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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四月一日 下午六點

《在昨日的春天等待你》 · 八目迷 · 7803 字

《在昨日的春天等待你》全一冊 第六章 四月一日 下午六點插圖(1)
《在昨日的春天等待你》 · 全一冊 · 第六章 四月一日 下午六點 · 第1張插圖

在綠袖子的旋律環繞下,我看見祠裏供奉的石頭。

我退了一步,抬起視線。

盛開的櫻花,日暮遲遲的天空。周圍是被棄置的遊樂設施,這裏是廢棄村落的公園。

我從右口袋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熒幕上顯示着四月一日星期日,下午六點。

這是我回到故鄉袖島的第一天,同時也是彰人的忌日。

終於回到時隔五天不見的四月一日了。

我知道自己再來該做什麼。就只是前往居酒屋「飛鳥」,不讓彰人喝酒而已,一點都不難,也不需要着急。

但回滾即將發生前,速瀬小姐在公園裏說的話,如鯁在喉般堵住了我的胸口。

『他對明裏施暴。』

如果這是事實就難以原諒……但這只是傳言。不管再怎麼性情大變,我都無法想像過去幫助過我的那個彰人,會對明裏施加暴力,我連想都不願意想。

總之現在應該爲了阻止彰人死亡而行動。至於傳言的真假,等之後再確認吧。

我往居酒屋「飛鳥」跑過去。彰人晚上九點纔會來,所以時間相當充裕。雖然理解這點,我依舊感到着急。

我大概跑二十分鐘就抵達目的地了。我在和居酒屋「飛鳥」有段距離的地方監視着出入口。因爲要是距離太近,會打擾到其他客人。

然後就只剩等彰人來了。現在是六點半,所以還有兩個半小時左右。

我靠在附近的電線杆上開始等。

就在此時,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我拿出手機,來電顯示家裏所以我接了。

「喂?」

『你現在在哪裏?差不多該喫晚餐了,回來吧。』

是奶奶。這麼說起來今天和惠梨吵架後,我說「去冷靜一下」就出門了。

「抱歉。現在剛好有事……晚點纔會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明裏終於不再嗚咽,就在她把臉從我胸口移開之際,明裏的鼻頭和我的衣服連着一條蛛絲般的細線。

「喂?明──」

「拜託。」

奶奶責問似地說。

聽不出來是同意還是否認的模糊鼻音。明裏把自己縮成一團,盯着地板看。

沒時間考慮這麼多了。只要跟明裏解釋,她應該會跟我走纔對。

「我沒辦法相信這種事……」

果然不能丟下她不管。

「唔……好冷。」

我又打了一次電話給明裏……但沒人接。

彰人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如果知道彰人的聯絡方式就不用這麼煩惱了……

明裏溼潤的雙眼看着我。

天空逐漸由硃色轉換爲藍黑的夜色。

對了。跟明裏問彰人的聯絡方式不就好了嗎?應該早點這麼做纔對。

電話被掛斷了。

「居酒屋。彰人在那裏。」

看見明裏滿眼淚水懇求的模樣,我的胸口彷彿被緊緊勒住般難受。

我們維持着明裏抱住我的手的姿勢,開始往外走。

她放聲大哭的同時,一頭撞進我懷裏。

「我希望、你在這裏說。」

「冷靜下來了嗎?」

「不要……我不希望你走……」

──必須去救明裏。

我立刻用手機打給明裏,響到第三聲的時候有人接了。

「……事情有點複雜喔。」

我儘可能詳細地跟明裏解釋回滾。

我往明裏家的公寓跑。雖然不確定她是不是在家,反正如果不在就馬上去別的地方找。

「抱歉,還不知道。等我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就會跟家裏聯絡,我覺得大概會很晚。」

「晚餐不用準備我的份沒關係。」

看見是我,明裏的表情轉爲驚訝,然後僵在原地。

「……什麼意思?」

就在我試着轉動門把時,門開了。

接下來,明裏的臉慢慢因爲悲痛而皺起,她雙眼溼潤,決堤般痛哭出聲。

聽見我這麼說,明裏倏地抬起頭,一把抓住我的右手並緊緊抱住。

肯定發生什麼大事了。如果不是這樣,明裏不會一接電話就跟我求救。

「彰人可能會死,所以我要去居酒屋阻止他喝酒。」

「抱歉……明裏,我必須去一個地方。」

雖然還有些謎團……不過算了。今天一切結束後,就趕緊回奶奶家吧。

我跑到她身邊蹲下,就在我輕輕碰到她的背時,明裏猛然直起上半身,拍開了我的手。

那之後再跟我聯絡喔。奶奶這麼說完就掛電話了。

『喂!誰準妳接電話了!妳這個──』

「……怎麼回事?」

明裏固執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我能從那雙溼潤雙眸看出她的堅持。我說的話對明裏而言的確莫名其妙,但她有必要這麼堅持嗎……?

