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野獸能化爲人類嗎?
《班上的公主是我的小狗》 · 犬甘あんず · 2.2萬 字
覆水難收。
一旦自覺自己是野獸,就無法再天真無邪地以人類的身分生活下去了。雖然我有自覺,自己的剎車已經失靈了。
「吶,星羅,妳爲什麼要那樣做?」
午休時間,我在頂樓的門前調教着她。
自從那天以後,她有時會戴着項圈來學校。我不知不覺開始會確認她圍巾底下是否戴着項圈。戴項圈的日子她會把我叫到沒人的地方,所以很容易分辨。
然而,她今天明明戴着項圈來學校,卻想在教室裏脫掉圍巾。
我剛好在場才阻止了她,但如果我不在教室的話,想到後果就讓人不寒而慄。
「因爲我想被主人責罵啊?」
「……嘿欸」
她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如果在教室裏暴露項圈和牽繩,她的校園生活就完蛋了。雖然她可能是預設會被我阻止才這麼做,但依然很危險。
她真是個壞孩子。
「壞孩子需要好好調教呢」
我撫摸着她的項圈。不過,我並不打算像平常那樣調教她。
「開玩笑的啦。雖然很危險,但最後還是沒被任何人發現,所以我不打算責罵妳哦」
「……誒」
「比起這個,我們快點喫飯吧。再拖下去午休就要結束了」
我露出微笑,準備拿出塑膠袋裏的麪包。就在那瞬間,她伸手抓住我的手。
力道大得驚人。
「怎麼了?」
「……責罵我嘛,主人」
「幸好妳的主人是我。會接納妳這個變態並且責罵妳的,大概只有我了」
「……好鹹」
我故意這麼說,她便直勾勾地凝視着我。接着,她緩緩湊近我的臉,舔了舔我的臉頰。
對習慣夜生活的她來說,或許真的太早了吧。
隨着預備鈴響起,回到教室時,正好和結愛對上了視線。
「哼嗯~……意外地早呢」
「對,所以一定要來哦」
說到無可救藥,我和她都一樣。
「哦~不錯耶!我們要先開聖誕派對,然後去看燈飾~」
「那全部結束之後,就到我家集合!我要給妳禮物!」
鮮紅的舌頭來來回回。
結愛不滿地皺起眉頭。最近我午休時間都和空橋同學碰面,做一些不能跟別人說的事,所以很少和結愛她們待在一起。雖然偶爾還是會在放學後一起玩,但確實和空橋同學相處的時間比較長。
我們一邊聊着聖誕節的話題,一邊喫着午餐。
因爲經常被她舔,我早上已經不太擦護手霜了。最近也幾乎不直接用手洗碗,所以手不像以前那麼粗糙。雖然很開心,但也有點小小的寂寞。
「……誒,等等,胡桃,妳的手」
「啊……抱歉」
「妳最近是怎樣,變得超難約的。到底怎麼了?」
「會嗎?我覺得滿正常的時間啊……」
我幾乎沒在生日當天被慶祝過,所以不太明白這種感覺。不過看她這麼開心的樣子,我也開始有點期待那天了。
「啊~胡桃!妳去哪裏了?結愛一直在找妳耶!」
「在妳責罵我之前,我是不會停手的」
果然我和空橋同學的圈子,過節的方式也不一樣。
「……星羅」
「不用,我喜歡這樣」
黏稠的水聲迴響着。如果現在有人上來會怎樣呢?如果看到我們不能被任何人看見的模樣,那個人會怎麼想呢
「竟然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被罵,星羅真是無可救藥呢」
「啊哈哈,下次我先在手上塗蜂蜜吧」
遙遠的回憶被眼前星羅那滿懷期待的視線衝散了。
那是我在班上常看到的天真可愛笑容。
「如果妳有好好反省的話,我就給妳獎勵。……所以,來,讓我看看妳反省的樣子吧?」
她露出恍惚的笑容。我想我現在的表情肯定和她一模一樣。明明我一直想說些溫柔的話語,想要輕輕拭去別人的淚水,想要貼近別人的心靈,想要說出那樣溫暖的話語。可是,用不溫柔的話語傷害別人,竟然如此愉快,讓我小腹緊縮。
「對了,胡桃,二見同學她們聖誕節要去哪裏?」
不過,隨便啦。
「妳就這麼喜歡被罵嗎?」
這種伴隨着某種痛苦而來的劇烈快感是什麼呢?很久以前,父母一起爲我慶生時,好像也有過同樣的感受——
我抓住她的牽繩。
「會因爲舔別人手指而開心的人,找遍全校大概也只有星羅了。妳要好好反省哦?」
彷彿被一雙大手整個抓住內臟般的感覺。
「爲什麼?我沒什麼好罵妳的啊?」
「嗯~妳知道那個水晶燈很出名的地方嗎?我們打算去那裏看看……」
「是這樣嗎?」
「……嗚、嗯」
「當然有事啊!最近妳都不和我們一起喫午餐,結愛本來想說今天一定要和妳一起喫的!」
「喜歡。……所以,主人,請盡情地責罵我」
人類舌頭的觸感,有種難以言喻的噁心與舒適並存的感覺。
「啊哈哈。……要是大家知道那個空橋同學是這麼無可救藥的變態,一定會幻滅吧」
「……呣」
「喂」
我用手指撫過她的脣瓣。小巧柔軟又美麗的嘴脣。從那裏探出的紅舌纏繞着我的手指。
「……嗯」
「還不太確定耶,大概七點左右吧?」
與水龍頭流水聲截然不同的水聲在耳邊響起,連腦袋都變得昏昏沉沉的。我一邊讓她舔着手指,一邊撫摸着她的頭髮。
「妳們大概幾點去看?」
「……嗚」
「不行啦~生日就是要當天慶祝纔有意義啊?」
過去的事根本無所謂。只要現在覺得舒服,那就夠了。
摘下項圈的她笑眯眯地問道。
我讓她舔了一會兒手指後,一如往常地全力誇獎她。她露出與剛纔不同的笑容,用頭在我手上磨蹭着。我心想,她簡直就像真正的狗。不過,空橋同學果然就是空橋同學。即使是我的小狗,也不是真正的狗。
感覺手指漸漸泡脹了。
「就有點事啦」
「發生什麼事了嗎?」
「誒。隔天再給不行嗎?」
渾身起雞皮疙瘩。手被舔還好,但臉頰被舔我還不太習慣,感覺很怪異。她如宣言般,似乎打算在我責罵她之前絕不罷手,舔得我臉頰都快泡腫了。
「誒?啊……」
糟了,我心裏一沉。
想要趕緊藏起手,但結愛動作更快,一把抓住我的手。她就這麼盯着我泡得發白的手指看。
冷汗開始冒出來。
雖然我覺得不會因爲這種事暴露我和空橋同學的關係,但心跳還是控制不住地加速。沒關係的,只要我不說多餘的話,她絕對猜不到我的手指被舔過。
「妳的手指,難道是」
咚,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我從結愛身上移開視線,意外地和坐在隔壁座位的空橋同學對上眼。她故意做作地吐了吐舌頭。
心臟快要爆炸了。
要是被結愛發現就糟了,所以希望她不要做奇怪的事。我明明是這麼想的,但視線卻無法從她的舌頭上移開,我一定是哪裏不對勁了。
「這不是變得很粗糙了嗎!」
「誒」
「真是的~明明都會把護手霜借給結愛,怎麼自己的手就放着不管?」
「那個」
「等一下。結愛有之前胡桃推薦的那個」
結愛這麼說着,從包包裏拿出護手霜,開始幫我塗手。被她仔細地按摩手指的每個角落,雖然有點癢癢的,但還好沒有被發現。我正這麼慶幸着,卻注意到不知何時睦月正在看着我。
「……睦月?我臉上有什麼嗎?」
「沒有啊。只是覺得胡桃今天也很漂亮」
「哈,是嗎」
「反應會不會太冷淡了?」
「妳的手套上都是雪……沒事吧?」
「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關於聖誕節……」
天色漸漸暗下來,雪勢也越來越猛。
水月沒事吧。
