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月三日 下午六點

沒有時間了──正當我這麼想，回滾已經發生了。

剛纔還在跟我說話的警察先生不見了，印入眼簾的是，玩溜滑梯以及在沙坑裏堆沙玩的小孩子們。這裏是公園。不是廢棄村落的那個公園，而是以前和明裏晚上有約時的中央公園。我正坐在這裏的長椅上。

背後依然播放着綠袖子的旋律，但和回滾前不同的是，現在的音樂比較大聲，是因爲從堤防移動到了中央公園的關係吧。

這是第三次的回滾。如果預測正確，今天是四月三日星期二，現在是下午六點。

即便時間跳躍了，但警察先生的話依舊留在了我的耳膜中。

『星期日晚上，你也和彰人的妹妹見面了對吧？』

星期日，四月一日的晚上。直接詢問明裏時，她回答我們只有白天在堤防巧遇而已。所以，警察先生的話有矛盾。

只是警察先生認錯人了嗎？還是明裏說錯了呢……

雖然是不容忽視的問題，但現在應該優先確認狀況。

這裏的確是公園，那就先確認時間──

「說真的，他到底在幹麼啊……」

聽見聲音，我立刻注意到坐在旁邊的女性。

她身材苗條，大概二十歲左右。長髮染成金色，戴着耳環，手上握着牽繩，繩子前方坐着一隻柴犬。應該是遛狗的時候稍作休息吧。

我記得這個人，她是大漁祭那時幫我擺脫醉漢的人。但是，在她幫忙的時候我也這麼想過，感覺好像更之前就認識她了。

是誰啊……我目不轉睛盯着她的側臉觀察，終於在記憶中找到名字。

「速瀨小姐？」

「嗯？什麼事？」

女性轉過頭和我對上視線。果然沒錯。

速瀨咲。她是彰人高中時期的女朋友，也是棒球社的經理。因爲染了頭髮所以一時沒認出來。但是，速瀨小姐和我會有什麼話說？我們應該沒有接觸過。

「……什麼事？有什麼想問的嗎？」

速瀨小姐站起身轉向我。

只不過該怎麼確認？要是直接問同樣的問題，明裏的回答恐怕不會變。既然這樣就試着套她的話吧？若無其事地將話題帶到四月一日晚上，如果明裏的說詞始終一致的話，就可以斷定是警察先生認錯人了。

這兩句話相互矛盾，不是警察先生就是明裏搞錯了。

我是什麼時候留下備忘錄的呢？如果忘記輸入會怎麼樣呢？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走向客廳。

看見我滿臉疑問，速瀨小姐表情有些不安地開始說明。

那麼早嗎？我差點將這句話脫口而出。果然還是拒絕比較好吧……

警察先生說「看到我和明裏見面」，明裏說「白天在堤防道別後就沒見過面」。

速瀨小姐驚訝地看着我。

我覺得是警察先生認錯人，但並不代表明裏的話就有可信度。現在的狀況是，我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說詞。

擺攤……幫忙……哈哈。連起來了。以前回滾的時候惠梨說的「幫忙擺攤」指的就是這件事嗎？原來如此。

備忘錄的事，現在就先留在腦海的一角吧。

上面輸入了三項與彰人死亡相關的詳細情報。

在聊彰人？回憶過去之類的嗎？她說是我自己問的這點也令人在意。

「也是啦。哎呀，嚇我一跳還以爲你忘了呢。啊哈哈。」

我彎腰準備去撿，手機因爲掉到地板的衝擊使熒幕亮起，顯示出主畫面。

所以，我爲什麼會說要幫忙？

「剛好有話想跟妳說，現在有空嗎？」

「請問我們聊的是彰人的哪方面呢？」

『和我說？當然可以啊。什麼事？』

「啊……」

之前的大漁祭那時也是，我總是在某種活動中迎接回滾。真希望是一個人待在更安靜的地方，或者寫個備註也好啊。我決定下次就要這麼做。

就在我苦笑的時候，旁邊的柴犬汪了一聲。可能是迫不及待了吧。牠站起來搖尾巴。

「喂？你好？」

……約好什麼？

就在我偷偷反省的時候，速瀨小姐伸伸懶腰。

因爲期待和少許的緊張導致情緒高漲，當我從牀上站起來時，手機脫手掉到地上。

我明天早上六點開始要去幫忙速瀨小姐擺攤，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但大部分的攤都會擺到晚上，速瀨小姐家大概也一樣吧。這樣的話……

雖然是意料之外的展開，但閒聊可能是個好機會，而且我也很期待賞夜櫻。

『……沒關係，賞花不錯啊。』

既然是我主動提議的，現在也很難說不然算了吧。

我不覺得自己在被捲入這麼複雜的現象的時候，還會自找麻煩。

「那個……」

「我的確這麼說了呢，當然會幫忙喔。」

速瀨小姐把我的背拍得砰砰作響，會痛所以希望她住手。

•彰人的死亡推測時間　四月二日的半夜十二點到凌晨兩點左右

「哈？什麼啊。你自己問的卻沒有在聽嗎？在聊彰人。」

『嗯。我等你喔。』

聽見我的疑問，速瀨小姐平靜點頭。

「幫忙？」

「因爲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對話，所以老實說，我不想再講第二次。」

那是會讓人感到其安靜怒氣的聲調。我被速瀨小姐的魄力壓制，反射性道歉。

嚇我一跳。因爲邀得很突然，還以爲會被婉拒。

『啊，奏江。抱歉喔，我忙到沒時間接電話。有事嗎？』

『好啊。賞夜櫻呢，好期待。』

「啊、啊啊，抱歉，那個……」

『欸？賞花？』

「啊，沒有，不好意思。沒事。」

「請問我們剛剛在聊什麼？」

速瀨小姐豪爽地說。既然她在大漁祭幫過我，應該是個好人吧。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不良少女的感覺。

