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在昨日的春天等待你》 · 八目迷 · 1.7萬 字

我聽見了明裏睡着後的平穩呼吸聲。
但我睡不着,原因有好幾個。
不習慣的牀,枕在我胸口的明裏,最主要的當然是因爲彰人會死。
我只要閉上眼,腦海中就會浮現躺在空地的彰人遺體。
令人毛骨悚然的蒼白皮膚,昔日站在甲子園投手丘上的影子早已蕩然無存。
那就是,把我從不良少年手中救出來,給予我勇氣的彰人的結局。
那就是,率領袖島高中的弱小棒球社前往甲子園後,肩膀受傷的彰人的結局。
那就是,偷了明裏存款,對明裏施暴,讓明裏難過的彰人的結局。
我已經不知道什麼纔是對的了。
明裏不會後悔吧?
她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不會後悔吧?
我因爲回滾,所以有未來五天──也就是直到四月六日星期五下午六點的記憶。
這段期間,明裏有表現過後悔嗎?
我開始回憶。
在廢棄村落賞花,幸福的星期二。
在晚上闖入學校,刺激的星期三。
替彰人守靈,混亂的星期四。
以及,在櫻花樹下聽明裏說明回滾的星期五──
『我希望你救哥哥。』
未來的明裏這麼跟我說了。
這句話到了喉嚨卻說不出口,最後還是吞了回去。即便對現在的明裏說這些,也沒有什麼說服力,更無法帶來什麼鼓勵。再說了,我其實也不清楚她究竟有沒有後悔。
「您是照顧他的人嗎?」
做好覺悟後,我按下電鈴。
疲勞突然湧現。我跪倒在地,用手撐着地面,專心呼吸。因爲空氣很冷所以喉嚨發痛。
「……對不起,明裏。」
必須和明裏聯絡。
視線一往下移動,就可以看見明裏像是孩子般的安穩睡臉。
「奇怪的人是我喔,我就是個笨蛋。說什麼一起對哥哥見死不救吧。有點,難以想像對吧?我啊,很討厭自己的無情喔……」
到達本土的醫院後,彰人被送進急診室。我跟醫院的人重複了對救護人員說過的內容。這樣一來,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我聽媽媽說,哥哥被送進醫院了,馬上就想到是你。」
我在醫院的家屬等待室小睡到了早上六點。
害明裏變成這樣的人肯定是我。一想到這點,強烈的自責就湧了上來。
我阻止了彰人的死亡。
「明裏……!」
「對。彰人……他大概兩個小時前還在喝酒,呼吸是幾分鐘前停止的。」
「約定。」
我不知道明裏的媽媽怎麼看最近的彰人。但如果聽見自己的兒子被送進醫院,身爲母親肯定無法冷靜吧。
──對不起,明裏。
我搭上渡船前往袖島。
既然這樣──我就必須自己做決定吧。
彰人的確很壞,我真的無法原諒他讓明裏這麼難過,我打從心底憎恨他。但是,但他還是不能死。我做不到明知彰人未來的下場,卻無動於衷。
「就算我這麼說,妳可能也不相信……但是未來的妳──」
「我明白了。想跟您請問一下詳細情況,可以請您一起上車嗎?」
「對不起,明裏……對不起……!」
我重複寫了刪,寫了又刪的過程一兩個小時。
到了港口,我下車。
就在呼吸終於順暢的時候,我無意中看向彰人。
我撥開雜草往裏面走,很快就發現橫躺在地的彰人。
這次,我改變了過去。
現在六點半。
在我做着心理準備的時候,袖島到了。
正當我組織言語的時候,門後傳來啜泣聲。
明裏的媽媽沒有注意到我,直接坐進停在路邊的計程車裏了,遠遠看上去似乎非常焦急的樣子。
我貼到門上對明裏說。
救護人員稍微想了想後,看着我點頭。
「沒問題。」
我邊坐下邊看手機。
就讓我做個沒人死掉,有着幸福快樂結局的美夢吧。
沒有呼吸。
我邊罵邊繼續按摩他的心臟,救護車很快到場,兩名救護人員下車,一位代替我繼續心臟按摩,另一位開口詢問。
我跟着彰人坐上救護車往港口前進。因爲島內的診所晚上無法接診,所以救護車直接開進救護艇上,渡海前往本土的醫院。袖島到達本土需要二十分鐘,從港口到醫院還要二十分鐘。
我儘量不發出聲音悄悄下牀時,正好瞄到牀邊的鬧鐘,現在凌晨一點。
「騙人的吧……!」
明裏隨意地說。
我將手放上門把,回過頭看了明裏最後一次才離開房間。
我把彰人翻成仰躺,對他使用上健康課時學到的心臟按摩。雖然不知道方式正不正確,但總之一心一意地按壓他的心臟。
我站在掛着「保科」門牌的門前。
我走下渡船,直接前往明裏家的公寓。我在早晨的冷空氣中快步向前,大概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但是,我沒遵守和妳的約定。」
雖然不是,但解釋起來很麻煩所以就當成是吧。
如果我一開始對救彰人這件事毫不猶豫的話,就可以遵守和明裏的約定。我真的很笨。就是因爲我既優柔寡斷,又窩囊沒膽,纔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回程不能搭救護車或救護艇,所以我到超商的ATM用手機領錢,搭計程車到港口。這對學生而言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因爲走到港口需要一個小時,而我沒有力氣走那麼遠。
移開視線後,我躡手躡腳地往門口走。
「拜託你……回去吧……」
我慢慢撐起上半身。
她把一切寄託在我的選擇上。
我從簡訊APP裏找到「保科明裏」點開,卻因爲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我去救彰人這個事實,所以手指就這麼停在半空無從下手。
我在玄關穿好鞋子後出門。
「彰人!」
最後才以「早上見面後再說」的主旨將簡訊傳送出去,因爲我不覺得現在的心情能用文字傳達。
所以才交給了我。
這段期間,彰人因爲救護人員的急救處理而恢復了呼吸。雖然沒有意識,但總算保住了小命。
明裏沒有回訊息。是還在睡嗎?或者是已讀不回呢……不管是哪個,到了袖島就直接去明裏家拜訪吧。雖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臉面對明裏,但我必須好好面對失約這件事。
「沒關係,不用道歉。你並沒有做錯事吧?」
「你給我活下來嚮明裏道歉!好好重新做人!如果你現在死了,我就揍你!」
然後以彰人應該會在的空地爲目標,全力奔跑。
我坐在大廳沙發上,仰頭看着天花板。
我抵達空地。
我擔心地靠了過去,但明裏卻用力關門並且上鎖。
我果然無法見死不救。
呵呵。明裏自嘲似地笑了。
我邊跑邊道歉,就算知道這樣沒有意義但就是無法不這麼做。
他的臉色很差,我知道這是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徵兆。
明裏依舊笑着,但淚水突然滾滾而下。
我把手伸到他嘴邊。
我立刻撥打一一九,將狀況告知專線人員。這樣一來,島內消防署應該馬上就會派救護人員過來纔對,我只要等人來就好。
我跑過去檢查他的呼吸。雖然非常微弱,但確實還有氣。
「好累……」
因爲她可能還在睡,所以我不是打電話而是傳簡訊。
但是……現在讓我救彰人吧。
我走向售票處。
「明裏,我……」
明裏的臉從門縫露出來。她的頭髮睡亂了,瀏海塌了,眼裏沒有光。只是一個晚上沒見而已,她看起來卻有種蝸居多年的感覺。
明裏可能在迷惘,她可能開始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這是她的真心話嗎?還是場面話?
