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姐姐纔不是飼主
《班上的公主是我的小狗》 · 犬甘あんず · 2.5萬 字
「結愛,妳沒事吧?」
「啊~嗯。雖然還有點頭痛,但藥效已經起作用了」
「如果不行的話要說哦?我會帶妳去保健室的」
「謝謝。我稍微躺一下哦」
結愛似乎對氣壓變化很敏感,時常被頭痛所困擾。今天的頭痛看起來比平常更嚴重,所以體育課她只能在一旁看我們上課。雖然有點擔心她是否還好,不過看起來只要好好休息就會沒事了。
做完暖身運動後,我和睦月一組,輕輕地互相傳接了一下球。
之前體育課都在跑馬拉松,最近則改成排球。我對排球說不上特別擅長或不擅長,說真的,我做什麼事情都差不多是這樣。既沒有特別不行的事,也沒有特別拿手的事,但每件事都能做得還過得去,就是這種感覺。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樣樣皆通,樣樣稀鬆」吧。
只有料理因爲我一直很努力,所以算是比較拿手,不過最近可能有點生疏了。
「對了。說起來,之前的那封情書怎麼樣了?」
睦月問道。
我嚇了一跳。
「沒什麼。我普通地拒絕了,就這樣」
「哼嗯~……對方是誰啊?」
「不告訴妳。這樣對對方不好意思」
「胡桃妳在這方面很認真呢」
「我一直都很認真啊」
「妳還好意思說。之前不是還翹課了嗎」
「那是因爲水月給我發訊息說她發燒了」
「妹控」
0;注:以五十音座位排序的話,なにぬねのはひふ,「な」位於「ふ」之前,所以兩人的座位會比較靠近1;
「對了。說到玩,聖誕節要不要去哪裏玩?」
「那算什麼啊」
「沒事,沒那麼痛。我去一下保健室哦」
雖然她比我高,但也不是說特別高,卻還是那麼厲害。平時給人的感覺很輕飄飄的,這種時候卻會露出凜然的表情,是不是因爲這種反差才讓大家都喜歡上她的呢?
「……空橋同學?妳怎麼在這裏?」
我捂着鼻子,慢慢走着。
「沒事啦,我自己能去」
這種有人受傷時的寂靜,我不是很喜歡。別人受傷的時候,我都會立刻衝過去幫忙處理傷口。可輪到自己受傷的時候,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因爲胡桃是結愛的媽媽嘛」
「誒?……啊」
我摸了摸鼻子,感覺有點黏稠的觸感。
「結愛可是經常和胡桃一起玩的呢」
「嗚哇,好露骨。真討厭」
我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了聲音。我一邊想着這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一邊打開了門。
「難得的節日,我想加深一下我們的友誼。妳看,我和結愛還有胡桃,都沒怎麼一起玩過」
「哼嗯~」
「真假。也叫上我啊」
「也不完全是啦」
「誒」
「胡桃去的話結愛也去」
「血……好像止住了。看起來不是什麼重傷呢」
我沒想到空橋同學會在這裏,所以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那聖誕節可以一起玩吧?又不是當天才叫妳們了」
喂喂,在說什麼啊。
「就算當天叫我們,我們也有事的。結愛和胡桃的日程表可是排得滿滿的」
「誒,那結愛也陪妳去吧」
雖然從教室裏隱約傳出上課的聲音,但走廊上卻一個學生都沒有。很少能看到這樣的走廊景象,感覺還蠻新鮮的。不過鼻子流血的感覺實在不太舒服,也沒心情去享受這種非日常的感覺。
感覺招來了不必要的誤解。
「話說,睦月妳對戀愛也沒興趣吧」
我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坐到了牀上。她坐到我旁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看來是流血了。滴落在地板上的紅色水滴,帶着一般水分無法比擬的生命感。不知道爲什麼,盯着看着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空橋同學的身影。
上課中的走廊,非常安靜。
在一旁看着的結愛跑了過來。我伸手製止了她。
我平常幾乎不會去保健室,所以稍微迷了一下路才終於找到。
