勇氣一次,那就只能原地踏步。」

於是我收下紙鈔,將之收進口袋。

「那個原因?」

「我想也是,畢竟我不太擅長說明嘛。總之,我對川崎同學沒有抱持特別的感情。」

川崎同學不解地側頭。

川崎同學身體一震,頓時臉色蒼白。

「這是至今讓你去跑腿買東西的錢。我不記得正確金額了,如果不夠,那就對不起了。」「不用這樣啦。」

過不久,我們抵達了公交站牌。我看了一下時刻表,下一班公交是在二十分鐘後。長椅被剛纔的午後雷陣雨淋溼,於是我們並肩站着,等待公交的到來。

「不,是個性。華伶也有相當任性的一面。不過,她的任性不只是出於自己的任性,而是爲了不讓人爲自己費心而故意表現出的任性……就是一種經過計算的任性。」

我們兩人走到外面廊上、正要歩下樓梯之際,後方傳來「等一下」的呼喊聲,叫住了我們。回頭一看,只見穿着拖鞋的川崎同學奔向這裏。

華伶搖搖頭,馬尾左右搖擺。

花城打開原本緊閉的雙脣。

「不是隻有混在一起,才叫好好相處喔。」

有句俗語表示,「孩子是夫妻感情的潤滑劑」。華伶小小年紀,似乎就已明白這個道理。每當母親和父親之間產生一點裂痕,她都會率先察覺,並提出「帶我去遊樂園玩」或「這次我想去水族館」的請求,努力修復父母之間的關係。這並非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她確實要求着自己當個任性的孩子。

「話說,花城對川崎同學也相當費心吧?你跟她說話時也很認真啊。」

我正想回答「沒有那回事」,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我嗎?不,沒有沒有,她只是我恐懼的對象。我們的關係就像是鯨魚和水母。」

「人家要坐在肩上!」

「那麼至少讓我揹着你吧?」

「這還你。」

「啊,呃……該怎麼說呢?你剛纔說的那些話,老實說非常一針見血。感覺你會使用讀心術一樣,直接戳破我的心思,讓我意識到自己太羞恥了……所以那個……我只是想說,之前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什麼事?」

「你這樣說……好像沒錯。」

華伶雙手貼在一整面的水槽牆上,口中喃喃說道。然而,她的表情與話語相反,似乎感到很無趣。或許是站累了吧,她頻頻轉動腳踝,將身體重心交互轉換至左右腳。

「……吶,要怎樣才能表現得像你那樣呢?」

「既然如此,川崎你試着訂立自己的規則吧。什麼規則都好,把自己決定的規則貫徹到底。這麼做的話,起初雖然會很辛苦,但是應該就能接近理想中的自己吧。」

她來到花城面前,突然扭忸怩怩地雙手在肚臍附近逗弄。花城露出訝異的表情。

「喚?你給我這些錢是什麼意思?我不記得有借你這些啊……」

我儘可能露出認真的表情望向花城,用眼神示意「拜託你認真回答她吧」。花城似乎察覺到我的想法,只見她微微聳肩後,開口說道:

「不,就算是那樣,還是該安慰一下。」

「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不惜揍人吧。」

我隨口這麼說道,期待花城隨便應個聲,但她遲遲沒有回話。

華伶抓着我的衣服搖晃。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原地蹲下,讓華伶坐上我的肩膀。我穩穩抓住她的腳後站起身,頭上的華伶隨即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

「說不定是因爲那個原因吧。」

兩人獨處的沉默,並沒有多麼尷尬。

她說得很有道理,我無話可說。何況看到這次的結果,我更無法反駁。

「那就好……啊,還有塔野。」

她求助似地,用虛弱的聲音詢問花城。事實上,川崎同學或許真的在求助。

川崎同學這麼說着,低頭道歉。

川崎同學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外側……?」

「川崎同學好像振作起來了,真是太好了呢。」

裏頭燈光昏暗,人潮稀疏。隧道狀的通道內,其牆面和天花板都是水槽。厚實玻璃的另一側可見巨大的鯨鯊在遊動,大量的沙丁魚則聚集在一起,宛如一隻大魚。

華伶下令「哥哥,發動」,我就會開始行動。偶爾發出「嗚——」的聲音時,她便會高興不已;感到疲累的話,我只要說聲「燃料用盡」際,她就會讓我休息;當她說「發射光束!」之際,我隨便踢飛眼前的東西就好。