我通過走廊,穿過開着的門來到客廳。

雖然時間還很充裕,但畢竟人命關天。我擔心明裏,但現在沒辦法慢慢安撫她。

這次換我整個人僵硬了,但我很快就瞭解自己該做什麼。

我忐忑不安。

「──啊。」

我流下冷汗。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面紙盒遞給明裏,她默默抽了面紙開始擤鼻涕。

我慢慢伸出手輕撫明裏的背,就像小時候奶奶安撫我一樣。

我再次像哄小孩子一樣輕撫明裏的背。

我站起來,明裏也慢慢站起來。

有個女孩子像烏龜般抱着身體蹲坐在客廳中間。那是明裏。

明裏頭痛似地按着腦袋。

我話剛說完,明裏就再度流下眼淚。她皺着臉,淚水由眯起的眼睛溢了出來。

「嗚啊啊啊啊!」

現在沒有時間猶豫,所以我說了聲「打擾了」就走進去。

「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我們要走出客廳時,明裏停下腳步,拉着我也停下了腳步。

『……是嗎?』

「……要去、哪裏?」

我的視線從明裏的臉往下移,沒發現什麼遭到粗暴對待的痕跡,也沒找到傷口。

「明裏!妳沒事吧!」

明裏點頭,放開了我的手。

『我知道了,但你要早點回來喔。雖然你們吵架了,但惠梨其實很擔心你。』

「不要!別碰我──」

「邊走邊說吧。」

『應該不是因爲和惠梨吵架的關係吧?』

四月一日的晚上,我在朋友家過夜了──奶奶之前這麼跟我說。但以現在的走向來看,我根本不可能去住誰家,也不覺得會演變成那種狀況。目前沒有任何意外,事情很順利。

怎麼辦?現在不能回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既然這樣。

現在已經超過九點了,彰人還是沒來。原本想說會不會是看漏了,所以我不久前有偷偷往居酒屋裏面張望,但他確實不在裏面。

該怎麼跟生活在正常時間內的明裏解釋她纔會信呢?

我搓着肩膀自言自語。

我沿着街燈不多的車道全速奔跑,沒多久就到了明裏家的公寓。我一邊喘氣,一邊按電鈴,但裏面沒反應。我試着用力敲門,裏面依舊沒反應。

「我知道了。不用勉強說出來,沒關係,已經沒事了……」

聽見我的詢問,明裏默默搖頭,我繼續提問。

「不、不要走……」

「……是喔。」

因爲她說得斷斷續續,所以我聽不太懂,看來她現在無法好好表達。

「爲什麼……要去那裏?」

現在想想,我當初聽明裏解釋回滾的時候,也沒辦法馬上消化吸收,等實際體驗過纔不得不信。

「……錢……嗯嗚……被……」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如果不是發生了大事,明裏不會哭成那樣。

「我時間跳躍了。」

「我知道了。那我們一起去吧。」

說得也是。我瞭解她的心情。

我知道接電話的是人明裏,但之後是誰?聲音太遠了所以沒有聽得很清楚。

「沒事的,我馬上就回來。」

「但是時間……」

『奏江,救我──』

「不是,完全是另一件事。」

「……嗯嗯。」

居酒屋「飛鳥」的店長說「九點左右」,所以還沒來也不奇怪,只是我覺得有點不安。

「妳有哪裏痛嗎?」

我再來要改變未來。

我一邊安撫明裏,一邊抬頭看向掛在客廳牆上的時鐘。現在十點,恐怕彰人早就進居酒屋「飛鳥」開始喝酒了。雖然不知道他喝醉的程度,但就算打電話過去告訴他「別再喝了」,也不會被當成一回事吧,必須直接過去阻止他。