「那當然。說到高中生就是玩雪嘛,結愛」
我把臉埋進圍巾裏。不知爲何,空橋同學原本戴的圍巾現在成了我的,我的圍巾則成了她的。雖然已經洗過好幾次,應該已經沒有她的味道了纔對。
她握着我的手這麼說道。
我緩緩站起身。她手中的傘果然是淺粉色的,很可愛的顏色。雖然很符合被稱爲「公主殿下」的她的形象,但真的適合她嗎?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總覺得應該有更適合她的色彩。
「啊、啊哈哈……」
「……哈啾」
我苦笑着眺望雪景。雪花雖然潔白美麗,但下到遮蔽視線的程度時,心情就變得有些複雜了。
「空橋同學,妳還沒回去啊」
在我們兩個天真無邪地玩耍的時候,根本想不到有一天她會連姐姐都不願意叫我了。
我猛然抬起頭,感覺有什麼東西輕撫過我的髮絲。那是某人的手。
「手泡水泡太久可不好哦」
「我以前也因爲玩雪玩得太過頭,手變成這樣過,所以看得出來。小心別凍傷了」
冷得發抖,連笑都笑不自然。她將傘遞給我。
話說回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哇,下雪了」
「打雪仗真的很好玩呢」
說起來昨天確實下了很大的雪呢。這麼大的積雪是多久沒見過了?記得很久以前曾經和水月一起在家裏堆雪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但不知爲何,我現在卻彷彿聞到了她的味道。
「今天看起來也會下很大呢~回家路上要不要堆雪人?」
我心想,她們兩個的關係還是一樣讓人搞不清楚是好是壞。

「是有點冷,不過沒事的」
白色的東西開始輕飄飄地落下來。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團白色的東西從天空飄落。毫無疑問,那是雪。
她們倆家離學校都不遠,應該能平安回到家吧。我小心翼翼地走向車站,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滑倒,卻發現驗票閘門前大排長龍。一看才知道,電車果然停駛了。
結果放學後,我們打起了雪仗,還順便堆了雪人。雖然感覺這不太像高中生該做的事,但她們倆興致勃勃,我也不好意思拒絕,結果玩了快兩個小時。
「嗯。一個不小心就玩起來了……沒想到意外地有趣,不小心就玩過頭了」
不,她的國中離家很近,不會回不了家或迷路。但我還是有點擔心她會不會滑倒,或是着涼了。
玩雪啊。
不如說,連我都被強制加入玩雪的行列了嗎。
結愛一邊摸着我的手一邊說道。
睦月嘆了口氣,說道。
「……妳看,變得這麼冰。居然玩雪玩到手都凍僵了」
「真是的~要玩是可以,但這樣會感冒的哦?」
話說回來,結愛到底要在我手上塗護手霜塗到什麼時候啊?
只能等電車重新運行前,找個地方消磨時間了。我這麼盤算着,但車站附近的咖啡廳全都客滿。本來想去車站內的書店逛逛,但玩了這麼久,雙腿早就酸得不行。
天空呈現灰濛濛的鈍色,看起來隨時都會下雪。今天的天氣預報我沒看,不過應該還會再下吧。如果雪下得太大讓電車停駛就糟了,從學校走路回家實在太遠了。
「難得下雪了嘛!對吧,睦月」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嗚哇,睦月好野蠻。胡桃覺得堆雪人比較好對吧~?」
我嚇了一跳。睦月似乎看出我的手指泡脹了。不過應該不會想到是被舔的吧。
「已經確定要玩雪了嗎……?」
「該不會妳剛纔在玩雪吧?」
就算穿了大衣、圍了圍巾,還是冷得要命。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但看到朋友開心,我果然也會跟着開心。這或許也是我的本能。
好冷啊。
我輕輕嘆了口氣,望向窗外。
「啊哈哈,那算什麼」
「不對吧,應該是打雪仗」
我拍掉身上的雪花,在車站長椅上坐下。雖然屁股有點涼,但總比一直站着好受。
搭計程車太昂貴,公車又擠得水泄不通根本上不去,走路回家更是不可能。
「明天見呢~!」
「我已經叫了計程車,送妳回家吧」
她邊說邊脫下我的手套,然後直接握住我的手。她平常的手有點冰冷,現在卻熱得發燙。
「總覺得胡桃應該還在」
「啊,嗯……」
空橋同學和我在學校沒什麼交集。像我們這樣手牽着手走在車站附近,感覺會成爲八卦話題。儘管如此,我現在也不想放開這隻手。
我就這樣被她牽着,坐上停在附近的計程車。或許是因爲開了暖氣,一坐下就突然覺得好睏。看來我比想像中還要疲憊。閉上眼睛後,感覺有什麼輕靠在我的肩膀上。
「妳可以睡哦。到家我會叫醒妳的」
「嗯……謝謝」
我微微睜開眼睛,發現她正摟着我的肩膀。
能這樣自然地摟着別人的肩膀,這點和我很不一樣呢。我很少主動去觸碰他人。不過,被她這樣溫柔對待的感覺,似乎也不壞。雖然不知道從這裏到我家要多久,但感覺能做個美夢。
我再次閉上眼睛,身體靠向她。從肩膀傳來的溫暖與柔軟,和我的完全不同,讓人感到無比舒適。
我小睡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肩膀被輕柔地搖晃,我比預期中更早地被喚醒,緩緩睜開雙眼。
「胡桃,醒醒。到家了哦」
「啊,嗯」
「早安啊。妳睡得很香呢~」
「早安。……打雪仗原來這麼耗體力,真是累壞了」
「呵呵。胡桃也有意外孩子氣的一面呢」
空橋同學似乎事先付了車錢,只向司機道謝便下了車。我也向司機致謝後走出計程車。
「好冷……等、誒?」
「怎麼了,胡桃」
雪勢依然很大,隔着車窗根本看不清楚。下車後仔細一看,眼前並不是我家。應該說,這棟房子是——
「這裏是空橋同學家吧?」
「嗯。我不是說了嗎,要送妳回家」
「原來不是指送我回我家啊……」
正當我聽見空橋同學的聲音時,浴室的門忽然打開了。她一臉自然地走了進來,讓我瞬間愣住。
「那我出去了」
雖然我曾經邀請她來過我家,但確實沒有告訴過她我家的地址。這樣說來也沒辦法。
「這樣啊。……好開心」
「……有這回事嗎」
她仰望着我。那雙無法用任何色彩形容的眼眸,今天也一樣令人目眩神迷。我輕撫着她的髮絲。
她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望向前方。
「嗯。這裏也是胡桃的家啊」
「互相摸來摸去的」
所謂的特別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雖然我不太懂,但至少可以確定,我們現在的關係絕對稱不上尋常。
就像她生日那天一樣,我再次踏進這個玄關。雖然只來過她家幾次,但不知爲何,我對這個玄關已經有了熟悉感。我當初選的那股森林香氣在空間中輕柔地飄散,讓我感到莫名的親切。
「但是,妳還是答應了不是嗎?」
「絕對是這樣啦。……之前我手帕掉了的時候,妳不也幫我撿起來了嘛」
她說得確實有道理,但要和關係還沒親密到那種程度的同班同學一起入浴,實在讓人……不對,真要說起來,連寵物和主人的角色扮演都做了,這點又算什麼呢?