「哥哥玩得開心嗎?」

我回答道:「很開心喔。」

華伶想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看到華伶的笑容,便是我的樂趣,

「這樣啊。」

華伶放開操縱桿,輕撫我的頭說道:

「那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鬧鐘的鈴聲將我喚醒。

睜開眼,熟悉的天花板便映入眼簾。晨光自窗簾縫隙照入,空中懸浮的灰塵反射着光芒。

我坐起身,關掉鬧鐘。

真是作了一場令人懷念的夢。節我記得在那之後,我們還去看了海豚秀。我和華伶坐在最前排,看着活潑遊動的海豚。即使潑過水花將兩人一起淋成落湯雞,我們還是對着彼此歡笑。不管海豚做什麼,我們都覺得好笑得不得了。

不只是去水族館的日子,華伶還活着的那段時間,每一天都耀眼無比。只要華伶不離我們而去,幸福的日子便會持續至今吧。

我從牀上站起,走出房間,在走廊上前進。確認父親不在廚房後,我從後門走到院子。自從母親失蹤,院子就沒怎麼在整理,如今已荒廢不堪。

我在浴室窗戶附近蹲下,將手伸進地板下的縫隙,拉出裏面的某樣東西。

那是原本裝着煎餅的銀色方形罐。華伶生前,我們稱這個罐子爲祕密寶箱,把四葉幸運草或彈珠汽水的彈珠裝進去。現在除了那些物品外,還放入了華伶珍藏的玩偶、華伶使用的梳子、華伶的照片等等——換言之,裏頭收藏着華伶的遺物。

打開蓋子,最先看到的是華伶的紅色涼鞋。加上之前在浦島隧道撿到的那隻,裏頭裝着一雙鞋。

我端詳着涼鞋,心情感到十分平靜。看着這雙鞋,我就能相信華伶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你再等我一下。

我祈禱似地蓋上蓋子,把寶箱放回原位。從以前開始,這裏就是固定擺放寶箱的位置,是我和華伶一起決定的祕密之處。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將其放在房間內保管,但是被父親發現可能會被丟掉,所以我一直放在這裏。

我記得在母親失蹤後不久,精神不安定的父親便把華伶房間內的東西全丟了。華伶的遺物之所以這麼少,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加賀傻眼地罵了一句「鬼扯」。看來他察覺到我只是懶得說明而已。

到了午休時間。

「川崎。」

「我先聲明,這可不是故意的,都是小春你不快點回答的錯。對吧?」

午休發生爭執的那天晚上。我撥開茂密的枝葉,憑藉手電筒在沒有道路的樹叢中前進。夜晚的山上十分喧鬧,不遜於蟬鳴不止的白天。各式各樣的蟲鳴與夜鷹笑聲般的啼叫,在山中不絕於耳。

突然被這麼問,我頓時慌了起來。

我中斷用餐,心想至少幫她收拾吧。此時,椅子拉動的聲音傳來。

「花城,你已經到了啊。」

我開始走下階梯,途中便看到浦島隧道前有着白色光源,那應該是手電筒吧。我心想花城可能已經來了,於是加快腳步,結果果然如我所料。她蹲在地上,雙手緊握着手電筒,用其照亮地面,似乎還沒有發現我的到來。

「吶,說句話啊。」

「你跟花城兩個人嗎?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演變成那種情況?」

教室各處傳出笑聲,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我準時到耶。」

正好七點。

「所以你們是什麼關係?」

「咦?哪裏像?我們一點也不像吧。」

教室掀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哈哈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啊!你是認真的嗎!?」

教室宛如海水退潮,瞬間安靜下來。

第一節課的鐘聲響起,加賀說了一句「晚點見」,就回到自己座位上了。

「哦,原來是真的啊……沒什麼啦,我只是聽書法社學長說,在公交車上看到花城和一個男生坐在一起。你就算了,畢竟花城挺有名的,會被察覺也無可厚非。然後我問了那名男生的特徵,學長描述的形象跟你很像,所以我才故意套你話啦。」

「那你們去哪兒了?你是搭電車的吧。」

「小春,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改變形象?」

「小春~你爲什麼要和花城喫飯啊?」

「去川崎同學家,把暑假作業交給她。」

「那個任性女王改過自新嗎……人類真是難以理解啊。」

「可能是改過自新了吧。」

這個問答同樣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以爲川崎同學是不想和原本團體的人一起用餐,無奈之下才和花城一起喫飯。雖然實情可能真是如此,她或許只是不知該如何回答,所以編了一個藉口想矇混過去。