我閉上眼,眼睛深處發疼,好像是因爲疲勞過度。但我現在沒時間慢慢休息,還有事情沒做。
「……那個,真的對不起。」
「喂!起來!不要擅自死掉!」
沒有反應。
大概等了一分鐘,裏面傳來走動聲,然後門慢慢打開了。
「……對不起……我現在、想一個人獨處……」
「去救他了呢。」
我不知道。但明裏再來說交給我了。
他原本微微起伏的胸口現在一動也不動。
由袖島來本土的船正好抵達,搭乘處走出了絡繹不絕的人潮,我看見明裏的媽媽就在其中。大概是接到醫院通知了吧。
在回滾即將發生前,明裏確實說『交給你了』。
真的對不起。
就算隔着門也聽得出的鼻音。
我搖晃彰人的身體。
後悔對彰人見死不救了。
我用力咬住嘴脣,覺得眼前這扇門宛如厚重的牆壁。
「……我知道了。但我還會再來,我絕對要負起失約的責任。」
沒回應。
「……那改天見。」
我無可奈何地踏上歸途。
回到家後,我馬上洗了個熱水澡,讓熱水浸透連指尖都發冷的身體。洗了頭又洗了澡,等整個人由內而外暖起來才離開浴室。
換上新衣服走出更衣室時,在客廳看見了穿着睡衣的惠梨。她一邊看新聞,一邊啃吐司。好像是在我沖澡的時候起來的。
「早安,惠梨。」
「……嗯。」
愛理不理的反應。她看也不看我。
這個時間的惠梨是怎麼看我的呢?從我的記憶來看,今天,也就是四月二日下午六點的時候,感覺她還很在意和我吵架這件事,那麼現在的惠梨內心應該也還沒忘記吧。
既然之前是惠梨主動開口,這次就由我先道歉吧。
「昨天抱歉啊,我說了那麼幼稚的話。」
惠梨咬了口吐司。
咀嚼後吞下,她的視線依舊停在電視上,但開口說道。
「沒關係,我也有點說過頭了。」
「這樣啊。」
雖然態度冷淡,不過我有感覺到她的歉意。
我隨意坐在坐墊上,一手撐着矮桌,若無其事地開啓話題。
「如果我說高中不念了要回袖島,妳覺得怎麼樣?」
可惡,只能用跑的了。我把腳踏車丟在原地,衝上坡道。
我以幾乎會踩穿踏板的力氣騎着腳踏車,車鏈隨着我的動作嘰嘰慘叫。
我跨上惠梨的腳踏車,已經沒時間跟惠梨借了。我騎上腳踏車,全力往明裏家的公寓衝刺。
我看向房間的時鐘,現在下午三點。我希望在回滾發生的六點前,多少能修復一些和明裏之間的關係。
我就像死了一樣躺在牀上。
我挖進記憶深處──明裏的聲音在我腦中重播。
「該怎麼做啊……」
「這樣啊……」
一點都不懂明裏的懊惱,悠閒地在房裏無所事事……你以爲自己是誰啊。嘴裏說要負起失約的責任,到頭來還不是什麼做不到?
人會死的地方,能死的地方。想投水自盡的話就是海邊,想跳樓的話就是高處,想臥軌的話就是車站月臺,想上吊的話……哪裏都可以。可惡,沒有頭緒,我連她在不在島內都不知道。
在彰人出院後有可能繼續傷害明裏的前提下,我不可能離開,所以我要退學留在袖島。就算會犧牲一些人生,但我想讓明裏打起精神。
真是個溫柔的好孩子。我的心情比較沒那麼沉重了。
「這是……」
「……會變成怎樣?」
我睜開眼。
事不宜遲。就在我順勢起牀的時候,放在枕頭旁邊的手機短短震動了一下,好像收到了簡訊。
忽然有什麼一閃而逝。
「不錯啊。如果只是洗浴室就能留在家裏的話。」
我丟下腳踏車,衝上公寓樓梯,按下明裏家的門鈴。等不及回應,就直接伸手轉動門把,門沒鎖。
「哥、哥哥!」
「不是啦,放心吧。」
「謝謝。不過,這是我必須自己解決的問題。」
我拚命踩着腳踏車,汗水沿着鬢角滑到下巴。
喪氣話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
「直到兩年前爲止都是你在洗吧。」
我用發抖的手打電話給明裏,但電話沒有通。只有『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您稍後再撥』的語音。
「哈……哈……」
「好痛……」
「不行……!」
應該用更加強硬的手段接近明裏嗎?例如在明裏願意聽我說之前,賴在她家門口不走?或者強行闖進她家之類的?我覺得哪樣都不對,而且好像會傷明裏更深。但如果什麼都不做,放任明裏一個人我又覺得不安……
我拍拍自己的臉,揮散悲觀的想法。
看見簡訊內容的瞬間,我心跳飛快,喉嚨瞬間發乾,全身冒出冷汗。
「大概吧。」
我是個無藥可救的白癡。
『最喜歡你了。再見。』
春天的早晨很快就過去,來到下午兩點。
『這裏是我全袖島最喜歡的地方。』
抵達明裏家的公寓了。
自殺──如果明裏要自殺的話,會去哪裏?