「這個嘛,嗯。因爲我覺得如果妳去拜託別人的話,可能會很危險」
「……誒」
我一直以爲自己很愛平凡的日常生活,覺得能夠一成不變地過下去就很好了。但其實,我內心深處很懷念和水月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吧。雖然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空橋同學卻看穿了嗎?
「……應該是吧」
「誒。……嗯——是這樣嗎?」
「嗯。那時候我就覺得,妳是個很溫柔的人。目光自然而然地就會被妳吸引。胡桃妳很愛照顧人,看到別人有困難就沒辦法置之不理,而且……」
「……不會。我也想和空橋同學多聊一會兒」
她的手輕撫過我的手臂。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溫度讓我有些驚訝,但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那就好!好了,快進來吧!」
「……嗚」
不知何時她似乎也洗好了,朝浴缸走來。我迷迷糊糊地照她說的分開雙腿,她便坐進了我的雙腿之間。
和那天一樣,她說道。
「妳根本還沒泡暖身體吧?沒暖和就出去也沒意義哦」
「胡桃,水溫怎麼樣?」
「胡桃,妳和二見同學她們也會做這種事嗎?」
「誒?啊,嗯」
她這麼說着,領我來到更衣間。我有些遲疑,但還是脫下了制服。從來沒有在別人家脫衣服的經驗讓我有些不自在。不過更衣間也和玄關一樣放着擴香瓶,讓我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些。
心跳好吵。平時做的事就已經夠非日常了,現在卻最讓我覺得非日常。那個空橋同學竟然赤裸着身體依偎在我懷中,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洗髮精的清香撲面而來。
「我回來了」
這個浴缸比家裏的大得多,能夠完全伸展雙腿,一個人獨享總覺得有些奢侈。更何況這是我第一次在別人家洗澡,總是放不開心情。
「歡迎回來」
面對戴着項圈的她,我能夠拋開理性,順從本能行動。但面對現在這個沒有任何束縛、展現人類本性的她,我也重新變回了人類。開始在意班級關係、朋友圈子、所屬團體這些事情。明明我們此刻兩人獨處的事實並沒有改變。
我洗掉頭髮上的雪花,順便清潔了身體,然後沉浸在溫暖的浴缸中。
「我又不知道胡桃家的地址」
「這種事是指?」
我覺得現在或許可以問出這個一直困惑着我的問題。對於她說我比較好這件事,我到現在還是有些摸不着頭緒。雖然她說其他人沒有當主人的資質,但真的是這樣嗎?
一直做人也好,一直做野獸也罷,或許都一樣困難吧。
「我看得出來,妳和我一樣,對日常生活感到厭倦」
「……呵呵。啊,洗澡水應該燒好了,妳先去洗吧。一定很冷吧」
「哎呀,我也很冷,想說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誒,可以嗎?」
「就算是這樣,突然說要我當什麼飼主,我也會很困擾的」
「而且,我還想和妳多聊一會兒。……不可以嗎?」
「等等,爲什麼?」
「胡桃妳啊,不管碰到外表看起來多兇的人,只要他們遇到困難,妳就會主動上前關心對吧?」
「那只有我是特別的?」
「胡桃,腳稍微張開一點」
「不會哦。結愛、睦月和我……都不是會做那種事的類型」
我不禁眯起眼睛。
「雖然妳一開始就說我比較好……但爲什麼覺得我好呢?除了我以外,還有很多很會照顧人的人吧?」
「呃——」
我們至今明明幾乎沒有任何交集,爲什麼會像現在這樣兩人獨處呢?
她白皙透明的後頸不可避免地映入我的視線。她就這樣將背脊貼向我的胸前。溼潤的肌膚相互貼合,帶來了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感受。
那麼我究竟是什麼?什麼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呢?
「所以我才覺得,只有胡桃妳了。胡桃妳一定和我是同一類人」
她稍微將身體重心靠向我這邊。
不過話說回來——
她天真地笑着說道。
雖然我答應的理由不止這個。
「正因爲胡桃妳就是這樣的人,我纔會拜託妳的哦」
「……是嗎」
雖然我沒有完全理解,但我明白她爲什麼會選擇我了。一想到只有我適合當她的主人,心裏就有種被填滿的感覺。或許我一直在渴望着,能有人真正需要我也說不定。
我們在浴缸裏泡了一會兒,然後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我借了她的衣服穿,和她一起走向客廳。可能是因爲剛洗完澡腳有些泡脹的關係,腳底傳來和之前不太一樣的觸感。我剛坐到沙發上,手機就震動了。一看,原來是結愛傳來的訊息。
『妳到家了嗎?這麼冷的天還讓妳陪咱們,真的很抱歉』
『我到家了。我也玩得很開心,別放在心上』
『真的很抱歉呢』
我心想,她不用這麼在意。雖然手有點刺痛,但玩得很開心也是事實。就在我準備傳下一條訊息的瞬間,電話響了,我立刻按下通話鍵,慌慌張張地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喂,結愛?」
『纔不是結愛,是水月好嘛』
聲音聽起來很不悅。我完全沒想到水月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來,不禁瞪大了眼睛。
「抱歉,我剛纔在回朋友的訊息。怎麼了?」
『我,也沒什麼』
對話陷入了沉默。從氣氛來看,她應該是有話想對我說,但會是什麼呢?我有了個猜測,於是輕聲開口道。
「……妳是在擔心我嗎?」
『因爲,電車不是停駛了嗎』
看來我猜對了。我不禁笑了出來。
「水月真溫柔呢」
給她戴上項圈,時而責備時而稱讚,時而寵愛。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也會心跳加速、興奮不已,感覺很舒服。但現在這種心跳加速又不一樣了。就像在寒冷的日子裏喝着熱可可時的那種舒適感。明明很舒適卻還是會心跳加速,真是不可思議。
「那就先這樣」
空橋同學一邊在我面前放下茶杯,一邊這樣說道。
「怎麼了?」
「不,不是那樣的……」
『……嗯』
好溫暖。雖然有部分是因爲開着暖氣,但更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她的體溫。
「嗯,算是吧。最近都沒送妳什麼禮物。這是和朋友一起選的,應該還不錯」
「謝謝妳,我很開心」
那之後又過了幾天,很快就到了聖誕節當天。
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
掛斷電話後,我輕輕嘆了口氣。
但其實不是吧。我本來以爲或許能成爲好朋友,不過那大概也是錯的。
我輕輕點了點頭。在別人家過夜,這可能還是我人生第一次。
雖然我對水月說,我們是朋友。
「啊,等一下。要記得開暖氣,彆着涼了哦?還有,雪開始融化的時候路面最滑最危險了,如果待會要出門的話,走路要小心一點……」
「在班上同學家裏。稍微休息一下」
被她叫到名字,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嗯。……打開來看啊?」
「什麼關係……」
要說我和空橋同學的關係沒有危險性,那絕對是騙人的。至少如果我把實情告訴水月的話,她一定會擔心得不得了。想到這裏,胸口就感到一陣沉重。這樣下去真的好嗎?不安的情緒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嗯」
她端來的茶杯裏,熱氣正緩緩上升,看起來有些遙遠。現在的我,比起其他任何事物都更專注於空橋同學。放下手機後,四周陷入了寂靜。當我將身體重量靠在她身上時,那種觸感變得更加強烈。
不管哪個都不太對勁,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沉默不語,水月嘆了一口氣。
『明天一定要回家哦。爸爸媽媽會擔心的』
「沒什麼」
『妳們到底是什麼關係?胡桃妳邀請別人到家裏,這還是從小學以來第一次吧』
「謝謝妳剛纔來找我。還讓我用浴室……今天有很多讓我開心的事情」
「空橋同學」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回以微笑。
她朝我靠了過來。我感受到她柔軟的頭髮,以及洗髮精的香味。
「不知道電車什麼時候會恢復通車,現在回去很危險吧?就住下來嘛」
「嗯」
朋友。熟人。同班同學。……寵物。
『別把我當小孩子看待。沒事的話我就掛了』
「胡桃。……這個」
就算無法成爲朋友,也無法成爲普通的熟人,但說不定能發展出某種更美好的關係呢。
雖然以前總給人愛哭鬼的印象,但水月也長大了呢。不對,身高早就被她超越了,說不定連運動神經都比我好。不過無論如何,我也不能依賴妹妹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空橋同學的反應有些微妙。
手機裏傳來低沉的聲音。
「啊哈哈……那真的有事的話就拜託妳了呢」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怎麼會知道我之前邀請空橋同學到家裏的事?而且那次她最後也沒有在我家過夜,應該也沒有遺落什麼東西纔對。更奇怪的是,她怎麼會知道空橋同學的髮色?