羽田似乎沒想要做到這種地步,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然而她沒有道歉,反而哼了一聲。

「因爲我決定要變得和花城一樣。」

我心想好像在哪兒見過她,凝視一看,差點忍不住「啊」地叫出聲。

我走下樓梯後才呼喚她的名字,花城立刻彈跳似地站起身,將手電筒對準我。燈光太過刺眼,我不禁眯起眼睛。

她慌張地揮動雙手,表明自己沒有敵意,然後急忙逃回自己的座位。

「這話可是我第一次聽說。」

我「嘿咻」一聲站了起來,用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

「那你就看着吧,我來教你超過基準時該怎麼做。」

花城大聲怒吼。

對於投石般的惡言惡語,川崎儘管身體顫抖、面紅耳赤,仍是忍耐着不還口。

「……一樣。」

川崎同學和花城在默默喫飯的時候,原本是川崎同學跟班的其中一名女生I羽田,笑嘻嘻地走向兩人的桌子。

川崎同學尷尬地低下頭,然後小聲回答道:

大概沒想到花城會介入吧,羽田明顯露出慌張的模樣。

川崎同學似乎想說些什麼,卻仍是緊緊閉上嘴巴,開始收拾地上的便當。她眼中含淚、蜷縮成小小一團的背影,虛弱得讓人看了心痛。

於是我回到房間,準備出門上學。

「那種事情……不關你的事」

「確實發生很多事,多到說明不完的地步。就算耗費我的一生,也無法講明整段過程……」

加賀如此低喃道。他今天也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我的座位旁。

我一看手機,時間顯示晚上八點。

想要改變自己的人,相當值得尊敬。我在心中小聲地爲川崎同學送上表揚。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啊?」

那名女生正是川崎同學。

真是異樣的光景。不久前還針鋒相對的兩人,儘管仍然不發一語,卻面對面在用餐。

我在走廊上前進,打開2-A教室的門。當我正要坐到自己座位上時,赫然察覺教室內有名陌生的學生。她留着妹妹頭髮型、戴着眼鏡,十分不起眼。

「川崎同學也是經歷很多事啦。」

「真好笑。那麼你說要變得像花城一樣,具體而言是要怎麼做?」

這句話聽起來,與其說是指責川崎同學不和自己這些人喫飯,更像是基於好奇而帶有輕蔑和嘲笑意味的提問。

不斷與大自然抗爭後,我終於抵達通往浦島隧道的樓梯。

花城從座位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移動到椅子旁。

「那是遊戲處罰嗎?」

「很多事啊……不說這個了,你昨天和花城一起去哪裏了?」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一時之間我還擔心會怎樣呢,還好沒有演變成不好的結果。

「咦?什麼?說大聲點好嗎?」

羽田向方纔待在一起的小團體爭取認同。她們馬上響應道:「嗯嗯,你說得沒錯。」沒有人站在川崎同學這邊。

「不過,你們會湊在一起也不令人意外,畢竟你們很像嘛。J

「哼,膽小鬼。」

這時,羽田的頭腦似乎終於理解了,她突然高聲笑道:

花城緩緩轉身面向羽田,將握起的拳頭舉至眼睛的高度,擺出拳擊手的架式,擺明了打算揍人。羽田霎時嚇得臉色發白。

「欸~告訴我啦~我們不是朋友嗎?」

「你剛纔說想變得和我一樣,對吧?」

羽田一邊說一邊抓住川崎同學肩膀不住搖晃,以前朋友間的嬉鬧顯得格外粗暴,即使如此,川崎同學仍是一動也不動,完全不抵抗。

「她已經拋棄自尊了。」「虧她先前還這麼囂張。」「被揍之後,頭腦少根筋了吧?」

花城這麼一問,川崎同學驚訝得點了點頭。

「上次遲到三十分鐘的花城說這句話,我覺得不能讓人信服啊。」

「……那個,我可以和你一起喫飯嗎?」

「……說得你好像是心理諮商師一樣。」.

