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四月二日 下午六點
《在昨日的春天等待你》 · 八目迷 · 1.9萬 字

「不好意思!」
雖然我慌忙道歉,但爲時已晚,回滾已經發生了。
被我帶倒的紅臉中年男性不見了,我從大漁祭會場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我環顧四周。很眼熟的房間──應該說,這是我的房間。我正站在窗邊,可以聽見窗外的綠袖子報時鐘聲。
我的手在思考之前先動了。我從右邊口袋拿出手機,確認日期時間。
四月二日星期一,下午六點。
手機熒幕這麼顯示。
我無力地坐在牀上,按住眉間。
「不行嗎……」
結果,不管是離開祭典會場,還是向被我撞到的中年男性道歉,哪一項都沒做到。再來會怎樣我已經體驗過所以知道,在事態發展成吵架前,速瀨小姐就會介入幫忙。
過去和未來,銜接上了。
我應該更有警覺性一點。如果不要偷聽,趕快離開會場的話,應該什麼問題都不會發生纔對,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我大意了。
或者該說,搞不好時間悖論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意思就是過去無法改變,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就算我想改變過去,也避不開事先決定好的結果。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就不可能防止彰人死掉。
「……哪有這種事。」
爲了抑止悲觀思考,我握緊拳頭。
我不懂時間還是命運什麼的困難道理,但既然回滾的時間與彰人的死亡時間有所重疊,就無法說是偶然。如果這是必然,那肯定有什麼意義。只是時間倒流但什麼都無法改變這種事,太不講理了。
我可以阻止彰人死掉。我只能這麼相信並付諸行動。
……只不過,我現在惦記着祭典會場裏那兩個人說的話。
彰人借錢,和像是黑道的人混在一起什麼的,雖然很難相信,但那兩個人看起來也不像是在開玩笑……實際上到底怎麼樣?
詢問和回答反覆交替,接着我因爲刑警先生的某個問題而語塞。
因爲不能提到回滾,所以我和回答警察先生一樣說了謊。
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我回應後門開了,惠梨走進來。
「我想問一下,妳知道我昨天在誰家過夜嗎?」
聽見我詢問,惠梨客氣地看着我,怯生生地問。
沒有關於彰人死亡的情報。是因爲還沒輸入,而不是刪掉了吧。
「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再次和你見面……」
「啊,先等一下。」
警察先生坐在旋轉椅上,詳細詢問我發現彰人遺體時的狀況。
警察先生滿臉不愉快地繼續說。
「那麼,我有些事情要問你,別覺得我是壞人喔。」
我騎着腳踏車,大概十分鐘就到了香菸販賣處後方空地。
「還有什麼事嗎?」
總覺得可以看出時間序列了。我在腦中整理情報。
「總覺得想去那附近,遺體是偶然發現的。」
「可以問問你爲什麼會從空地前經過嗎?」
「可以啊,一定要跟家裏聯絡。」
四月二日,星期一,下午六點二十分……
空地長着和人一樣高的茂盛雜草,一眼看去沒有異狀,但當我停好腳踏車走進空地時,就看見草叢深處一塊又黑又大的陰影。
沒等她回答我就出門了。
惠梨訝異地皺起眉頭。
「這樣的話,請問我可以先跟家裏聯絡嗎?」
我記得彰人的死亡推測時間是昨天半夜。雖然已經完全來不及了,但一想像他就這麼被丟在野地裏,我實在輕鬆不起來。
「我不知道。」
「總覺得特別餓……」
叫名字也沒有回應,彰人就像被丟掉的假人般一動也不動。他皮膚慘白,絲毫感覺不到生機。總覺得無法直視這樣的他,所以我把目光從遺體上移開。
「那個……差不多該喫飯了,我只是來叫你而已。」
「對了,船見同學你和保科先生認識吧。船見同學,你覺得保科先生是怎麼樣的人?」
我撥開雜草。
通話結束後,我直接打開手機備忘錄。
「沒有,我沒有生氣啦。一回來就跟妳吵架是我不對。」
我簡短告知從客廳探出頭詢問的惠梨。
「……是的。」
「生氣?爲什麼?」
「……那個,你不生氣了嗎?」
就在我走出房間準備前往客廳時,突然察覺某種異樣感。
不管是謊言還是真相,解救彰人這件事都不會變,是真是假等救了人直接問就好。
警察先生推着腳踏車往派出所走,我也像他一樣推着停在旁邊的惠梨的腳踏車,跟在警察先生身後。
「怎麼了?」
那塊陰影,就是趴臥在地的彰人。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經過空地,偶然發現保科先生的嗎?」
「沒那回事。」
「怎麼樣……就挺值得尊敬的。」
大概十分鐘就到派出所了。
「那你現在的態度倒是很淡然呢。」
惠梨戰戰兢兢地問。
我感覺背後流下冷汗,但還是控制住不安肯定回答。
「啊啊,是喔,不好意思特地讓妳跑一趟。」
警察先生開門走進去,他向我示意所內角落的椅子,我坐了上去。
「──啊!」
『四月二日 下午六點三十分 在香菸販賣處後方空地發現彰人的遺體 打急救電話』
我叫住準備離開房間的惠梨。
不好意思問妳奇怪的問題。聽我這麼說完,惠梨就離開房間了。
四月二日有回奶奶家,但直到惠梨現在過來查看爲止,都待在房間裏。
我剛掛斷電話,一名身穿西裝的中年男性就走進了派出所,警察先生站起來向他敬禮。這個人就是刑警吧。他大概比我高一顆頭,高高瘦瘦的,一眼看過去會讓人有種不太健康的印象,只有眼睛格外地亮。
四月一日,我一回到奶奶家就和惠梨吵架並出門,當天晚上沒回家,而是借住在誰家。
「……我想也是。」
我拿出手機,打一一九叫救護車,並按照專線人員的指示告知情況。
「哼。」
「那是因爲,呃……我騎得慢。」
所以我寫下備忘錄,向過去的自己告知現狀。
「因爲你和我吵架出門後就沒回來……就算回來了也一直待在房間裏,所以我想說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那就好。我說完了。」
又黑又亮的眼睛俯視着我。
「彰人……」
我騎上惠梨的腳踏車。因爲知道她平常不會上鎖,所以我全力踩着踏板,往香菸販賣處後方空地前進。
我點頭,刑警先生簡單自我介紹後,隨意地坐在椅子上,問我警察先生問過的問題。雖然他的語氣和警察先生一樣平易近人,但總有種威迫感,害我很緊張。
是什麼呢?感覺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巡查部長叫我等一下,接着跑到遺體邊。
「請問這樣就結束了嗎?」
「請問您認識這位先生嗎?」
幾分鐘後,救護人員抵達空地,接下來的時間就像快轉了一般。
「是的,算認識……」
我老實回答每個問題,只有當警察先生問到經過空地前的理由時,我回答「是偶然經過」騙了他。因爲我覺得要是實話實說,告訴他我因爲回溯時間所以知道遺體的位置,肯定會引發混亂。
「你好,你就是第一發現者?」
「……想也沒用。」
四月二日傍晚,我在空地發現彰人的遺體並打了急救電話。之前看過的手機備忘錄上就是這麼寫,因爲事情太多所以忘了。
「但是,遺體在草叢中對吧?你騎着腳踏車,居然能夠察覺呢。」
公事公辦地告知後,那名救護人員就和警察聯絡了。
就在我站起來準備過去拉上窗簾時,肚子丟臉地叫了一聲。
「沒有。晚一點會有本土的刑警過來,我想那個時候你會再被問一次,下次可能要花更多時間。」
他們向我確認狀況後,開始檢查彰人的脈搏、呼吸、瞳孔等情況。沒多久,其中一名救護人員對我說。
接電話的人是奶奶。我說明了事情經過,並告訴她會晚回家。雖然奶奶很擔心,但聽見我說「我肚子很餓所以晚餐要多煮一點喔」後,好像放心下來答應了。
「怎麼了?」
我又一次拿出手機確認現在的日期和時間。
聽見我這麼說,惠梨鬆了口氣般,肩膀不再緊繃。
「抱歉!借一下妳的腳踏車!」
警察先生和上司簡單交談後對我說。
一意識到這件事,肚子就餓得更厲害了。爲什麼會這麼餓啊?