看來是不應該分心的。
「睦月妳不是經常和別的朋友一起玩嗎。結愛我們都稱妳爲叛徒」
她微微一笑。
「是啊。只要能開心地玩,我就滿足了。戀愛什麼的對我來說還太遙遠了」
我們分成兩組,展開比賽。我一邊適當地回擊着球,一邊不經意地瞄向隔壁球場。空橋同學正在高高跳起,漂亮地完成一記扣殺。
「哈囉,胡桃」
頭部猛地一陣衝擊,過了一會兒鼻子也熱了起來。球發出輕響彈了起來,然後就這樣骨碌碌地滾走了。
「沒事吧!? 」
如果我過着另一種生活,或許也會去談場戀愛吧。不過我很難想像那樣的自己就是了。
「坐牀上吧。讓我看看妳的鼻子」
結愛雖然累得躺倒在地上,但還是和睦月正常地聊着天。看樣子,她應該能正常地上下一節課了。
空橋同學好像總是拒絕別人的告白,她對戀愛到底是——
「就算叫妳們,妳們也不來啊」
我瞪大了眼睛。睦月至今爲止對這種節日活動都沒什麼興趣的。
睦月和結愛都是我上高中才認識的朋友,不過我和結愛認識的時間稍微久一點。她的姓氏是*二見0;ふたみ1;,而我是菜花(なはな),所以四月的時候我們坐得很近。自然而然地就聊上了,現在已經變成最要好的朋友。
「我應該沒問題。沒什麼事」
「妳們是藝人嗎?」
我們聊着聊着,體育老師指示我們要開始比賽了。
「胡桃妳對戀愛沒興趣,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我先繞過來了。老師好像不在呢」
雖然對空橋同學說要和家人一起過,但其實我並沒有什麼安排。畢竟我也不是那種會想在家裏開聖誕派對的年紀了。水月好像對聖誕節也沒什麼興趣。她肯定也是和朋友有約吧。
或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到目前爲止我都在忙家裏的事情,實在沒多餘的心力去談什麼戀愛。即使現在不用再做家務了,我對戀愛啊愛情啊這些事情還是不太瞭解,也沒什麼興趣。
說起來。
「胡桃,球來了哦!」
我向打球過來的女生道了個歉,就往保健室走去。感覺有些對不起她。因爲一直在想空橋同學的事情,注意力才變得這麼分散。
「嗯~……胡桃呢?」
「呣咕」
用手臂擊球的時候,皮膚會有點刺痛。就算只是輕輕一拍,皮膚也會泛紅,所以打排球的時候我都會確實地穿好運動外套。雖然一動起來就很熱就是了。
她的表情和剛纔截然不同,非常認真。是在擔心我嗎?如果是的話,那我真是做了件壞事。
「……妳剛纔在看我對吧」
她小聲說道。
「妳在說什麼?」
「不用裝傻了。我感覺到了妳的視線。……打排球的時候東張西望很危險哦」
我因爲被她戳中,而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我確實是在看她,所以被她指出來,感覺很尷尬。
並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很在意她而已。
「胡桃,妳很不會說謊。之前約會的時候,妳明明更早就到了,卻說了纔剛到」
「……妳看到了?」
「雖然沒看到,但我知道哦」
她當時笑得那麼微妙,是因爲我的謊言被看穿了嗎。
這麼一想,就有點難爲情。
「……那也是,謊言」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移開視線的我。
那雙感覺不管用什麼顏色形容都不對的複雜而美麗的眼瞳中,清晰地映照着我的身影。
「聖誕節,明明和我說要陪家裏人……卻答應了二見同學她們的邀約」
「……抱歉」
「我知道,突然被邀請會很爲難。但這樣子,也會讓我很受傷的」
我無言以對。不管有什麼理由,我對她說謊是事實,根本無法辯解。當我沉默不語時,她的吐息掠過我的耳邊。我下意識想退開,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臂。
力道很強。
這時,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雖然我說要當她的主人,但我現在還是感到困惑。空橋同學毫不猶豫地扮演着狗,但我還無法扮演好主人的角色。
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麼啊。可是這又是對於什麼的否定?
