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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四月四日 下午六點

《在昨日的春天等待你》 · 八目迷 · 2.1萬 字

《在昨日的春天等待你》全一冊 第三章 四月四日 下午六點插圖(1)
《在昨日的春天等待你》 · 全一冊 · 第三章 四月四日 下午六點 · 第1張插圖

──意識轉換了。

我倏地抬起頭,視野中映出大量人潮。同時還聞到又甜又辣,各種東西混在一起的味道,也聽見不絕於耳的腳步聲,以及遠處傳來的綠袖子報時鐘聲。

剛剛還在眼前的明裏不見了。跟之前從廢棄村落移動到堤防那時一樣,一切在瞬間轉換。雖然聽過明裏說明有做好心理準備,但我依舊感到驚訝。

「真的假的……」

在我愕然的同時,明裏剛纔哭泣的樣子,如同殘影般留在了腦海中。

明裏究竟爲什麼難過呢?是因爲想起了彰人的死嗎?還是因爲我無意識中說了什麼沒神經的話嗎?或者有其他理由……

雖然不放心,但我現在該面對的是當下而非過去吧。如果明裏說得沒錯,現在應該是四月四日下午六點。

正當我打算拿手機確認時間,眼前突然出現一個男人。

那是一位滿臉通紅的中年男性。真的是突然出現,不是從旁邊衝過來,也不是從背後竄出來,而是從下面冒出來的感覺。簡直就像坐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然後突然站起來一樣。

「喂,你發什麼呆啊?」

男人有雙吊眼,額頭浮着青筋。好像在生氣……這人誰啊?我根本不認識。

「那個……請問有什麼事嗎?」

「啊!?」

男人怒吼的同時,酒臭味傳了過來。這傢伙是個醉漢吧?

「你是在挑釁我嗎?渾蛋。居然敢小看我。」

男人靠了過來,我慌忙拉開距離。

「請、請等一下!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男人以口齒不清的含糊謾罵回應我。這樣不行,無法溝通。

到底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正因爲明裏哭了感到着急,意識就突然跳到人潮之中,還被不認識的男人纏上。狀況變化實在太過劇烈,感覺快陷入混亂了。

總之先想想怎麼擺脫這個狀況吧。

「都說了交給我。就當成是幫我忙的回禮吧。」

隨着在人潮中前進,我知道了這裏特別熱鬧的原因。

「這是什麼?」

「欸,但是……」

問惠梨或奶奶的話,馬上就能弄清楚纔對。

「妳記得我回到袖島後,每天是怎麼過的嗎?」

「我只知道你們吵架。你那天出去以後就沒回來不是嗎?」

「……大漁祭吧?」

原來如此。我去某個攤子幫忙了嗎?既然如此,幫我解圍的金髮女性,應該和那個攤子有關吧。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落到去幫忙的境地,但我大概瞭解自己出現在大漁祭的理由了。

晚餐後,我問正在廚房洗碗的奶奶。

如果是我,手機應該會有通話紀錄。

沒辦法,逃走吧──正當我退了一步,我和男人之間擠進一位金髮的年輕女性。

道謝後離開客廳時,我聽見了惠梨小聲嘀咕着「好奇怪」的聲音。

總之,先確認時間吧。

我以自己都意外的速度冷靜地接受了現實。不過也可能是因爲連續遇到措手不及的狀況,所以腦袋已經麻痺了。至少比陷入混亂來得好。

往後一天就會回到兩天前,依此類推,然後補上日期和箭頭。就在畫出『一日下午六點』到『二日下午六點』的箭頭後,我放下筆。

「就算你這麼說……我記得,你和惠梨吵架了對吧?」

彰人的死亡細節……吧?明裏告訴過我的內容就寫在上面。除此之外,還有我不知道的情報。

「答對了。真厲害。那麼,妳知道我爲什麼會去大漁祭嗎?」

我收起手機回家。

「你電話裏說要在朋友家過夜了吧?爲什麼這麼說的本人卻不記得了呢?」

「好像要去某個攤子幫忙吧。你就是這麼說的……」

•彰人的死亡推測時間 四月二日的半夜十二點到凌晨兩點左右

四月四日,下午六點零五分。

「欸,說是這麼說啦……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奶奶知情到什麼程度這樣。」

好,這樣就完成了。沒問題,我已經理解了。

「謝啦。那我不客氣了,妳認爲我今天去了哪裏?」

我在袖島沒有交情好到可以借住的朋友,當然東京也沒有,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朋友。雖然和明裏感情要好,但很難想像自己會借住在女孩子家。

例如第一項「在香菸販賣處後方空地發現彰人的遺體 打急救電話」。雖然明裏說過彰人的遺體是在香菸販賣處後方空地被人發現的,但我不知道發現後打急救電話的人是誰。而既然我的手機裏有這個訊息,意思是我是第一個發現的人嗎?

奶奶沒停下手邊工作,頭也不回地問我什麼事。

奶奶和惠梨不同,生性寬容的她應該不會立刻懷疑並擔心我吧?我是這麼評估的,但奶奶發出驚訝的一聲「哈?」然後回頭看我。

我微微點頭,快步離開現場。

「回滾……」

而且,那位金髮女性又是誰呢?感覺有點眼熟……我只顧着注意那個醉漢,沒能好好確認那位女性的臉。還有她說「就當成是幫我忙的回禮吧」,我幫了她什麼忙嗎?

「全對。雖然只有兩個問題就是了。總之,謝謝妳回答。」

由於直接問會被懷疑,所以改用猜謎形式來問果然是對的。這樣一來就可以順利獲得答案了。

爲了尋找線索,我拿起手機隨意點開備忘錄功能,卻發現了不記得輸入過的文字。

我立刻打開通話紀錄。

「這裏交給我,你回去吧。」

繼續留下來好像反而會幫倒忙。雖然我不願意把麻煩推給陌生人,但既然原本就打算要逃,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思考告一段落,樓下正好傳來惠梨喊我「喫飯!」的聲音。原來已經到了晚餐時間。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

我一開始想找的是惠梨,但如果每次都問她奇怪的問題很容易被懷疑,所以我決定來問奶奶。

『一日下午六點』到『五日下午六點』的空白時間裏,我怎麼過──

「也是啦。那麼,四月一日。我回來的那天是什麼感覺?」

「──啊!」

那麼,我在哪過夜了?

「結果你住誰家?惠梨也很好奇呢。」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左邊口袋有些異樣,好像放了什麼東西。

但是……在朋友家過夜?

「反正問就對了。」

這是四月一日下午六點以後的通話紀錄。星期一──四月二日的下午六點三十分,有打給一一九的紀錄,吻合備忘錄記載的遺體發現時間。

我看了今天的日期和時間。

惠梨瞥了我一眼,視線就重新回到筆記本上。

這裏是袖島神社境內。可以從參拜道路兩側林立的攤販,以及洶湧的人潮這兩點推測出,今天是袖島一年一度的慶典大漁祭吧。但是,我不懂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畢竟我不喜歡這種人多吵雜的活動,應該不會來纔對。

大概是爲了在大漁祭買東西吧。我把拿出來的千元紙鈔放進錢包後下樓。

我走進客廳,正好發現靠在矮桌上勤奮唸書的惠梨,於是向她搭話。

對方恐怕醉得不輕,用盡全力逃跑的話應該能甩開吧。只不過,沒搞清楚前因後果就離開總讓我覺得良心不安,但對方並沒有冷靜下來好好談的意思……反而好像隨時都會撲過來揍我。沒時間從容思考了。