「吶、吶……你果然還在生氣?」
沒多久,我熟悉的警察先生也騎着腳踏車到場。總是掛着平易近人笑容的警察先生,此時的表情非常一絲不苟。
我打電話回家。
「……非常遺憾,他已經過世了。警察需要調查現場,還請您不要離開這裏。」
我站起來,但惠梨依舊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警察先生偵訊完畢,要我留下聯絡方式、住址、現在就讀的高中等私人情報。
「待在這裏會引人注目,先跟我回派出所吧?我有話問你。」
吵架,出門……啊!她說的是四月一日我回島的時候嗎?
雖然覺得奇怪,但我還是想先拉上窗簾並開燈,就在此時有人敲門。
我整個人彈起來般衝出房間,跳着下樓梯,一路衝過走廊,跑進玄關穿鞋子。
不到五分鐘,派出所的警察就騎着輕型機車來到空地。他比較年長,應該是我熟悉的那位警察先生的上司,我記得警察先生說過上司的職位是巡查部長。
刑警先生的眼神突然銳利起來。
我們之間暫時陷入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刑警先生。
「我知道了。那麼接下來──」
刑警先生如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般繼續提問。
偵訊結束後,刑警先生向我說明今後的事。例如可能會有警察過去家裏,我可能會需要去本土的警察署等等。我形式上應付他,有一半都當成了耳邊風。
離開派出所時已經晚上九點了。
明明肚子很餓,但因爲彰人的遺體烙印在腦海中,所以我回到家看見晚餐時毫無食慾。雖然奶奶和惠梨都沒有提起彰人,但可以從表情和聲音感覺出她們在擔心我。
因爲不想說話,我很快洗完澡回房閉門不出。一想到最近不是出門就是關在房裏,我忍不住苦笑。
我躺在牀上,熟悉的天花板淡淡浮現了明裏的臉。
明裏應該已經接到彰人的訃報了,說不定正因爲震驚而心神動搖。雖然擔心,但現在還是別打擾她比較好,畢竟她需要接受現實的時間。
我打了個哈欠。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但差不多該睡了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老爸。
離家出走的記憶閃現在腦中,我猶豫着要不要接,但無視的話後續好像會很麻煩,所以還是接了。
「喂?」
『奏江嗎?聽說你被捲入案件了,真的嗎?』
老爸開門見山地問。應該是奶奶告訴他彰人那件事了吧。
「你太小題大作了啦,只是接受一下偵訊而已。而且那也不是案件,是意外。」
『那,遺體真的是你發現的嗎……』
老爸以厭煩的語氣說。
『人死了就這麼丟在外面,袖島的治安也變差了呢。』
「是、是的……」
不高興的情緒流進胸口。
「彰人他……?」
說完後,店長就轉向一邊。
「問事情?本店五點就要開門了。」
我重複剛纔的動作。但真的有點累,我用了第一杯兩倍以上的時間才喝完第二杯,然後放下大啤酒杯。
真稀奇。老爸居然直率地認同我的話,是因爲還在介意對我訓話的事嗎……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聽見老爸語氣強硬的說「一碼歸一碼」。
「不會佔用太多時間。拜託了。」
我沒帶春假作業來袖島,因爲想忘記功課的事所以沒放進包包。作業等回東京再趕吧,如果有必要晚點交也沒關係吧。我是這麼想的,但當然不能這麼跟老爸說。
雖然我推辭了,但店長只收了一杯的錢。真是個好人。因爲我手頭也不是很寬裕,所以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用着急,現在就先爲了四月一日慢慢準備吧。
「好啦好啦,不要硬撐啦。」
「可是──」
「東京的人比袖島更多,那不就更危險了嗎?」
「感謝您。」
他的聲調下降,我因爲這突然的轉變感到困惑。
我拿起大啤酒杯,一口氣喝下去,沒有品嚐味道直接灌進胃裏。我會這麼做當然不是因爲口渴。
我點開手機的備忘錄功能,在昨天輸入的內容旁邊補充兩個情報。
沒過多久,廚房傳來「來啦來啦」的回應,穿着甚平的中年男性出現在眼前。我以「不好意思」爲開場白,對看起來像是店長的男性說。
正當我要關閉備忘錄的時候,某件事閃過腦海。
『居然叫我不用管,你啊──』
今天也是晴朗的一天。現在想想,這幾天都是晴天。雖然是會想稍微出遠門爬山的好天氣,但從現況來說不可能,我現在必須考慮四月一日的事。
「對了,還沒去過居酒屋……」
店長沉着臉繼續說。
那是什麼態度。一提到彰人的名字,他的心情就突然變差了。
店長搔搔頭嘆氣。
店長越過我肩膀跟後面打招呼。我回過頭,發現有其他客人來了。
我感到疲憊。結果是因爲這個啊。
「……你認識彰人?」
話又說回來,我已經掌握死亡推測時間、遺體的場所,以及彰人死前的動向。如果說我還需要做什麼的話……對了,要把彰人的死亡詳情寫下來。不是爲了記得,而是爲了告訴四月三日之後的我。
記得是四月四日的時候吧,我打算去居酒屋詢問彰人的事情,但當天是固定休息日所以進不去。
•四月一日 晚上九點左右 彰人進入居酒屋「飛鳥」 半夜十二點左右喝得爛醉離開
我把喝空的杯子放在目瞪口呆的店長眼前。
「有啦。你不用管。」
我慌忙叫住準備回廚房的店長。
「和治安沒關係吧。我這次就是倒楣罷了。」
「是關於保科彰人先生的事情。」
「啊?對啊。雖然我不想說死者的壞話啦,但那傢伙根本不付錢啊。一日晚上也是,叫他付錢不是推託就是閃躲,繼續追問反而會惱羞成怒跟我翻臉,所以根本拿他沒轍。」
店長注視着我的臉觀察片刻,小聲自言自語。
我大喫一驚。彰人居然會做這種事。
彰人賒帳?