我摸了摸她的背,然後摸了摸她的頭。
我一瞬間僵住了。就算妳說「那裏」,我也不知道是哪裏啊。
一股不明所以的焦躁感在心中來來去去,但下一秒就被過快的心跳給覆蓋。
我甚至沒有和水月做過這種事。雖然我有幫她洗過背,但前面都是她自己洗的。所以,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肚子摸起來是這麼舒服。
我感覺狗和人的界限變得模糊了。她一邊發出狗叫聲,一邊靈巧地用手拉下我運動外套的拉鍊。接着,我的脖子一陣刺痛。
不,我在想什麼蠢話啊——
她輕咬着,舔着,然後又咬着。
「……嗷嗚嗷嗚」
我就這樣被她推倒在牀上。
感覺就像球體從斜坡上滾下來一樣。
沾到血的左手有點難使力,但我還是盡全力像疼愛小狗一樣摸着她的背。可是,她看起來有點不滿。我以爲是摸得不夠多,又摸了摸她的頭,但她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不,不對。我在想什麼啊。我只是不想讓空橋同學遇到危險而已。她都來拜託我了,我當然要努力。明明只是這樣,爲什麼——
我一直以爲語言是最好的溝通工具,但或許並非如此。這種極度原始的動物行爲也有傳達感情的力量,而我們人類早已忘記了這點。我有這種感覺。
雖然我被這樣教導,但那僅限於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如果對方不是人,「對不起」這種話根本毫無意義。
「汪、汪。……汪」
「抱歉呢」
因爲運動後出了汗,所以希望她不要把鼻子湊得太近。但她完全不管我的想法,輕輕地嗅了嗅我的脖子,然後舔了上去。
觸感很光滑。能感覺到肌肉的凹凸。光是摸一下,就能知道她的肚臍形狀很漂亮。
做錯事的話,就必須要道歉。
所以,人類一定要好好調教動物纔行。
「主人,來,得好好摸纔行哦?」
「……妳只摸那裏嗎?」
空橋同學不再說人話。即使如此,她還是像在期待我察覺什麼似的,不停地舔舐我的肌膚。從脖子到臉頰……最後是鼻子。
她舌頭的紅色,莫名地顯得特別鮮豔。
心跳加速。
我的臉好燙。
「是我的不好。……會有人來的」
我正感到困惑時,她就拉起了我的手。然後,她把手伸進衣服裏,讓我摸她的肚子。我被嚇了一跳,差點把手縮回來。但是,她認真的眼神彷彿把我釘在了原地,我只好繼續撫摸她的肚子。
雖然空橋同學既不是狗也不是動物,但如果不好好調教的話,果然還是不行的。
「星羅」
或許是因爲剛纔被她推倒,我莫名有種滿足感。我奪回了主導權,撫摸着她。感覺就像被刺激了人類根源的支配欲一樣。但是,活了十幾年所培養出來的社會性理性,讓我稍微停下了動作。
不知何時,我變成了在上面的那一個。
「很髒的,不可以舔血啦!等等,空橋同學……!」
我突然想到。人類雖然若無其事地飼養動物,但不管多親近,動物就是動物,力氣比人類大多了。就連在路上散步的大型犬,只要認真起來,要把人類喫掉也不是什麼難事吧。現在的我,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這是謝罪。做了壞事就要道歉。
感覺,好像有點舒服。
我再次說出人類的道歉用語。但果然,還是沒有效果。我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背。
「汪」
我知道被她咬了。但看起來不是認真地咬。
雖然我心裏是這麼想的……
她動着舌頭,像是要把黏在手上的血擦掉一樣。我感覺到血液黏稠的觸感,被她的唾液觸感覆蓋過去。
她舔掉了從鼻子流出來的血。我感覺自己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
我叫了她的名字,她便停下了動作。