「──要不要賞花？」

說什麼都可以，總之得將對話繼續下去。

就在我因爲突然湧出的疑問感到煩惱時，樓下傳來奶奶喊我的聲音。大概是要喫晚餐了吧。

雖然不想這樣，但這可能是最和平的解決方式了。好，就這麼做吧。

•四月二日　下午六點三十分　在香菸販賣處後方空地發現彰人的遺體　打急救電話

感覺不太好……不過，如果我已經答應幫忙，那我大概知道自己和速瀨小姐在公園聊什麼了。既然如此。

『嗯……那，八點。』

速瀬小姐皺眉。

爲了解決這個疑問，有必要確認明裏說的話是否屬實。

「好了，已經夠了吧？那麼按照約好的，明天就請船見同學幫忙囉。」

我懂手機另一端的明裏有多困惑，因爲我也動搖了。爲什麼我會將這種話脫口而出啊？彰人才過世就邀明裏賞花，該說是太無憂無慮了嗎？總之不夠謹慎。

她這樣說我就更在意了。

「那麼，明天穿一件弄髒也沒關係的衣服在神社集合喔。時間是早上六點。」

和速瀨小姐道別回家後，我坐在房間的牀上。

我點開備忘錄。

六點前的我會因爲什麼事打給明裏呢？這方面還是和以前一樣銜接不上，但只有這次進展比較順利。

通話結束。

「嗯，你剛剛就是這麼說的……」

時間是下午六點三十分，四月三日的下午六點三十分。

「請問是我自己說要幫忙的嗎？」

我現在必須思考的是，關於彰人死掉的四月一日晚上的事。

「抱、抱歉。剛纔是我說溜嘴，妳就當成沒聽到吧。」

現在已經有備忘錄了。意思是，我輸入這個情報是在今天，也就是四月三日的下午六點以前嗎？

沒有打電話的記憶。一個小時前……大概五點半的時候嗎？四月三日下午六點以前是我還沒體驗過的時間，所以不記得也不奇怪。

在我決定今後方針的同時，放在口袋的手機震動了，來電顯示是明裏。

『你問我什麼……你不是大概一個小時前打了電話給我嗎？』

『奏江？』

「好。那時間到了我去妳家接妳。」

糟了。先不提若無其事地打聽四月一日這件事，我根本沒想過話題。

來得正好。我接起電話。

「妳有想要幾點嗎？我都可以。」

「不、不好意思。不用了……」

但更讓人在意的是談話內容，所以我繼續問。

「明裏妳方便的話，今晚怎麼樣？」

「那……走吧？但要什麼時候？我明天有事……」

「欸，什麼？」

看起來不像說謊，那就真的是我主動說要幫忙的吧。但是在彰人生死交關的狀況下，還去幫忙擺攤什麼的真的沒關係嗎……？

「一定要再說一次？」

「我……？」

「欸，是嗎？」

要說些不讓人懷疑的話也很麻煩，所以我開門見山地問。

聽見我道歉，速瀨小姐的表情忽然放鬆下來，無力般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幹麼突然退縮啊，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就直說啊。」

「剛纔約好了對吧？」

我打算收回剛纔的話，明裏卻冷靜地說。

•四月一日　九點左右　彰人進入居酒屋「飛鳥」　半夜十二點左右喝得爛醉離開

我話說到一半，速瀨小姐就開始面無表情，眼神也銳利了起來。

「就是擺攤啦。我老家是酒坊，大漁祭時都會擺攤對吧？今年也是這麼打算，不過現在因爲人手不足有點困擾，然後船見同學你就說要幫忙……所以我們纔會像現在這樣聊天。」

我撿起手機，並想起了某件事。

我喫過晚餐就出門了。雖然外面會冷，但有了上次在晚上的公園發抖的經驗，我穿了發熱衣，所以並不覺得冷。

我告訴奶奶和惠梨接下來要去賞花，以及明天要去幫忙擺攤的事情。因爲我幾乎不曾在晚上出門和朋友見面，她們都嚇了一跳。雖然惠梨問我要和誰賞花，但因爲說出事實感覺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我隨便敷衍過去了。

不用走多久的夜路，就能看見明裏家公寓了。我有點猶豫要不要按電鈴，但最後還是打給明裏說自己到了。

不到一分鐘，明裏就揹着托特包從玄關走出來，小跑着下樓。

「晚安，奏江。」

明裏神色喜悅，她笑得彷彿昨晚在公寓前哭得那麼慘是騙人的一樣。

……不，這也是當然的吧。闖入夜晚的學校這件事對明裏來說是明天，也就是未來纔會發生的事。現在的明裏還不知道屋頂上的擁抱，也不知道自己會在公寓前邊哭邊向我道歉。

所以我以平常心回應明裏的問候，並注意不要提起彰人。

「啊啊，晚安。抱歉，突然約妳出來。」

「沒關係，我剛好也想賞花。」

這樣啊。我這麼回應臉上帶笑的明裏。她大概是顧慮到我才這麼說的吧。

今天是四月三日，距離彰人過世不到兩天。對明裏而言，恐怕是還覺得寂寞悲傷的時期。即便如此依舊答應來賞花，可能是爲了掩飾沉重的心情也說不定。

既然這樣，我也不該顧慮太多，像平常一樣和明裏相處就好。

「好。那麼走吧。」

我們開始往神社前進。

明裏輕快地走在街燈不多的夜路上。

「妳帶了什麼？」

我指着明裏的托特包問。

「我想賞花需要便當，還有野餐墊和毛毯。」

便當……慘了，說要賞花但我什麼都沒帶。我們約定的時間是晚上八點，算是有點晚了，我以爲明裏肯定已經喫過晚餐了。

明裏的確回答「對啊」了，這句話和她以前說過的話明顯相互矛盾。

「嗯？」

這次也要掩飾嗎？

道過謝，我們再度往廢棄村落前進。

我收起手機詢問。

「如果是這裏的話，就沒人會來了吧，可以悠閒地賞花。」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對喔，是那樣啊。