「不、不好意思,請問彰人賒帳是真的嗎?」
問了個不太好的問題呢。既然知道彰人在店裏的時間了,那就早點離開吧。
「……請給我烏龍茶。」
從某個角度來說,再來的八個小時就是我僅剩的時間,我想在這段時間內做好萬全準備。
「有啊,來了喔。一個人從晚上九點左右開始,一直喝到十二點。雖然我只是隱約記得他來的時間,但離開的時間不會錯,因爲我家十二點關店,所以在關店前把他趕出去了。」
「……我知道啦,春假結束前會回去。」
說不定是在哀悼彰人吧,所以纔會對我這種想深入調查的行爲感到火大之類的。
我走進店內。裏面有吧檯座位,以及五張桌子,空間不大但很乾淨。
「請、請等一下,就算不多──」
這樣就好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完全和之前看過的內容一樣,但應該沒什麼問題纔對。
記得居酒屋「飛鳥」的開店時間是下午五點,距離下午六點還很充裕,來得及。
四月三日早上十點。我起牀拉開窗簾。
「請、請給我烏龍茶……」
爲了遏止憂鬱的心情,我把臉埋進枕頭。
在回滾發生前先去確認一下比較好吧,不然我也無法確認手機裏關於居酒屋的情報是否正確。
「彰人的事我被警察問了個徹底,已經說到膩了。不好意思,你走吧。」
我整個人一僵。
「欸?」
話還沒說完,店長的身影就消失在眼前了。
有種即將被訓話的預感,於是我掛斷電話,希望這是正確的判斷。
「三百就好了,你也沒打算喝兩杯吧。」
如果賒帳是事實,那在大漁祭聽到的,和好像黑道的人混在一起的傳言也是真的嗎?
「……沒看過你。」
我立刻丟出準備好的問題。
我看向菜單,烏龍茶含稅三百。還挺貴……我這麼想着站到收銀臺前,從錢包拿出六百遞過去。
下午四點半。確認過時間,我把手機收進口袋。
「噢,歡迎光臨。」
爲了不讓胃裏的東西倒流,我吞了口口水纔開口問。
「噢,歡迎光──怎麼又是你,好煩啊。」
既然這樣我就更不能離開了,因爲我也在哀悼彰人。
站在吧檯的店長一看到我就浮現厭煩的表情。
「所以呢,你想問什麼?」
「……我知道了。非常感謝您。」
我有點火大。雖然我也不覺得治安有多好,還總說這裏是鄉下,但聽見別人貶低自己的故鄉就是會覺得火大。
我話說到一半,店長的臉色就變得很可怕。
「不用啦,才三百而已。彰人在我這裏可是賒了幾十倍不止的帳。」
「我這次是客人。請給我烏龍茶。」
『可能吧……』
「請問四月一日晚上,彰人有來這裏嗎?」
我先出去,在附近等到五點就立刻走進去。
總覺得能夠理解他不想提到彰人的理由了,恐怕是有罪惡感吧。
『你快點回東京。』
我將手放在居酒屋「飛鳥」的門把上,橫向使力,門隨着喀啦喀啦的聲音被我拉開。雖然距離開店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但果然裏面已經有店員在準備了。
•彰人的死亡推測時間 四月二日的半夜十二點到凌晨兩點左右
聽見我的懇求,對方回答「那就沒關係」,似乎願意聽我說話。
店長邊這麼說,邊往大啤酒杯裏倒烏龍茶,然後咚一聲放在我面前。
『……說得也是,你說得沒錯。』
我在八個小時後──過了下午六點,就會回到彰人死亡的四月一日了。
「……我不會跟你聊彰人喔。」
「只不過,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
我當成沒聽見,直接走到吧檯座位,坐在店長前的椅子上。
『那是當然的吧。對了,你有好好寫春假作業吧?』
他願意讓步了嗎?逞強喝完的努力終於有了意義。
聽見我要再來一杯的話,店長皺起眉頭。他一邊驚訝地打量我,一邊往大啤酒杯裏倒烏龍茶,再次放在我面前。
春假結束的話,我就得回東京了。這樣一來,每天被功課追着跑的日子又要重新開始了吧。新的班級,更難的課業。一想像那樣的未來,我的胃就開始絞痛。
我有點喫驚。
「有點事情想請問……」
幸好錢包有帶在身上,再來就要看我能夠堅持到什麼程度……
「來,找你的零錢。那再見囉。」
我向店長道謝,離開居酒屋。
太陽逐漸往西方落下,再一個小時就會天黑了吧。
距離回滾還有三十分鐘。
拯救彰人的情報幾乎都到齊了,一旦回到四月一日下午六點,該做什麼也早就決定好了。
我要做的事很單純,就是在居酒屋「飛鳥」前面,埋伏等候大概晚上九點會來店裏的彰人,告訴他不要喝酒。只是這樣而已,我不覺得會失敗。
但我有一個疑問。那就是彰人──關於彰人的本性這件事。
自尊心很高又好勝,但對人很厚道,這就是我對彰人的印象。但如果只聽居酒屋店長的話,現實的彰人和我的印象差距懸殊。
我在意的不只這點,還有大漁祭時速瀨小姐說的「直到肩膀受傷以前」這句話,同樣是一個謎。
爲什麼彰人的肩膀會受傷?肩膀受傷以後,變成怎麼樣了呢?