光是回想在公寓見到的明裏,我的胸口就像被針刺一樣痛。我開始對自己的選擇沒信心了。現在就是這樣,我正想着是不是不救彰人更好。
如果時間沒有恢復正常。
大概,下次就是最後一次了。
惠梨依舊不安地看着我,然後回答我的問題。
後悔化爲嘆氣從嘴裏流露出來。
我首先想到的是,又會回到兩天前。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就太糟了。只有意識沒完沒了地回溯時間,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離開十七歲了,一這麼想就全身發冷。
「妳呢?」
失約就失約吧,只要讓明裏獲得幸福就行了。就是這麼單純,沒必要想得太難。
雖然昨晚幾乎沒睡,但現在也沒有特別困。是因爲衝了澡嗎?還是因爲放心不下明裏呢?恐怕是後者吧。
裏面沒有人。但和昨晚比起來,我察覺到房間整理得很乾淨,原本堆在書桌上的參考書都收進了書架裏。
我一邊拿出手機滑動,一邊全速運轉腦袋尋找線索。與明裏一起度過的記憶在腦內交錯。
之後我又去了一次明裏家,但她依舊不肯和我說話,只隔着門堅持叫我走,然後就連回應都不回應了。我也試過打電話和傳簡訊,但她都沒回。
「發生什麼事了?」
我有不好的預感。
「那個人會生氣吧……不過我覺得奶奶會開心。」
沒必要告訴惠梨。
是更加私人的理由──爲了負起失約的責任。
惠梨的表情很嚴肅,我笑了出來。
我驚訝地回頭。
「我……不太確定。不過……如果你可以代替我每天打掃浴室的話,留下來比較好,大概吧。」
我跑進走廊,進入明裏位於左手邊的房間。
我立刻下牀走出房間,用往下跳的速度衝下樓梯,跑出家門。
「……是因爲我說話很難聽?」
今天下午六點一過,空白的四天就全補上了。再來就會跳回正軌──也就是我聽明裏說明回滾的四月六日下午六點,然後時間就會開始正常流動纔對。我不認爲會體驗兩次同樣的時間,所以我的預測應該沒錯。
「打擾了!」
我不知道,但總之先試看看吧。
今後,我要爲了明裏全力以赴。
「我是負責洗浴室的嗎?」
但如果不是那樣的話。
就在我打算回房間,背對惠梨的時候。
難道是那裏?那裏的確滿足其中一種尋死方式所需的條件。
「……你真的不念高中了嗎?」
那彷彿是埋在泥土裏的沙金,直覺告訴我不容忽視。我停下手邊動作,閉起眼睛,全神貫注地思考。
這麼說也是。好像還常常因爲偷懶惹惠梨生氣。
打從我回袖島開始,惠梨一直就叫我「喂」,但她剛剛確實叫我「哥哥」了……已經兩年沒聽見的稱呼。
桌上有一張信紙。
我在牀上翻來覆去。
惠梨維持着坐姿面向我,用認真的表情說。
「那個,有什麼煩惱的話就說出來。我覺得一個人承受的話不太好……」
……關於這方面的事好像別想太多比較好,就算再怎麼討厭,只要到了六點就會真相大白,自尋煩惱也沒有用。
所以……再去明裏家一次吧。
我結束這個話題站起來。
「真的太蠢了……!」
我把信紙放回桌上,邊喊着明裏的名字邊在家裏到處找她。一路找過客廳、廚房、浴室甚至陽臺,但哪裏都沒有明裏的身影,她不在家。
已經可以確定了。
「現在有八成的機率。」
惠梨手上的吐司滑落,沒抹奶油的那一面掉到了盤子上。
但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前提下,我更覺得應該和明裏好好說話了。
先報警比較好嗎?但要怎麼說?我朋友可能要自殺之類的?這麼說警察會理我嗎?