她用手環住我的脖子,把我抱了過去。鼻尖碰到她的脖子,傳來充滿生命力的氣息。是她原本那種讓人暈頭轉向的香氣。跟平常從她身上感受到的,有如海岸般清新的香氣不同,讓我感覺內心動搖。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好奇怪。這根本不正常。舔別人流的鼻血也太離譜了吧,何況這裏還是學校,是保健室啊。名爲日常的地面正在崩塌,我正墜入非日常的深淵之中。
她的眼瞳,彷彿蘊含着我從未見過的,閃閃發光的光輝。
我想起之前摸朋友家的狗時,感到有點害怕的經驗。摸到生物時,首先會因爲那溫暖的觸感而驚訝,然後心裏會湧起「要是摸得太用力,會不會弄傷牠」的擔憂。碰觸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的對象,似乎也是一樣的感覺。
我輕輕動起手。
我從來沒有摸過別人的身體,所以既害怕又不安,而且——
剛舔過鼻子的舌頭,這次移到了我的手上。
就算想掙脫,也紋絲不動。我嚇了一跳,感覺話卡在了喉嚨裏。
「對於愛說謊的主人,我就忍不住想要反抗了」
我緩緩撫摸她的肚子。經過肋骨的觸感,指尖碰到跟肌膚不同的某種東西。手指滑到下面,感覺到柔軟。我以爲自己搞錯了,立刻想把手縮回來,卻被那份柔軟給拉住。
顫抖的指尖,擅自往更深處前進。
身體真是複雜的東西,一下硬一下軟,一下熱一下冷,讓人忙得不可開交。
我好像聽到了滴答聲。
她的嘴脣上,有一片紅色。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有好幾滴紅色的液體滴在她的臉上,原本止住的血又開始流了。
她舔了舔嘴脣,笑了。
紅色,烙印在我的眼中。

「這個味道,真的很有生命感呢」
「……嗚」
我輕輕碰了碰脖子。
胸口,感覺怪怪的。我看着流出來的血,心裏想着能再稍微深入就好了。可是,這……
這真的是太蠢了。
這纔不是我。我應該更加……
……真的嗎?
「奇怪,難道有人在嗎?」
這時,外面傳來聲音,保健室的門被打開了。我下意識地站起來,離開牀邊。
「很抱歉,我看老師不在,所以就借用了牀」
「嗚哇,妳流了好多血。等一下哦」
我捂着鼻子,老師在室內走來走去。我瞥了牀一眼,空橋同學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了。
我差點以爲剛纔的一切只是白日夢。
「所以偶爾會想,如果我在這裏做出破壞一切的行爲,會變成怎麼樣呢。……不過我並沒有自毀傾向,所以不會做就是了?」
她輕聲笑着。
不,可是——
「……這樣啊」
我覺得對班上認識的人說要當她的飼主,這已經是相當有自毀傾向的行爲了吧。
倒不是說我有那種特殊嗜好。可是,空橋同學雖然臉蛋很可愛,運動過後卻散發出一種野性的感覺。而且,讓我有點頭暈目眩……
「氣味……」
「要怎麼補償妳呢?」
不知爲何,她看起來心情很好。
仔細想想,我幾乎沒有聞過真正的大自然氣息。
放學後,我立刻被她帶到某間店。店裏飄着好聞的香氣,架上擺着好幾個可愛精緻的瓶子。
「妳心情很好呢,空橋同學」
先不論香不香,那股氣味確實刺激了我的本能。
我有點驚訝。
「妳知道嗎?如果能感覺到對方的氣味很吸引人,就代表你們很合拍喔。那我的氣味,妳覺得怎麼樣?」
「我的形象?」
我並沒有隨便到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像公主殿下一樣」這種話。但這樣一來,要傳達出我的印象就變得困難了。
人造的自然香氣,總讓人感到一絲寂寞。但奇怪的是,我卻很喜歡這種感覺。就像一滴果汁都沒有的果汁飲料一樣,有種既寂寞又讓人心動的感覺。
我將擴香樣品放回架子上。
她拿起一個漂亮的瓶子。
「我啊,能從氣味分辨危險的人呢~胡桃的氣味感覺很安全」
她問道。
我輕輕點了點頭。
她拐彎抹角地暗示我在說謊。
我一直以爲空橋同學總是很自然。雖然我覺得沒有人能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自然,但我覺得空橋同學是例外。雖然這只是我擅自的認定。
「沒關係啦,胡桃跟我對香味的喜好很合拍呢」
她爲什麼能這麼篤定啊?