漠不關心,感覺波長很合。」

加賀饒富興味地詢問,我只好苦笑着回答:

「好癢……」

「好慢!」

「不是你期待的那種關係啦。我們不是戀人,恐怕也不算朋友吧。」

「不,很像喔。你完全不對他人敞開心扉,花城一看就知道也屬於那種人。你們都對他人

花城正要打開三明治,聞言似乎有些困惑,只是淡淡地回答道:「請便。」於是川崎同學從自己的座位拉椅子過來,在花城桌上打開便當。

我看着用書包代替陽傘遮陽、奔進校舍的女生,通過校門,然後從換鞋的入口處進入校舍。

儘管我對父親這番行爲感到氣憤,但對他發脾氣也無濟於事,反正這隻會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差而已。

她把頭髮染黑,裙子長度也改成及膝,跟以前的辣妹形象完全相反。

儘管在離開家之前,我己經用防蚊噴霧劑噴過全身,如今卻已有三處被蚊子叮咬。穿短袖來真是錯誤的決定。我很想走在沒有生長雜草的鐵道上,但因爲被濱師警告過,只好走在沒有鋪設道路的小徑。

「提早五分鐘行動是基本禮儀吧!」

只見羽由用力推了川崎同學一下,手同時勾到鋪在桌上的桌巾,川崎同學的便當猛地滑向一旁。川崎同學「啊」了一聲,卻爲時已晚,便當已經撒落在地。

花城罵了一聲,隨即從口袋取出面紙,開始收拾地板上的便當。花城無言的關心,令川崎同學感到困惑不已,但她仍是難爲情地開口道謝。

「喂,等一下、等一下!我並沒有要和花城同學打架!別馬上就動怒啊!」

平常總是在跟班們的包圍下用餐的川崎同學,今天一下課便拿着便當離開座位。我正在想她要去哪兒,就看到她在花城的座位前停步,微微舉起手上的便當。

七月將近中旬,陽光愈來愈強烈。

「因爲觀察人類是我的興趣嘛。」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完全中計了啊。

原本是川崎同學跟班的女生,以調侃的語氣問道。川崎同學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只是以曖睬的回答應付過去。她強顏歡笑、缺乏自信的口吻,跟以往高傲的態度相比,改變幅度實在是難以想象地大。

羽田驚訝得張大嘴,花城也顯得相當震驚。

不過,川崎同學確實成長了。她一定真心想變得和花城一樣吧,所以即使遭受那樣的侮辱也不回嘴,還不忘向花城道謝。

「那是白天,根本不算!現在是晚上欸?一個單身女子待在這種渺無人煙的深山裏,一下子就會被野獸喫掉,早上就只剩白骨了。」

「不會啦,又不是非洲大草原。話說,你討厭晚上的話,明天早上再來不就好了嗎?」

「我不是跟你說明過了嗎?想要儘可能調查久一點,就只能選在今晚行動呀。」

今天是七月十二日星期五。六日是假日,星期一則是校慶,所以也是假日。換言之,我們有三天的連續假期。

要調查浦島隧道,最先會遇到的難關就是時間問題。只是待在浦島隧道內就會流逝大把光陰,亦即調查也需要消耗大量時間。因此,正好適逢三連假,當然要用在調查險道上。

正如花城所言,若要在浦島隧道內儘可能調查得久一點,比起在星期六早上開始,從星期五晚上展開調查會比較好。即使如此,我們能在浦島隧道停留的時間,最多也不過兩分鐘左右。爲了這兩分鐘,我得犧牲三連假,還必須特地向父親取得外宿的許可。

「我們沒時間在這裏廢話了,你還記得我們討論的內容吧?快點走吧。」

花城拉着我的手,與我一同踏入浦島隧道。

溼暖的風拂過頸子。明明氣溫應該比白天低,犬概是因爲黑暗和溼氣的關係,隧道中感覺莫名地悶熱,真想快點調查完後出去。

這次我們調查的是浦島隧道的長度。我們打算越過時間流動變化的境界線後,全力刺到能前進的最大極限之處,然後再折返。

「假設能在浦島險道內停留的時間是兩分鐘,即使考慮折返的路程,應該也能前進三百公尺左右的距離。考慮這座山的標高,從最前方的鳥居開始算起,這條隧道應該不可能延續到三百公只後。所以順利的話,我們就能到達隧道的另一頭。」

「喔喔,分析得很像一回事呢。」

「很像一回事?」

「好像很聰明的感覺。」

「你在說什麼啊。」

花城輕聲一笑。她大概覺得我傻愣愣的吧。

「在這之前,我去圖書館查閱很多書。我姑且試着查過浦島隧道的數據,但是沒有相關文獻,也沒有網絡信息。所以到頭來我們還是隻能自行推測並驗證。」

「不愧是花城……話說,我的手有點痛耶。」

花城停下腳步的同時,放開我的手。

從我們進入隧道的時候,她就一直握着我的手。如果只是握着的話,我可能只會有點心跳加速,並不會打算說些什麼;可是她握得相當用力,指甲甚至刺入我的肉中,因此儘管有些過意不去,我還是誠實地報告了。