我忍痛看向倒在一旁的腳踏車,鏈條斷了。
事到如今還猶豫不決地煩惱什麼。
我把信紙攤開,上面寫着對明裏媽媽的感謝,最後則是『對不起』。
沒時間猶豫了。我立刻跑起來。
我坦然面對刻意逃避的想法。
她驚訝地轉頭看我。
抱歉喔。我向她道歉後離開客廳。
收到那樣的訊息後,我再也無法冷靜。
「你、你不念了嗎?」
「很多事喔。」
我衝出明裏家的公寓,扶起腳踏車往袖島高中前進。
「……這樣下去不行。」
接近通往學校的上坡路時,我更用力地踩腳踏板。就在那瞬間,踏板啪的一聲打滑了,我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在柏油路上。
喉嚨痛到像要裂開,心臟劇烈跳動到我覺得吵。但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休息。只要能夠阻止明裏自殺,就算身體壞掉也無所謂。
終於到了袖島高中。校門開着,但操場沒有人。至於屋頂有沒有人……從這裏看不見。
我穿過操場,從樓梯口闖進校舍。如果被學校相關人士看見,肯定會被當成可疑分子,但我已經沒有時間顧慮這些了。
拜託要在啊。我一邊祈禱一邊衝上樓梯,來到通往屋頂的樓梯平臺。
門上的掛鎖掉在地上,旁邊還有兩根鐵絲。
預感轉爲堅信。就是這裏,不會錯。
我猛地打開通往屋頂的門。強烈的夕陽直射眼睛,強風吹得身體不斷搖晃。
我眯起眼,發現了站在屋頂欄杆外的人影。
她的裙子迎風翻飛,她穿着袖島高中的制服。
那是明裏。
勉強趕上了。但她用背在身後的手握着欄杆,好像隨時都會往下跳,要放心還太早了。
我儘量用不會刺激到她的平穩聲音呼喚她的名字。
「明裏。」
明裏驚訝地轉過頭。
「奏、奏江?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調整呼吸後說。
「是未來的明裏告訴我的喔。」
「騙人。」
「我沒騙妳。這裏是妳全袖島最喜歡的地方對吧?妳晚上特地帶我來過喔。」
「……我什麼時候帶你來過?」
「妳跳的話,我馬上跟着跳。」
即便如此,這也是我自己選的路。
嘶吼似的聲音阻止了我的動作。
「這原本就是我的錯喔。如果我沒有跟妳說明回滾或彰人的事,妳現在就不用這麼煩惱了。只要我自己去救彰人,或者……對彰人見死不救的話,一切就能完美收場。」
「因爲會冷啊,風很冷啦。」
明裏皺眉。
「因爲我發現了喔。我啊,是那種爲了自己,連有血緣關係的親生哥哥都可以無動於衷地見死不救,之後還可以和喜歡的男生卿卿我我的爛人。」
「我沒遵守和妳的約定救了彰人。但是……這不代表我就放棄妳了。我不可能討厭妳,不如說──」
明裏的死志堅定,她已經絕望到那種程度了。
「……雖然你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沒有尋死的覺悟吧?」
「看吧,你說的那些終究只是漂亮話喔。因爲你也不知道,自己說的到底是不是對的吧?」
不管我說什麼都沒用了吧。
「我已經受不了了喔。」
她用緩慢的聲調繼續說。
我無話可說。我沒有證據。
「誰知道呢。但是,我只能想得到這種方法,因爲我是白癡嘛。」
「那是熱到流汗啦。」
「有啊。」
我慢慢走向明裏。
從昨晚開始一直到現在。
……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
回答錯誤的話,明裏就會死。
「……你想說什麼?」
就在我想衝到她身邊的時候。
明裏沒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微微笑了。
「你打算威脅我嗎?先告訴你,我是真的想要跳樓,你死不死和我沒關係。」
明裏瞪我。
我已經不知道什麼纔是對的了。
我謹慎地選擇字句後繼續說。
我還不能放棄。
「你以爲用自己當人質就能阻止我自殺嗎?」
只不過。
抬起視線,我眺望着被染成硃色的西方天空組織言語。
明裏說得沒錯。
「我就是喔。」
「這是因爲……騎腳踏車騎得很累而已啦。」
明裏打斷我的話……不對,她好像根本沒在聽,她用平常的語氣開口。
「但你最後失約了,你選擇去救哥哥。」
「那麼,你拿出我會後悔的證據啊。」
「不是猜測。」
我一直在迷惘。
往前一步就是天空,腳尖有些懸空。
我和明裏一樣,把身體面向屋頂外側。
我大聲地說。
不允許半途而廢。
我決定賭上自己的一切去救明裏。
「我啊,是爲了和你念同一所大學,才努力到現在喔。每天每天都努力到身心倶疲喔。就算想睡到要倒下了也努力唸書,就算累到想吐也努力參加社團活動,就算被罵到哭也努力打工……那段日子就像地獄一樣。我已經這麼痛苦了,哥哥卻一直找我麻煩,只是稍微反抗就被推到腰骨出現裂痕了喔。當努力存下來的錢也被偷走的時候,我真的心灰意冷了。」
我往下看,這裏當然很高。我全身都被懼高的本能支配,心跳逐漸加速,手裏握住的欄杆很快就因爲手汗而溼滑。
「我有自知之明。特別是,我最近一直在自我厭惡。」
「但我還沒有想過去死。因爲你來了。因爲我只要求救,你就會立刻趕到,而且還……願意答應我的請求。」
「不要過來!你再過來的話我就……」
我的直覺這麼肯定,冷汗流到了鬢角。
「騙人。你的膝蓋在抖喔。」
強風吹來,我的瀏海被風往上吹,潮水的味道竄入鼻子。身體有點搖晃,我用力握緊欄杆。
明裏浮現感到失望的冷漠表情。
「對啦!我怕得要死啦!」
「冷汗都流到鬢角了。」
即便如此。明裏繼續說。
「既然這樣,爲什麼……」
「……是因爲我沒遵守約定嗎?」
「嗯。」
親眼見證明裏跳下屋頂,用足以致死的速度撞擊地面。這就是失約的我應得的懲罰。
明裏的痛苦透過聲音傳達了過來。
明裏的聲音在發抖。
我吞了口口水。
「明裏,妳想死嗎?」
救彰人是對的嗎?我這麼做是爲了明裏嗎?我不就只是在傷害明裏嗎?未來的明裏真的後悔了嗎?我不就只是因爲不想弄髒自己的手才救彰人的嗎?