「奶奶,有空嗎?」

「沒回來?」

經過祭典會場發生的糾紛,我有點忘了明裏的話,所以纔像這樣複習。

《在昨日的春天等待你》全一冊 第三章 四月四日 下午六點插圖(2)
《在昨日的春天等待你》 · 全一冊 · 第三章 四月四日 下午六點 · 第2張插圖

•四月一日 晚上九點左右 彰人進入居酒屋「飛鳥」 半夜十二點左右喝得爛醉離開

我一邊走一邊將手伸進褲子的右口袋,不意外地,或者可以說理所當然地找到了手機。看來不管哪段時間的我都習慣把手機放在這裏。

「直覺回答就好。」

奶奶說得沒錯,這個問法有點太籠統了。那就限定日期吧。

「只有一點的話就問吧。」

她似乎很習以爲常地用「好啦好啦冷靜一下嘛」、「大家都在看喔」、「總之先喝點水吧」等話哄着對方。就在我不禁對她居然能這麼流暢的安撫人感到佩服時,她瞄了我一眼。

惠梨抬起頭,難以理解地看着我。

對了,這個備忘錄,是『一日下午六點』到『四日下午六點』之間的我,在我還沒體驗過的時間裏輸入的吧。未來──從日期來說是過去的我,給現在的我留下了情報。如果是這樣,就能說明爲什麼手機裏會有我不知道的情報了。

「那個啊……改天再告訴妳。」

我試着在筆記本上重現明裏解釋回滾時,畫在地上的輔助圖。

我凝視着手機熒幕,大概在重看第二次的時候察覺到一件事。

一堆搞不懂的事讓我覺得很煩。就像前一位員工沒有進行交接,就把複雜的工作全部丟給接班的我一樣,又因爲是自己的事所以也不能丟着不管……

現在只剩下,我在那段空白時間裏是怎麼過的了嗎?但是……

這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下午六點以後的事。

我只有意識進行了時間跳躍,身體則處在正常時間裏。也就是說,現在的我實際上已經體驗過這四天了,只是因爲回滾而沒有記憶。

就在我注視自己畫的圖時,曾有的某個疑問重新浮現。

奶奶這麼問我。話又說回來,別說奶奶就連惠梨都不知道嗎?

電話……四月一日的晚上,確實有打給奶奶家的通話紀錄。就是那個來電名稱爲「家」的紀錄。因爲老爸家沒有家用電話,所以我通訊錄上的號碼沒改,依舊是奶奶家的電話。

看來手機的備忘錄沒錯。只不過,我很在意和明裏的通話次數居然這麼多,「昨天」特別多。昨天是……四月三日嗎?是因爲有約吧?

記得是要去替彰人守靈的路上吧。那個時候我問過身邊的惠梨。

「惠梨,有點事想問妳。」

「……啊,這麼說起來。」

但這樣一來,我就開始在意備忘錄的正確與否了。先不論明裏告訴我的,剩下的情報對不對呢?

「好了好了!STOP!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呢?」

•四月二日 下午六點三十分 在香菸販賣處後方空地發現彰人的遺體 打急救電話

總之,這樣就省下調查彰人死亡細節的功夫了。

我坐在房間椅子上,從書桌抽屜隨便拿出一本筆記本和筆,把筆記本攤在桌上,開始在紙面寫字。

正好回到了四月六日的兩天前。明裏的話是真的。

回到家首先要做的就是,收集情報。

把手伸進口袋,從裏面拿出一張折起來的千元紙鈔。

「什麼意思?猜謎?」

「之後呢?吵架出去之後。」

「你問怎麼過的?還真是個不容易回答的問題呢。」

「改天?你該不會住在什麼不可告人的朋友家吧?」

「又問奇怪的問題。那是你自己的事吧。」

「沒有啦,不是那樣……我覺得不是。」

「好像沒什麼自信呢。你該不會被捲進什麼麻煩裏了吧?如果是那樣的話要說喔,就算不跟我,也要跟爸爸商量……」

「啊,嗯。我知道啦。真的,改天再告訴妳。先走了。」

就在我因爲對話似乎往復雜的方向前進而離開廚房時,聽見奶奶在後面說「熱水好了,你先去洗吧」,於是我就直接往浴室走了。

心裏的疑問如同積雨雲般擴散開來。

洗完澡,我回到房間。

四月一日的晚上,我去哪了──我在洗澡時想過這個問題,但毫無頭緒。我從來不曾在朋友家過夜,可是這次卻在離家出走時外宿……恐怕是有什麼重要的理由,我纔沒回奶奶家吧。

四月一日也是彰人死掉的日子。搞不好我外宿這件事,和彰人死掉有什麼關聯性……?

不對,想太多了吧。但還是要調查清楚我到底在誰家過夜,我不想抱着疑問迎來彰人死掉的四月一日。

雖說還不確定接下來是不是真的會回溯時間到四月一日……但現在只能以相信「會回去」爲前提展開行動。明天就到處探聽一下吧。

就在我準備上牀睡覺時,看見了放在桌上的筆記本。

我順手翻閱筆記本,剛好翻到畫了回滾時間序列的那一頁。我凝視着圖,突然感到疑問。

「這麼說起來,回滾什麼時候會結束啊……」

等我回到『二日下午六點』的時候,就算是補上所有的空白了,但之後……

算了,現在不想也早晚會知道,今天就趕緊睡吧。可能是惠梨說的幫忙擺攤這件事讓我特別疲憊,即便沒有幫忙的記憶,但身體全都記得。

我把筆記本放進書櫃,鑽進被窩。然後很快睡着──

手機震動聲吵醒了我。

我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拿起手機,等雙眼聚焦在熒幕上,發現來電顯示寫着「保科明裏」。

「明裏……?」

我接通電話。

「沒有,剛到而已。」

「欸……是喔。」

我們穿過操場,沿着校舍走。

正當我想著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去時,明裏開口了。

「那麼走吧。」

在晚上和明裏見面的感覺很新鮮,我有點興奮。

雖然是抽象化的煩惱,但看見明裏緊張的表情後,我無法追問下去。

街燈照亮了明裏的模樣。她穿着舒適且厚重的對襟毛衣,雙手緊緊抓着衣襬。

明裏往右轉,朝校舍前進。

我立刻站起來,呼喊她的名字。聽見聲音的明裏跑了過來。

「欸……?你說的是什麼時候?」

在綠袖子響起,櫻花飛舞的畫面中,明裏嗚咽着哭泣。

「對不起,這種時候還叫你出來。」

明裏的聲量突然轉低,雖然我把手機貼近耳朵,但還是聽不見。

我因爲腦內栩栩如生的想像而咬住嘴脣。

我立刻隨便找了個話題。

「袖島高中。」

「是啊,我睡了……現在幾點?」

「啊,不、不好意思。忘了我剛剛說的。我對回滾還有點消化不良……」

明裏淡然的回答。

『沒有什麼事啦,那個……』

我不太瞭解明裏所謂的「重要的人」,恐怕是因爲彰人的死讓她神經過敏了吧。

『那個……待會,可以見面嗎?』

爲了保暖,我一路小跑到中央公園。因爲島內有很多突然的上下坡,所以除非有非常緊急的事情,否則移動方式都是徒步。而且我的腳踏車在去東京的時候扔掉了,除非跟惠梨借,不然只能靠腳走。