「一不小心就？」

「欸？但是妳跟我說明回滾的時候──」

「……這樣啊。」

記得當時我慌慌張張地掩飾過去了，說了些喫橘子之類的話，然後明裏就看似無意地浮現了感到可惜的表情。

但……真的是這樣嗎？

既然明裏現階段已經知道了，那就表示我應該是在四月三日下午六點前跟她說的。

「我是什麼時候跟妳說明回滾的？」

「謝謝。帶便當很辛苦吧？」

我偷偷從口袋拿出手機，點開四月一日的通話紀錄。

明裏心不在焉地回答。她似乎沉醉在眼前的美景裏了，暫時別打擾吧。

粉色花瓣隨風飛舞，藉由手機照明在夜空中不斷閃爍。

我看了九點那通電話的詳細說明。如果是爲了說明回滾而打的電話，至少需要幾分鐘的時間……但這兩個紀錄一個沒接通，一個只通了三秒鐘。

前天。今天是四月三日，前天就是……四月一日嗎？

明裏很快注意到我。

走着走着，我握拳的指甲刺進掌心。

我繞到櫻花樹後，往祠中張望。和以前一樣，裏面有顆表面龜裂的石頭。正當我想說再碰一次說不定會發生什麼改變而伸出手時，又想到如果事態惡化也很困擾所以還是算了吧。

明裏爲什麼說謊……不對，明天的明裏爲什麼要說謊？我不懂她說謊的理由，騙了我可以怎樣？

「──抱歉，我懂了。既然妳還沒去過，那我帶妳去吧。」

我一邊走一邊偷看明裏的表情，而她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回答。

明裏歪着頭，彷彿可以看見她頭上浮着問號。與此同時，我發現這個場面似曾相識，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對話。

明裏如同想抓住飄落的櫻花瓣一般，將右手舉到了和視線相同的高度。沒多久，她將掌心朝上的右手移到嘴邊，吹飛掌心上的花瓣，然後溫柔微笑。

「對了，明裏。」

跌倒被看見就算了，還讓人家幫忙善後……我因爲實在太丟臉而背後冒汗。

「啊啊，沒事。」

思緒被屁股突然傳來的疼痛打斷。

四月一日晚上九點有連續兩通打給明裏的紀錄。如果是透過這通電話說明，那就說得通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很快看見小路的出口。

「啊、啊啊，抱歉。」

晚上的學校已經很有恐怖氣氛了，但晚上的廢棄村落顯然更勝一籌。

啊，這對明裏來說是未來的事，我又犯了同樣的錯誤。腦袋真的很亂。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用三秒的時間解釋完回滾。

「要說親手做的料理什麼的……太誇張了啦。」

我回過神，然後繼續說。

明裏害羞似地低下頭。

「……人滿多的呢。」

這麼說起來，明裏是什麼時候聽我解釋的呢？

我一邊走一邊在心裏抱怨回滾的複雜。明明早晚要跟明裏說明回滾的規律，我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明裏小聲發出感嘆。她很快放開我的手，如同被誘惑般走過去。激動的情緒似乎蓋過了恐懼。