「仔細想想。」
她提起了討厭的事。沒錯,我的膝蓋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發抖。
「你嘴裏的未來和將來是什麼時候?你說來說去都是那種無聊大人在說的話……你只是因爲如果我死了會良心不安,才舉出這些猜測想阻止我而已不是嗎?」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緊緊握着拳頭。
一旦這麼想,我的視線就如同被後悔吞沒般,逐漸模糊。
「纔不是……!」
我跨過欄杆,站在明裏右邊。她眼裏寫着「只要你亂動我馬上就跳」,即便她這麼警戒,但我沒有因此拉開距離。
「我最難過的呢。」
明裏默默聽我說。
「──妳說得沒錯。」
「所以你也要死嗎?」
明裏抬起頭,她的表情染上了悲傷。
「吶,奏江,我想問你最後一件事,你爲什麼不遵守約定?」
「明裏……!」
「奏江,你沒有錯,你很正常,奇怪的是我。所以……我應該去死。」
「我確實不知道很多事……但是,唯有妳不該死這件事我可以斷言。只要妳放棄自殺,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會退學留在袖島,也會想辦法搞定妳被彰人偷走的錢,更絕對會竭盡全力不讓妳難過。所以,我希望妳不要死。」
明裏冷漠的口吻讓我感到無所適從。
聽見我的問題,明裏彷彿在忍耐什麼似地低下頭。
「哈!?」
「……你是白癡嗎?」
「沒錯。」
這句話就像當胸給了我一刀。
「我想想……四日晚上,從時間上來說是後天吧。」
「夠了。反正你也只是嘴上說說。」
「我知道。如果這樣還是沒辦法阻止妳,我也會放棄然後跟着跳。」
「……因爲未來的明裏這麼拜託我了,她拜託我救彰人。如果明裏妳不後悔對彰人見死不救的話,就不會那樣拜託我了吧,也不會告訴我彰人的死亡推測時間、遺體所在地……我的確一度想見死不救,但如果考慮到未來的、接下來的事,就覺得還是應該救彰人。」
「明裏,妳剛剛說自己是爛人對吧?我再說一次,妳纔不是。妳很善良喔,真的很善良。所以如果妳見死不救,之後肯定會後悔。將來……和誰結婚生子後,無論過得多麼幸福……也會因爲曾經對一個人見死不救而飽受折磨。那樣不行。錢和信任沒了還可以想辦法,但人命無法挽回。所以我……不希望妳弄髒自己。」
「我想負責。負起因爲我的優柔寡斷而傷了妳的責任。但是,如果妳死了我就做不到了。」
「……好啦,夠了!」
這說不定是明裏第一次罵我。
我一說完,明裏就難過地皺起眉頭。
「不要過來!」
所以,這是最後的手段。
「還有那樣的未來呢。」
「不是錢被偷,也不是你沒有遵守約定喔。」
「你的聲音也在抖。」
我用唾液滋潤髮乾的舌頭並組織言語。
「你不是會冷嗎?」
我承認。
跳下去幾乎等於死定了,大概連感受疼痛的時間都沒有就會死了。光是想像自己頭蓋骨猛然撞上地面碎掉的樣子我就覺得想吐,一想到自己的死狀會有多慘就覺得想哭。
我怕死。
「……但是,我有比死更怕的事。」
我重新握好身後的欄杆。
「我最怕的是……明裏妳死掉喔。這比自己死掉更讓我害怕。在明裏死掉的世界裏活下去,肯定會痛苦到讓我受不了。」
我自嘲,然後繼續說。
「有件事沒跟妳說,其實我是因爲離家出走纔回袖島的。老爸發現我蹺了春假講座,所以被他罵了。那個時候聽見老爸說『帶你來東京說不定是個錯誤』,我就離家出走了。這種煩惱和妳的絕望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但是我啊,就算只是碰上這種小事也會選擇逃跑喔,我就是這麼沒有抗壓性。所以……老實說,如果妳死了,就算不論責任什麼的,我也會從這個世界逃跑,這點已經確定了。」
「……你想說什麼?」
「我也是認真的喔。如果妳死了,我也絕對會死。」
我不是信口開河。至少,對現在的我而言是這樣沒錯,我對自己的低抗壓性有信心。
可是……無論有多痛苦有多難過,我都想認真面對明裏。
「……既然這麼不希望我死,直接動手阻止不就好了。」
「這樣的話,妳就會放棄尋死嗎?」
「不會。這裏不行的話,下次就找個你看不見的地方。」
「……這樣啊。」
明裏沒有改變想法。
那麼,我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明裏想活下去?
我絞盡腦汁思考,但什麼都想不出來,完全束手無策。
我緩緩吐出肺裏的空氣。
看見明裏雙腳落在欄杆內,我也往後轉。
感覺一切都像是慢動作。遠去的欄杆,擴展開來的天空,風吹過的聲音。
我就這麼被拽進了欄杆內側,以撲倒明裏的姿勢摔在了屋頂上。
我在她瞪大的雙眸裏看見自己的臉那瞬間,對死亡的恐懼終於捲土重來。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將我的身體往外推。
正當我想道謝的時候,明裏突然一把抱住我。她的心跳隨着我們緊貼的身體,
「你……」
阻止明裏在袖島高中自殺的隔天。
我慢慢閉上眼睛。
聽見明裏嘴裏說出的「死不了」這句話,讓我整個人都放下心來,緊張如同散開般逐漸消失,同時也帶走了全身的力氣。
「……好。」
我輕輕握住明裏的右手。
「……總之,先回到欄杆裏吧。」
「那麼,跳囉。」
「但如果是和妳一起死的話,這樣也好。」
明裏扭扭捏捏地玩着手指。
汗溼的雙手只抓住了空氣。
我平穩地度過了十七歲人生第二次的四月三日。
「你真的太狡猾了……不行啦……你這麼對我,我死不了……」
「總覺得冷靜不下來……」
──我就這麼等了一會兒,但什麼事都沒發生,我的左手依然包覆着明裏的小手。
早春的陽光暖洋洋的很舒服。潛藏在陰涼處的冬日氣息,遲早會完全消失吧。
「妳來得很早呢。」
從明裏身上感覺不到昨天曾在屋頂見過的危險狀態,但她的表情依舊有些沉重。
就在此時,綠袖子的報時鐘聲響起。已經六點了。
不管答案是什麼,我覺得自己就這麼死了也無可奈何。
回應我的是明裏的嗚咽聲,她好像哭了。
我在萬里無雲的午後前往袖島港。
明裏雙眼溼潤地凝視着我,慢慢用發抖的嘴脣說。
明裏的臉近在眼前。
既然該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隨便吧──
雖然我無法斷言將來什麼都不會發生,但與其爲不知何時來臨的異常現象提心吊膽,還不如遇到再說,站在這種立場大概對身體比較健康,反正我也想不出什麼預防的方法。
「當然。」
明裏回握我的手,纖細冰涼的手指與我的手指交扣。
參雜着嗚咽的聲音讓我耳朵發熱。
明裏抓住了我的手。
「啊。」
身體往後傾斜,內臟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你真的……再也不會失約了嗎?」
明裏在我耳邊低語。
「狡猾……」
明裏乖乖地聽我的話,嗚咽着跨過欄杆。
「得、得救了。明裏,謝──」
「我沒有要阻止妳。妳跳的話,我也跟妳跳。」
「是啊。絕對不會,我可以發誓。」
我活在當下,與明裏行走在相同的時間之中。
「我已經說了很多次,我是認真的。」
「太好了……你沒掉下去……」
「明裏……?」
我們各自撐起上半身,面對面而坐。
「嗯,要跳喔。」
就在這個時候。
我們接下來要去彰人所在的醫院。明裏今天早上打電話跟我說「既然他還活着就無法忽視」。她說得有道理,所以我贊成她的提議並打算陪着去。
我稍微想了想才說。
明裏的手因爲手汗而發冷。
我默默點頭。
明裏冷靜地立刻回答我。
如果明裏沒有抓住我,那現在──想像讓我不寒而慄。我的腳和腰都軟了,站也站不起來。
強風讓全身有種被洗淨的感覺,很舒服。我吸了口氣,能夠聞到些許的海潮鹹味與梅花香。
「啊啊,我知道。」
明裏拉開和我的距離。
我向明裏確認。
「妳真的要跳?」
──我整個人往下掉。
「那……我有一個,只要這一個就好,我希望你能遵守這個約定。」
我一走進售票處,就發現穿着針織外套坐在長椅上的明裏。
太好了。明裏不會死。真的太好了。
「你……不後悔嗎?」
隨着身體傾斜,死亡的真實感也逐漸加重,但我卻奇妙地不覺得恐怖。是因爲我原本就抱持着會死的覺悟嗎?還是因爲我已經實現阻止明裏自殺這個目的?