一旦在意了就停不下來,必須確認事實才行。
我原本想說得趕緊和速瀨小姐聯絡,但又想到比起速瀨小姐,身爲妹妹的明裏應該更清楚纔對,所以我打了電話給明裏。
……但是沒人接。
可能是在準備葬禮或幫媽媽的忙所以沒空接電話。
如果是這樣,那就只能找別人──也就是速瀨小姐了。
但我不知道速瀨小姐的電話號碼,距離回滾也只剩三十分鐘。雖然知道速瀨小姐老家的地址,但現在過去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那就打電話過去……
……不對,先等一下。
我回顧以前回滾時發生的事。這個時間速瀨小姐大概不在家裏,因爲她遛狗遛到一半,和我在中央公園說話。
從這裏到中央公園用跑的大概十分鐘。
雖然主動跟着命運走讓我不太愉快,但這都是爲了找到速瀨小姐。因此我往公園前進。
十分鐘左右就能看見中央公園了。
如同靈魂被點燃一般,我的胸口逐漸發熱,熱到受不了。
「會很忙哦?也不會支付薪水。」
速瀨小姐背對我,準備繼續遛狗。
我坐立不安地跑回家,開始摸索前往東京的方法。
「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不怎麼想回憶彰人,你去找別人吧。」
「是的。彰人肩膀受傷之後怎麼了,之類的。」
「高三的九月份左右吧,夏季甲子園結束,比賽告一段落的時候。」
「請問我要怎麼做,才能考上東京都內的I大學呢?」
速瀨小姐嘆氣。
『我們只是青梅竹馬,你們不要有奇怪的誤會。』
「你怎麼知道?」
「那個……有點……有事情想請問……」
速瀨小姐慢慢地說。
「聽說的。如果告訴我彰人的事情,我就幫忙擺攤。就算是打雜也沒關係,可以從早……工作到傍晚。」
「彰人他……過去曾對我有恩。」
「我姓船見。船見奏江,十七歲。」
「……欸?」
「他對妹妹明裏施暴。」
「……你說得對。我說這種話確實不夠謹慎。但是……因爲彰人有很多不好的傳言。就像我剛剛說的,借錢不還、和本土的壞人混在一起之類的,還有──」
我越聽越覺得鬱悶。
我跑到速瀨小姐面前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開口詢問。
──我也想去對面。
我差點沒捕捉到那句話。
速瀨小姐臉色沉了下來。
我在腦中重播了速瀨小姐剛纔的話。明明聽得懂,但腦袋拒絕理解。
間章(五)
那個時候,我衝動地想。
「你和彰人是什麼關係?」
「嗯,大家都非常震驚。但是,最受打擊的當然是彰人。他爲了成爲職業選手每天練習,也有好好做伸展運動喔。當時已經提出了職業棒球志願書,一直跟我說想加入哪個球隊,所以我想他是真的很難受。然後……大概,至今爲止拚命努力的反作用力出現了吧。」
「是的。」
「欸,怎麼……」
我反射性否定了。無論彰人再怎麼胡鬧,也不能說他死了正好。
那只是謠言而已,肯定是這樣。
在不安與放棄之間往返的日子裏,只有簡訊的草稿,以及嘆氣的次數逐漸增加。
「彰人在練習中突然按着肩膀蹲下,所以我們直接送他去診所。然後隔天,我們就被告知彰人的肩膀出了毛病。原因是使用過度,但似乎是會斷送棒球生涯的嚴重發炎……這件事在棒球社引起了騷動。」
「一開始是讓人看了就心疼的茫然,等到冬天就性情大變了。他原本就是容易衝動的個性,之後變得更不講理了。只要聽見有人說自己的壞話,就問也不問直接動手痛揍說話的人……因爲這樣,大家都很怕彰人,甚至不願意提起他的名字。」
奏江在國中時期說的那句話,即便不是對我說的,卻一直如同蛇般盤踞在我的胸口。每當我想和奏江聯絡時,牠都會猛然抬頭,露出獠牙。一旦被咬,毒素就會一點點地滲透全身,讓我無法動彈。
「彰人肩膀剛受傷,不能打棒球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因爲他一點都不像是我認識的彰人,讓我覺得很害怕……所以我和大家一樣和他保持着距離。」
「他對明裏──」
她的反應很冷淡。只拜託不行嗎?有什麼可以和她交涉的條件,有什麼……對了。
總之先坐吧。速瀨小姐這麼說。看樣子總算願意和我說了。我道過謝,迅速走向公園長椅。
……但是。
彰人對明裏施暴……怎麼會,開玩笑的吧?我不想相信。
「彰人?」
有恩啊。速瀨小姐一邊這麼喃喃,一邊評價似地看着我,不知道通過了什麼樣的標準,最後她點頭同意了。
沒有奏江的學校生活非常空虛,我每天都被從心裏那個巨大空洞吹上來的冷風折磨。如果能夠見到奏江……不對,如果奏江有打電話或傳訊息給我的話,就算無法填補心裏的洞,但冷風可能會因此停下。
「啊啊……我也聽過這件事。雖然不知道真假,但如果是真的我也不會覺得奇怪呢。因爲他好像四處跟高中同學們借錢。」
「你的名字和年齡?」
「他到底在幹麼啊?做了這麼多傻事,結果卻死了……」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
我用力握住膝蓋,詢問速瀨小姐。
「拜託。不用說太多也沒關係。」
「你真的會幫我?」
「……聽說彰人和本土某些不太好的人結伴而行,請問是真的嗎?」
「妳正在因爲擺攤人手不足而困擾吧?」
隔天放學後,我在教室開門見山地詢問班導。
「是這樣嗎?」
沒時間找別人了,回滾就要發生了。
不過,奏江不曾和我聯絡。
我們並肩坐在長椅上,我迅速進入正題。
彰人從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比任何人都還要熱愛棒球。因此,足以斷送棒球生涯的刺激一定很恐怖吧,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一開始我想說他要忙着適應陌生環境,所以沒有特別在意。但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也過去了依舊音訊全無,這讓我很不安,不止一次想打電話過去,但無論經過多久,我都無法主動和他聯絡。
「沒有那種事喔。」
「沒關係。」
雖然回滾的時間快到了,但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打斷速瀨小姐的懺悔。
本土的燈光如同螢火蟲般,在海的對面搖曳。
「我從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很崇拜彰人喔。他加入兒童會的棒球倶樂部時,我明明不是經理,卻會特別準備運動飲料或切片檸檬送去想吸引他的注意。每次他參加什麼大會,我也一定會到場。升上高中後就下定決心和他告白,也成功交往了……明明是這樣。」
速瀨小姐的聲音裏流露出後悔。
速瀨小姐按住額頭。
進入袖島高中就讀後,我度過了一段死氣沉沉的日子。雖然有在老師和學長姐們的邀請下加入游泳社,但幾乎只是因爲慣性而繼續下去而已,並沒有留下像是國中時期的醒目紀錄,也完全對學業不感興趣,經常在課堂上發呆而引起老師的注意。
「我想請問關於彰人的事。」
我看見公園前有一道牽着柴犬的女性背影。沒錯,是速瀨小姐。
「這麼嚴重嗎?」
所以我終究什麼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我總想去外面跑步,就只是想飛快地跑步。可能是爲了排解寂寞和空虛,也可能單純是那天的社團活動休息,體力有剩也不一定。理由的話要多少都可以編出來,總之我跑了。
「速瀨小姐!」
就在我想這麼問的瞬間,綠袖子的報時鐘聲響起,混雜着噪音的旋律激起我的不安。
我什麼都沒說……不對,可能就是因爲什麼都沒說吧,所以速瀨小姐纔會如同懺悔一般,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然後,我在高一的夏天遇到了轉機。
我稍微喘過氣後開口。
「很好。那就拜託你吧。」
速瀨小姐懷疑地看着我,考慮片刻後開口。
彰人高三……那就是我國三的時候。當時的我爲了考上東京的高中忙着唸書,根本沒有多餘心力關心周遭的人。
「我並不能斷言彰人在那種狀態下還能夠好轉,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樣的結局可能是好的吧。在他鑄下大錯之前,就退出這個世界。」
「嗯、嗯。可以是可以……你沒事吧?」
速瀨小姐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過啊。速瀨小姐接着說。
如果謠言是真的,那我──
我只能默默聽着。
速瀨小姐的臉頰微微抽搐。
施暴是真的嗎?