『可以嗎?那,約在中央公園,二十分鐘後。』

「沒差啦。比起這個──」

「怎麼現在打給我?有什麼事嗎?」

「好,見面吧。要約在哪?」

「那、那個,這樣不太好吧?」

我起牀,把睡衣換成連帽上衣。雖然走過去中央公園不用十分鐘,但還是早點出門吧。

「真的假的啊。真靠不住……不對,我不是在擔心會不會被發現啦。我們這種行爲,從法律上來說不太……」

「抱歉,等很久了?」

既然彰人已經過世了,送去醫院就不可能是爲了治療吧。那麼只剩下一個可能……也就是驗屍。

『啊,奏江?對不起,在這種時間打過來,你已經睡了吧?』

我認識的明裏不會在這種時候打電話給我,更別說想和我見面了。所以她現在這麼說,搞不好是因爲發生了什麼。

爲了不吵醒惠梨和奶奶,我躡手躡腳穿過走廊,安靜地打開後門。

「對了,這種時間想見面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嗯……』

聞言,明裏綻開笑容。

爲了不讓氣氛繼續沉悶下去,我開始找其他話題。就在此時,冷風颼颼吹過,我搓了搓上臂。

明裏還沒來。我看向被街燈照亮的公園時鐘,比約好的時間早了快十分鐘。

嗚。希望她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是啊。昨天……不對,那個,四月六日嗎?那天我們在廢棄村落公園說的。」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察覺。

「今天……沒特別做什麼喔。不過媽媽因爲哥哥接了很多電話。」

「抱歉,我聽不太清楚……」

我就這麼先過來公園了,說不定應該去明裏家接她纔對。雖然這裏是鄉下,但夜路還是很危險,搞不好有變態。而且因爲天色暗,也看不清楚路況。由於沒有和女孩子在晚上見面的經驗,所以我考慮不周了。

「待會?妳說待會……現在是半夜吧?」

「我?說明?」明裏詢問。

明裏停下腳步回過頭,微微仰頭看我。

「那麼,去別的地方嗎……?」

「好像是,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打來告知哥哥的狀況。」

即便不瞭解詳情,但如果是煩惱到睡不着,甚至到了深夜把我叫出來的程度,身爲明裏的青梅竹馬應該義不容辭替她分憂。

我們翻過校門,穿過萬籟倶寂的操場中央。

「哦……大學附屬醫院啊。」

噠、噠、噠。帆布鞋觸地的聲響聽起來格外明顯。這個季節的袖島,晚上真的非常安靜。就算是東京不曾間斷的汽車排氣音,在晚上的袖島也會突然終止。不過偶爾還是會有飆車的不良少年就是了。

「……好冷。」

對沒有說明回滾記憶的這個時間的明裏而言,我的話聽起來確實很奇怪吧。我懂她的心情。

「瞭解。那,待會見。」

「明裏,妳今天都做了什麼?」

幼犬叫聲般微弱的附和聲傳來。

「我知道了。那麼,跟我聊聊吧。」

如果是東京的話,到處都有家庭式餐廳和速食店,但袖島沒有這種店。會營業到很晚的只有居酒屋和小喫店。但是,未成年的我們會被拒絕吧。

「喂?」

「……爲什麼?」

「這裏有點冷欸……換個地方吧?」

「明裏,妳那個時候爲什麼哭了?」

明裏表情微妙地附和我。

中央公園。那是位在內陸的小公園。在袖島提到公園,通常指的是中央公園而不是廢棄村落裏的公園。

現在打電話讓她等我過去接說不定會比較好。就在我這麼想着從口袋拿出手機時,發現了站在公園出入口的人影。那是明裏。

「好啦好啦……就這裏吧。反正也不影響別人。」

我坐在長椅上,小跑發熱的體溫逐漸被涼颼颼的感覺奪走。

難怪這麼想睡。我忍住湧上來的哈欠詢問。

我的身體發抖。要是穿厚一點出來就好了。

大概走了半圈,明裏停在某扇嵌着霧面玻璃的窗戶前。就在我在想她要做什麼的時候,她突然抓住窗戶喀噠喀噠地搖了起來。

「總覺得,閉上眼睛的話,重要的人就會離開,就會討厭我……全都是這種不好的想像,所以很難過。」

由於在意那個眼淚的理由,我詢問明裏。

「也不是發生什麼事了……那個,我有點睡不着。」

我很擔心明裏,所以二話不說答應下來。

「不用謝啦。偶爾這樣也不錯。」

沒辦法,跟她走吧。

「這樣啊……的確很複雜呢。」

「妳忘了嗎?在我即將回滾前──」

「是喔,哪裏?」

我掛斷電話。

我笑着說。見狀,明裏放心般綻出笑容。

明裏在櫻花樹下哭,是四月六日的事情。現在,也就是這個時間點的明裏當然不知情。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公園到了。

明裏驚訝地盯着我問。

聽見我詢問,明裏低下頭,握緊的拳頭貼上胸口。

『一點喔。凌晨一點。』

「真的。如果沒有妳的說明,我現在肯定一片混亂。」

「……謝謝你,奏江。」

發生什麼事了?就在我想這麼問的瞬間,在廢棄村落櫻花樹下看到的明裏的哭泣模樣,冷不防和眼前的明裏重疊。

『嗯。待會見。』

冷風撫過臉頰,充滿睡意的腦袋立刻清醒了。

「電話?」

等待的時間容易讓人有不好的想像。

我小聲地對半點都沒有打算潛藏,大搖大擺走在前面的明裏說。

「……我知道一個雖然沒有空調,但是有屋頂可以擋風的地方喔。」

「妳幹麼?」

「沒關係。巡邏的人十點就回家了,不用擔心會被發現。」

「欸?開鎖啊。」

「這樣就打得開?」

「你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知道啊。我搖頭。見狀,明裏發出「啊」的一聲。

「對喔。這個時間的你還不知道呢……」

我腦裏瞬間浮現疑問,但很快就理解了。

聽起來,明裏是在我還沒體驗過的時間裏告訴我這件事的吧。既然這樣,現在的我不知道也不奇怪。

明裏滿臉歉意地說「抱歉,是我沒注意到」,然後解釋。

「這個窗戶用的是月牙鎖,但鎖歪掉了只能鎖上一半。所以,如果像這樣一邊搖晃一邊往橫向用力的話……」

窗戶開了。明裏得意地看向我。

「對吧?」

「哈哈,妳對這裏很熟呢。」

「我已經在這裏念兩年書了喔。」

明裏爬進窗戶。雖然這種像是闖空門一樣的行爲,讓我覺得自己像在做什麼虧心事,但我還是跟着她爬進去。

裏面是女生廁所。即便沒有人我也覺得不好意思,連忙往外跑到走廊。

「哇……真有那種氣氛。」

安靜的走廊裏,即便是很小的聲音也能聽得非常清楚。

多虧月光讓我們不用完全摸黑,但周圍依舊相當暗。當視線沿着走廊往裏看,緊急呼叫鈴的紅燈奇異地飄浮在半空。

就算是我這種膽子大到敢獨自在廢棄村落散步的人,現在也很怕,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興奮。這可是我第一次在晚上闖入學校。

沿着走廊走了幾步後,我察覺某件事。

「有事想問我?」

我們走過圖書室,爬上樓梯。

「妳沒事吧?」

「不會,沒關係喔。你各方面也很辛苦呢……啊,就是這裏。」

「門上的窗戶開着喔。」

明裏停下腳步,指向一扇雙開門。就算她告訴我那是圖書室,也因爲看不見裏面所以沒什麼感覺。

「要進去看看嗎?」

「這裏也上鎖了吧。」

「對了奏江,你記得小五那次遠足嗎?」

「欸?那種事太無聊了吧。」

「有種竭盡全力也只跟得上進度的感覺,今年差點就留級了呢。」

「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太記得了。」

由於想和明裏多聊聊所以我說謊了,其實很困。

「真的嗎?」

我丟出今天傍晚產生的疑問。

「抱歉……應該痊癒了纔對,但偶爾還是會痛。」

「這、這樣啊。」

其實我是故意的。因爲我覺得被大家笑的明裏很可憐,不忍心繼續看下去,所以就把自己弄得和她一樣。我想分走聚集在明裏身上的好奇目光,就算不多也沒關係,結果就是兩個人落到同樣的下場。