「好。」
「吶,奏江……」
「……是嗎?」
昨天下午六點一到但無事發生後,我就覺得回滾已經結束了。雖然那是個不管結構或觸發原因都充滿謎團的現象,但可以確定它遵守着每到下午六點就會發生的規律。既然規律已經被打破,自然就會認爲它結束了。
「說不會是騙人的啦……」
我還是怕死,但情感上已經冷靜下來了。大概是因爲明裏握着我的手吧。有種只要和明裏在一起,再怕也能往前走的感覺。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這份勇氣活用在自殺以外的地方……但現在就算了吧。
我邊想邊走到袖島港。
明裏低着頭,肩膀小幅度地顫抖。
不用去想未來的事,總覺得滿輕鬆的。
這樣一切就會結束了。
就在我即將放棄的那個時候。
飄浮感消失,右手被用力抓住。明裏的力氣很大,比昨晚要去居酒屋時拉住我的力氣更大。
明裏也下定決心般點頭。
我沒有從屋頂上掉下去,明裏也還活着。明明只是這樣,卻讓我高興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做好回滾的準備──但無論過了多久,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用盡全力抱住明裏,而她也緊緊回抱。
一這麼想,身體就有種逐漸失去求生欲的感覺。
思考的同時,我也往肯定會死的方向考慮了。
「奏江!」
四月三日。
可能是緊張或害怕,也可能兩者兼具吧。明裏的聲音有點僵硬。
明裏的話一說完,我差點因爲全身脫力而癱軟在地。
「請讓我幸福。」
「沒關係,反正有你在……而且,我早晚都要面對哥哥。」
時間正常地流動。
就算讓明裏放棄尋死,但不代表就拯救她了。接下來還會有各種事吧。因爲這個世界上難過的事遠比快樂的事更多,惡意遠比善意更有影響力。我在國中時期庇護受欺負的同學,卻反而被其他同學找麻煩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睜開眼睛看向隔壁。
清晰傳了過來。
這個世界充滿了不講理,明裏應該比我更加了解這句話。
「我也是喔,如果是和你的話……一起死也沒關係。」
聽見我這麼說,明裏轉頭看過來。
明裏邊哭邊說。
「不要勉強喔。覺得難過的話就馬上回來吧。」
老實說,我有些牴觸讓做出這種殘暴行爲的彰人,和身爲受害者的明裏見面。但既然是兄妹,至少在明裏高中畢業之前,他們不可能不相往來,所以必須做個了斷纔行。
「放心吧。如果彰人想對妳做什麼過分的事,我馬上會阻止。」
「嗯……謝謝。」
明裏放鬆下來。
我看向售票處內的時鐘。快到開船時間了,我過去排隊買票。
買完票回到明裏身邊時,船正好來了,於是我們搭上前往本土的船。
下船後轉搭公車,最後抵達彰人所在的醫院。
在櫃檯問到彰人的房間號碼後,我們爬上樓梯,在走廊盡頭轉個彎就到達目的地了。
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我偷偷觀察明裏。
明裏的臉色變得不太好。她咬着下脣,手微微發抖。
察覺我的視線,明裏轉過頭,硬是揚起嘴角。
「啊哈哈……果然有點緊張呢。」
「妳可以嗎?」
「來都來了,我不會回頭喔。」
「……這樣啊。」
我用力握住明裏的手。她的手因爲喫驚而抖了一下,但立刻就回握。
明裏深呼吸,輕輕敲門後把門打開。因爲不是單人房,所以她才判斷沒有等待回應的必要吧。
彰人的牀位在右邊窗戶旁。我們牽着手往裏面走,然後停在用來隔開牀位的醫院隔簾前面。
「哥哥,我進來了喔。」
沒回應。但可以感覺裏面有人。明裏拉開隔簾,走進裏面,我也跟在她後面。
我放開明裏的手,走到彰人身邊俯視他。
「欸?」
「妳隨時都可以找我喔。因爲我再來會一直待在袖島。」
彰人退縮了。一副不舒服的樣子目光遊移,最後才死心一樣搔了搔頭髮。
「沒想到這方面……」
「你啊,從以前開始就太固執了啦。就是因爲這樣,大家纔會和你保持距離。」
「這種小事……」
「咕……」
「喂,住手。」
「哇!彰人,你手在流血。不得了,得叫護理師。」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一不能打棒球了就變成這樣。該死,真的太該死了。是怎樣啊……該死……」
「我有話想跟哥哥你說。」
「……怎樣?」
彰人的聲音立刻沉了下來。
「你說的是真心話……」
「唔。」
「彰人!你沒事吧?你從牀上掉下來了嗎?」
「……也是。」
我心底勉強保留下來、彰人以投手身分活躍時的印象,完全崩解了。
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歉了。
「……我不懂。但棒球並不是你的一切吧?不要以爲所有人都是用棒球在評價你。」
「就算是這樣,我也很高興喔。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絕對做不到。」
「明裏,妳來了呢。還有……這位是?」
「還沒。準備今天打電話去說。」
「那個……轉進袖島高中,之類的?」
恐怕沒有這麼容易成功吧。老爸就不用說了,老師們也會阻止我吧。但我已經做好堅持主動退學的覺悟了。
「你才大病初癒喔。沒關係啦。」