「我不知道呢。」

她的表情顯得遊刃有餘,於是我試着再加快一點速度。

計時開始。與此同時,我們拔腿狂奔。

「你先走!」

我——塔野燻感覺可怕的,是與死有關的事物。

我擺出預備起跑的姿勢,握緊的手完全汗溼。

「呃……花城。」

「不用了啦。好了,走吧。」

我是指她尾隨我以及調查浦島隧道時間流動的時候。我不記得她有露出害怕的樣子。

一將紙片全部收集完畢,我們便不約而同地朝出口奔去,甚至沒有餘裕確認時間。

我一邊跑,一邊看向手機畫面。才跑了十秒,還看不見出口。

聽着花城零碎地口吐真言,我感到很過意不去。我剛纔以疼痛爲由,讓害怕黑暗的花城放開我的手。別說是作爲一個男人,甚至作爲一個人的器量都顯得太狹小了。

「塔野同學!?」

漫天飛舞的紙片中,彷佛颱風天吹飛的廣告紙一般,其中一張直接打在我的臉上。我的視線被遮蔽,頓時有些恐慌。我趕緊要把紙片拿來,卻不小心絆倒腳,跌了一大跤。

「咦?我沒聽清楚。話說,你面對我好好說話啦。」

這幾天我和花城說了好幾次話,但是她進入浦島隧道是爲了追求什麼,我卻毫不知情。雖然我也不是非常介意,但彼此的情報若不共享,對於之後的探索可能會造成影響。今天走出浦島隧道的時候問一下或許比較好。

「當然有啊。雖然我一時想不出來,不過我害怕很多東西。」

也就是——親密之人的去世。

「花城!」

我大概前進了三公尺,撿起地上的手機。幸好只是表面有些傷痕,手機並沒有壞掉的樣

即便喊她也毫無反應。花城的肩膀上下起伏,呼吸似乎相當急促。她應該比我還有體力,只跑了一分鐘,我不覺得會讓她因此上氣不接下氣。

花城說完,催促我走在前面。

花城是爲了什麼而進入浦島隧道呢?

「咦!?不,這不可能!我不能丟下你!」

「我就是怕黑啦,不行嗎?」

「是嗎?」花城似乎感到無趣地這麼回道。

紙上描繪着畫。那是笨拙得像是小孩所畫的圖畫。只見畫被格子分割,還有用於填寫臺詞的對話框。這是漫畫吧,爲什麼隧道里會出現這種東西呢……儘管謎團重重,但現在沒有時間停下來思考了。我往手機畫面一看,時間已經經過一分鐘,我的額頭上冒出冷汗。

時間不到三秒,期間我們一句話也沒說,但毫無疑問地,這是我至今和她最親密的接觸。之後,我感到很難爲情、渾身不自在,爲了轉移注意力,主動找了一個話題。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看我。非但如此,花城突然跪在地上,急迫地開始收集散落一地的紙張。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抓住花城肩膀,半強迫性地把她轉過來。

「有那麼可怕嗎?」

「……的……」

跌了這一跤,紙片隨即離開我的臉上。同時,我也看到一個物體從我眼前滑走。那是我的手機,似乎是跌倒時從我手上脫手而出。

「你還好吧?怎麼了?」

「不過話說回來,真令人意外,我以爲你天不怕地不怕呢。難道是過去有什麼陰影嗎?」「小學時,有次我和同班同學吵架,被關在教室的櫥櫃裏。自此之後,我就很怕黑暗狹窄的地方。」