『有事?晚點大概是幾點?』

「能夠理解嗎?」

像個未來人一樣,試着預知未來?可是這幾天內只有彰人死掉算是大事。即便我有從電視和手機大概看過這幾天的新聞,但只記得部分內容。

現在是十點半,不能繼續慢慢來了。

「總之走吧。我們邊走邊說,不用多久妳就會相信的。」

「但是……」

明裏低下頭,雙手抓着衣服下襬,沒被我說服。

沒辦法了。事態緊急,就算有點強迫也必須硬拉她過去。

我把手伸向依舊低着頭的明裏。

結果明裏嚇了一跳往後躲,被有點高的門檻絆倒跌坐在地。

「好痛……」

「對、對不起!妳沒事吧?」

我連忙跑到明裏身邊,驚慌失措地對疼得厲害的明裏道歉。

「真的對不起,我至少應該叫妳一聲。」

「沒事……沒關係。」

明裏有些難爲情似地自己站了起來,好像很痛地揉着腰。

「沒事嗎?腰還是哪裏沒問題吧?」

「……腰?」

明裏露出詫異的表情。

「妳的腰受過傷對吧?我聽妳說過偶爾會痛。」

明裏驚訝地眨眼。

「我什麼時候說過?」

現在想想,這幾天真是混亂。雖然依舊有許多不明確的地方……但也沒必要想那麼多吧。既然彰人能夠獲救,那──

「欸──」

我屏息。

因爲實在不忍心看跌倒後滿身是泥的明裏被嘲笑,所以我也故意跌倒,和明裏一樣滿身泥巴。

我有一瞬間難以理解她的意思。

「爲了防止哥哥死掉……」

「但是……」

「就算這樣還是不行……我不想救他……連看都不想看到他……」

明裏似乎終於能夠理解彰人可能會死這件事了,她的表情驚疑不定,好像想說什麼般張了張嘴,但完全沒說出話來。

「抱歉,但我們沒有時間慢慢來了。妳要跟我去嗎?」

我們在涼颼颼的夜空下趕路前往居酒屋。我在前面帶路,明裏緊跟在後,我們默默地走着夜路。

她的臉色很不好,看起來像是疲憊到站都站不住了的樣子。

在旁邊陪到她睡着應該比較好吧。我把電燈轉成小夜燈狀態,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牀。

「聽我說,明裏。」

我陷入苦惱,一心一意的苦惱──突然,過去的某段記憶甦醒了。

後面的明裏突然拉住我的手。

「果然、不行……」

明裏依然低着頭,但用力搖頭。

「未來的明裏告訴我的喔。」

這裏是明裏的房間吧。我是第一次進來。門對面有張木製的牀,視線往右移就能看見吊在牆上的袖島高中制服。

「可以不要……去救哥哥嗎……?」

「但是…………不要…………」

明裏抬起頭,一邊哭,一邊懇求似地說。

因爲太驚訝,我一時無法好好說話。感覺腦袋在搖晃,雙腳着地的觸感也變得不真實起來。

「嗯……」

我想都沒想過明裏會說出這種話。

事到如今,我陷入了迷惘。

抵達明裏家的公寓後,我們開門走進去。

天秤不傾向任何一邊。

我們一路上都沒有交談。因爲我,不對,明裏肯定也是,我們都需要做出重大決斷後的休息時間。

「對啊。妳帶我去的,從女生廁所闖進學校喔。那裏的鎖只要搖動窗框就會開了對吧?因爲月牙鎖歪了還是什麼的。」

明裏抬起頭。

「因爲……他很過分……」

我微微呼出口氣,做出選擇。

現在呢?

我暗自點頭。

「妳爲什麼不想救彰人?」

「不……不救哥哥不行嗎……?」

話剛說完,明裏就放開了我的手,彷彿要昏倒般搖搖欲墜,我連忙扶住明裏的肩膀撐住她。

我立刻臉色發白,希望是自己聽錯了。

明裏注意到我在觀察房間了。我立刻道歉,扶着她躺在牀上,然後替她把被子拉到脖子蓋好。

應該救──我最初是這麼想的,但彰人對明裏做了這麼多過分的事情。做了這麼多,光聽就覺得不舒服的事。更何況身爲彰人妹妹,身爲我重要青梅竹馬的明裏本人,希望彰人死掉。

彰人的生命和明裏的願望,我應該選哪個?

明裏稍微低着頭,眼淚不斷滾落。

她用力抓着我的手,指甲隔着衣服陷進了我的皮膚。那是從她纖細手腕難以聯想的力氣。

「怎、怎麼了?不行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那個,我沒力氣了……」

究竟該不該去救彰人。

只要到了居酒屋,就算硬來也要阻止彰人喝酒。如果他強烈抵抗,或者馬上出現急性酒精中毒症狀的話,就叫救護車吧。總之只要到達居酒屋,就能阻止彰人死掉。

和彰人所在的居酒屋相反的方向。

很快,我這幾天訂下的目標就要實現了。

我不懂她拉住我的原因,更不懂她流淚的理由,這讓我腦袋一片混亂。

「很過分?」

「哥哥他,對我拳打腳踢……」

我扶着明裏往回走。

朋友滿身是泥的話,自己也滿身是泥,這就是友情。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明裏低下頭,空着的另一隻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衣服,就像在耍賴的孩子一樣。

現在的我也有和明裏一樣,會滿身是泥的覺悟嗎?