「不,沒有那回事。是朋友啦,朋友」
『我知道啦!胡桃妳自己纔要小心一點。話說,妳現在在哪裏?』
『哼嗯……不危險的話就算了。要是發生什麼事的話,跟我說也沒關係。……我已經是大人了,比胡桃要成熟多了』
她這樣說着,露出笑容。
「……嗯」
我正在做出門的準備,水月突然塞給我一樣東西。我下意識地接過來一看,發現是一個用紅色包裝紙包裝好的東西。
「果然還是算了。……今天好冷啊」
『……是之前妳帶回家的那個金髮的人?』
「胡桃」
『不是朋友嗎?……該不會是什麼危險人物吧?』
★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誒,啊,嗯。那就……好了呢?」
不過,怎麼說呢——
「難道是生日禮物?」
我一瞬間這樣想着。
我撫摸她的頭髮。她似乎注意到了手指的觸感,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有些迷離,有些溼潤。
「留下來過夜也可以哦?」
水月這一年裏身高竄得很快,現在已經比我還高了。不過她的小動作還是跟以前一樣,害羞的時候會爲了掩飾而直直盯着我看。
我還以爲她已經對我沒興趣了。
看來並不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我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
「哇,是圍巾」
「……嗯。妳還是有條顏色明亮的圍巾比較好」
「確實。我很開心哦,水月」
「等一下」
她一把從我手中拿走圍巾。
我不由得歪了歪頭。
「機會難得,我來給妳圍吧。我比胡桃還要巧手」
「……呵呵。嗯,麻煩妳了」
她送我的禮物是一條白色的圍巾。我至今爲止都沒什麼打扮自己的餘裕,水月也從來沒對我的穿着說過什麼。
水月真的長大了啊。不只是身高,心理上也變成熟了。
說不定她比我還要更懂打扮。雖然有點寂寞,但更多的是欣慰。以前總是愛哭的水月,現在變得這麼懂事。水月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
「……吶。今天,妳要和誰出去玩?」
水月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嗯?就和朋友一起玩啊」
「是之前那個人嗎?」
「之前那個人……妳是說空橋同學嗎?今天不是哦。是其他朋友」
「少囉嗦。總之,咱們是要去買胡桃的衣服!」
一瞬間,我想起了空橋同學。她被我戴上項圈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不過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哇,妳轉移話題了」
「……嗯」
「還是算了。……弄好了哦」
水月小聲地問道。感覺就像在盤問我似的。
「……真的耶。跟平常不一樣的味道」
「……」
睦月一臉睡眼惺忪地走過來。
結愛了不起的地方是,考試前不會哭着來求我幫忙。雖然我不討厭被人依賴,反而還挺喜歡的,但太過依賴也會讓我有點擔心。
「我這次也安全過關了好嗎?話說,結愛也差點不及格吧」
「嗯,還算可以吧」
但至少,在水月面前。
「那當然了!第二學期也平安結束了,今天還要和胡桃約會!」
睦月打量着我。
「哼嗯……」
「早上好,胡桃!」
「今天先去挑衣服吧。結愛會幫胡桃選合適的衣服!」
搭電車轉車後,走到約好的地方。
「我平常什麼都沒有噴啊……」
又或者,只是我不想回想起來罷了。
我給她的聖誕禮物前一天就放在枕邊了。雖然不用再扮聖誕老人了,但以前的習慣使然,我還是趁她睡着時偷偷放在枕邊。今年選了自動鉛筆,希望她會喜歡。
「……怎麼會這樣?是媽媽換洗衣精了嗎?」
「早……早上好,結愛。感覺妳很開心呢」
雖然有點在意水月的反應,但電車時間快到了,我便回到房間穿上了大衣。
「誒,胡桃妳換香水了?」
因爲很早就出來了,所以集合地點還沒有人來。我正在無聊地滑手機時,聽到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一抬頭,結愛就朝我撲了過來。
「來,結愛,妳聞聞看。味道很好聞」
「唉……」
我倒不是對學校有什麼特別的歸屬感。純粹就是衣服不多,所以才穿校服。空橋同學也吐槽過這件事,或許我真的該買些別的衣服。
「聖誕禮物,謝謝妳。……路上小心」
「誒欸……」
大海的味道,那是……
「結愛忙着學習社會經驗……」
「睦月,妳看!胡桃穿着校服!」
「好到會一起喫飯?」
「這樣啊」
「嗯,我出門了」
上次讓人幫我圍圍巾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雖然我經常幫水月圍,但水月幫我圍還是第一次。小時候父母好像有幫我圍過,但又好像沒有。
「妳們在吵什麼?」
她和睦月說了同樣的話。
「……話說,等一下。爲什麼胡桃今天也穿校服?」
「誒」
「謝謝妳,水月」
今天先跟睦月和結愛一起玩,之後三個人要去看聖誕燈飾。我幾乎沒在聖誕節出去過,所以還滿期待的。
水月別過臉去。好像有什麼不滿一樣。
平常穿的大衣上有股檸檬茶般的清爽香味。感覺最近好像在哪裏聞過,但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聞到的。是洗衣精的味道沾到上面了嗎。
一想起空橋同學,我就變得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在水月面前,我還能好好地擺出作爲一個人,作爲姐姐的表情嗎。我至今爲止是怎麼度過日常生活的,現在已經難以回想起來了。
我一邊納悶着,一邊走出家門。
然後,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把臉湊近我的大衣。
「胡桃怎麼可能要補習嘛。又不是睦月妳」
因爲每天和空橋同學互相接觸,所以沾上了她的味道嗎?
「真的耶。妳有補習嗎?」
水月可能不喜歡家裏有陌生人來訪吧。
「比起這個,現在重點是胡桃的事!」
「……奇怪?」
「明明條件這麼好,一直穿校服太浪費了!當然,結愛也喜歡穿校服的胡桃!」
校服也挺可愛的。
「誒?……因爲很耐穿?」
不,可是,只是互相接觸,香水的味道會沾到衣服上嗎?這麼說來,我也搞不太清楚大衣的味道。
「是嗎?可是妳最近一直有股大海的味道……是柔軟精的味道嗎?」
睦月幾乎每天都會拜託我說「借看一下課題」、「讓我抄筆記」之類的。要是明年我們分到不同的班級,她該怎麼辦呢?雖然我一想到她會這樣拜託我,就無法置之不理。
「……妳和那個空橋同學關係很好嗎?」
心臟跳得好吵。空橋同學和我有同樣的味道,應該沒被她們發現吧?空橋同學和她們倆沒什麼交集,應該不會被發現纔對。萬一真的被發現了,我該怎麼解釋?