速瀨小姐瞪着我,然後很快將視線移回前方。
我繞到速瀨小姐前方,直接向她鞠躬。
她嚇了一跳。這也沒辦法,如果突然被喘個不停的陌生男人搭訕,不管是誰都會嚇一跳。
「那麼,請問彰人肩膀是什麼時候受傷的呢?」
「但是我啊,還是無法完全對彰人棄而不顧。因爲看見曾經崇拜的人灰心喪志,會讓人很難過啊……所以之前我鼓起勇氣試着邀他幫忙擺攤,他雖然滿臉不情願卻答應了。我很高興喔。如果這樣就說他能夠重新做人實在太誇張了,但我想總會有辦法的吧……然後他就死了,還真省事呢。」
一個小時跑了島上半圈的結果就是,全身汗溼,氣喘吁吁。我坐在堤防上,海面吹過來的夜風,冷卻了跑步而發熱的身體。
只有這個方法了。
奏江唸的是附屬高中,可以確定會直升其大學。如果我畢業後和奏江考上同一所大學,那我們應該就能繼續在一起了。我是這麼想纔來請教老師的。
我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單純。但我無法壓抑這份衝動,也覺得不應該壓抑。因爲我有種如果現在什麼都不做,就再也無法見到奏江的感覺。
「坦白說,以妳現在的成績相當困難喔。首先是成績的問題,再來就是費用。妳和媽媽商量過了嗎?」
老師的反應在我意料之中,但我不願意讓步。
「我之後會和她商量。」
「保科同學,我這麼說可能很失禮……但是不能無視經濟方面的不穩定喔。如果妳想認真唸書,考慮近一點的國立大學比較──」
「我就要I大學。」
我斬釘截鐵地打斷對方。
老師苦惱片刻後,用認真的聲音回答我。
「……好。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會幫忙。」
先說了句「只是幫忙而已喔」的開場白,老師告訴我考大學的必要事項,我反覆咀嚼老師說的話,在腦中總結自己需要做的事。
要做的事很簡單。
唸書、社團活動、打工。就這三項。
唸書當然不用說。老師告訴我說不定能爭取推薦入學的名額,所以除了成績外也要兼顧社團活動。如果推薦成功就可以用獎學金支付學費,但因爲要自備入學金和獨立的費用,所以我判斷需要打工。
雖然前往大學的路途嚴峻,但定下好畢業前的計劃後,我湧現希望。
我向老師道謝,前往社團活動。
如果在社團活動留下好成績,就有利於推薦。幸好我有持續游泳,就算進入袖島高中後只是因爲慣性而繼續,但接下來必須努力纔行。
社團活動結束後回到家時,哥哥就在客廳。他坐在沙發,把腳跨在桌上看電視。雖然覺得這樣的行爲很沒禮貌,但因爲和自己無關所以我什麼都沒說。正當我立刻通過客廳,準備進入盥洗室的時候,他喊了一聲「喂」。
「去買可樂。」
遙控器隨着「砰!」一聲撞在牆壁上,電池蓋彈飛在半空中。
我道謝後站起來。在本土的游泳池游泳後搭船,很容易因爲搖得很舒服而睡着。
某天我作了夢。我去袖島高中上課的時候,看見奏江在教室裏……這樣的夢。
就算多了一個年級,繁忙的日子依舊不變。
「妳快一點。」
忍耐就要到極限了。
那天深夜,當我自習結束打算上牀睡覺時,哥哥的朋友們就像專程算準時間來了。他們開始和平常一樣喝酒聚會,妨礙我的睡眠。
我放棄思考,專心入睡。
但一想到他可能會像以前一樣拿東西丟過來,我就怕到不敢反駁。我用力咬着嘴脣,撿起存摺放回抽屜,拿起錢包,用沉默表示反抗纔出了家門。
老師告訴我說不定可以獲得I大學的體育保送。體育保送和一般推薦入學不同,那是隻有在規定的社團活動取得優秀成績的學生,才能報考的考試方法,而我只要參加高中校際比賽,就能提出申請。
時光飛逝,高中校際預賽的六月已近在眼前。
學校課程結束後,我總算從睡魔手裏解脫,但並不代表接下來就能夠輕鬆了。
「喂,聽見沒有?」
接下來的一年又幾個月,是我出生以來最爲嚴酷的一段日子。
「這、這樣啊……」
我就這樣走上了前往東京的路程。
哥哥接着拿起了玻璃杯,我反射性用雙手抱住頭。
體育保送的優點是,競爭率比推薦入學低,以及大幅減免學費這兩點。對經濟拮据的我來說,是很有魅力的制度。因此我撥出一些唸書時間,轉而投注社團活動。要參加每年夏天舉辦的高中校際比賽,就必須在地方預賽上獲勝,我還有兩次機會。雖然這條路會讓我的生活比之前更艱辛,但我無法放棄體育保送。
然後我們去屋頂喫便當。我高興得說了很多話,奏江則笑着聽我說。
隔天早上,我和媽媽商量「想念東京都內的大學」這件事。
奏江這麼說着,向我伸出手。
我同情他肩膀受傷。但除此之外,我打從心底看不起現在的哥哥。高中畢業後不去找工作也不升學只顧着玩,好幾次出門後就不回家,更何況還經常跟媽媽伸手要錢,半點都沒有值得尊敬的要素。
我逃跑似地衝出客廳,直接穿着制服離開家。
我小心不觸怒哥哥的敏感神經,慎重開口。
然後,毫不猶豫地把遙控器砸向我。
我渾身無力,軟弱地蹲了下來。
下了渡船,我在港口用力伸懶腰,聞到了春天的味道。
連門都不敲就進來別人的房間,還以爲有什麼事結果是催我去跑腿。我想尖叫。他到底把別人當成什麼啊?