我走過去與明裏並肩,她邊走邊回答。

我往裏面張望,面積很大但桌椅數量不多,大概三十個座位吧。

「我們學校本來就不用脫鞋,沒關係喔。」

「小學的時候更想去喔,因爲經常遇到下雨就取消。」

那是彷彿感到震驚般的反應。雖然她有微微張開嘴巴,但除了吐氣外,沒有說出任何話。

「妳不怕嗎?」

「明裏妳呢?」

只不過,沒有昨天怕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一時想不出有比晚上的學校更恐怖的狀況。

奏江你也坐嘛。明裏這麼說着示意我坐在她前面。雖然我多少覺得不好意思,但還是因爲機會難得而坐下。

我話剛說完,明裏就好像被我打了個措手不及般瞪大眼睛。

「對啊。好像回到國中了呢。」

「啊……嗯,對啊。但已經沒事了,用不着在意。」

「進得去嗎?」

「想睡了?」

「話說回來,奏江你很愛書對吧。現在還是常常看書嗎?」

當黑板上方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時,我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這間學校的安全防護措施不怎麼嚴欸。」

明裏開心地指着教室這麼說。

當我忙着想脫掉鞋子的時候,慢了一些才從女廁出來的明裏說。

「那個時候除了我,你也滿身都是泥巴了呢。你爲什麼會跌倒?」

「啊,對了。我有事想問妳。」

記得當時是去本土的某座小山爬山。全班都因爲這次時隔許久的遠足而開心,但明裏的開心只維持到一腳踩進泥坑裏摔倒,全身沾滿泥巴之前。當時明裏那沮喪的表情,我直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奏江,你怕嗎?」

「是喔,功課很重嗎?」

「要進去看看嗎?」

現在想想,我的國中時期根本沒有值得回憶的地方。被班上同學排擠、找碴,還被受過我幫助的同學背叛……真慘啊。但即便如此,我也覺得和明裏在一起的時間很有意義。

真令人懷念。我翻出過去的記憶。

「在袖島算是吧。」

「這是我的座位。」

我跟着明裏,她的步伐輕快,看上去一點都不害怕。

「沒有昨天怕。而且,有奏江你在我就不怕。」

「我?嗯……」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希望她別說這種聽起來像在暗示什麼的話。

「謝囉。」

打開門鎖後,明裏道過謝走了進來。然後她環顧教室,坐在了窗邊的位置。

聽見明裏這麼說,我這纔想起來。

「小五的話……明裏妳滿身泥巴的那次?」

「我上個月還在這裏上課。」

「那我先進去吧,妳等我從裏面開門。」

「沒有……還好啦。」

「做什麼啊……以東大爲目標專心念書吧。」

「我也覺得自己在袖島國中時的成績很優秀啦。但一到了東京根本不算什麼,感覺不斷被人羣淹沒,老實說,快喘不過氣了。」

「回到小學更好。」

「鎖住了。」

「啊──的確是。只會在遠足當天下雨呢。」

「我?怎麼可能。完全不怕啦,只是有點腳軟而已。」

不過實話實說有點肉麻,所以我隨意敷衍過去。

她說得沒錯。明裏跌倒後,我也摔進了水窪裏。

「啊,糟了,沒脫鞋。」

深夜的教室裏,和曾經單戀過的女孩子獨處。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因爲緊張而失去冷靜也完全不奇怪。而我現在能夠專心和明裏聊天,是因爲我覺得和明裏聊天很開心。

「遠足的話,隨時都可以去吧。」

「痊癒?妳受過傷嗎?」

「想起以前了呢。」

明裏握住門把拉動,但門動也不動。

明裏停在某間教室前,門上方有一塊寫着「二年級」的金屬板。

在因爲聊天中斷而陷入道別氣氛前,我尋找話題。

抵達二樓,我跟着明裏往走廊前進。

「我想也是。我帶路吧。」

我一抱怨完就覺得後悔。這種話誰聽了都不會開心吧。

「對對對。」

明裏單手撐着下巴問。

明裏回到走廊,摩娑着自己的腰說。

「是嗎……嗯,說不定真的是呢。」

「那樣就是很怕喔?啊,這裏是圖書室。」

我忍不住笑了。想這麼久結果是遠足嗎?

「彰人過世那天,我們在堤防道別後,妳知道我怎麼了嗎?」

我重複明裏剛纔的動作抬腳踩上窗框,從門上的窗戶進入教室。

明裏臉色憂鬱地點頭。

明裏懷疑地看着我。

我苦笑。明裏似乎覺得不好意思般笑着搔了搔臉頰。

明裏雙手抱胸沉思。我一邊想這是需要深入思考的問題嗎?一邊等她回答。然後明裏靈光一閃般說。

她好像不願意提起這件事,因此我換了個話題。

「真的?好意外,你國中的成績很好呢。」

「是嗎……?」

「如果能夠變回小學生,你想做什麼?」

「啊,這樣喔。我第一次來袖島高中所以不知道。」

教室裏感覺比在走廊上看到的更加寬敞。桌子排列整齊,充滿木頭和打蠟的味道。月光從窗戶灑落,使整間教室亮着微微的藍光。

「想去遠足!」

明裏抬腳踩上窗框借力站上去,接着打開門上的窗戶想滑進教室。但就在此時,她發出了一聲「好痛」。

「當然的吧。」

「最近沒怎麼看欸……在忙學校的功課。」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莫非定律嗎?聽見明裏這麼自言自語,我隨意地回答她感覺好像是這樣沒錯。

「不好意思,話題變沉重了呢。」

「是喔……好吧。啊,說到遠足──」

「我是因爲……被石頭絆倒了。」

「明裏?」

我們有段時間都沉湎在懷念過去。

聽見我不安的聲音,明裏浮現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假笑。

「抱、抱歉抱歉。你問的是四月一日對吧?」

「是啊。奶奶說我告訴她在朋友家過夜了,但我想不出自己有會讓我在家裏過夜的朋友,所以想說妳搞不好知道什麼。」

「那個……我們只有在堤防偶遇而已,晚上的事我不太清楚……」

「這樣啊……我知道了。」

沒有收穫嗎?

連明裏都不知道的話還可以問誰?惠梨和奶奶好像也不知道……正當我煩惱的時候,聽見旁邊傳來小聲驚呼。

我轉過頭,明裏用手捂住了嘴巴。這個動作擋住她大半張臉,所以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怎麼了?」

聽見我的詢問,明裏戰戰兢兢地轉過來,好像發現什麼重大失誤般皺着眉頭。

沉默一會兒後,明裏放下手,浮現了放鬆下來的微笑。

「抱歉,沒事。只是有點擔心家裏的門有沒有鎖而已。」

「是喔……這是常有的事呢。」

確實是常有的事,但明裏好像反應過度了……

我向她確認。

「真的沒事嗎?」

「嗯。仔細想過後確定鎖好了。」

明裏咧嘴露出毫無顧慮的笑容。雖然我有點擔心她態度的轉變,但又覺得應該真的沒事,可能是我想太多。

那麼,明裏這麼說着從座位上站起來。

「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說得也是。」

「抱歉喔。最近白天都會因爲葬禮手續之類的事手忙腳亂……因爲我必須和媽媽兩個人處理所有事情。」

就像是求婚一樣呢。我事不關己地想着。等慢了幾拍意識到這哪是什麼事不關己,就是我自己親口說的話之後,我臉上發燒。

沒花幾秒鐘,掛鎖就開了。

「不是,我剛剛說的那些話,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對吧?啊,你看,是北斗七星。」