不,只要說是朋友就行了吧。但這樣好像也有語病,好像會被追問很多事情。
「有可能哦~總之先去買衣服吧?我也正好想買」
「是啊。結愛會幫妳們兩個挑衣服的」
「誒,連我也要?」
「既然都來了嘛」
「那我來幫結愛挑衣服吧」
「……不用了。我對衣服的品味和睦月不太合」
「別客氣啦」
「我纔不是在客氣。……好了,胡桃,咱們走吧!」
「啊,嗯」
我和結愛並肩而行。
這麼說來,第二學期結束後,我幾乎沒和空橋同學見面。我們該不會還沒變成別種關係,就先疏遠到連認識的人都算不上了吧?這不安的念頭瞬間閃過我的腦海。
雖然心情變得有點沉重,但人類是會習慣的生物。
不管是被水月叫成「胡桃」,還是把盤子放進洗碗機,或是不做晚餐就結束一天的生活。一年之後我都會習慣,只剩下心裏隱隱的疼痛。
她打算繼續這種角色扮演的遊戲到什麼時候呢?
我輕輕嘆了口氣。難得聖誕節能跟朋友出來玩,還是別想這些了。總之今天就盡情享受吧。
跟她們出門比我想像中還要開心。一起逛街看衣服,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走,一起喫飯。和以前光是家務就忙不過來的日子相比,時間靜靜地流逝着。
這一年裏,我覺得世界流逝的時間變快了,但實際上改變的只是我生活的環境。事到如今我才深切感受到,我以前生活的世界是多麼狹小。
太陽下山後,呼出的氣開始變白。
不知爲何,我笑了。
感情融洽地牽着手,互相傾訴愛意,偶爾接吻什麼的。
燈飾周圍聚集了很多人。聖誕節來看燈飾的人真不少,一個不注意就會跟她們走散。我們三個人並排拍了幾張照片後,就在人羣中慢慢移動。
現在聯繫着我和她的關係,只有這個,一定——
『待會見』
還是說,如果變成戀人那樣的關係呢?
「……嗯。待會見,星羅」
我把包包放在地上,抓住她的衣領。
我直接把體重壓上去,她就輕易地倒下了。我騎在倒地的她身上,笑了起來。
到頭來,我和空橋同學都是野獸。
她,不普通。以爲抓住了,卻又抓不住,絕對不會讓我逃走。不,我自己也已經不打算逃走了吧。
朋友、熟人、戀人,還有除此之外的關係。
解散時,夜色已經很深了。我急忙搭上電車,前往她家。不管是車廂內還是車站內,都瀰漫着一股歡樂的氣氛。
當我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些事時,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
我就這樣和睦月她們一起欣賞燈飾,度過了一段時間。
雖然我喜歡這個氣味,但到底是什麼氣味呢?
「真的耶。來拍照吧拍照」
今天是聖誕節,也是我的生日,但我從來不覺得這天有什麼特別。不過對世人來說,聖誕節似乎是個特別的日子。
「別再裝成人類了,星羅。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吧」
「實際來看後,就覺得太冷了,根本沒心情看燈飾嘛~」
我曾經以爲姐姐這個位置比任何人都要特別,但水月大概不這麼想。我是個很容易被替代的存在,當我的角色消失的瞬間,我就失去了依靠,直到現在都還在彷徨。
她說要跟朋友開派對,所以應該在家裏吧。
我瞥了一眼和朋友開心聊天的她,邁出了腳步。
是空橋同學的聲音。
我不禁笑了。這樣也完全不適合。那樣一點也不舒服,一點也不開心。
我搞不懂自己爲何而笑,就這樣走到她家門前。按下門鈴後,門立刻就開了。從門後現身的,當然是穿着和剛纔一樣衣服的空橋同學。
「因爲是燈飾啊。而且是星羅說想來看的吧……妳怎麼這麼沒精神?」
突然,空橋同學轉過頭來。她就像一開始就察覺到我在這裏一樣,直直地凝視着我笑了。
但是。
「我回來了」
簡短的訊息。我抬起頭時,她已經將視線轉向朋友了。
空橋同學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緊緊抱住包包。包包裏裝着要給她的聖誕禮物。雖然我一直猶豫要不要送她,但現在應該能毫不猶豫地送出去了。
「喂,所以我就說會很冷吧」
她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很有精神,完全不把寒冷當回事。在走向目的地的途中,我因爲太冷而把臉埋進了圍巾裏。一股清爽的氣味飄了過來。跟大衣上是同樣的氣味,讓我忍不住歪着頭想。
多麼可笑啊。
我一如往常地脫下鞋子,走進屋內。
全都是可以取代的存在。就算我明天消失,結愛和睦月也不會困擾吧。只要其他人填補我的空缺就好。就像父母取代了我原本做的事情,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會感到困擾。
之前她問我聖誕節的安排,就是爲了像這樣和我見面吧。
在喧囂之中,傳來一個很有辨識度的聲音。那不只是聲音,而是我很熟悉的人說話的聲音。那個清澈的嗓音,不管周圍多吵鬧我都聽得出來。
跟睦月和結愛一樣,一起出門、一起喫飯、一起看燈飾。就算把空橋同學放進她們倆的位置,或是把我放進她身邊那個人的位置,當然都不合適。
「超亮的耶~」
『妳想跟我當朋友?覺得能跟我成爲朋友?卻露出這種表情?』
「好漂亮!」
她以前說過的話,在我腦中不斷迴響。
「歡迎回來」
只有那裏,一定有隻屬於我的容身之處和角色。
「妳等一下哦。我先整理客廳——」
一旦沉入陽光照射不到的深海,就再也無法浮上來了。
我心想「不會吧」,環顧四周。
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實街上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人。
她跟朋友一起在看燈飾。看起來沒發現我在這裏,完全沒往我這邊看。
彷彿感應到我內心的顫抖,手機也震動了起來。
我明白了。
我想,這世上幾乎沒有無法替代的存在,或是關係。
「不用了」
今天有股不同於以往的味道。這大概是聖誕派對的餘香,也是她以人類身份生活的證明。
人們提着裝有食物的袋子,大概是要回家享用吧,臉上帶着笑容開心地聊天。父母們溫柔地看着興奮的孩子們。情侶和朋友親暱地勾肩搭背談話。
睦月難得想拍照。平常她對這種事都沒什麼興趣的。
爲什麼呢?