「味道很香就是了」
我趕緊聞了聞自己的手臂,但只聞到洗衣精的味道。
那個裏插着好幾根像免洗筷的木棒,就是擴香瓶0;Reed Diffuser1;。我家也有幾個這種東西,但這類物品真的很看個人喜好,所以挺難選的。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想法,眯起了眼睛。
雖然剛纔已經道過歉了,但我覺得那樣還不夠,所以再次向她提出道歉。因爲我覺得拒絕她的邀約,卻接受朋友的邀約,是很不誠實的行爲。
「哼嗯~?原來胡桃是這樣看我的啊」
她將嘴脣湊近我的耳邊。
「哼嗯~?」
「我臉上有什麼嗎?」
「嗯。因爲胡桃要補償我,對吧?」
「這樣好嗎?這樣妳又要再補償我一次了哦?」
「……啥」
森林的香氣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大海般的清新氣息。從山到海。明明站的位置幾乎沒有變,卻只有嗅覺在旅行。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可能會選到奇怪的味道」
「幫我選這個吧」
「就是那種,任誰都會喜歡的感覺」
「因爲是要放在空橋同學家的吧?不好好選的話,可能會破壞空橋同學的形象」
我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一個一個地拿起瓶子聞。有花香,有森林的味道,還有水果的香氣。各式各樣的香味讓我有點小興奮。但空橋同學一直盯着我看,讓我感到有點不自在。
「我覺得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也是這麼想的啦」
我是覺得善意的謊言有時候可以讓交流更順暢。
我絕對不是那種會對汗味感到興奮的人。真的不是。
像這樣聞着各種不同的香氣,讓我想起了以前偷偷用過媽媽的香水。那時候水月還興奮地說,有大人的味道呢。水月現在肯定不記得了吧。
我對着哼着歌的空橋同學說道。
「啊哈哈,可能吧。『任誰都會喜歡呢~』或是『像公主殿下一樣』,經常有人這麼說呢」
「因爲我多少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被大家喜歡,所以只是在做那樣的事情而已啦」
「只是打比方啦。……不過,剛纔的胡桃有很誘人的味道就是了」
「我只是覺得妳很認真」
但是脖子上殘留的她的餘溫,還有唾液的觸感,全都是現實。
我幾乎不曾聽別人唱歌。畢竟我既沒有跟朋友去過卡拉OK,而且除了上課之外,我也沒有唱過歌。所以,這對我來說真的很新鮮。
畢竟事事都講真話,人會累死的。
「……讓我頭暈」
「嗯?」
「那股氣味很濃烈,很有生命力的感覺,讓我頭暈目眩」
「……那也就是說——」
跟空橋同學講話真的很累人。不只要斟酌用詞,連對話本身都很困難。我對她喜歡什麼、有什麼興趣完全不瞭解,對話困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也就是說,我的味道讓妳興奮了?」
「啥,不、不是,纔不是那樣!」
「啊哈哈,聲音好大。被我說中了吧」
她開心地笑着,輕飄飄地離開我身邊。
人工的海水味,以及並非人工的自然笑容。我覺得空橋同學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我第一次聽到胡桃發出那種聲音。……在我面前,妳明明可以更自然一點的」
就算妳這麼說……
我在睦月和結愛面前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自然,但我和空橋同學的交情沒那麼深。說到底,要不是她對我說「當我的飼主」,我們大概直到畢業都不會有什麼交集吧。
我不論好壞都只是個平凡人,而她是個非凡的人。
要不要跟那種人說話,大概六月就能決定了。因爲到那個時候,班上的小圈圈已經形成,大家幾乎不會跟圈子外的人交談。
「我還完全不瞭解空橋同學」
「不瞭解就沒辦法自然相處嗎?嗯~……那今天,我就讓妳好好了解我吧」
這是文化差異嗎?