我猶豫半晌，對似乎有些掃興的明裏提議。

──啊啊，可惡。

賓果。前方是被棄置的公園，裏面那棵彷彿能夠照亮黑暗的美麗櫻花依舊盛開。

雖然不是沒有用家裏的電話打，或者拜託誰傳話的可能……不過，直接問眼前的明裏更快。

我有點頭暈。

如果有帶什麼供品過來就好了。就在我這麼想着，準備回明裏身邊時，我停下了腳步。

「不會，沒關係喔。我做得有點多，一起喫吧。」

「不，我很期待。畢竟是頭一次喫明裏妳親手做的料理。」

「……奏江？怎麼了嗎？」

真不想懷疑明裏。

明裏蹲在我身邊，伸手拍起了我的褲子，就像奶奶會做的事。即便我因爲無地自容而說「沒差啦」想躲開，明裏卻抓住我的褲子說「站好」所以逃不掉。

「因爲明天是大漁祭，所以有前夜祭吧。」

「對吧？我也是前幾天才發現的，很漂亮吧。」

「對對對。妳去過吧？」

沒必要見面啊，如果只是說明的話可以打電話，我記得四月一日有和明裏的通話紀錄。

因爲天色暗沒注意路況，我一腳踩進水溝裏跌了個四腳朝天。

「對不起！我也應該帶點什麼纔對，順便去超市一趟吧？」

我硬是擠出聲音，但視野卻因爲不安而晃動。

我轉身往廢棄村落的方向邁步，明裏則一臉困惑地跟了上來。

「奏、奏江，真的是走這邊嗎？」

「沒有，我只聽你說過，還沒去過……」

手機裏並沒有簡訊的寄件備份。既然這樣，就沒有除了直接見面說明以外的選擇了。

路燈沒亮，四周被黑暗包圍。遠處傳來的貓叫聲，以及偶爾有小動物從腳邊竄過的感覺，都加重了恐懼感。

明裏立刻回答了。

「沒弄乾淨喔。」

「嗯……你說得對……」

四月一日？

「我是在四月一日面對面跟妳說明回滾的嗎？」

「那個喔，前天晚上啊。」

「嗯，對啊。」

因爲實在太暗所以我無法確定。只不過，如果是對的，應該馬上就會到了。

看呆了──我差點把後半句話說溜嘴。

我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打算繼續往前走時，聽見明裏說「等等」而停下腳步。

明裏有事瞞着我──？

「奏、奏江，你沒事吧？站得起來嗎？」

「謝、謝謝。」

我將依舊開着手電筒功能的手機放在攀登架旁，讓光打在櫻花樹上，周圍稍微亮了起來。

明裏站起身，對我露出笑容。

「哇。」

「好漂亮……居然在這種地方……」

「要去廢棄村落的公園看看嗎？」

我們很快就抵達神社。原本以爲不會有人，但人意外地還不少。中年的大人們聚集在櫻花樹下喝酒喧譁。

「哇……」

大概就是那裏。我們加速前進走出小路。

不對，我是冒失鬼嗎？這種認真思考的時候到底在幹麼啊。

這樣很奇怪。一日晚上我應該沒有和明裏見過面，畢竟是她親口說「那天只有和奏江在堤防巧遇」。明裏記錯日期了嗎？而且她是怎麼聽我說……

「對喔，這麼說起來明天是大漁祭呢……那就沒辦法了。」

我對明裏笑了笑立刻站起來。雖然屁股還有點痛，但很快就不會痛了吧，反正也沒受傷。

「大概吧……」

「只是捏了飯糰而已，不要太期待喔。」

「廢棄村落……就是那個有引發回滾的祠的地方？」

我深深感受到明裏的溫柔。事到如今我還是想感嘆自己有一個好青梅竹馬。

……說明。

我們就在這種環境下，邊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路邊往前走。坦白說非常可怕，連在晚上的學校都無所畏懼的明裏，似乎也感到膽怯般緊緊抓着我的手。

「──一不小心就，」

明裏有點遺憾似地嘀咕。

確認一下吧。

好漂亮啊。我這麼想。漂亮中還帶了點可愛，現在的明裏有種只可遠觀的魅力，所以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要說謊嗎？

……不，這次就試着稍微鼓起勇氣吧。就在這裏，將明裏曾經在屋頂投注到我身上的好感，用話語聊表心意吧。

「一不小心就──看呆了。」

我乾脆地說。

但是。

「說得也是！這棵櫻花非常漂亮，我也嚇了一跳呢。」

明裏雙眼發亮。她誤認爲我說的是櫻花了。

我撲了個空，但如果現在放棄那就和上次沒兩樣了。所以我下定決心，又踏出了一步。

「不對，不是那個意思。」

「欸？」

明裏愣住了。

「我說的不是櫻花。」

就算我加上這個解釋，明裏還是一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表情。但她很快就滿臉通紅，大概是慢了幾拍終於理解我的意思，然後她微微縮起肩膀，開始玩起自己的瀏海。

「啊，那個……這、這樣啊。」

「對、對啊。」

這簡直是……超出想像的不好意思，搞不好有點坦白過度了。

我苦惱着接下來要說什麼，明裏也視線遊移不發一語。

沉默之中，冷風突然拂過後頸，我抖了一下。

「總，總之坐吧。一直站着也不是辦法。」

「說、說得也是。坐吧。」

「妳從小學那時開始，喫飯就喫得很慢呢，總是班上最後一個喫完的。」

「明裏，如果害妳不高興的話我先道歉……」

「好啊，我要。」

我想嘆氣。

「那個時候，只有你幫我打掃所以我記得。」

隱約的記憶突然清晰地浮現在腦中，羞恥心和後悔慢了幾拍也跟着湧出來。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就算我不說，你也遲早會知道，只是沒必要在這裏說而已。所以……」

「……有事瞞着你？」

「呼，喫得好飽。喫了很多呢。」

「果然有點冷。」

「那個時候啊，奏江，你爲了安慰我，把我的手放進嘴裏了喔。」

回到家後我立刻去洗澡。

「原來如此。」

回程路上我們幾乎沒有交談，即便有也是幾句平平無奇的對話，將明裏送回家之後，我已經忘了我們說過什麼。

明裏的臉因爲悲痛而皺了起來。

「因爲那時候的我很矮啊。老實說喫得很累喔。」

「我纔要跟你說對不起。」

「妳幹勁十足呢。」

明裏將保溫瓶裏的茶倒進杯子，熱氣隨着她的動作嫋嫋升起。

明明是隨口亂說，卻被認同了。

「怎麼了？要替我看手相嗎？」

明裏發出細如蚊蚋的聲音，但沒有繼續說下去。

「嗚哇，我想起來了。那個，因爲超級丟臉所以我想忘掉……」

明裏的聲音在發抖，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不是啦……誰會突然把別人的手含進嘴裏啊……就算是小二也不應該做這種事吧……」