和睦月與結愛一起過聖誕節,很開心。收到水月的禮物,很喜悅。明明是這樣,開心和喜悅的感情卻逐漸淡去。
只是,我現在莫名其妙地想哭。
是被聖誕節的氣氛影響了嗎?還是因爲太過興奮,情緒變得異常?我完全搞不懂,只是感受着空橋同學的存在。
「那麼,主人也是。……別再做出人類的表情了?」
她的手撫上我的圍巾。
圍巾無聲地解開,掉到地上。圍巾的香氣遠去,我感覺自己殘存的最後一絲人性也跟着破滅消失了。
感覺已經無所謂了。
朋友、我的職責、姐姐、稱呼方式。
只要感到舒服,什麼都無所謂了。只有現在這一刻,我是無可替代的唯一存在。對我而言的她,對她而言的我,都是獨一無二的。我們凝視着彼此,確認着這一點。
彷彿心照不宣,我們開始爲彼此褪去衣物。將我們束縛於人類身份的一切都顯得礙眼、令人厭煩,我迫切地渴望讓心靈與肉體都化爲野獸。一件件衣物剝落,就連那逐漸襲來的寒意,都變得如此惹人憐愛。
「主人,妳的胸部意外地有料呢」
「……妳是故意說這種變態的話嗎?」
「如果我說是呢?」
「不用問也知道答案吧」
我將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她的身體冰涼到跟之前剛洗完澡時完全無法相比。這一定就是她原本的體溫吧。
我微微一笑。
「……在那之前,得先給妳聖誕禮物纔行呢」
我將包包拉過來,從裏面拿出某樣東西。
我靜靜起身。
我將鼻子貼在她胸前,深深吸氣。
我的腹部緊縮。寂寞的時候、痛苦的時候、愉悅的時候,在各種時刻,身體會自動做出反應,有時候會透過這些反應來了解自己的心情。現在,我興奮得快要發瘋了。
「兩個、都有」
我拉扯項圈。
一開始我並不打算做這種事。明明是這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搞不懂原因,我就這樣撫摸着她的胸部。呼吸變得急促,臉不自覺地靠近她的胸部。
她用小小的舌頭描繪我的全身。舔我的肩膀、胸部周圍,輕咬大腿內側。雖然很像狗表達親暱的方式,但她的好意比起親暱,更讓我感到興奮。只是順從本能地舔我、咬我,有時像疼愛般地撫摸我。
雖然不太懂她爲什麼想被責罵,但我還是按照她的希望罵了她一頓,然後誇獎她、寵愛她。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換手」
「……汪」
在她開口前,我輕輕咬了她的胸部。
「那算什麼」
這和水月爲我選的圍巾完全相反。
「有股色色的味道呢」
「是新的項圈」
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凝視着項圈。
察覺到我流淚的她,再次舔起我的臉頰。
在玄關脫到只剩內衣,舔來舔去,還學狗的動作。會在聖誕節做這種事的,應該只有我們吧。慶祝聖誕節應該是人類的特權,但我們卻打算捨棄人類的身份。一切都亂七八糟的。
不用看鏡子,我也知道自己在笑。
「……唔」
我輕柔地將黑色項圈戴在她雪白的脖子上。正如我所料,黑色的項圈非常適合她。我選的東西玷污了她美麗的身體,讓她變成了不能讓別人看到的樣子。一想到這裏,我就忍不住笑了。
她和我一樣,將鼻子貼上我的胸前。不習慣的觸感,讓我肌膚戰慄。
開心?
果然有生命的氣息。大概是因爲她穿着大衣在外面走動的關係吧。比起平常感受到的海潮氣息,我更喜歡這個味道,感覺可以一直聞下去。
「坐下」
聲音大到不像是自己發出的。
我變得比她更像狗。咬了她的胸部,舔着咬痕,瞥了她的眼睛一眼。原本美麗的眼瞳,因爲各種情感的漩渦而顯得混濁。我大概也一樣。
「會痛嗎?還是覺得舒服?」
因爲汗水和唾液而變得黏膩的我們,以野獸的神情對視。她是我的小狗,但或許我也是她的小狗。
「我會按照妳的希望調教妳,所以要好好道謝哦?」
我也差不多一樣噁心。但如果在她眼中映出的是美麗的我,那麼即使噁心,那也是正確答案。
「主人——」
「……呵呵。主人,妳看起來很開心」
看到那個東西,她露出陶醉的笑容。
「汪」
就無法逃離本能這點來說,我和她都一樣。
她的腿猛地彈跳,撞上我的背。
有生命的滋味。
我靜靜地拿起手機拍照。黑色的項圈、恍惚的表情、美麗的內衣。多麼荒謬的景象啊。
其他人應該會覺得我們很奇怪吧。不,我自己也覺得我們很奇怪。
「啊哈,好可愛。真的是、真的是,蠢到不行的可愛呀!」
我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胸前。她的心跳和我一樣快,讓我知道她也很興奮。我想感受更多她的心跳,將手滑進內衣下方,柔滑的觸感很舒服。柔軟,卻又結實,充滿生命力。
我買來送給她的聖誕禮物,是黑色的項圈。其實,我本來想買她可能會喜歡的書,但我的本能在吶喊着要我選項圈。我覺得黑色項圈一定很適合她。
或許會因爲生命的觸感而感到喜悅,是種本能也說不定。所以她纔會舔我的鼻血,露出一臉開心的模樣。
我一這麼說,她就安靜地坐下了。
真是無聊。
「汪嗚」
或許是因爲被我咬很舒服,她露出陶醉的笑容,舔着我的臉頰。讓人起雞皮疙瘩,噁心,荒謬的觸感。人通常不會舔別人,這是常識。
雖然我想着這應該很適合星羅,但我選這個項圈是爲了我自己,不是爲了別人。
我的身體一顫。她碰觸我胸部的鼻尖,癢得要命。腿部開始顫抖,不知爲何,眼淚也流了下來。我並不悲傷,也不是開心到想哭的程度。
不,或許真是如此。我一邊想着要以人類的身份,看到某人開心的表情,但另一方面,我一定也在尋找能讓自己順從本能行動的地方。被空橋同學挖掘出來的我的本能、我的本性,不道德到讓人想笑,卻又如此暢快。
「星羅是我的小狗。從以前到現在,從今以後也是……直到那個項圈破爛不堪爲止,我都會好好調教妳」
我稍微拉開她的內衣,吸吮她胸部的正中央。
「我要懲罰說奇怪的話的星羅」
「啊哈哈,很乖很乖。好可愛呢」
「握手」
「生命的氣息。我很喜歡哦」
無可救藥,卑劣,噁心……但最重要的是,可愛。
「對了,我也得送主人聖誕禮物纔行」
「誒」
「我之前不是說過要送嗎?」
說完,她走向客廳。我用手背擦了擦臉頰,抹去微微殘留的淚痕。
客廳的暖氣很強,非常溫暖。仔細一看,桌上還放着一些疑似派對殘骸的料理。我不太想看那些東西,於是像平常那樣坐在沙發上。或許是因爲只穿着內衣,觸感跟平常不太一樣。
是不是該把衣服穿起來比較好?
「來,主人。聖誕快樂」
她這麼說,碰觸我的脖子。
我心想「不會吧」,然後感覺脖子被輕輕勒緊了一些。我睜大眼睛,星羅開心地笑了。
「我也想給主人一個項圈。……我們果然很合得來呢」
「……哈」
沒有打開電源的電視熒幕上映出了我的身影。她準備的項圈是白色的,正好和我準備的項圈相反。
我不由得笑了。我們或許確實很合得來。在聖誕節送項圈這種腦子有病的行爲,應該很少會撞在一起吧。我帶着分不清是高興還是噁心的心情笑了。
「來吧,主人,握手。……開玩笑的」
她向我伸出了手。
我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
「汪」
迄今爲止的我應聲崩塌。水月要是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很鄙視我吧。說不定還會罵我噁心,罵我差勁。
不過,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啊哈哈。主人明明是主人,卻聽從了小狗的話呢」
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只是凝視着她。
「……哇」
就在這時候,她突然顫抖了一下。
我們在走廊穿好衣服,再次回到客廳。穿上衣服後,她馬上又變回平時的空橋同學,讓我感覺我們彷彿是不同世界的人。

打開卡片後,出現了一棵立體的聖誕樹。然後,卡片的角落還寫着她的字跡「聖誕快樂。生日快樂」。
或許是因爲沒穿衣服,我強烈地感受到她的存在。緊貼的肌膚觸感很舒服,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
她在我耳邊輕聲說着,我只能點頭回應。
她坐在我旁邊說道。我猶豫了一下,打開了包裝。裏面有一張卡片,一本書,還有一瓶護手霜。
忍不住想笑。聖誕節加上生日,不是單獨一個,而是兩個都有,實在很稀奇,讓我覺得有趣到只能笑了。明明被祝福不應該覺得難受,胸口卻莫名地疼痛。
過了一會兒,她收拾完了,拿着包裝好的禮物朝我走來。
她用手環住了我的脖子。下一秒,她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道歉,只是向她道着歉。
從家人以外的人口中聽到祝福的話語,感覺很奇妙。雖然應該感到喜悅,但心裏卻有種奇怪的刺痛感,感覺很不對勁,開心不起來。
「……胡桃?」
我們凝視着彼此的臉,笑了出來。
她的笑容天真無邪到了極點。
卡片上寫着「聖誕快樂」,看來是聖誕賀卡。仔細想想,我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東西。我一邊想着,一邊打開卡片。
「……嗯」
「……這樣啊,說得也是。總之先喫蛋糕吧。今天我買了跟之前不一樣的」
「妳是開心?還是難過?」
我輕輕嘆了口氣。
明明跟她深入交往後才過了一個月左右,我卻已經無法回到以前的自己。
「……我很開心。這張卡片是?」
她這麼說着,將手覆在我環抱她脖子的手臂上。就這樣待了一會兒,胸口的疼痛和空虛感都消失了。但我感覺,她的存在已經更深刻地烙印在我心底。
「坐那邊吧。我收拾完就去拿生日禮物」
沉溺於空橋星羅的我,身體變得沉重又黏膩,彷彿不是自己的一樣。她滲入我龜裂心靈的縫隙,緊緊黏附着,再也無法分離。
她天真無邪地笑着,坐到了我的腿上。
我搖搖晃晃地遊蕩着,不知不覺間站在她的背後。我直接從後面抱住她,她的觸感傳了過來。
明明想聽她說些什麼,卻因爲她沒說什麼特別的話而鬆了口氣。我帶着這種搞不懂的心情,恍惚地看着她準備蛋糕。
除了水月以外,上次有人爲我慶祝生日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自從我不再告訴朋友生日,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我也不再期待這一天。雖然有人慶祝會很開心,但又覺得沒必要爲我慶祝。
「謝謝」
我輕輕將手繞到她背後。平常感受不到的肩胛骨觸感,讓我覺得很奇妙。閉上眼睛後,她原本的氣味變淡,被覆蓋住的海潮氣息浮現出來。
因爲心痛,眼淚自然而然地流了出來。連我自己都在想,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會哭。明明這十年來一次都沒哭過,最近的我卻變得淚腺脆弱。爲什麼從剛纔開始,眼淚就流個不停呢?