「有所謂。你要多跟別人商量啊,不然只會讓自己越來越痛苦而已。反正你倒下的那天也是在喝悶酒吧?這次是有人叫救護車所以你纔沒事,如果當時沒有人經過的話……」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傳來「我進來囉」的聲音。是耳熟的女性嗓音。
「已經辦退學手續了嗎?」
彰人臉上漸漸浮現憤怒。
明裏愣了一下。
正當我準備自我介紹的時候,速瀨小姐發出一聲尖叫。
彰人滿眼血絲地揪住了我的領子。但可能是因爲急性酒精中毒的影響,或者是因爲太久沒有接觸棒球,他的力氣很小,我輕易就甩開了,但他因此失去平衡從牀上摔下來。
「不不不,得讓護理師看看纔行。」
「啊?」
我向他們道別,與明裏一起離開病房。
以牀爲中心,周圍陷入沉默。但護理師很快就因爲呼叫鈴來到牀前,向彰人詢問狀況,速瀨小姐對回答得不情不願的彰人怒吼「好好說明啦」。
速瀨小姐一邊協助彰人坐回牀上,一邊看向我和明裏。
彰人維持着跪倒在地的姿勢,用指甲在地板上抓出了痕跡。
沒有任何前情提要,明裏向我道謝。
「謝謝你,奏江。」
「繼續念也沒關係喔。」
速瀨小姐剛說完就流下眼淚。
就在我旁觀彰人和速瀨小姐的相處時,明裏輕輕推我一下。
「前天的……不對,至今爲止所有的找碴行爲。深夜吵鬧,使喚人跑腿,偷錢……我希望類似的事情不要再發生了。」
「謝什麼?」
明裏驚訝似地瞪圓了眼睛。
「你對我做的事,我都跟奏江說了。」
剩下的就交給速瀨小姐吧。
我再度伸出手,但彰人無視我想自己站起來。
當初訂下的目標是做個了斷,但我很懷疑這算不算成功。
「沒有辦法!」
我因爲她那種我們初次見面的反應感到驚訝……然後纔想起,這個時間我和速瀨小姐的確是初次見面。
「但是……」
「好不容易可以直升大學,退掉太可惜了。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總覺得對你很抱歉。」
彰人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即便如此,明裏仍舊繼續說。
「你說什麼……」
我朝明裏使眼色。見狀,明裏深吸口氣,開口。
「沒……我的事無所謂,比起我──」
「……對不起啦。」
「……哼,你們在一起了嗎?難怪牽着手。別在醫院裏發情喔。」
「哦……妳不用在意啦。反正我也沒有成功讓彰人跟妳道歉……」
「是的。」
「我聽老媽說是你叫的救護車,多虧你我才能得救。」
速瀨小姐協助彰人在牀上坐好,按了枕頭旁的呼叫鈴,然後用責備的眼神看着他。
「謝謝你陪我來醫院。還有……謝謝你罵哥哥。」
「因爲,退學的話會很麻煩吧。如果退學你有什麼打算?」
速瀨小姐把咖啡放在牀上,慌慌張張地拉過彰人的手環住自己肩膀。
彰人挖苦似地嗤笑。
「無所謂吧。」
「渾蛋……你是在看不起我嗎?」
我和明裏並排坐在中間的位置。
「你真的落魄了呢。」
「抱歉,我回來晚──」
彰人不可能忘記自己對明裏做了多過分的事,他這種非但不知悔改,還滿不在乎口出戲言的態度,徹底惹火了我。
彰人跪倒在地上呻吟。點滴由於拉扯而脫落,手腕開始滲血。
我沒想到明裏會阻止。
「你懂嗎?那種獻出人生換來的寶物,被奪走時的心情?」
「不要碰我。」
我並不打算在這裏打擊他,所以我向他伸手,但彰人拍開了我的手。
彰人露出驚慌失措的樣子。
速瀬小姐大聲否定。
「給我聽好。如果你再對明裏做出過分的事,我就不會放過你。我下次絕對不會原諒你。我會立刻趕來,用石頭砸你。」
開往袖島港的船很空。因爲是平日的白天,所以乘客屈指可數。
「你不回東京嗎?」
「欸?」
「你是……船見嗎?」
彰人躺在牀上。他果然醒着,手腕上吊着點滴。
「反正……總會有辦法吧。」
「當然。怎麼可能在那種狀況下說謊啊。」
「我高中畢業後會去東京,所以你就在東京等我吧。」
果然是速瀨小姐。她右手抱着兩罐咖啡,似乎比我們更早來的樣子。
明裏微微揚起嘴角。雖然只是微笑,但明裏笑了我也會跟着開心起來。
怎麼辦呢……就在我煩惱的時候,明裏溫柔地笑了。
「對啊。我要退學留在袖島……我在屋頂的時候沒說過嗎?」
「不要隨便進來。」
彰人抬起頭,怨恨地瞪着我。那張臉明明充滿憎惡,但我卻覺得可憐。
「奏江,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彰人瞪着明裏。但發現我的存在後,就有點驚訝似地瞪大眼睛。
「我說,你落魄了。傷害明裏這麼深,卻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嗎?你不要以爲肩膀受傷不能打棒球了,就做什麼都沒關係。」
「高中畢業後呢?」
聲音的主人沒等回應就拉開了隔簾。
現在想想高中退學這件事可能確實很沉重。先不說我,明裏也有所顧慮。但我在屋頂的時候說得那麼好聽,只有我自己回東京的話會良心不安。
「沒事的。如果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我會跟你聯絡。」
明裏這麼說,就像哄小朋友一樣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反而是我被明裏關照了,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難爲情。但明裏說得沒錯,我搞不好有點過於計劃不周了。