我必須先和對方有一定程度的交情,才比較容易展現自己。但她應該不管在誰面前,都能保持空橋星羅的本色吧。
我看到懷念的書,下意識地拿起來。
她的側臉顯得很成熟,果然還是讓人捉摸不透。
寬敞的書店裏,按照類別擺放着各種書架,當然也飄散着紙張的氣味。最近我幾乎沒來過書店,所以感覺很新鮮。
「嗯~……我不太看書的」
「妳平時都看什麼書?」
「這種東西就是一期一會嘛。如果覺得來電,就馬上買下來會比較好哦」
我像是被她的開朗推着走一樣,在店裏走着。但是,總覺得不太對。不管看封面還是看大綱,就是提不起勁。就算看雜誌,也完全看不進去。
她熟門熟路地走向小說區。看到新書上架會有些興奮,或許這就是人的天性吧。就像我在超市看到沒見過的蔬菜也會有點興奮,但又因爲不知道怎麼料理,最後還是沒買。
「啊,繪本。妳喜歡繪本嗎?」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該怎麼說,我覺得她很積極。
「……嗯,感覺很有趣,就買這個吧」
她到底哪些部分是演出來的,哪些纔是真實的她呢?我想知道這點,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她這麼說着,開始慢慢走起來。
「……嗯。的確很香。胡桃跟我果然超合拍的」
她這麼說完,就快步拿着商品去結帳。
就連這種小動作都美得像幅畫,該說真不愧是空橋同學嗎?
明明在這種地方表現得很符合她的年齡,但邀請我時那種感覺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的喜好嗎……」
「是這樣嗎?」
像空橋同學這樣的人,也會有這種想法啊。我也不是很懂。
我明明沒有特別喜歡繪本,卻立刻這麼斷言。
「嗯,喜歡」
如果我能像空橋同學一樣,有能抬頭挺胸說出「喜歡」的東西就好了。
「嗯~……看到什麼就看什麼?漫畫也會看,小說也會看」
從不再和水月討論當天晚餐的菜單開始,才過了一年而已。
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什麼的風格」。
雖然不管什麼蔬菜,只要查一下就能知道烹調方法就是了。
「嘿欸,原來妳是個愛書人啊」
「森林的味道?哦~讓我聞聞看」
我也嚇了一跳。
「妳決定得真快呢」
但這一年的時光,對我來說卻彷彿數十年那麼漫長。
很有她的風格。
難得空橋同學告訴我她喜歡的地方,我也想告訴她一個我喜歡的東西。不過,仔細想想,我並沒有什麼能告訴別人的「喜歡」。我喜歡料理,但真要說起來,比起喜歡料理,我更喜歡看別人品嚐我做的料理。
「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但偶爾會覺得很無聊。該說是缺乏刺激嗎?還是沒有更累人的事情,就覺得無聊呢?」
「胡桃也買點什麼吧。我想知道妳喜歡什麼類型的書」
「……確實」
她拿起我指着的樣品,靜靜聞起味道。
我被她那期待我買下什麼的視線刺得很痛。
就在我忍不住嘆氣時,繪本區映入了眼簾。
「原來如此?」
聽到我這麼說,她睜大了眼睛。
「這個吧」
「是啊?很意外嗎?」
出乎意料的地點,讓我瞪大了眼睛。我本以爲空橋同學喜歡的地方會是服飾店或是時尚咖啡廳之類的。但今天,她帶我來的地方卻是——
稍微翻了幾頁,我不禁笑了出來。這是我以前念給水月聽的繪本。一想起當時的水月,我就自然而然地笑了出來。
我輕輕嘆了口氣。曾經那麼令人珍視的日常,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我身邊溜走。手機上沒有任何人的訊息,沒有通知的圖示看起來特別冷清。
「當然啦。那我去結帳,妳等我一下喔!」
「也沒到那種程度啦~」
「不……嗯,意外倒是挺意外的吧」
在那之後,空橋同學說「我來告訴妳我喜歡什麼地方吧」,然後帶我去了某個地方。
空橋同學拿起一本書,看著書的簡介。
「沒有哦。完全照胡桃的喜好就好」