「嗯……」

明裏伸手握住欄杆,將身體往前傾。

「──不要討厭我喔。」

「放心吧。我會回到過去防止彰人死亡,這樣一來,一切就會恢復原樣了。」

「很清晰呢。」

明裏看起來不但沒有打起精神的樣子,反而還更沮喪似地垂下了視線。

明裏對我微笑。只是這樣,幸福感就一點一滴地在我胸口擴散開來。

「好好看……真漂亮。」

「明天也見面嗎?」

「怎麼會。是這扇門的外面喔。」

明裏隱約泛紅的臉龐近在眼前,倒映着月光的溼潤雙眸微微發亮。

彷彿一幅無法盡收眼底的畫卷正展現在眼前。

明裏在我耳邊悄悄話似地說。

我先讓明裏離開教室,自己留在裏面重新把門鎖上,然後像進來的時候那樣,從窗戶翻出去。

「欸……真好呢。」

我們爬上樓梯,通過三樓,來到通往屋頂的樓梯平臺。那裏除了角落裏堆放着學生用的課桌,就只有一扇通往屋頂的門。

跟我來吧。明裏走在前方帶路。

「好什麼好啊。妳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技能的?」

「那就來吧。」

「……嗯。」

我伸出因爲緊張和動搖而發抖的手環住明裏,因爲心裏有種必須要這麼做的義務感。

因爲過於唐突,我只能全身僵硬地接住她。

「沒有特別的看點,而且其他教室也鎖着吧……啊,不過,最後有一個想介紹給你的地方。」

「這叫做開拓精神喔。」

但是,就算這樣,我依舊開始思索起明裏做出那種行動的理由。

「白天也很漂亮喔。海洋和島嶼都一覽無遺,甚至可以瞭望到本土。」

守靈的日期是明天,也就是四月四日晚上。我因爲時間回溯所以體驗過了,但對明裏而言是尚未發生的事。

明裏用手指凌空描摹那個「7」字型。

「可以啊。」

即便覺得依依不捨,我也站起來。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我聲音猛然拔高。

「嗯……我也是第一次晚上來,比想像中更漂亮呢。」

「什、什麼?」

如同被雙親拋棄的孩子般孱弱的聲音。

要是沒跟她提到明天就好了,我開始後悔。爲了鼓勵明裏,我儘量用開朗的聲音說。

「還真是白白浪費行動力的行爲呢。」

「吶,奏江。」

「不是那樣啦。東京的星空也有屬於它的美。」

我在明裏開口之前就走過去了。

明裏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明裏平靜地說。

「妳想跟我介紹這裏?」

明裏懷疑地看着我,接着突然浮現想到什麼惡作劇般的挑釁笑容,一言不發地將肩膀緊緊貼到我身上。

明裏從旁邊的課桌裏面,取出了兩根鐵絲。大概是將髮夾還是什麼硬折成想要的形狀吧。我不懂明裏想做什麼,所以只是旁觀,然後看見她把兩根鐵絲插進門上的掛鎖鑰匙孔中轉了起來。

這句話順口到我自己都驚訝的程度。

「這裏是我全袖島最喜歡的地方。」

我們踏入屋頂。

「這樣啊……聽起來很棒呢。」

我不懂明裏想傳達什麼,也不知道她話裏真正的意思。

對明裏的不放心,以及想和她說話的願望各佔一半,我這麼詢問。

肩膀突然感受到吐息的溫度,那是明裏在說話。

「絕對會順利的,只要不讓彰人喝酒就好了嘛。」

「難道你怕高?」

就在我羞恥到想死,甚至想從這裏跳下去的時候。

明裏沒什麼精神似地低下頭。

「回去吧。」

「好了。」

但是,我能肯定回答她。

「是喔……那就好。有什麼困擾的話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也是。」

明裏把臉埋在我肩膀,雙手繞到背後環抱住我。甜甜的香味,以及柔軟的觸感讓我有種腦袋發麻的感覺。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今天謝囉。幸虧有你,感覺能夠好好睡一覺了。」

「是啊。而且啊,夜景也很漂亮喔,就像是地上的星空一樣。」

名爲羞恥和後悔的感情在腦袋裏不斷堆疊打轉。

冷風隨着明裏打開的門刮過身體。

我心神動搖了一瞬間,但盡力維持站在原地的動作。明裏身上飄過來的洗髮精香味讓我鼻子發癢。

可以看見明裏家的公寓了,作夢般的時間即將結束。

我與明裏並肩站在一起。然後,視線意外地被欄杆外的景色吸引。雖然很漂亮,但往下俯瞰時身體會因爲高度而蜷縮。夜色將地面塗抹成全黑。

來到走廊後我這麼問,而明裏點頭。

「才、纔不是咧。我只是覺得有點冷啦。」

那個行爲是出於某種好感這點能夠肯定。只不過,我無法確定那份好感的定義。對明裏而言,擁抱可能是告白的方式,也可能只是表示「高興」的情感表現。由於無法判斷是哪一種,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要回饋多少給她。

「守靈……?啊,對喔。」

「真的嗎?」

明裏突然緊緊抱了過來。

「高中想獨處的時候,我常常來這裏。然後就想說,只是掛鎖的話可能打得開,最後還真的在反覆失敗之中學會了。」

我們維持了這樣的姿勢數秒,或者數分鐘的時間後,明裏慢慢地放開我。

「沒事喔。你也過來。」

我繼續說。

「好想去東京啊。」

我不太瞭解明裏的想法,但無論她對我是哪一種好感,我都很開心。既然這樣,現在就沉浸在這份開心中,別去想那些困難的事可能比較好。

潔白耀眼的滿月照亮了澄澈的夜空。往下望去,海面浮着星星點點的漁火,再往遠處眺望,就可以看見朦朧的本土燈光。

「不用道歉啦。畢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可以去嗎?」

「很危險喔。」

明裏稍微低下視線,然後將手伸往海對面的本土方向,自言自語似地說。

思考完全停滯,甚至沒有感到混亂。

「學校導覽結束了嗎?」

「如果不行的話,我帶妳去。」

「當然不會。」

「東京不太看得見星星嗎?」

我屏住呼吸。

明裏一邊仰望夜空,一邊搖搖晃晃地往屋頂邊緣走。雖然邊緣有設置預防掉下去的欄杆,但高度大概只到腰,我覺得很不安。而且因爲屋頂沒有遮蔽物,所以風非常強。

送明裏回家的路上,我們進行着平常的交談,好像之前在屋頂的擁抱是假的一樣。就像剛纔在教室裏閒聊那樣,提起過去的回憶,然後針對此事一笑置之或感到驚訝。自然而然到我都開始覺得屋頂那件事,搞不好是作夢的程度。

「是喔……」

但是明裏遺憾似地皺眉。

「嗯,我會的。」

明明是想鼓勵她,但搞不好害她更難過了。我因此感到着急。現在想想,明裏的親生哥哥幾天前剛過世。

「抱歉。我明天要準備守靈所以有點忙。」

不應該輕易提起和彰人相關的話題嗎……正當我這麼後悔的時候。

「奏江,你覺得哥哥怎麼樣?現在還崇拜他嗎?」

依舊低着頭的明裏這麼問。我雖然有點意外她要繼續和彰人有關的話題,但依舊開口回答。

「怎麼說啊……以前崇拜過,但現在怎麼樣不好說。至少不討厭喔。小學被不良少年纏上的時候他幫過我,所以算是恩人吧。」

「這樣啊……這麼說起來,你以前就說過這件事呢。」

「還有,我覺得他是個笨拙的人。」

「笨拙?」

明裏好奇似地重複。

「記得是小三的時候吧,彰人在雜貨店和我說過話喔。他問我『你和明裏感情很好對吧』,然後拜託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只會打棒球,所以你就代替我對明裏好吧。他這麼說。」

明裏倏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我。

「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也停下腳步回答。

「是啊。他還說過,明裏經常跌倒所以要多注意一點。他有好好把明裏妳的事情放在心上的樣子喔。」

我記得很清楚。彰人從小學開始就進了袖島國中棒球社,或者替大人的業餘棒球隊伍代打,將棒球天分發揮得淋漓盡致。那樣的彰人說有事拜託我的時候,我真的很意外。

「不過啊,大哥就是這樣啦。就算在意弟妹,也不太能坦率相處的樣子。我也老是和惠梨吵架。說起來我這次一回來就和她吵了。」

哈哈。我自嘲地笑了。

然後我發現,明裏的表情相當嚴肅。

「哥哥,對我……?」

根據出入口旁的看板,固定休息日只有星期四的樣子,正常營業時間是下午五點。

「不過?」

『……謝謝你,奏江。』

既然如此,可以做什麼呢?