「妳沒事吧?」

她的姿態孱弱,彷彿在害怕什麼一樣。因爲怕得受不了,所以向我求助。但我不知道明裏在怕什麼。從見到明裏開始,她說的都是些發泄情緒的話,所以我完全無從瞭解。

「那當然是……不行的吧……」

那就是後悔。爲什麼我會丟下明裏離開袖島?爲什麼沒有早點注意到?爲什麼從來不曾和她聯絡?我在心中激動地質問自己。

明裏猶豫片刻才點頭。

我按下房間牆上的電燈開關。那是個大概五張榻榻米大小的樸素房間,總覺得有股甜甜的香味。

除了憤怒與憐憫外,還有一種隨着明裏的話逐漸膨脹的情感。

「別一直看……」

「妳怎麼了啊,明裏?我們現在要去救的人是彰人哦?是妳的親哥哥……」

明裏似乎還是無法一個人走路。就在我想着該讓她去哪裏睡,並踏進走廊時,明裏立刻指向左手邊的房間,我按照指示扶着她進去。

「我不救彰人。」

「不救他的話,彰人就會死哦?」

頻繁地被東西丟,被拽頭髮,腰骨有裂痕,每天都被使喚去跑腿,拚命打工存下來的錢被偷走,還被建議去陪酒……

「你、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應該只有少部分的女生知道……」

「今天的深夜……也就是半夜十二點到凌晨兩點之間,彰人會因爲急性酒精中毒過世。爲了防止他死掉,我必須過去居酒屋。」

「袖島高中?」

「嗯、嗯……我要、一起去……」

「好。那快走吧。」

聽見我的催促,明裏擠出了微弱的聲音。

「那……」

明裏最後用硬擠出來的聲音訴說。

那是讓人想塞住耳朵的悲痛哭喊。

但是……如果彰人活着,說不定總有一天能夠重新做人,說不定能把錢還給明裏。但他要是死了,一切就結束了,不管是變好還是變壞的可能性全都不會有了。如果我明知這點卻對彰人見死不救,真的對嗎?

「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已經體驗過幾天后的未來了,所以能夠預知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所以,拜託了,奏江……」

「……好。」

「嗯……」

如果我一直都陪在明裏身邊的話──

明裏點頭,開始結結巴巴地告訴我實情。

聽見我這麼說,明裏沉思似地低下頭。她的神情依舊帶着懷疑,但我感覺到她稍微相信了。

那是小五的遠足。曾和明裏在晚上的教室裏聊起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回憶。

「今天就先睡吧。剩下的等妳明天冷靜後再說。」

「對不起,奏江……我已經不行了……」

我不知道。

「……我送妳回家。」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因爲我們正好站在街燈下,可以看清明裏的臉。

我覺得現在的她可能會相信關於彰人的事而開口。

「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走出客廳,並離開公寓。

隨着明裏的敘述,我察覺了自己對彰人的怒火高張,以及對明裏的深深憐憫。這兩種巨大的感情交織在一起,像是剪刀劃過一樣撕裂了我的胸口。

「沒錯。」

我沒有回答。

「我們溜進袖島高中的時候。」

我的目光瞄過以漫畫爲中心收納的書架,塑膠製的衣櫃,然後停留在一張舊書桌上。桌上堆着小山般高的參考書,每一本都夾着大量的便利貼。

然後,明裏碰了碰我的背。

我轉過頭,明裏朝我伸出手,怯生生地說。

「希望你握住我的手。」

雖然有點驚訝,但我立刻答應。

「好,我知道了。」

我把身體轉向牀,握住明裏的手,而她也馬上回握。

明裏的手纖細又柔軟,體溫像小孩子一樣高,有種只要用力就會弄壞的脆弱感。

時間在我們握着手的時候緩慢流逝。明裏閉着眼睛,而我也困了,所以我維持握着明裏的手的姿勢趴在牀邊。雖然地板有點冷,但就這樣待到早上吧──

就在此時,我突然想起還沒跟家裏聯絡。我完全忘記自己跟奶奶說過「等我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就會跟家裏聯絡」這句話了。

「不好意思,明裏,我打個電話。」

我站起來,放開了明裏的手。

「要、要打給誰?」

明裏撐起上半身,滿臉着急地問。

「只是要跟家裏聯絡而已。」

「這、這樣啊……那你要快點回來喔。」

「好。」

我走出房間,拿出手機。已經十一點了,奶奶會生氣吧。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打電話回家。