我深深嘆了口氣。
「……把衣服穿上吧」
「我們真是無可救藥呢」
「是啊」
卻感覺像是直接觸碰到我空虛的內心。
她露出非常平靜、溫柔的笑容問道。
簡直就像聖誕老人一樣。不對,我既不相信聖誕老人,也沒親眼見過就是了。
「這個啊~不是生日禮物,是因爲很可愛才買的。總之妳先打開看看?」
她又是如何呢?雖然她在成爲我的小狗之前,感覺就一直是空橋星羅沒變過,但應該也跟我一樣產生了某種變化吧。
「爲什麼要道歉?明明沒必要道歉的」
「嗯。真是開心呢~胡桃!」
「那本書是我推薦的。我生日時妳送了繪本給我,這算是回禮。還有,胡桃妳的手很容易變紅對吧?所以我還買了敏感肌膚用的護手霜!味道很好聞,妳試試看!」
「來,打開看看!我可是很努力挑選的!」
「來,請收下。生日快樂,胡桃」
「對不起。……對不起」
總覺得有點冷,我站了起來。
一瞬間,我的內心空虛到令人驚訝,彷彿世界上只剩我一個人的寂寞感湧上心頭。正當我還搞不懂這是爲什麼時,她的手碰觸了我的臉頰。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一如往常的冰涼觸感。
「以後也一起做些無可救藥又舒服的事情吧,主人」
之後喫的蛋糕,非常甜,不過很好喫。
★
「……等等。我也一起去」
早上。我正準備出門的時候,水月叫住了我。
真稀奇啊。國中和小學離得很近,所以直到前年爲止我們每天都會一起去上學。但是水月上了國中之後就很少和我說話了,而且上高中之後也必須坐電車,所以就不再一起上學了。
是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好久沒有和她並肩走在一起了,雖然很開心就是了。
聖誕節結束,新年到來,第三學期開始。最近雖然很少和空橋同學見面,但我的心依然停留在那個聖誕節。當時感受到的奇妙感情,現在依然在胸中盤旋。這份感情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呢?
妳是開心?還是難過?
那天她的問題,至今仍在我腦海中迴響。
「一月之後,天氣又變冷了呢。水月妳沒感冒吧?」
「沒事。……多虧了某人一直叨唸要我好好洗手漱口」
「……這樣啊」
以前我經常這麼說呢。水月有好好記得啊。
冷風吹過,我把手伸進大衣的口袋裏。在我還是國中生的時候,我們還會牽着手一起走來着。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姐妹之間的距離或許太近了。雖然當時我並沒有在意距離感這回事。
口袋裏的手感覺有些冰冷。我本想配合水月的步調慢慢走,但水月走得比我要快。上了國中後她也長高了,這也是當然的。和以前不同,我不快走的話就無法和她並肩而行了。
沒有什麼東西是永遠不變的。
事到如今,我不會說感到寂寞,也不會這麼想。無論是對人的感情還是人本身,只要活着就必然會改變。我也是,當初對於父母能每天都回家這件事,還天真地感到高興呢。
以此爲契機,我和水月的關係發生了變化,家裏的氣氛也比以前熱鬧。明明得到的更多,但爲什麼我總是關注失去的東西呢。明明水月她,好好地向前看,好好地活着。
「新年,很開心呢。好久沒有和家人一起過了」
她又摸了摸我的圍巾。水月幫我把有些凌亂的圍巾重新圍好,然後直直地盯着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嘴巴一張一合。最後,她小聲說道。
「那個人,不是妳的朋友吧?」
……真的嗎?
「爲什麼說這種違心的話?我們從小就一直在一起,我當然看得出來啊。……胡桃妳一點都不開心」
「……誒?」
我稍微踮起腳尖,水月的臉湊了過來。她那總是哭哭啼啼的,年幼時的面容,已經幾乎看不到了。
「……嗯。路上小心」
「很開心啊。我比較不會把感情表現在臉上,所以看起來很無聊嗎?」
「胡桃之所以變了,是因爲那個人嗎?」
水月在我身邊,喫着我做的飯,叫我姐姐。只要能和水月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可是我明白,這樣的時光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水月停下了腳步。我也一起停了下來。停下腳步的瞬間,冬天的寒冷就讓人感到刺骨。
空橋同學是怎麼度過寒假的呢。一瞬間,這樣的疑問從我腦海中閃過。
無所謂了。一切都無所謂了。
只要能和水月在一起,就算父母不回家也無所謂。……這種話實在是太過分了。
理性啊,作爲人的正確性啊。失去了這些的心,就像剝開結痂後的傷口一樣亂七八糟。被碰到就會痛,但是,已經無能爲力了。
「抱歉。可能是學校的事情讓我有點累了。不過,我真的沒有騙妳——」
確實,我在寒假期間一直在想着她。想着下次什麼時候能見到她,她現在在做什麼。就連剛纔,我也在想着她。
不可能說得出口。父母開始每天回家了,感覺自己的角色被奪走了,還有因爲沒辦法再給水月做飯而感到寂寞這些事。
心臟猛地一跳。
怎樣都無所謂。
「我哪有變啊」
「把不是朋友的人叫到家裏,偶爾還會露出非常陰暗的表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水月有些不耐煩地摸了摸我的圍巾。
我又在數着失去的東西。明明毫無意義,卻像個笨蛋似的。
別再裝出一副人的樣子了。
被說中了。我之所以無法斷言她是朋友,是因爲實際上並非如此。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我和她之間奇妙的關係。寵物和飼主,或許是最正確的說法吧。但這種話,我怎麼可能對別人說出口。
她俯視着我,這樣問道。爲什麼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呢?我一直都希望大家能一起開心地度過啊。希望有一天能和家人一起生活。
不,不對。
就像在拉扯着牽繩一樣。
「……」
我從小追求的家族形象,到頭來只是幻影。實際成爲現實的家族時光,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
「沒什麼啦。抱歉呢,讓妳擔心了」
圍巾被扯了一下。
是從圍巾上散發出來的嗎,還是說,是從水月身上散發出來的?