再來是社團活動。
在這種本來就忙到充滿壓力的日子裏,想睡的時候卻睡不着,對我而言無疑是與拷問同等的酷刑。
打工完,我累到站着就能睡着。
「妳不要因爲游泳遊得好,就自以爲了不起喔。」
「所以明裏,妳不用繼續努力了喔。我們一起悠閒地生活吧。」
深夜睡不着的着急與焦躁,簡直要把我逼瘋。
再幾個月應該就能存到目標金額了,正當我在腦中計算的時候,房門突然打開。
「爲、爲什麼你會在袖島!?」
游泳社的活動本身和國中時期差不多。夏天利用校內的游泳池,夏天以外的季節則是基礎訓練,偶爾會在星期一遠征本土的游泳池。
那天我因爲社團活動和打工身心倶疲地回到家時,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去洗澡之前,我拉開書桌抽屜,翻開裏面的存摺。
我無法停下眼淚。
理由不只是因爲社團活動。
去東京見到奏江後,想一起去水族館或遊樂園之類的地方玩。只要我們能夠在一起,去哪裏都沒關係。我有很多話想跟奏江說。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着。
「搞什麼啊……」
對了。聯絡。跟奏江聯絡,確認一下他有沒有交女朋友吧。可是如果,他真的交了女朋友……啊啊,真是的。爲什麼我的想法總是這麼悲觀啊。
我的話剛說完,哥哥就瞪大眼睛,抓過桌面上的遙控器。
「妳臉上有飯粒。」
平日去上課,假日則去打工或社團活動,每天都重複着這樣的生活。但我無法就此習慣,每天都充滿新的痛苦。
「明裏。」
但爲了不被扣分而影響成績,無論多想睡我都拚命忍了下來。
即便如此,社團活動結束後還得去打工。我從彷彿幹掉抹布一樣的身體裏擠出力氣和精神,掛着笑容在旅館大廳當接待員。我經常因爲身處陌生環境的不安,以及睏意與疲勞都到達頂點而犯錯。除了會被負責帶我的阿姨教訓,還會被奧客痛罵。每當這種時候我就靜靜地在廁所流眼淚。
我心跳加速地僵在原地,奏江伸手碰了碰我的臉頰。
每天都被唸書、社團活動、打工三件事輪流壓迫。但是我知道自己有往前進,成績穩定成長,存款順利增加,社團也有好消息。
怕到想哭的我,走向了自動販賣機。
但是,練習遠比國中那時辛苦。顧問非常嚴格,每次不是讓我們游到耗盡體力,就是跑到沒有力氣,每當社團活動結束時,我早已筋疲力盡。
我拉住奏江的手站起來。
我知道家裏的經濟處於收支常常只能維持平衡的狀況,所以在媽媽擔心費用之前,我就先告訴她學費可以用獎學金支付,我也會自己打工賺取獨立的費用。媽媽贊成我的想法,並介紹我高時薪的旅館工讀。媽媽一臉難過地跟我道歉,說對不起沒辦法幫妳什麼忙,但這些對現在的我而言已經足夠了。
睜開眼睛,學妹有點爲難地看着我。
奏江突然叫了我的名字,一直看着我的臉,然後慢慢靠了過來。
「我、我知道了……我去買……」
唸書、社團活動、打工。在哪一項都不能懈怠的狀況下,最直接的影響就是睡眠時間銳減。因此我大半的上課時間都昏昏欲睡,尤以喫完午餐後的下午第一節爲最,老師教了什麼幾乎都沒聽進去。因爲實在太困,就算想抄黑板上的筆記也沒辦法好好寫出來。
我連悲傷或嘆息的時間都沒有。身心倶疲。
「嗯……」
我非常驚訝,立刻跑到奏江身邊。
如果奏江交了女朋友怎麼辦?如果他忘了我,和比我更可愛的女孩子交往的話……我不要。
但我的一天還沒結束。因爲要準備大學考試的話,我必須自修。所以我回到家就急忙喫飯洗澡,至少要看兩個小時的參考書才能睡覺。畢竟就算恭維着說,袖島高中也不是學力偏差值高的學校,所以必須自學。
我買了哥哥指定的下酒菜回到家,他也不道謝,搶過袋子就回房間了。
「明裏,我朋友要來,妳去買個下酒菜。」
全都是夢。總有必須醒來面對現實的時候。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否定現在的時間。因爲我想盡可能地和奏江在一起。
「什、什麼啦,直接跟我說啊。」
「不要哭啦,明裏。」
我勤奮練習,累到身體消瘦,終於縮短了自由式的時間,但原本就不足的睡眠時間也隨之減少。
奏江有沒有加入社團呢?交了什麼樣的朋友呢?有沒有……女朋友呢?
哥哥頭也不抬地說。
「因爲我就讀的高中廢校了,所以我被轉進袖島高中。」
錢存得很順利。今天是發薪日,一旦記帳,存摺上就會有一百萬的存款紀錄。雖然這樣很像守財奴,但一看到存摺就會覺得要加油。
我嚇一跳,存摺也因此掉到地上。
哥哥從以前開始就很會使喚人,肩膀受傷後就更變本加厲了。以前是「去拿遙控器」或「去開熱水」的程度,最近則是「去準備飯」或「去燙衣服」之類……把我當成僕人一樣使喚。
哥哥最近大概每三天就會帶朋友回家。媽媽不在家的深夜,他領着兩三個朋友在房裏喝酒聚會到早上。下流的笑聲和半開玩笑的鬼吼鬼叫,以及毫不客氣的腳步聲都吵得我受不了。單薄牆壁另一端的動靜,大到就算用被子矇住全身也依舊震動着我的耳膜。
啊哈哈。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掉了下來。
「哇。」
「我再來要寫作業了,不能去。」
兩小時過後,我擠出最後的力氣,鑽進被窩睡死過去。
從高一的夏天結束,秋意漸濃的時候開始。反正當時的我只有疲累的記憶。
「嗨,明裏。」
「……嗯。」
哥哥焦躁的視線移向我。
決定大學志願後,我就有和奏江聯絡的契機了。我雀躍地寫了給奏江的簡訊,但最後依舊只存成草稿沒有傳送出去。我後來想,高一就說「我打算和你讀同一所大學」實在有點沉重,而且太突然了。所以我決定等到大多數高中生都決定未來規劃的時期──也就是高三的春天,再告訴奏江這個消息。
「袖島到了喔。得下船了。」
我縮在被窩中,儘量想一些高興的事。
「──學姐,保科學姐。」
「呀!」
是因爲哥哥。
我升上高二了。
我全身發抖。沒想到只是拒絕聽從使喚而已,哥哥就用東西丟我。他是第一次這麼做,我現在非常害怕那個自己曾經瞧不起的哥哥。
一直以來我都是悶悶不樂地照辦。但我已經決定,接下來在家的時間都要爲了前往東京而唸書,如果哥哥叫我做什麼就照辦,根本是在浪費時間,所以今後必須好好拒絕他纔行。
當時的我從來沒想過,日子還會變得比現在更難過。
有人搖晃我的身體。
走進房間的人是哥哥。
但是,今天不只這樣。
「彰人,你有妹妹對吧?我記得叫做明裏?」
因爲牆壁很薄,我聽見哥哥的朋友之一這麼說。
「有啊,然後呢?」
「之前我瞄過幾眼,還滿可愛的欸。她就在隔壁房間吧?」
我的心臟有種被冰冷舌頭舔過的感覺,身體反射性一僵。
「邀她過來看看?」
「不錯喔。彰人,叫她來嘛。四個人一起喝啊。」
「纔不要,很麻煩。」
「欸──那就讓她自己過來吧。喂!明裏妹妹!妳醒着嗎?」
我聽見隔壁房傳來的哈哈大笑聲,哥哥也在笑。
我用被子包住哆嗦的身體。如果哥哥他們進來我的房間怎麼辦?光是想像,我就怕到想哭。
我從來沒有這麼恨過房門不能鎖。
結果,那天我整晚沒睡。雖然什麼事都沒發生,但心情真的很糟。
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哥哥的朋友們回去後,我直接去找在客廳的哥哥談判。
「那個,我有話想跟你說。」
「啊?幹麼?等我睡醒再說。」
哥哥漫不經心地邊打哈欠邊往房間走,那個傲慢的態度實在讓我忍無可忍。
「你差不多一點!」
極度的痛楚傳來。我就這麼倒在地上無法動彈,全身冒汗,只能僵直着身體忍耐劇痛。哥哥「嘖」了聲就出門了。不久後,媽媽回來了。
當午休時間待在教室裏覺得難受時,我就會到屋頂前的樓梯平臺打發時間,知道怎麼打開通往屋頂的門後,我就常常來屋頂,直到午休結束纔回教室。
和不習慣生氣卻努力訓話的媽媽相對之下,哥哥滿臉厭煩,看起來就像只是在等媽媽說完。
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鈴一響,我再度咕嘟咕嘟地沉進日常之中。
我用發抖的手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給哥哥,但手在撥號前停住了。
如果……如果不是哥哥怎麼辦?他一定會生氣,這次可能不是拳打腳踢就會放過我。一這麼想,我就怕得不敢打電話。
──說不定存摺只是被借走了。
明明平常都有好好關上啊。正當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準備關上抽屜的時候──手停了下來。
除了哥哥不做他想。
在我迎接高二的秋天時,哥哥的擾人行徑復燃了。或者該說,變本加厲了。深夜吵鬧的頻率變高,隔天宿醉心情不好就對我破口大罵,或拿東西丟我。更過分的是還會打我的肩膀,踢我的背,完全不在意我腰骨有裂痕。害我受傷後,他反而就像沒了什麼束縛一樣。
抽屜裏沒有我的存摺和印章。
「明裏,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有點吵而已,妳說得太誇張了。戴耳塞就好了吧,別說得自己好像有多了不起一樣。」
──我明明那麼努力!明明減少唸書和打工的時間轉而投入社團活動了!