「妳喜歡看書嗎?」
「啊哈哈,也是。我也不太會和別人一起來這裏。但是我喜歡這裏。因爲這裏會有各式各樣的邂逅」
家裏用的是混合各種花香的款式,但買一樣的也沒意思。要挑適合她家,又符合我喜好的話……
「嗯。因爲有很多在現實世界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很有趣」
像這樣放學後和空橋同學兩個人一起出來玩,對我來說也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說起來,我直到前陣子爲止,都完全沒想過自己會成爲同學的飼主。不對,要是有想過,反而很可怕就是了
「這樣啊~那這可是個好機會呢!」
「……這裏就是,空橋同學喜歡的地方?」
「不過在那之前,先請妳幫我挑選擴香哦」
「那當然沒問題。……妳有特別偏好哪一種嗎?」
「……這樣啊。胡桃,妳的表情好溫柔。難道是跟水月醬的回憶?」
我輕輕點頭。
「就算她寂寞得哭出來,只要念繪本給她聽,她就會停止哭泣,讓我很開心。不知道這本繪本還在不在家裏啊」
以前的繪本收在哪裏來着?
正當我這麼想時,旁邊伸來一隻手,把繪本搶走。
「機會難得,就買下來吧。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
我稍微睜大眼睛,然後笑了。
「說得也是。現在看的話,說不定會比以前注意到更多細節,就買下來吧」
我一笑,她也跟着笑了。
光是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之後我們又在店裏繞了一圈,但沒有遇到特別想買的書。我一邊排隊結帳,一邊看着她要買的書。仔細一看,那好像是最近流行的戀愛小說。
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盯着我看。
「怎麼了?」
「沒事。妳買的是戀愛小說啊」
「我平常不看這種書,但不自覺就想買了。因爲我沒談過戀愛,所以不太能感同身受……不過現在應該能讀得很開心」
「這也就是說……」
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把書拿到櫃檯。
雖然我覺得她不可能會喜歡上我,但剛纔的笑容,感覺就像是在這麼說。
不過我也沒單純到會因此心跳加速就是了。
她果然是個不可思議的人。雖然從她要我當飼主時,我就知道她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了。
「沒事吧?」
「說得也是」
「今天能知道胡桃喜歡的東西,真是太好了!」
不過,對於她帶來的非日常,我現在稍微有那麼一點期待。
「等等,有熱巧克力耶!我們去喝吧!」
在燈飾之中,有幾間店。
文化差異啊,我心想。
我們決定在穿過市集後的廣場喝熱巧克力。
這種奇妙的關係會一直持續下去嗎?還是說,我們最後只會變成普通朋友?現在的我還搞不清楚。
她把肩膀靠過來,拍了好幾張照片。
這幾年我都在忙着挑選要送給水月的聖誕禮物,連自己的生日都快忘光了。
她突然轉過頭來。
「與其說是印象,應該說妳很可愛,所以我就這麼覺得!」
似乎是來欣賞燈飾的人們,從我們身旁擦肩而過。
空橋同學在寒風中依舊抬頭挺胸地走着。
「吶,胡桃」
身體自然而然地往前移動。她輕快地跑了起來,在人羣的縫隙間穿梭着。皮鞋踩在地面的聲音清脆地迴盪着,耳邊充滿了非日常的感覺。她的身影、她發出的聲音,這些肯定不會成爲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隱約這麼覺得。因爲她實在太耀眼了,根本無法融入平凡的日常。她絕對不會成爲任何人生活中的日常風景。
雖然有點燙,但甜甜的香氣很迷人,味道也很棒。這是我第一次喝熱巧克力,感覺很有聖誕節的氛圍。不過要是有人問我具體是什麼味道,我大概也說不上來。
「……呵呵,說得也是。不過,跑太快很危險,慢慢走吧」