「奏江？怎麼了嗎？」

我道謝，接過明裏遞出的杯子。就在此時，我們的手稍微碰到了彼此。

明裏沮喪地垂着腦袋，依依不捨地點頭。

明裏因爲悲傷而面帶愁容的同時，她慢慢放開我的手。隨着這個動作，我感覺從右手到心臟都曝曬在戶外的冷風中。

「對啊。要喝茶嗎？」

「因爲不喫完很浪費啊，而且我有吐過一次。」

就在我思索的時候，明裏看似擔心地發問。

我的心跳飛快。難道她要和我做同樣的事？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明裏發出「哈──」的一聲，往我的手呼了口熱氣，溼潤的溫暖溫柔地包覆住我的右手。

「因、因爲我的心是溫暖的。」

「手借我一下。」

明裏低着頭，微微搖頭。

我打算等到她願意說爲止。

明裏吞下嘴裏的食物。

「不、不是的！」

我不想掙脫，但無論如何都冷靜不下來，視線也不知道該放哪裏而左右遊移，臉倒是比手先熱了起來。

「好啊，來喫吧。」

「啊哈哈……好久沒捏飯糰了，有點停不下來。」

我伸手拿了一顆飯糰。形狀捏得很漂亮，還有些微溫。我咬了一口，看見裏面包着鮭魚，因爲是喜歡的餡料所以有些開心。

「……是喔。」

「差不多該回去了。」

這不就跟承認自己有事瞞着我沒兩樣嗎？

「妳不喫嗎？」

明裏從托特包裏拿出野餐墊，鋪在櫻花樹下。

「那是因爲，我不能說。」

「奏江，你記得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幫過我嗎？」

「嗯？」

「所以你不要這麼說……」

「妳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明裏從包包裏拿出便當盒，放在膝蓋上打開，裏面放着十顆三角飯糰。

雖然是必要的問題，但應該有更好的詢問方式。

明裏皺眉。

乾脆完全忘記的話，就能打從心底享受這段幸福的時間了吧？但我不能這麼做。爲了防止彰人死亡，我希望儘量排除不確定因素。人命關天的現在，不能夠含糊帶過。

「真的嗎？太好了。多喫一點喔。」

「那是因爲……」

「總覺得，想起小學那時的營養午餐了。」

我半開玩笑地伸出右手，明裏用她的雙手包覆住我的手，拉到了自己面前，柔軟的觸感以及親暱的動作讓我心跳加速。

「暖起來了嗎？」

我們脫下鞋子坐在墊子上，因爲面積不是很大，所以我的膝蓋和明裏的大腿微妙地碰在一起。

「欸，爲什麼？我很開心喔。」

「那是因爲明明不用勉強但妳都會喫完啊，每次都含着眼淚大口大口塞得滿滿的，總覺得有點擔心。」

「……我知道了。那個，抱歉問妳奇怪的問題。」

明裏嘴裏含着飯糰，口齒不清地附和我。

我從以前就注意到了，這幾天的明裏怎麼這麼積極？現在是，在袖島高中屋頂那時也是。難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會急速縮短距離的事情嗎？如果是，那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如果是今天，也就是四月三日的下午六點以前，那就是四月三日當天嗎？或者是二日嗎？還是一日呢──

我被明裏的問題拉回現實。

「有發生過那種事嗎……」

忘了明裏可能有事瞞着我。

明裏強調似地說道。

「是嗎？很平常吧。」

「欸？小學二年級？」

「奏江，你的手好冷喔。」

「嗯。我因爲皮膚黑被欺負，然後被你帶出教室那一次。」

「對。例如……四月一日晚上發生了什麼，之類的。」

我拿起放在櫻花樹幹上的手機確認時間。已經十點了，是未成年在外頭閒晃會被抓去輔導的時間。

令人滿足的時間。因爲太舒服，我差點就忘了。

「是嗎？」

「……全身都暖洋洋的。」

徹底煩惱過後，我下定決心詢問。

「說吧。難道妳不相信我嗎？」

她望向我的眼睛非常純真，一如冬日的天空般澄淨。

明裏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手，臉越靠越近，然後張大了嘴巴。

「這樣我就更在意了。妳有不能跟我說的事嗎？」

「要喔。那麼，我開動了。」

「那我開動囉。」

「不能說……妳在開玩笑嗎？」

大概過了一分鐘，明裏艱難地開口。

明裏開玩笑似地眯起眼。

喝完茶，我把杯子還給明裏，而她把手伸向我。

我一心一意地喫飯糰，爲了不浪費明裏的好意，默默地咀嚼着。而明裏就笑咪咪地看着我喫。

「嘻嘻，那就好。」

「……那是因爲，」

老實說，我大概兩個小時前才喫過晚餐所以肚子不餓，但我當然不會說這種白目的話。

明裏拿着飯糰輕輕咬了一口，細嚼慢嚥。她喫完一個的時候，我已經伸手去拿第三個了。

「那，要喫飯糰嗎？」

「有嗎……」

我彷彿聽到明裏心臟縮緊的聲音──因爲她的手如實傳達了主人現在的心情。

「……不用啦。」

「嗯，好喫。」

我們一邊聊着過去一邊喫飯，大概三十分鐘就把飯糰全喫完了。我摸了摸發脹的腰。

彷彿踹開被拋棄的幼犬般，令人不開心的感覺從我胸口擴散開來。

我整個人泡在浴缸裏，讓熱水漫過肩膀，大口吐氣。

好累。如果沒有懷疑明裏，這次賞花肯定會是一段愉快的時光，我現在的心情也不至於這麼沮喪。無論多麼仔細清洗身體，都覺得胸口纏繞着一股刷不乾淨的罪惡感。

但至少有所收穫。

明裏有事瞞着我，但沒有惡意，她是有原因才選擇沉默的吧，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反正我不打算懷疑明裏了，因爲就算追問，也不會獲得傷害她以外的結果。