這種慾望,是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任何人都不行。
我並沒有說違心的話。真的,真的很開心。不開心才奇怪。因爲,和家人一起生活是我從小的夢想。雖然已經不是會想在家裏開派對的年紀了,但團聚在一起肯定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不能覺得痛苦。
「……我說啊」
「我纔沒有擔心妳」
「妳真的這麼想嗎?」
我無言以對。
我本以爲自己一直在照顧水月,但其實,或許我纔是那個一直依賴着水月的人。水月明明早就已經一個人向前邁進了。
「哪裏奇怪」
在我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已經快步走開了。我慌忙追了上去。就這樣,我們來到了車站。因爲車站比國中更近,所以要在這裏分別。
「這也是騙人的。胡桃,妳最近很奇怪」
我心中,有誰在低語。
「以前的妳,可不是這樣的呢。……那麼,再見了,胡桃」
她低聲說道。
「我問是不是朋友的時候,妳不是支支吾吾的嗎。如果真的是朋友,胡桃肯定會明確地說我們是朋友的」
「……爲什麼」
「妳在想別的事情吧。……是那個叫空橋的人嗎?」
「胡桃」
她鬆開了抓着我圍巾的手。一股以前聞過的、像檸檬茶的香味撲鼻而來。
但是,沒錯。這就是我的真心話。確實,寒假一點都不開心。好幾年都沒怎麼說過話的父母營造出的家庭氛圍,非常淡薄,沒有現實感。水月似乎適應了這種氛圍,但我做不到。
「胡桃真的覺得新年和家人一起過很好嗎?」
我一定從以前開始就沒有任何改變。只是在拚命裝出人模人樣的時候,連真正的自己都看不見了而已。
「變了的不是我,而是水月妳們啊」
在看不見水月的身影之後,我小聲嘟囔道。如果是以前那個被她叫姐姐的我,一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話。我不由得笑了起來,通過驗票閘門。白色的圍巾上,一直散發着清爽的香味。
我今天出門得比較早,所以路上行人還不多。不過因爲學校和大學在同一塊校地內,所以還是有幾個像是大學生的人。他們全都懶洋洋地走在校園裏。
幾乎沒看到穿同樣制服的學生。我有點不安地走着,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心想該不會是吧,回頭一看,果然是空橋同學。
「……被妳發現了。我本來想從後面嚇妳一跳的」
「早安,空橋同學」
「嗯,早安呀」
真稀奇。她平常不會這麼早到校。是因爲今天有始業式,所以比平常早起嗎?
「今天也好冷哦~」
「對啊。真的進入冬天了」
「胡桃寒假都在做什麼?」
「我啊……」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走向校舍。如我所料,她似乎和朋友度過了熱鬧的寒假。她笑着說自己去敲除夕鍾,天真無邪又可愛,跟戴着項圈時完全無法相比。
不過仔細一看,她似乎有點心神不寧。明明不熱卻在流汗,我心想該不會是發燒了,於是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有時候小小的異狀背後可能隱藏着大問題,不能掉以輕心。
「誒……胡桃?」
「啊,抱歉。因爲妳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想說妳是不是發燒了」
「妳在擔心我嗎?」
「嗯。要是空橋同學倒下,我也會很難受的」
「胡桃,可以幫我重新圍圍巾嗎?我今天有點趕着出門,圍得有點亂」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剛纔的吻還是圍巾。但我知道她在誘惑我。感受着心臟快要跳出來的感覺,我摸了摸她的大衣。
水月久違地送我的禮物。我想要好好珍惜,但是現在這個場合並不合適。我還在思考時,圍巾被拉住了。和剛纔水月的拉法不同,這次很溫柔。
金色的頭髮,今天也一樣耀眼。被那雙無法用任何色彩形容的眼眸注視着,感覺自己的慾望完全暴露了。如果沒有遇到空橋同學,如果沒有接受她的提議,我還能維持人類的面孔嗎?
「啊哈,被妳發現了」
眼睛靠近了。
空橋同學應該很靈巧,但經她這麼一說,圍巾確實圍得比平常隨便。我輕輕將手伸向她的圍巾。就在這瞬間,一陣強風吹來,圍巾逐漸鬆開。
我知道自己正在墮落。墮落肯定不是好事,其實應該要掙脫纔對。但我已經完全沉溺於她,沉溺於跟她的行爲裏,連那種想法都沒有了。
白皙的脖子上戴着的黑色項圈,光是看着就讓我的背脊一陣發麻。一直壓抑着的東西開始溢出。我推着她的胸,讓她坐在馬桶上。
廁所裏靜悄悄的。我深深吐了口氣,解開她的圍巾。
戴着項圈的空橋星羅,是其他人都不知道、只屬於我的存在。雖然不會因此產生優越感,但我的胸口、腹部深處確實會緊縮。我像平常一樣觸碰她。
她笑了。
「……那就好」
「……妳怎麼知道的?」
原本屬於我的圍巾,已經完全變成她的所有物了。
「……誰知道」
我瞪大了雙眼。
「我會好好調教妳這壞孩子,直到妳不再做壞事爲止。……做好心理準備吧,星羅」
身爲人類的理性全部消失,我的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要去哪裏?」
「這……」
「啊哈哈,真愛操心。不過我有點開心哦。因爲一個人生活,幾乎不會有人關心我的身體狀況。……雖說決定一個人生活的是我自己就是了」
她輕聲說道。
我解開她大衣的扣子。因爲幫人脫衣服而心跳得這麼快,還是第一次。我現在興奮到無法自拔,她應該也有同樣的感受吧。
總之,我想去能兩人獨處的地方。我走進附近的大學校舍,尋找感覺不會有人來的場所。這個時間教室應該已經開放了,但說不定有監視器。我只好帶着她一起走進廁所隔間。
「我要讓妳再也說不出這種狂妄的話」
「那可真是期待」
被那雙眼睛的光芒吸引時,嘴脣傳來了觸感。過了大概十秒,我才意識到那是星羅的嘴脣。她的嘴脣離開後,我突然覺得很不真實,不禁眨了眨眼。
「……星羅」
跟剛纔不同,是蠱惑人心、與天真無邪相去甚遠的笑容。但這也是她真正的表情。
她輕笑着說道。她有精神就好,但我還是疑惑她爲什麼會看起來怪怪的。
我輕輕牽起她的手。
今天要怎麼調教她呢?
「總是這麼任性。既然妳這麼想被調教,那我就如妳所願吧」
「明明可能會被人看到項圈。……不好好圍上圍巾的星羅,必須要好好調教一下才行呢」
「祕密。……還是脫掉比較好。沒有這個會更舒服」
解開的圍巾底下,她戴着我送的黑色項圈。就算現在是早上,路上行人不多,也不能在外頭露出項圈。我立刻抓住圍巾,重新圍在她的脖子上。
她開心地笑了。我正想開口說話,她卻先熟練地解開了我的圍巾,收進了大衣裏。
我果然已經無法變回人類了。因爲光是看到她的項圈,就讓我雀躍到覺得其他事情都無所謂了。從內心深處湧現的這份情感,肯定不是人類應該擁有的。
「這是水月醬給妳的對吧?」
我撫摸着她的脖子。感受着她的體溫時,她的手也摸上了我的圍巾。
「……呵呵。今天要怎麼調教我呢,主人」
我笑了。
確實感受到的空虛感,或許是身爲人類最後的良心吧。但那也被心跳聲掩蓋,逐漸消散。
「主人重要的東西,我收下了」
「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