剩下的社團成員高興地迎接我,不是問「傷已經好了嗎?」就是說「我們一直在等您回來」。在我自暴自棄的期間,聽見社團成員們的慰勞真的感激到想哭。
如果有不知前因後果的人看見我,看起來就像是在發呆吧。但我心裏從早到晚都在尖叫。
媽媽發出慘叫,丟開包包跑到我身邊。
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是一味道歉等他出完氣。
「老實說,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對吧?」
打工得等三個禮拜。
大家都對我很親切,和大家一起笑的時候就能夠忘記討厭的事,那段時間說不定是我升上高中後最開心的時期。
哥哥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診斷結果是,疑似腰椎橫突骨折。
「我不想被不工作的人這麼說。你要拿肩膀受傷這件事當藉口到什麼時候?」
咚的一聲,他用重到會讓人以爲胸骨是不是折斷了的力道推了我一把,我往後倒,腰部就在此時狠狠撞上桌角。
至今爲止,我參加社團活動都是爲了自己,和社團成員們沒什麼交流,所以我當時想說藉由這個機會接近大家。
待在屋頂時,心情會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有種從名爲袖島的巨大水槽中,探出頭來呼吸的感覺。
是被偷了嗎?但是,房間裏沒有被亂翻的痕跡,家裏的鎖也好好的。那麼,就是家裏的某個人挪用了吧?
媽媽坐在牀邊,不安地問我。
我一心一意的努力。
「是嗎……果然是這樣呢……我知道了。對不起,明明有我在還讓妳遇到這種事……」
「明裏!妳怎麼了!?」
我回到游泳社後,開始更常與其他人攀談,積極指導學弟妹,休息時間也會主動和其他人聊天。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打算氣餒。
「爲、爲什麼──」
我開始後悔告訴媽媽事實。
我煩惱着要不要說實話。如果說出事實,媽媽肯定會更加操心。加重她的負擔會讓我難過,所以無論是念書、社團活動或打工,我都自食其力。但我覺得這次不能繼續默不作聲,所以我向她坦白。
「……欸?」
我沒有生氣,只是產生了強烈的自我厭惡。把大家的奉承誤認爲真心,深信「大家都很敬仰我」的自己真的很可恥。
地獄一樣的日子。
奏江回到袖島的四月一日。
那天晚上,我躺在房間的時候,聽見客廳傳來媽媽的聲音,而且是她很少用的激烈口氣。
但是,今天。
我用鑰匙開門走進家裏,通過走廊踏進房間後,發現書桌抽屜稍微開着。
「妳剛纔說啥!」
「彰人先生現在好像變壞了喔,聽說他到處跟朋友借錢。」
媽媽強而有力的說。真可靠。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對呀。在那麼重要的時候受傷,現在居然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露臉欸,真令人難以相信。」
只有媽媽會擔心沉浸在悲傷中的我。在我痛到連走都不能走,待在家裏睡覺的期間,是媽媽請假片刻不離地照顧我。
媽媽浮現了悲痛的表情。
「欸,真的假的?家暴?」
從我的腰受傷那天開始,哥哥的擾人行徑就消失無蹤了。他不再找朋友來家裏,也不再肆意使喚我,但那只是一開始而已。
問題出在必須安靜休養。
「哥哥推我……所以我纔會跌倒撞到腰。」
大概是我受傷迴歸後兩個禮拜左右,我在學校游泳池廁所時,有兩個社團成員走了進來。她們似乎沒有發現我,以「保科學姐她啊──」起頭開始八卦。
而游泳要等兩個月後。也就是說,我必須放棄高二的高中校際比賽。
無法信任他人的症狀也帶到了教室裏。以前我一下課就趴在桌上睡覺,很少和班上同學交流。現在話更少了,午休時間也獨自去拿午餐。
「聽說她的傷是彰人先生造成的喔。」
之後,我被送到袖島的診所,接着轉診本土的醫院。
參加高中校際比賽的機會只剩一次。光是想到這點,我的胃就痛了起來。
我因爲在意而過去查看情況。小心不加重腰部負擔移動下牀,來到走廊,然後從稍微打開的門縫往客廳裏看。
只不過,好景不常。
哥哥的眼神瞬間充滿憎惡,我在那道彷彿想殺死我的視線威嚇下慌忙逃回房間。
今天的打工到早上三點。雖然學校放假的時候我都排整天班,但因爲明天是休館日,所以工作提早結束。
「沒關係,不是媽媽的錯喔。妳不用道歉。」
就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一個可能性突然閃過腦海。
我強忍着當場放聲大哭的衝動開始思考。
「哈哈,有可能──」
「是喔,真糟糕。說到錢,明裏也在打工吧,說要去東京的學校什麼的。兄妹倆都缺錢呢。」
即便她們離開廁所了,我也暫時因爲震驚而站不起來。
媽媽只要遇到哥哥就痛斥他,但這樣只有反效果。因爲哥哥發泄不滿的方式,就是對我拳打腳踢。
我萬念倶灰。
聽見我大叫,哥哥驚訝地回過頭。
我回到游泳社時,袖島高中已經在賽場上失利,三年級的前輩們也退社了。
我呆了一會兒。現在想想,那可能是準備面對巨大沖擊前的過渡期。
但我還是找不到存摺。
「叫我跑腿、晚上吵鬧……拜託你,不要再這樣了,我真的很煩。」
我勉強度過宛如靈魂逐漸削弱的每一天。如果可以直接跳過高中生活前往東京的話,我願意用幾年的壽命來交換。
「說不定保科學姐也會找我們借錢。」
在強烈的震驚驅使下,我拉出整個抽屜尋找存摺。但因爲找不到,所以我又找了衣櫥、牀底,甚至包包裏面,我就像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強盜般,在房裏到處搜索。
哥哥突然瞪大眼睛,滿臉漲紅。
「這種事不能有第二次,我會叫彰人注意。」
──爲什麼我這麼倒楣?我的努力到底算什麼?