彰人死掉的四月一日晚上，我可能做了什麼搞不好別深入思考比較好的事。雖然無法盲信明裏那句「遲早會知道」，但我有種如果繼續執着下去，除了會讓我們之間產生摩擦外，不會有多少收穫的感覺。

我從浴缸裏站起來。

明天和速瀨小姐約好了要幫忙擺攤，早上六點就得到神社。

那今天還是早點睡吧。

隔天。

四月四日星期三，早上五點半。

我忍住睏意，往和速瀨小姐約好的神社前進。外面天色暗得還能看到星星，但東方的天空已經隱約能感覺到陽光。

我在約好的六點前就到達神社了，那裏已經有不少人在準備，像是工作人員的人穿着短外套，匆匆忙忙地到處走動。

我在神社入口呆站時，聽見有人喊了一聲「喂──」，我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了速瀨小姐，她附近已經聚集了幾個大人。

我跑過去。

「早安，船見同學。這麼早不好意思喔。」

「沒關係……那個，」

我迅速環顧速瀨小姐身邊的大人一圈，大概二十到四十歲左右的男女，總共四個人。

「他們也是幫手。」

「啊，原來是這樣。」

速瀨小姐從口袋拿出煙，以點火器取代打火機點燃，一口接一口地抽起煙來。

看見出入口了。很好，馬上就可以離開會場──正當我這麼想時，聽見有人提到「彰人」兩個字。

下午五點半，我已經鐵腿了。

我懷着期待繞到攤位後面，坐在地上拉開鐵罐拉環喝咖啡，剛剛好的甜味沁入疲憊的身體裏。

「你這什麼像是頭一次聽說的反應。」

不試不知道，試着下午六點前離開祭典會場吧。

新的疑問湧現。

「非常感謝……還有就是那個，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速瀨小姐轉頭看過來。

就在我想說至少往人比較少的地方移動而後退時，踩到了排在後面的人的腳，連累對方往後跌倒，兩個人都摔了一交。

我一邊喝罐裝咖啡，一邊用眼角餘光瞄隔壁。速瀬小姐正一邊抽菸一邊發呆。雖然這麼說有點沒禮貌，但她不說話的時候是個美人，可以理解她高中時期爲什麼會是彰人的女朋友。更何況她還是棒球社經理，從某個角度來說，她可能是彰人最親近的人。

「直到肩膀受傷以前。」

而時間到之前就先加油幫忙擺攤吧。

明知必須快點離開，但我還是停下腳步，因爲我實在太在意了。

對身爲投手在球場上活躍的彰人而言，肩膀受傷豈止是不良影響。

「我沒說過嗎？原本要來幫忙的是彰人喔。但是他死了，所以人手纔不夠。」

我維持着坐姿思索，然後突然想到要確認時間，拿出手機一看，距離六點已經剩下五分鐘了。

大概喝了一半，速瀨小姐發出「嘿唷」一聲坐在我身邊。

「──彰人還欠我錢沒還呢。」

好累……雖然中途休息過幾次，但還是很累。雖然不知道有沒有薪水，但我覺得這已經是能夠領錢程度的勞動了。

「啊，非常感謝。」

「最近完全不好喔，和高中那時比起來。」

「啊啊……說得也是。」

引發時間悖論沒關係嗎？印象中漫畫或動畫總是隨便使用時光機改變過去，但在虛構世界中沒事的現象，不見得放在現實中就會沒事。

回滾前的今天六點，我被一個醉漢纏上了，是速瀨小姐幫了我的忙。

「啊……欸，我會考慮。」

速瀨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開始鬱悶起來。

慘了，時間到了。

「是喔……」

我在站起來的同時一口氣喝完罐裏剩下的咖啡，將罐子丟進附近垃圾桶後，邊注意別撞到人，邊往神社境內出入口跑。

大概又是我還沒體驗過的時間帶發生的事。

謝禮。會是什麼呢？

「你想問的是私底下？這個嘛，他就典型的大男人主義啦。自尊心很高又好勝，但也比誰都努力。」

『直到肩膀受傷以前。』

「辛苦了。這個給你，是慰勞品喔。」

說到麻煩的狀況我想起來了。

「船見同學，你完全沒出錯而且人又精明，真的幫了大忙喔。高中畢業後要不要來我家上班？」

並非一聽到擺攤就會聯想到的那種小攤子，而是有祭典執行總部的規模。

「而且啊，彰人似乎跟像是本土的黑道混在一起的樣子欸，所以纔來勒索我們？」

速瀨小姐大概聽見我的話了，她走過來。

「因爲我不怎麼參加祭典……」

怎麼可能，彰人才不會做這種壞事──雖然我這麼想，卻沒有離開現場。因爲我想不出他們的話和彰人肩膀受傷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嗯？」

比起活動，我現在更想從幫忙擺攤這件事解脫出來。最晚想下午六點回到家，不然又會像之前一樣，在麻煩的狀況下迎接回滾。

回過頭，烤肉攤位前方的隊伍裏排着兩個年輕男性，好像就是他們在聊彰人。

「說什麼怪話，明明是你昨天自己說的。」

我們就這樣在倉庫和擺攤準備處來來回回，不到一個小時就搭好了三個有着白色三角棚頂的簡單帳篷，然後再從停在附近的車裏搬來桌子、炊具、看板等等備用品，在七點半左右就做好所有準備工作了。