「我並不是被霸凌,只是一時疏忽大意罷了。反正最後我以自己的力量逃出櫥櫃,然後用掃帚痛毆把我關進去的人。」

走出隧道後,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頭上。

我忍住想要當場坐下的衝動,開始走向外面。愈靠近出口,隧道里就變得愈明亮。接着,我們逐漸聽見蟬的鳴叫聲。

她氣勢逼人,專注地收集着散亂的紙張,那模樣明顯很不尋常。

她似乎有些不對勁,於是我奔到花城身邊。

我很快領悟到,光靠言語無法說服她。一瞬間,我想到是否要把她強行拖走,但那樣太耗費時間了。

「準備完畢,隨時可以開始。」

「不,牽手本身我是不在意。」

爲了管控好時間,我打開手機的秒錶功能。

花城似乎有些緊張,表情十分嚴峻。即使如此,她看起來並不像在害怕。花城的雙眼直視隧道深處,眸中閃爍着憧憬與好奇的光輝,看來不用擔心她了。

子。太好了……不,並不好。

我目光移向手上抓着的一迭紙。下一秒,那迭紙忽然不見了。

二十秒,三十秒,時間逐漸流逝,外面早就是白天了吧。隧道里一路上都只有鳥居和火把,景色完全沒有改變。

不知是否有聽見,只見花城以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這是……」

我提高聲量叫她,但是花城的手仍然沒有停下。

我窺視花城拿着的紙張。

我一往前走,立刻感覺到背後有人拉着我。花城似乎抓着我的衣服,而且距離特別靠近。

「哇!」

我認爲應該避免氣氛會變得沉重的話題,所以刻意不回答。這個選擇一定是正確的吧。

我靜靜地深呼吸後,下定決心握住花城捏着我衣服的手。她似乎喫了一驚,手猛然一震,但很快地便反握我的手。

「那最害怕的呢?」

「累、累死了……」

「哈哈,這很像花城的風格呢。」

花城似乎放棄抵抗,用帶着責難的語氣回答。

我回頭一瞬間,以餘光窺視花城的臉色。

我邊走邊這麼問道。花城一句話也不回答,看來被我說中了。難怪從我們剛纔見面起,我就覺得她一直顯得惶惶不安。

「這、這樣啊。」

「抱歉!花城!我浪費了時間——花城?」

這麼說來,有件事令我有些在意。

熊、鯊魚、地震、疾病……一般人恐懼的東西,我大多都害怕。這些東西硬要找出共通點的話,那就是都會造成死亡,又或者是死亡本身。可是那些恐懼全是出於生物與生倶來的本能,總覺得不是我自己感覺到的害怕。

時間限制爲兩分鐘。用一分鐘跑到能力所及的最大範圍,剩下一分鐘則用來折返。

「很可怕啊。不如說,不害怕的塔野同學反而不正常。那種黑暗侵襲而來、身體受到壓迫的感覺,你不明白嗎?自己與其他東西的境界線變得曖昧不清,呼吸變得急促……」

我不禁結巴地附和道。我本來想說是輕鬆的話題,卻不小心翻出比想象中還要沉重的往事。

我跑在前頭,不斷穿過鳥居,速度大約是全力衝刺的八成。花城擁有凌駕田徑社的腳力,就算我跑得快一點,她也能好好跟上吧。

即使我這麼說,花城仍是不轉身看我。

「花城,我們必須回去了。」

「啊,你看。」

「咦?」

「痛!」

我手上的紙瞬間就被花城搶走。她恐怕是不想給我看見吧,因此我只看到一眼。

我本以爲花城不是跑在前面,就是來到我身邊,但事實上兩者皆非。她就正好站在我跌倒的地方,愣愣地注視着不知何時拿在手上的一張紙片。

「你在做什麼!沒有時間了!」

花城腳下散落着剛纔降下的大量紙片。紙片大小不一,數量大約有一百張。

我急忙跑去撿。要是沒有手機,就不知道時間過多久了。

「那到底是什麼?」

我們持續全力奔跑,穿出千本鳥居。抵達這裏後,時間的流動應該就恢復正常了。

「那麼我喊預備開始就起跑哦。」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我們在鳥居前停步。來到這裏就不需要手電筒了,於是我將手電筒收進口袋,花城則輕輕放開我的手。

「最害怕?嗯~我想想 」

不知從哪兒來的紙片從天而降,而且不只一、兩張,而是數之不盡的大量紙片。

花城背對着我,我向她問道:

這個問題很困難。我雖然有無數害怕的事物,但要排列順序就傷腦筋了。

我指着前方。位於隧道深處的火把光源隱約可見,我們接近鳥居了。我和花城小跑步前往那裏。

「預備,開始!」

「花城,你該不會怕黑吧?」

「是、是呢,一直牽着手也很奇怪嘛。」

「沒有不行,我只是有點好奇。之前進入隧道時,你不是都很平靜嗎?」

我查看手機,畫面日期顯示在七月十六日,時間是下午一點。我們進入隧道是在七月十二日的夜晚,換言之在隧道內待了三天半以上。花費那麼多時間,結果仍是無法測出隧道長度。我們得到的收穫,大概只有隧道長度至少在三百公尺以上這件事。不,似乎還有一個收穫。