我和哥哥的視線突然對上了。
勉強能稱爲容身之處的地方,就只有袖島高中的屋頂。
我腦中有什麼東西斷裂了。
我在房間裏如同屍體般躺着。失去高中校際比賽其中一個機會的絕望,讓我靜靜地哭溼了枕頭。其實我真的很想嚎啕大哭,但只要一啜泣或嗚咽,腰部就會傳來像是被大釘子刺中般的痛楚。所以我只能憋住情緒,慢慢消化悲傷。
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即將升上高三的春假期間。
之後我就有意地避開社員們。現在想想,我當時嚴重地無法信任他人。如果泳池邊有人笑,就會覺得對方是在嘲笑自己而感到不安。就算社員們跟我說話,也無法坦率地相信對方。
「啊、咕……」
即便如此……不管多麼痛苦,我還是繼續唸書社團打工。我好幾次都勸自己,再難過也只有高中的時候而已,藉此忘記痛苦。這段地獄般的日子裏,只有前往東京和奏江見面是我唯一的希望。
──好想快點離開這座島。
好像是腰椎兩側其中一塊突出的骨頭可能有裂痕的樣子。我站在鏡子前觀察腰部,上面有着像是碾碎的藍莓般的瘀青。醫生說沒有必要手術,也不會有後遺症,只要綁護腰帶安靜休養就會痊癒。因此也沒有花什麼錢,住院一天就能出院了。
我把累積到現在的厭惡與怨恨一股腦拋了出去。
媽媽正在斥責坐在沙發上的哥哥。
久而久之,社員們就逐漸不來找我說話,我被孤立了。
怎麼辦?這樣一來我獨立的錢就──
還不能確定是被偷,也有可能是媽媽先挪用了。
我列出合適的解釋說服自己。如果不這樣做,感覺會心跳過快到吐出來。總之我想逃避現實。
在這種狀態下根本沒辦法念書,也靜不下心來,所以我跑出家門。
爲了擺脫不安,我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體力不到三十分鐘就用完了,我坐在堤防上。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凝視海的對面。
只能模糊看見的本土,似乎遠在天邊。
──我說不定無法去東京了。
一這麼想,眼淚就奪眶而出。
就在此時。
奏江出現在我的眼前。
不是夢。是真實的、如假包換的奏江。
「明裏……?」
「奏、奏江?」
我因爲這場毫無前兆的再會而心神動搖,差點從堤防摔進海里。是奏江救了我。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和奏江聊天。
時隔兩年的再會,我不想一見面就提起存摺不見了、哥哥變壞這種沉重的話題。
一和奏江說話,就讓我有種乾涸的心被溫水滲透的感覺。
這段時間很幸福。當我確認奏江沒有女朋友的時候,整個人放心得差點當場癱坐下來。
「你已經決定要念哪所大學了對吧?」
「奏江,救我──」
「嗚啊啊啊啊!」
我聲音發抖地問。哥哥滿臉不高興地說。
我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但沒有因此放棄。
「對啊,東京都內的I大。」
晚上九點左右,哥哥終於回來了。
來電顯示是奏江。
一旦握住浸泡過液態氮而結凍的玫瑰,花就會碎成粉末從手裏滑落──
哥哥舉着拳頭朝我逼近。
「陪、酒……」
「喂!誰準妳接電話!妳這個──」
我想也不想立刻接起電話。
既然這樣,我就不能龜縮在這裏。我和奏江告別後回家。
我的腦海重播起曾在電視上看過的液態氮實驗影片。
果然是哥哥……我沒有因此勃然大怒而是放下心來,然後翻開存摺。
我的理性就像那朵玫瑰花一樣粉碎了。
……但哥哥沒接電話。
「怎樣都無所謂啦。不好意思,我想去喝酒所以借我五千,妳錢包裏有吧。」
我懷疑自己眼睛出了問題。
哥哥瞥了我一眼,從口袋拿出存摺和印章遞過來。
就在我想後退的時候,手機傳來震動的聲音。
「那種事和我沒關係……!失去爸爸的人又不是隻有你,我也一樣,哪有因爲不能打棒球就偷別人的錢的道理……!」
哥哥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原本超過一百萬的存款餘額,只剩下一千兩百元。
「喂,放手!」
「別以爲能逃出這座島。給我閉上嘴乖乖聽話。」
「沒差吧。反正也不知道妳到底考不考得上大學。如果妳還是想去東京的話,那就開始陪酒怎麼樣?」
我不寒而慄。哥哥的眼神看起來已經喪失理智了。
我痛到說不出話來,而哥哥也對我怒吼。
「滾開!」
「這是、什麼情況……」
我就像壞掉一樣放聲大哭。
哥哥搶過我的手機掛斷。
我這麼詢問奏江。
哥哥拋下這句話便出門了。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怒氣超過某個程度的話,腦袋就會變冷。
「咕……」
──果然,我必須去東京纔行。
我腦袋裏的血液瞬間被抽乾。
「吶、吶,你沒拿我的存摺吧?」
「我刮傷了好像是黑道的車得賠,所以借了妳的錢。」
我的手機就掉在旁邊,應該是摔倒那時從口袋掉出來的吧。
把手機丟在地上,哥哥指着我說。
我擠出勇氣逼問哥哥。
「爲什麼!爲什麼你做得出這種事!?爲什麼你要妨礙我!?」
「妳這傢伙……!」
我尖叫着抓住哥哥。
爲了知道存摺的去向,我拿出手機,趁決心還沒動搖之前打電話給哥哥。
「妳又懂我什麼了!我先被搶走了爸爸現在又被搶走了棒球!我明明沒做錯任何事!既然這樣,我也可以搶走別人的東西吧!」
我因爲被哥哥強行推開而往後摔,背狠狠撞在地板上。
我待在客廳等哥哥回家。
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啞口無言,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那是我拚命存下來的!我拚命得要死!你什麼都不懂!」
「該死,這下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