如果明年也不支付薪水的話絕對不要。先不提這個，我更在意彰人了。

「不是，我真的剛知道……」

「請問彰人肩膀爲什麼會受傷？」

「那麼，大家先幫忙搭帳篷吧。來，這個給你們。」

「規模不小啊……」

「你也是喔……他也沒還我啊，而且那傢伙好像也在居酒屋賒了很多帳。」

糟了，得快點離開祭典會場。

「不會……欸，彰人？」

正當我想着再多聽一點的時候，綠袖子的報時鐘聲響了。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喔，幫了大忙。可以的話明年也拜託囉。」

「真假？到底多缺錢啊。」

「啊啊，可以喔，我正想跟你說呢。不過回去前先喝喝咖啡吧，我想送個謝禮。」

「兩位感情很好呢。」

人手不少，這樣真的還需要我嗎……就在我開始懷疑自己過來的意義時，速瀨小姐催促大家自我介紹。我先照辦，其他人也接着自我介紹。

「今天謝謝你代替彰人來。」

那個時候的我爲什麼會被人找碴呢？再來就會知道了吧，畢竟我想不出自己會做什麼惹火陌生人的事……

聽見我的詢問，速瀨小姐把抽完的菸蒂按進隨身菸灰缸中。

「啊。」

「絕對不會來的那種回答，不過我也是在開玩笑啦。」

「哈──今年也好忙啊。反正營業額都要捐給神社，用不着那麼生意興隆啦……啊，我可以抽菸嗎？」

交談中斷，我們之間陷入沉默。

接近半天的勞動報酬是一千啊……我忍住想嘆氣的心情，把紙鈔折起來放進口袋。

聽起來就像是，受傷後就變了一樣……

原來是速瀨小姐用熱罐裝咖啡碰了我臉頰。

「啊，可以，沒關係。」

時間也接近六點了，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我這麼想着尋找速瀨小姐的身影，突然臉頰被什麼熱熱的東西碰了一下。

速瀨小姐將煙留在肺部，說了聲那就好。

「這點我已經說明過了吧。我昨天就說過，我討厭說第二次。」

彰人借錢？還有黑道？

那是連國中時期被班上排擠的我都知道的事。

「原來是這樣啊……」

我試着詢問。

我驚訝地看着速瀨小姐。

人潮在早上九點左右開始增加，我們忙了起來。而到了接近中午的時候，神社境內已經是人山人海。

「……欸？」

怎麼說呢，我心情複雜。

只不過，速瀨小姐那個說法。

本來就是寶貴的春假，再加上還有拯救彰人這個重責大任，我真的適合在這裏擺攤嗎……

「我家一直都這樣喔。你不知道嗎？」

我第一次聽說彰人肩膀受傷了。什麼時候受傷的？是我離開袖島之後吧。

速瀨小姐這麼說完就回攤位上了。

「請問高中時期的彰人，是怎樣的人呢？」

我接過罐裝咖啡並道謝。

速瀨小姐集合包括我在內的幫手們，分配調理或接待的工作。我是場內，負責補充材料、包裝料理等等，簡單來說就是打雜。

「那當然很帥囉。他可是袖島高中的新星，大家都崇拜他。」

「雖然是微不足道的謝禮，收下吧。」

我在攤位前自言自語。

因爲袖島的大漁祭在本土頗具知名度，所以有很多來自島外的遊客。祭典的壓軸節目是在早上舉辦的船渡御，也就是如同七福神搭乘的寶船般豪華的船，在袖島近海巡遊，然後祈禱海上安全和漁獲豐收這樣的活動。雖然我不知道好在哪裏，但對遊客來說很少見吧。

我戴上速瀨小姐發的工地手套，跟着她走。我們一路走進神社境內的倉庫，把帳篷骨架搬到指定的地方。

如果回滾發生的下午六點前，我已經離開大漁祭會場的話，會怎麼樣？如果我不在會場，自然就不會被醉漢纏上，那麼……四日下午六點以後的未來就會改變。用科幻小說的專業術語來說，就是會發生時間悖論。

速瀨小姐站起身，從錢包裏拿出千元鈔票遞給我。

「嗚哇，他根本已經是小混混了吧。」

「欸，好浪費啊，那從明年開始參加吧。今天要加油喔。」

不對，既然我本來就打算改變「彰人死掉」這個過去，事到如今還擔心什麼時間悖論啊。

距離回滾發生還有一點時間。我悄悄排在後面，偷聽他們說話。

我慌忙站起來，打算道歉。

「不、不好意──」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

我認識這張臉，那是張一眼就能看出喝了酒的紅臉。

第二次回滾後，找我吵架的醉漢──就是眼前的男人。

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喊着「痛死了」，然後抬頭瞪我。不妙，這樣下去會吵起來，得快點道歉──

間章（四）

國中二年級的秋日，奏江告訴我他要去東京的那天。

和奏江道別後，我踩着沉重的腳步回到家。

我用鑰匙打開門，走進玄關。哥哥在社團活動，媽媽在小喫店上班，這個時間家裏總是隻有我一個人。我往光線昏暗的走廊前進，安靜的家裏只聽得見木質地板嘎吱作響的聲音。

我把書包放在客廳，搖搖晃晃地走進盥洗室。

洗手檯鏡子裏映出的臉就像石頭一樣蒼白且僵硬，眉間浮着淺淺的皺紋。外面的天色昏暗真是太好了，我不想讓奏江看到這樣的臉。

「哈哈……」

因爲自己的臉實在可笑，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一邊笑，抑制不住的淚水就從眼睛滾滾而下，笑聲逐漸變成嗚咽。我蹲在盥洗室，難過到無法自制。