我低頭想確認時間之際,前方忽然傳來啪唰啪唰的聲響。我抬頭想看是怎麼回事的瞬間。

「花城?」

「啊啊,真是的!」

「我也不能丟下這些!」

「我也沒問題了。」

每當我跨出一步,腳後跟就會被她踩到,非常不方便行走。

我吞下一口唾液。

「塔野同學有什麼害怕的東西嗎?」

「那時都是白天呀。外面很明亮,隧道里也只是有點昏暗,我還能忍耐。可是夜晚就不行了,—內外都一片漆黑,如果手電筒的燈光消失,我肯定會陷入恐慌。」

好了,差不多快經過一分鐘了吧,感覺腳開始感到沉重了。

我決定幫忙花城。只能相信這是最佳選擇了。

「我說你啊。」

我嚇了一跳。

花城在哭,淚水在眼中形成薄膜。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只見花城擦掉眼淚,態度一變,以明確的語氣說道:

「這是無聊的東西。」

「不……那是謊話吧……」

一般人才不會寧可趴伏在地,也要拼命收集無聊的東西。

就我着過一眼的印象,紙張並沒有劣化或破損的跡象,不像是被人丟棄的,但我完全不明白爲何會突然降下那些紙。這麼一想,那些也是浦島隧道的產物吧。跟華伶的涼鞋和鸚鵡『喜伊』相同,那是不可能出規在這裏的東西。可是,爲什麼會出現大量的紙張呢?花域哭泣的理由又是什麼?

「那些是花城想要的東西嗎?」

「不是。」

「那麼是什麼東西?拜託理具體說明啦。」

「就算說明也沒意義。」

「你不說出來看看怎麼知道,或許這會是解開浦島隧道之謎的提示呀。」

「……真的是說了也無濟於事的東西啦。」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似乎有什麼理由讓她無論如何也不想說出口。

如果以會對今後調查和探索浦島隧道造成阻礙爲由,向花城提出質問,她會如實回答嗎?……不,還是算了。就算能因此得知那些紙張是什麼,也將在我與花城之間留下裂痕,反而會對調查和探索造成實質上的阻礙。

話雖如此,至少有一件事我想問清楚。

「花城進入浦島隧道,是想獲得什麼呢?」

「那是……」

花城張着嘴僵住了。似乎有話想說,卻卡在喉嚨。

我開始頭昏了。

「沒關係啦,我想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比起這個,你明白了嗎?我進入浦島隧道的理由。」

「……」

我輕咬臉頰內側,感到有點後悔。

花城瞪了我一眼,我急忙道歉。

「……我感受到花城是認真的了。」

這不是能用「你說得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這類廉價臺詞,就能敷衍過去的話語,必須用自己的真心話認真回答纔行。

我想了又想,拼命地思考。

我忽然想起猴爪的故事。

「我想要變得特別。」

我揮開討厭的想法,將目光移向黑板旁的日曆。

《猴爪》是國外的知名恐怖小說。由於國中時的英文作業,我曾經翻譯過原文,作爲書名道具的猴爪,會讓持有者的願望,以其所不希望的方式實現,宛如充滿惡意的神燈。比如說,書中想要大筆金錢的女性,竟因爲兒子車禍身亡,而得到大筆的賠償金;當她希望兒子復活,兒子卻變成陰森恐怖的存在回到家中。

「……我也不清楚。我想說進去後應該就會發現。」

我只能講出這種話。笨蛋……真的是太笨了。

「不對。特別的經驗會培育出特別的人。」

她認真地這麼說完,繼續說道:

「不用道歉。」

願望以扭曲的形式出現的那種規則性。

「……塔野同學,你真過分。對我來說,說出這番告白可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耶。」

華伶的涼鞋和應該死去的鸚鵡,都與我想要的東西有所偏差。而如果相信花城所言,隧道內突然出現的大量紙張,也不是她想要的東西。既然如此,浦島隧道是以什麼爲基準,顯現那些東西暱?我不認爲它只是無差別地投影出浮現心中的事物,應該有什麼規律纔對。

「……對不起。」

我用力點頭,花城隨即鬆了一口氣地露出笑容。

——平凡不就很好了嗎?即便對世界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也沒關係,只要能過着無拘無束的幸福生活,我就別無所求了。不管是戲劇性的幸福還是悲劇,我都不需要。只要和平的日子能持續下去,成爲衆多平凡人之一又有什麼不好?