猶豫片刻,我儘量清楚地說。

我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也要獻上什麼供品比較好,但又很快得出沒必要的結論。

手機傳來微微的吞嚥聲。

沒辦法,改天再來吧。

「……總之,邊走邊想吧。」

既然如此,接下來該怎麼做連想都不用想。

──搞不好可以賺錢。

『睡了一晚有好轉了。不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突然覺得胸口好像燃起了一簇火苗,這份情感大概就是所謂的使命感吧。利用回滾拯救彰人的使命感驅使我行動。

「今天要去保科太太家守靈,傍晚要回來喔。」

該怎麼辦啊。我坐在堤防上眺望海洋,天空已經被染成了硃色。

所謂現場就是彰人喝酒的居酒屋,以及發現彰人遺體的香菸販賣處後方空地。雖然早就掌握到這兩個地方,但爲了保險起見,還是直接過去看看比較好。

我屏息。

「妳怎麼了啊?突然──」

我一時愣在原地。

「對不起……對不起……」

這很容易聯想。知道已故的哥哥溫柔的一面後,身爲妹妹的明裏因此哭出來也不奇怪。她會突然跑掉,是因爲不想讓我看到眼淚吧。

我想到一個和阻止彰人死亡沒有半點關係的好主意。

正當我呆呆眺望着逐漸沉下水平線的夕陽時,突然靈光一閃。

空地前方擺着應該是供品的兩束花和三罐果汁,這裏就是彰人過世的地方沒錯。但是,過去曾在袖島遠近馳名的彰人,得到的供品居然這麼少。

『偶爾,可能會覺得有點心累……』

『抱歉,我得回去了。差不多要掛囉。』

隔天。

單純走路的話只是在浪費時間,所以我打算預先去現場查看。

「現在還好嗎?」

彰人死去的四月一日晚上,我在哪裏?在做什麼?因爲發生很多事,我都忘了查清楚。

就在我準備問她怎麼了的時候,明裏突然往公寓的方向飛奔。

但是該怎麼查?我已經問過明裏和奶奶了。雖然還沒問惠梨,但從奶奶的話聽起來,她也什麼都不知道吧。

我酣睡到了中午,起牀和奶奶跟惠梨喫完午餐就又回到房間。時鐘顯示下午一點,日期是四月五日。

「失敗了呢……」

明裏就像要甩開我的視線般繼續往前跑,一路跑上公寓樓梯,跑進家裏。

我坐在牀上,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

我察覺到明裏哭的理由了,是因爲我提起了彰人吧。

「我是船見,妳現在方便嗎?」

明裏深深的悲傷就像通過手機流了過來。表面上的鼓勵只會有暫時性的效果。

我想將她救出來。

『不會,你用不着道歉喔。我纔要說對不起……一想起哥哥就有點難過。』

總算在公寓前追上了,我抓住明裏的手腕,拉着她轉過來。

明裏在掉眼淚。

一旦回溯時間,就能將未來的情報帶到過去。也就是說,我現在處於某種可以預知未來的狀態。

我因爲不安而放開了明裏的手。

「今天是五日所以……我想想,再回滾三次就會到一日的下午六點了嗎?」

我直接倒向牀鋪。

從時間上來算的話,還有兩天,距離彰人死亡的四月一日的寶貴兩天。這段時間能不能用來做些有意義的事情呢。

爲了拯救彰人──還有明裏,我反覆思索自己該做的事。

其他可能會知道的人……我完全想不出來。畢竟在下的人際關係過於侷限。

獻上供品就像認定彰人已經死亡一樣,感覺很不吉利。現在應該優先收集四月一日的情報。

爲什麼現在纔想到啊,有個最能有效活用回滾的方法不是嗎?

兩聲、三聲,在電話鈴響第四聲的時候,明裏接了。

「不用很久。」

只要能夠阻止明裏悲傷的源頭,也就是彰人的死亡,明裏肯定能夠恢復原本的樣子。不對,她甚至不需要因爲死別而傷心。

果然不該提起彰人。就算繼續這個話題的人是明裏,我也必須反省。今天已經很晚了,明天再打電話跟明裏道歉吧。

我答應奶奶後出門了。

從後門進入家裏後,我安靜地爬上樓梯,回到房間連衣服都不換直接倒在牀上。

雖然是休息日,但店員可能會因爲進貨還是其他原因在店裏。如果有人在的話,想稍微問一下關於彰人的事。我邊這麼想,邊試着拉開門,但門鎖上了。真遺憾,果然沒有人在。

徒步大概十五分鐘就到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整個人的樣子有些奇怪。

我下牀。

我接着往據說是發現彰人遺體的香菸販賣處後方空地前進。

我立刻叫住她。我根本沒想好叫住她之後要說什麼,只是覺得不能放着無精打采的明裏不管。

──回到過去,拯救彰人。

所以,我並沒有傷了明裏……我是這麼想的。

明裏會哭果然是因爲我提到了彰人。

彰人在這裏因爲急性酒精中毒倒下,然後死亡。一想像彰人心臟停止,失去血色的模樣,我的身體就有點發抖。

『那個……嗯,不過因爲要準備守靈所以有點忙,沒辦法講很久。』

我慌忙追過去。

我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

出入口處的拉門上掛着「固定休息日」的木牌。

如果陷入能夠回溯時間的狀況,應該多數人都會跟我有同樣的想法纔對。

「等、等一下。」

「……絕對會救給妳看。」

我把棉被一路拉到頭頂蓋住全身。明明應該很想睡,但因爲明裏哭泣的模樣烙印在腦中,導致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稍微散個步。」

我離開空地。

明裏向我告別後掛斷電話。

最後說出來的臺詞聲勢浩大,內容卻模棱兩可,但這是我能說出的鼓勵極限了,我想讓明裏打起精神。

不對,不是躺過般。實際上,那就是彰人當初躺的地方吧。

「……啊。」

我走向玄關。就在穿好鞋子準備出門時,奶奶的聲音傳來。

我不知道這個想法有沒有傳遞過去。不過,我似乎聽見明裏輕輕笑了一聲。

『喂?你好?』

「不要太煩惱喔。總會有辦法的,我會利用回滾讓妳不需要傷心,所以……總之,包在我身上。」

「對了,得調查那件事纔行……」

「喂、喂!明裏!」

先不論她到底有沒有笑,但明裏可能真的有稍微打起精神了。不過,這也只是暫時而已吧。明裏仍然處在深深的悲傷之中。

「你要去哪裏?」

應該要跟她說什麼……正當我這麼迷惘時,明裏就像想強行掩飾沉痛般快速說道。

當想法有了個雛形,睡魔便突然襲來。我閉上眼睛熟睡過去。

就像昨晚決定那樣,我打了電話給明裏。

我往港口的方向前進……終於到了居酒屋「飛鳥」。

「昨晚很抱歉。那個,我說話沒顧及妳的心情。」

之後我大概在島內徘徊了一個小時,因爲只是走路所以沒有任何收穫。

空地內雜草叢生。我試着往草叢深處看,發現一個人躺過般的痕跡。

賺錢的方法有很多。例如……賽馬、股票或賽艇這種,賭博性高的方式。

既然沒有跟任何人攀談,會是這樣的結果實屬正常。但這也沒辦法,因爲就算突然隨便抓住一個人問「你知道我四月一日在幹麼嗎?」也只會被當成瘋子吧。所以我一邊隨便走動,一邊摸索問人以外的方法,但到後來也因爲累了而放棄。

選哪個好呢。雖然剛纔舉的例子好像都可以賺大錢,但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買。有沒有就算是我也能利用,而且還可以賺大錢的方法……

──彩券。

如果是彩券,我買過所以有經驗。

一旦利用回滾,彩券應該會中獎。趁現在記住中獎號碼,等回滾到過去,就用記下來的號碼去買彩券,成功的話就能賺大錢。

……欸?這個,肯定會中的吧?