和我想的一樣,奶奶很生氣。聽見我報上名字之後,奶奶就嘮叨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爲覺得實在沒完沒了,所以我單方面告訴她「今天會在朋友家過夜就不回去了」後,就直接掛斷電話。

下個瞬間,我突然全身無力,連忙靠在牆上。

──啊啊。

存款被哥哥偷走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是世界末日。眼前發黑,出生以來第一次嚐到真正的絕望和挫折感,除了哭什麼都做不到。

最後,明裏終於似乎很舒服地,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睡着了。

「會冷嗎?」

「欸,不用啦,這樣太……可、可以嗎?」

明裏的臉近在眼前,是能夠看清楚她每根睫毛的距離。明裏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打完勾後,明裏笑得很開心,發出了幼貓撒嬌般的聲音。

「嗯……」

「奏江。」

老實說,我還是沒有消化所謂的回滾現象,但這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有點。可以開暖氣嗎?」

我和明裏打勾勾。

「你的背有蓋到嗎?再過來一點啦。」

我大概忘不了,這是對哥哥見死不救才得來的幸福。

明裏整個人靠了過來,我們之間幾乎是零距離,她將額頭枕在我的胸口。

恐怕幾個小時後彰人就會因爲急性酒精中毒而死。然後我明天早上會回家,傍晚時發現彰人的遺體並且打急救電話。

「吶,奏江。」

──這樣真的好嗎?

「怎麼了?」

明裏似乎在回味我說的話。因爲光線昏暗,所以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今天是天國和地獄同時造訪的日子,幸好先來的是地獄。

我按照明裏的話,往中間的方向蠕動。

明裏這麼說着伸出右手小拇指。

「可以是可以……不過。」

「嗯?」

明裏拍了拍空出來的位置。

明裏看似不好意思地點頭。

「沒關係。已經沒事了。」

「要上來嗎……?」

「我高中畢業後,想和你念同一所大學喔。因爲我想一直待在你身邊,就像現在這樣……」

這一點讓我比什麼都開心。

我聽見了心中的叫聲,另一個我高聲述說着。

「是嗎……對不起,害妳這麼辛苦,都怪我沒有發現妳的心情。」

「……妳是因爲這樣才存錢的嗎?」

我真的很幸福。

謝謝你,奏江。謝謝你願意答應我的請求,謝謝你願意和我約好。我真的非常高興。

重要的是,奏江選擇了我而不是哥哥。

「啊、啊啊。」

「嗯……」

這樣一來,過去和未來就銜接上了。

我突然注意到明裏房間的門稍微開了,她從門縫往外看,與我視線相對。

我停下動作,閉上眼睛,想早點睡着。

「謝謝你。」

「外宿……這樣啊,說得也是。」

「抱歉,剛纔講完了。我告訴家裏今天會外宿。」

拒絕也不太好,所以我戰戰兢兢地滑進了牀上空出來的位置。被窩裏來自明裏身上的餘溫,讓我越來越緊張。

「約好了喔。」

……但我睡不着。

但是,奏江來救我了。

──不對,是沒有改變過去。

我想忘掉一切,只沉浸在這段幸福的時間裏。

我感覺到明裏的身體瞬間僵硬,但很快就接受我了,因此我繼續溫柔地撫摸她,如同用手確認明裏的頭型一般。

──只不過。

已經有幾年沒被摸頭了呢?奏江的手還滿大的呢。很舒服。真希望他可以一直這樣撫摸我,真希望現在的時間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明裏溫柔微笑。

我現在知道明裏不願意提起四月一日的理由了,因爲她無法對想救彰人的我說出「我們一起見死不救了」這種話。

我看着明裏就在我的臉正下方的發頂,突然在某種脊椎發麻般的奇妙衝動驅使下,慢慢移動右手,摸了摸明裏的頭。

「什麼?」

「嗯,可以喔。是奏江你的話……」

「你哪裏都別去喔。」

間章(六)

明裏移動身體,空出一半的牀。

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我無法改變過去。

「今天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喔。」

我們回到房間,重複剛纔雙手交握的動作。就在此時,我的鼻子突然發癢,打了個噴嚏,然後搓了搓自己的身體。

「……好。」

「你一直沒回來……所以覺得有點不安。」

明裏眨了眨眼。我看見珍珠般的眼淚,由她的眼角滑落。

冰釋的疑問宛如融化的雪水般流過我全身毛孔。

這就是所謂的恍如置身夢境一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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