如果浦島隧道存有某種惡意,會像猴爪一般,讓華伶以慘不忍睹的模樣出現在我面前……那種事我想都不敢想。

「不……我們幾乎沒說過話,所以我連他的長相都不太記得。」

「一直說特別、特別的,爲什麼你那麼想要特別啊?」

「對、對不起,因爲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不小心就……」

我們星期五夜晚進入浦島隧道,出來的時間是星期二——也就是今天。即使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兩點,我的生理時鐘卻還停留在深夜。因爲等同熬夜上課,想睡覺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認爲就算經歷特別的經驗,也不代表能成爲特別的人吧。」

「是、是這樣啊。」

「即使祖父過世,也沒有任何改變。真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雖然有人在葬禮時流淚,但是人總有一天會死吧?所以悲傷也只是一時的,大家遲早會接受他的死亡,然後自己也會死去。就算不能接受死亡,任誰都無法改變這個結果。人活過的痕跡,會隨着時間而淡薄,除了極少數人之外,最終都會完全消失。在祖父死後,我才明白這個道理。」

「真的嗎?」

「那就好。」

這時,花城有如與父母走失的孩子,露出虛弱無力的表情。我第一次見到她這副模樣。花城經過幾秒的考慮後,緩緩開口說道:

我無話可說。因爲她這番話實在既突然,又出奇得駭人聽聞。

我站起身,用比先前更加強烈的語氣問道。

我忍住湧上的哈欠,右手轉動着筆。上課內容完全沒有進入腦中,我一直在想着浦島隧道的事。

「不過我很害怕。」

所以——

即使如此……

然而,花城是否要進入浦島隧道,我當然沒有權利爲她決定。況且,就算控訴她動機不純,以她的行動力和堅強意志,一定也會獨力挑戰浦島隧道吧。

「呼哇啊……」

不,難保它沒有惡意。

即便不考慮利害關係,我也不想與花城對立。既然如此,我的回答就只有這個了。

我感到莫名內疚,忍不住要別過頭去。

比如說,我初次進入浦島隧道的七月一日夜晚。我找到華伶的涼鞋,是在我打算折返時所發生的事。總感覺這一點很不自然,或者該說太過巧合了。鸚鵡喜伊也一樣,它登場的方式宛如是要將獵物引誘進隧道深處。冷靜一想,那些事物給人的感覺都像是陷講。

然而,我仍舊想不出任何答案,什麼也沒有,花城的信念沒有絲毫空隙容我挑剔。不過,這信念會如此無堅不摧,也很正常吧。花城一定被這命題折磨了好幾天,說不定是幾個月、幾年。花費那麼長時間才確立的信念,我不過思考短短几分、幾秒,是不可能對此置喙的。

「咦……竟然只是因爲這麼含糊的理由嗎?」

一陣溫熱的風吹過,頭上的樹葉沙沙搖晃。

「他是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嗎?」

「塔野同學,你不覺得那樣很絕望嗎?我就算死了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世界不會有任何改變,那麼我是爲什麼而誕生?對世界而言,我到底算什麼?如果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那麼我有活着的意義嗎?這麼一想,我不禁覺得平凡非常可怕。所以我想成爲極少數的人,我想成爲不平凡的人,成爲能在這世界留下痕跡的特別之人。」

除卻帶有明確惡意這一點,猴爪或許和浦島隧道很相似。

停頓十秒鐘後,她才結結巴巴地說道:

「特別?」

暑假就快到了。

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坦率地贊同她的想法。

關於這點,說實話,我雖然理解卻無法認同。我完全沒想過像花城一樣成爲特別之人。

我忍不住打了個大哈欠,被數學老師一瞪後,不禁縮起脖子。

結果,那天我們從第六節課纔去上課,惹得濱師大發脾氣。

她的語氣逐漸變得激動。

「但是我的目的很明確。」

花城開口,娓娓道來。

「我的祖父在我十三歲的時候過世了。」

「能夠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時間流動異常的空間。造訪這種無法用常理說明的地方,沒有比這個更特別的經驗了吧?」

「你又難得地多話了呢。」

浦島隧道的特性有兩個。首先,其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另一個則是能得到想要的事物。前者已經驗證過,但後者尚未查明清楚,而我煩惱的原因就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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