我吞口口水,心跳加速。

我試着用手機查詢彩券的種類。販賣期間和開獎日越近越好,畢竟就算知道中獎號碼,要是販賣期間和沒有在回滾期間內就沒有意義了。

──好,就這個吧。

我選的是自由選擇一組五位數數字對獎的彩券。中獎號碼今天已經公告了,只要在三天前買,剛好來得及今天開獎。

頭獎獎金大約三百萬。如果中獎,那是以學生來說可以玩好幾年的金額。

我立刻查看中獎號碼,只要記住這組五位數的中獎數字,順利的話就能變成小富翁。

我對三百萬開始有了實際的感覺,雀躍不已地準備記住中獎號碼──但是。

「……這樣真的好嗎?」

沸騰的罪惡感蜂擁而至。

我現在想做的事,從道德層面來說是不正當的行爲吧。

順利的話確實能夠賺大錢。但在彰人生死交關的狀況下,將回滾用在私慾上這樣對嗎?感覺似乎不太對。

嗯,但這只是心情上的問題吧。回滾也不是我希望才引發的現象啊……

我偷瞄中獎號碼,但因罪惡感礙事,所以總是記不太住。

正在我糾結着要選道德還是煩惱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喂」的一聲。

明明不是在做什麼虧心事,但我嚇了一大跳,差點把手機掉進海里。

「我可能完全不會生氣吧。因爲我不擅長生氣……」

「那個啊,明裏。」

我因爲做了不習慣的事而臉頰發燙,但是並不討厭。奏江笑了的話,我也會覺得開心。

「啊──昨晚是有原因纔會……」

正當我煩惱的時候,綠袖子開始播放,不知不覺時間就到了。糟糕,回滾要發生了。

「不是,我騙妳的。」

現在是四月五日下午六點,所以我接下來會跳到兩天前──也就是四月三日的下午六點。

「就當成練習嘛。快點。」

「你說的星期日晚上,是四月一日的星期日?」

胸口傳來痛楚。

不對。如果警察先生的目擊情報正確,那就表示明裏說謊了,但應該不可能。所以是警察先生認錯人了……我明明這麼想,卻說不出來。

「你被本土來的刑警糾纏逼問了對吧?像是被懷疑一樣,那可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我身爲旁觀者是這麼覺得啦。」

所以,說不定就是這樣。

「你不要突然不說話啦。怎麼了?」

我總是第一個把泳衣換回制服,去圖書館找等我的奏江,然後一起放學。我們通常會直接回家,但偶爾也會順便去雜貨店買東西喫。

從黑板被塗鴉那天開始,麻煩就沒有間斷過。奏江的課本和室內拖鞋總是不翼而飛,同學們隨着不良少年起舞而無視他。奏江起初會生氣,但接下來就變成了默默承受,彷彿完全放棄了什麼一樣。

「我本來就不喝酒……我還未成年。」

只不過,爲了避免麻煩,在警察先生面前還是裝成知道比較好吧。

警察先生踢下腳架停好腳踏車,走到我身邊。我將身體轉了半圈,改爲面向內陸並把腳放下。

警察先生和明裏的說詞,哪個纔是真的?

「輔導島民也是勤務的一部分。你還沒忘記那件事嗎?」

「不用值勤嗎?」

奏江轉身面對我。

我也停下腳步看向身邊,奏江用擔心般的聲音說。

因爲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我就這麼呆站在黑板前。然後,慢我幾步的奏江也走進教室,他默默動手擦掉黑板上的塗鴉,就在我慌慌張張地想要幫忙時,奏江用冷漠的口吻對我說。

「明裏,妳完全不會生氣呢。」

「背景好像是科幻的樣子,講的是主角旅行的故事,但結局嚇了我一跳呢。」

我差點砸嘴。運氣不好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對你來說很難過吧。無論是刑警調查,還是彰人過世,畢竟那天發生了很多事……」

雖然完全不感興趣,但我還是努力提高嗓門。

四月一日晚上我做了什麼──我昨晚這麼問的時候,明裏的行爲舉止就表現出了動搖,但也無法以此斷定明裏是在騙我……

我去圖書室接在等我的奏江,然後一起放學。雖然很累,但爲了奏江我努力說了很多話。

「啊,還有那個。船見,要和彰人的妹妹見面至少選在白天啦。上次我就當成沒看見,不要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閒晃喔。」

雖然我只有游泳這項優點,但依舊一點點地被接納進「開朗團體」中。下課時間常常被班上女生圍住,實在不太找得到機會和在另一個團體裏的奏江說話,所以覺得有些着急。

「你過度反應囉。在看成人影片嗎?」

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裂痕。

我一邊回應,一邊若無其事地看向拿在左手的手機。接近下午六點了。差不多該結束話題,做好回滾的準備纔行。

「對了,你知道彰人的死因嗎?」

「你問我在說什麼……我在說船見你發現彰人遺體那天的事情喔。」

「看了後記才知道,作者是用高中時期畫的漫畫爲基礎畫的喔。好厲害啊。而且作者好像是女生──」

聽見我含糊的回答,警察先生驚訝地皺起眉頭,但很快就認同似地點頭。

奏江纔會落到那種境地。

間章(三)

「昨晚也?」

咕嘟。我又喝了一口飲料。見狀,奏江臉上的表情轉爲無聊。

時光飛逝,國中的班級環境也逐漸發生變化。

「那件事?」

這個說法很奇怪,一日晚上我應該沒有和明裏見過面。明裏說過,我們只有在堤防巧遇而已。

「……?那個,請問你在說什麼?」

「妳不知道嗎?溶解在果汁裏的玻璃成分會刺激味覺喔。」

「然後啊,我之前看的漫畫很有趣喔。」

「嗯。」

「喂……喂!」

「我是沒有證據啦……怎麼,不是你們嗎?」

我只能當一個旁觀者。因爲如果介入制止,下次就會成爲被找麻煩的目標,奏江的現狀證明了這點。而且,我也不希望不小心傷到奏江的自尊心。

「是嗎?」

「對你嗎?不要。」

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對我而言是一頁重要的回憶。

我陷入思考,但沒有找到生氣的記憶。現在想想,確實有不少事發後才反省當時應該要生氣的場合。但如果是我的話,大部分會在生氣前先感到難過。

「……」

「星期日晚上,你也和彰人的妹妹見面了對吧?」

我發現彰人遺體那天……記得手機備忘錄寫的是四月二日。對我而言是未來纔會發生的事,所以不記得也理所當然。

因爲幾乎所有社團成員都知道,我國小時期的游泳成績,所以我很快就習慣社團活動了。顧問和學長姐們對我有所期待,同屆的同學則用尊敬的眼神看我。

「這是什麼……」

回過頭,後面的人是駐島警察先生。

奏江像是想到什麼好點子般對我說。

國中二年級的秋天。我走進教室時,看見黑板上寫着奏江的壞話。中間寫着「船見」兩個大字,四周圍繞着「笨蛋」、「好煩」、「去死」等等字眼……

我的社團活動時間相當充實。但因爲每天都練習到很晚,所以放學後和奏江獨處的時間變少了,之所以沒有完全消失,是因爲奏江會在圖書室等我練習結束。

「是啊。被騙了所以妳要生氣啊。話說,妳最近生氣是什麼時候?」

警察先生緬懷似地輕輕嘆氣。

「請問真的是我和明裏嗎?」

當天我就知道奏江被不良少年盯上這件事了,朋友告訴我那是因爲奏江袒護了被欺負的同學。真像他會做的事啊。我這麼想。

我有一瞬間以爲自己聽錯了。

「哈哈哈,不好意思,我沒打算嚇你啦。想說稍微聊聊。」

奏江停下腳步。

不過,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們還是和以前一樣一起放學。雖然我沒有因此滿足,但也沒有爲了改變現狀而努力。