哭了一會兒，我回到房間，倒在牀上，連換掉制服的力氣都沒有。

「……東京嗎？」

我拿出手機搜尋「東京　高中生　一個人生活」。

生活費一個月至少要好幾萬，搬家要好幾十萬，再加上入學金和學費……光是計算這些就頭痛了起來。我沒辦法去東京。

國中畢業後，可能再也見不到奏江了。一這麼想，以爲已經流乾的眼淚再度落下。

我該怎麼辦纔好。

棒球肯定是哥哥的根基吧。現在想想，哥哥從以前就一心專注在棒球上。國小國中高中不用說，爸爸過世前，他們每天都在公寓前玩傳接球。

啊啊，鼻水也流出來了。

我不知道詳細情況。那天我回家時，媽媽和哥哥難得都在家。哥哥臉色蒼白，媽媽表情悲痛。

「妳聽過I大學吧？我想考它的附屬高中。雖然偏差值有點高，但如果及格的話就可以藉由內部升學直升I大。」

「這次必須做手術……彰人可能再也無法打棒球了。他受了很大的刺激，所以不要跟他提到肩膀的事情喔。」

「這個給妳用。」

「我決定要念的高中了。」

「對不起、對不起……」

「妳不去歡送會好嗎？同學們和游泳社的學弟妹有邀請妳吧？」

而我則覺得既然奏江不在，那麼念哪裏的學校都無所謂，所以就選了最近且不用花錢的袖島高中。無論是高中入學考試的時候，還是放榜的時候，我都無動於衷。

即便煩惱，時間依舊飛逝。

「抱、抱歉。大概是從畢業典禮一直忍到現在所以忍不住了……吧……」

最快的方式當然是讓奏江放棄去東京。但我已經說了會支持他，事到如今也無法說「別去了」這種話。更何況不是家人也不是戀人的我，沒有資格開口乾涉奏江的未來。

只不過某個晚上，我在房裏寫作業，聽見哥哥從隔壁傳來的聲音時，讓我有了少許動搖。

當時的我滿腦都是奏江的事，老實說，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擔心哥哥。

回到家後，我試着查了奏江要考的高中。他嘴裏「有點高」的偏差值，實際上相當高。但最讓我驚訝的是，以我家的經濟能力絕對負擔不起的高昂學費。

結果，我直到最後都沒能說出這句話。

我嘴上說支持奏江去東京，心裏卻想着完全相反的事情。就在這樣的日子裏，我懷着滿肚子煩惱迎來了國三的秋天。

好像是肩膀發炎。媽媽之後這麼告訴我。

午後的恬靜時光平穩流逝。

我非常難過。

──不要走。

附屬高中，內部升學。我知道這兩個詞彙，但就算聽到也因爲不習慣而一時無法捕捉意思，所以就左耳進右耳出。跟旁觀者沒兩樣的我，只能說出「好厲害喔」「要加油喔」等話。

「欸？」

畢業典禮結束後，走在回家路上，奏江這麼問。

能夠和奏江一起放學的最後一天。

然後，國中畢業典禮來臨了。

我點頭。就算媽媽不說，我也不會提起那種敏感的話題，而且哥哥還警告過我「絕對不準告訴任何人我肩膀受傷了」。

「我不太喜歡那種人多吵鬧的活動……而且，我想和你說話。」

「……明裏，妳沒事吧？」

因爲這樣，我們順便去了好幾個月沒去的雜貨店。去到那裏才知道，有賣我一直喜歡喝的瓶裝Cheerio的自動販賣機，在幾天前被撤掉了，換了一臺全新的。我感覺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寂寞。

從那天開始，哥哥就慢慢的，但踏踏實實地脫離了正軌。

「可惡、可惡……！爲什麼啊，我明明那麼努力。爲什麼……可惡……我明明只剩下棒球了……連爸爸都誇過我的……嗚嗚……爲什麼……」

再也品嚐不到玻璃的味道了嗎？

就在我想反問的時候才察覺到，自己的眼淚不知不覺掉了下來，聲音也帶上了鼻音。

該怎麼做，纔能有更多的時間和奏江在一起呢？

我最近淚腺特別發達，發生一點小事就會哭，只要哭了就停不太下來。

「我們幾乎每天都一起回家了吧？」

我一直都不喜歡哥哥。因爲他總是刁難我，很會使喚人，稍微有點不開心就亂遷怒，所以我無論是物理上或心理上都儘量和哥哥保持距離。但是，只有現在我很同情他。

哥哥的肩膀受傷了。

天很藍，風有點冷，遠處傳來的浪潮聲溫柔地撫過耳膜。

從結果來說，我沒能阻止奏江前往東京。奏江考上了I大學的附屬高中，已經決定春天一到就要去和在東京的爸爸一起生活了。

「雖然是那樣沒錯啦。」

我總想着延長這段有限的國中生活。

放學回家路上，奏江這麼說。

我和奏江升上國三，我們的關係依舊停在社團活動後一起回家，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只不過等春天結束，夏天過半，我從游泳社退社後，和奏江在一起的時間就比以前更長了。

「我無法去東京」的實際感受，如同從左右兩邊壓迫而來的牆壁般，擊潰了我的意識。

「……那麼，今天就我們兩個自己辦歡送會吧。」

我感激地接過，坐在雜貨店前的長椅上擦臉，奏江就一直坐在旁邊等我哭完。這個氣氛比起歡送會更像是守靈。

在我悶悶不樂時，奏江已經做好了安排。

風開始變冷的時候，某個意外發生了。

奏江遞出袖珍面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