距離高中畢業還有一年。只要再忍耐一年,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這麼想着,我用力回握明裏的手。
「好。但是,就算沒有討厭的事也可以跟我聯絡喔。如果發生什麼好事,我也會跟妳聯絡。」
「嗯。」
「還有,不要逞強喔。如果靠妳自己要去東京很困難,就由我帶妳去吧。」
「嗯……」
明裏開心點頭。
我有自己說了類似求婚臺詞的自覺,但我沒覺得不好意思。因爲我沒有誇大其辭,實際上我就是這麼打算,而且這也是我第二次這麼說了。
「那麼,爲了去東京我得努力存錢……」
明裏這麼呢喃。
「不用擔心錢啦。」
「我不會跟你借錢喔。」
「不是我要借妳,而是妳再來會有。」
「什麼意思?」
我若無其事地對滿臉疑惑的明裏說。
「妳對彩券有興趣嗎?」
──一年之後。
「我也嚇了一跳。」
我露齒而笑。見狀,明裏也露出似乎跨過了什麼障礙般的清爽笑容。
回到客廳後,我看見明裏停下筷子,一直盯着手機看。
外面是萬里無雲的晴天,我們享受着暖洋洋的春日陽光。
明裏像是有什麼重大發現般看着我說。
「明裏,妳可以更開心一點喔。因爲那是很棒的事情。」
「我……老實說還是沒有原諒哥哥。但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有一瞬間,只有一瞬間覺得,太好了呢。有一點點,替要結婚的哥哥感到開心。」
明裏原本一直說「不覺得這樣很狡猾嗎?」而猶豫,是我以「又不是用了什麼不正當的手段」,以及「妳都這麼慘了,中個獎也是被允許的吧」,還有「反正錢也不是要拿來玩」等話苦口婆心勸說,她才勉勉強強去買彩券。於是,經濟方面的擔憂就此解除。
「嗯,媽媽傳來的。你看。」
「有什麼聯絡嗎?」
她在夏天的地區預賽裏一路勢如破竹,成功參加高中校際比賽取得體育保送名額,並輕鬆通過面試,實現心願考進了I大學。我現在依然記得,她哭着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的聲音。
「因爲一年就要結婚了嘛。進展很快。」
頭也不回地,相伴前行。
我起牀,走出臥室前往客廳,路過廚房時發現裏面有道披着開襟毛衣的背影。
喫完早餐,我把餐具拿到廚房。
這是我們在東京的房間。
我牽起明裏的手,踏進大學校園。
「啊啊,走吧。」
那道背影身材纖細,有着長到肩胛骨附近的亮棕色頭髮。
我也走進廚房幫忙準備早餐。
我覺得沒關係。
一下公車,眼前突然有櫻花花瓣飄過,我的目光下意識追隨花瓣而去。但是花瓣隨着風動,如同被天空吞掉般消失了。
「沒有……就是覺得,好幸福啊。」
察覺我的存在,明裏回過頭微笑。
「奏江,走吧。」
從彰人因爲急性酒精中毒倒下那天開始,速瀨小姐似乎就很關心彰人的樣子。多虧她的努力,彰人雖然還稱不上重新做人,但品行有了大幅的改善。他現在一邊在速瀨小姐家的酒坊工作,一邊還錢給明裏。
那是十八歲的明裏。她正站在小爐子前,往平底鍋裏倒油。
不是很寬的道路兩旁,種滿了櫻花樹。即便仰頭,也只能從漫天的櫻花中,零星窺見藍天。飛舞的花瓣如同雪般不斷飄落。這條由正門到教學大樓的人行道,被學生和教授們稱爲櫻花隧道。雖然已經過了盛開的季節,但依舊十分壯觀。
我將兩人份的飯、茶杯和筷子擺上桌。
「嚇我一跳。」
「是啊。總是讓妳叫也不好意思。」
這當然不是偶然,因爲我告訴明裏在回滾期間背下來的中獎號碼了。
「早安,奏江。你今天自己起牀了呢。」
「我們會越來越幸福。」
我們牽在一起的手逐漸變熱。
各式各樣的事情不少,但沒有一件比得上明裏中獎。
我一邊喫早餐,一邊回想回滾結束後的這一年。
我和明裏已經同居兩個禮拜了。
明裏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熒幕上映出了笑着的彰人和速瀨小姐,下方寫着「他們好像要結婚了」一句話。
沒多久,明裏就端着裝了兩份荷包蛋的盤子走過來放好,我們隔着桌子坐在地毯上。
「不只是因爲這個……我對自己嚇了一跳。」
明裏突然停下腳步。
我們喫完早餐,做好前往大學的準備後離開公寓。
怎麼了?我這麼想着轉過頭,對上明裏的視線。
「怎麼了?」
雖然我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沒多驚訝。
明裏浮現彷彿隨時會融化般的笑容,眼睛因爲淚水而溼潤。
因爲種種原因,我們順利在東京再會並開始同居了。
一帆風順。不會有比這次更順的事了吧。
從最近的公車站搭公車,大概二十分鐘就會抵達I大學前。
嗯。明裏點頭。
明裏朝我伸出手。
聽見噠噠噠的腳步聲,我從平穩的睡眠中醒來。
至於大學考試,明裏完全是靠自己努力及格的。
明裏看起來有些困惑。她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的感情吧?坦率地祝福曾經恨到希望對方去死的人,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白色天花板闖入視野。這裏不是袖島的奶奶家,也不是老爸的公寓。
我們異口同聲說「我開動了」,然後同時拿起筷子。
我強而有力地回答。
「多謝款待。」
我們轉向前方,再度邁出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