「妳最近是不是在逞強啊?」

從袖島小學畢業的同時,我退掉了游泳學校的課,加入袖島國中游泳社。

「妳這樣會被小看喔。現在是一年級所以沒關係,但如果升上二年級就會有學弟妹了。」

「說、說得也是。因爲是令人震驚的變故,所以有點忘記了。」

「及格什麼啊。真是的……」

「嗯?」

「欸,這樣啊。那麼,會這麼好喝是因爲玻璃的味道囉。」

「爲什麼碳酸飲料用瓶子裝就會讓人覺得好喝呢?」

我大受打擊。現在想想,那可能是奏江第一次拒絕我。

「對對對。船見你也注意別喝酒喝過頭喔。這種時期喝了酒在外面睡覺的話,一般都會死的。」

奏江笑了一聲。

喝哈密瓜口味的Cheerio喝到一半,我這麼嘀咕着。

「什麼啊,你們昨晚也見面了嗎?越來越不像話了呢。」

那天,我們坐在雜貨店前的長椅上喝Cheerio,猛烈的夕陽餘暉照在我的右臉。

「試着生氣看看吧。」

「嚇我一跳。突然叫我有什麼事嗎?」

「欸……啊,是騙我的啊。」

「算是及格吧。」

我聽見了警察先生的話。但是沒有時間──

「是急性酒精中毒,對吧?」

啊。和明裏見面的時候被看見了嗎?

首先,班上分爲擅長運動或能言善道的同學,以及與之相反的兩邊。這兩個團體間有着非常深的隔閡,無論是下課時間聊天,或是中午一起喫便當,大多都會在同個團體內完成。

「對啊。大概晚上十一點左右吧?巡邏的時候看見你們在一起。」

因爲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所以我曾經偷偷向老師打小報告。老師只回答「知道了,會試着想辦法」,但最後什麼都沒有改變。

「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在事態沒有好轉的情況下,冬天來臨了。袖島國中游泳社冬天也有社團活動,每個星期一要去本土的游泳池進行練習,其他時間就在學校進行基礎訓練和柔軟體操。那天的訓練是跑步,社團活動結束時天色已經變暗了。

我覺得只能假裝看不見的自己非常可恥。爲了減輕罪惡感,我在社團活動結束後和奏江獨處時,儘量表現出開朗的樣子。我希望奏江會覺得開心,就算時間不多也沒關係。

爲什麼要這麼說呢?我看起來像在逞強嗎?我拚命抑制想反問的情緒,裝作若無其事的回答。

「沒有逞強喔。」

「……是喔。抱歉。」

回家吧。奏江這麼說着再度往前走。

我小跑着追上那道看起來寂寞的背影。雖然我立刻就追上他了,但感覺心的距離已經遙不可及。

幾個月後,我們升上國三的春天。

「明裏,妳和船見在交往嗎?」

午休時間喫便當時,圍在我桌邊的其中一個女生這麼問。

「才、纔沒有在交往!」

我反射性否定後才覺得糟糕。因爲我不希望奏江聽到剛纔的話,於是偷瞄了奏江的座位一眼,發現他不在便隨意環顧四周,確定他也不在教室內後,終於鬆了口氣。

「但是啊,妳每天都和船見一起回家對吧?」

「是那樣沒錯,但我們沒有在交往。」

「不是,沒交往的話就不會每天一起回家吧?妳好奇心真旺盛呢。那種人哪裏好了?」

她笑咪咪地說。

當時的我知道笑容分爲很多種。開心的笑,放心的笑,表示沒有敵意的笑……而她露出的是把別人當成笨蛋的那種笑容。

「所以呢,實際上是怎樣?已經KISS了嗎?更進一步的事也做了嗎?」

更進一步的事……想像令我臉孔發燙。我不是完全沒想過這方面的事,但只要想到我和奏江的關係被人污衊,就覺得特別火大。

爲了早點結束這個話題,我強硬地斷言。

「都說了,我和奏江只是青梅竹馬,我們之間沒有戀愛感情。」

就在我這麼說的瞬間,後方傳來室內拖鞋鞋底擦過地板的聲音。

所以我裝出笑容。

「老實說,我打算去東京,國中畢業就去。」

傍晚六點。綠袖子的報時鐘聲彷彿在同情我一般,悲傷地響起。

奏江看着我,好像在問「妳覺得怎麼樣?」

我震驚到發不出聲音。他是什麼時候回到教室的?應該沒聽見我的話吧?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回到小學時期就好了──正當我這麼想,聽見了奏江叫我的聲音。

「不久之前,在東京的老爸問我要不要過去住。我以前就對東京的生活有興趣,所以答應他了。說是這麼說,但還沒確定啦,而且我也沒決定念哪間高中……」

「對對對,我們只是青梅竹馬,你們不要有奇怪的誤會。」

「……懂了。我會加油唸書。」

我一直很焦慮。

我的腦袋陷入一片空白。

如果我現在說「不要去」的話,奏江就會留在袖島吧。他大概會留下來,因爲他很溫柔所以肯定會的。

奏江尷尬地用手搔搔臉頰,然後清楚地說。

東京,是日本的首都吧──我一時抱持着那種離題的感想。現在想想,只不過是在逃避現實而已。

我的心跳撲通作響。奏江想說的會是什麼事呢?是關於午休的事吧?一這麼想,我就有些期待。如果他說出「我希望妳收回那時說的話」──那我肯定會欣喜若狂地同意。

我又連珠炮似地說了諸如「可以去啦」、「沒問題的」、「如果有我能做的事要說喔我會幫忙」之類積極打氣的話。因爲如果不說話,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了。

──得快點解開午休那時的誤會纔行。

「我啊,有事必須告訴妳。」

說完這些,奏江就回座位了。

因爲奏江的聲音帶着嚴肅,所以我做好了準備。

如果被拒絕怎麼辦?只是這麼想我就覺得胸口要被撕裂了。那樣一來,我們肯定無法回到以前的關係。但就算不解開誤會,我也不喜歡現在這種尷尬的氣氛。

課程結束,社團活動也結束後,放學時間到了。

奏江有點抱歉似地對我微笑。

「什、什麼?」

我回過頭,奏江就站在那裏。

「明裏。」

但是,奏江說的話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和我說話的女生咕噥着「真無聊」,對這個話題失去興趣並喫起了午餐。我也再次拿起筷子,但是無論喫什麼都味如嚼蠟。

我和奏江跟平常一樣談笑着走回家。但那天的談笑內容空洞,只是爲了不要陷入沉默而說話罷了,奏江大概也察覺這點了。

在我發呆的時候,奏江繼續說。

我猶豫的理由是,解開誤會等於和奏江告白。因爲承認有戀愛感情的話,就會變成告白。

「我支持你去東京喔。」

我不想和奏江分別,想一直在一起。想兩個人一起喝碳酸飲料,聊些沒營養的話題直到太陽下山。但如果只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就改變奏江的未來,肯定是不對的。

「……真的?」

「當然。你那麼聰明就應該去東京。我覺得比起留在袖島,去東京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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