「空橋同學跟紅酒,感覺很搭呢」
或許,我已經受到她的侵蝕了也說不定。
「好燙」
她這麼說着,臉上浮現天真無邪的笑容。
「嗯,我也……很開心能知道空橋同學喜歡什麼」
「妳看妳看!是聖誕市集耶!平日也有開啊~我們去看看吧!」
這個時期的都市,到處都閃閃發亮。
不知怎麼的,就覺得很好笑,忍不住笑出聲來。空橋同學少見地露出不滿的表情,皺起眉頭。
今天的空橋同學,感覺比平常還要亢奮一點。搞不好她對我以外的人,一直都是這種感覺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我就告訴妳更多吧!」
不過結愛倒是經常想跟我一起合照就是了。
走出書店,寒意立刻滲入體內。就算穿着大衣,脖子以上還是無法完全防寒。冷風讓我覺得鼻子有點痛。雖然血已經止住,但還是有點痛。我很久沒受傷流血了,感覺體力被消耗了一些。
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實每年,我們那邊一定也有像這樣有許多人聚集的場所吧。看着空橋同學,我深深感受到自己活在狹隘的世界裏。雖然井底之蛙也有井底之蛙的生存之道就是了。
「是可以啦……」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們來拍照吧,當作今天的紀念」
不管是燈飾還是人們的表情,都閃耀着光芒。看來大家在聖誕節真的都會感到興奮雀躍吧。我之所以對聖誕節提不起勁,大概是因爲它跟我生日撞在一起的關係。雖然我偶爾會在家裏收到生日禮物,但聖誕禮物幾乎是從來沒有收到過。
我將杯子輕輕靠到嘴邊。
「這個好燙。我是貓舌頭,所以要稍微吹涼一下」
「可愛」這個詞的觸感很不可思議。感覺它會直接從耳朵掉到心臟,讓人心跳加速。雖然我不知道心是不是在心臟裏。
我們兩個人一起排隊買了熱巧克力。這次我阻止了打算請客的她。因爲我不是很喜歡請客或被請客。更何況對方還是空橋同學。
我不自覺地往聲音方向看去,只見空橋同學正吐着舌頭。
這個意外的答案,讓我喫了一驚。
碰觸。
舌頭的顏色還是一樣鮮紅。
那笑容奪走了我的目光。雖然我對她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而且她還是個會對不熟的同學說出「當我的飼主」這種話的怪人,但現在的笑容既漂亮又可愛,看着看着,連我也不知不覺地跟着笑了。
燈飾的光芒亮得讓人眼睛生疼。裝設在行道樹上的無數燈飾,蘊藏着足以將夜晚化爲白晝的光輝。
我原本以爲自己跟她居住的世界不會有交集,但唯獨現在,我們稍微有了交集。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能自然地與她對話了。
突然聽到一個少見的驚呼聲。
「誒?啊……!」
「等我長大之後,真想在這種地方喝熱紅酒呢~」
「……嘲笑別人的體質,會不會太過分了?」
「胡桃的話……感覺很適合喝*黑醋栗香橙!」
她那金色的頭髮,真的好耀眼。
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她似乎還不打算回家。我感覺她那道背影,彷彿在對我說「跟我來」。
「妳對我有什麼印象啊?」
0;注:Cassis Orange,由黑醋栗利口酒和柳橙混合的調酒,度數低易入口1;
在我的小團體裏,沒有在喫東西前拍照,或是大家一起拍照的文化。不是說我害羞,純粹就是沒有把拍照當成例行公事。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冰涼又滑順的觸感,讓我整個人緊張起來。平常我很少跟別人牽手的。不過既然被她拉着了,我也只能跟着走。
……可是啊。
她結完帳後,我本想把繪本的錢還給她,卻被拒絕了。我覺得硬要還她也不太好,所以沒有繼續堅持,但還是覺得有點不自在。
「抱歉。可是,明明總是把自己當成狗,結果卻有貓舌頭……啊哈哈」
「該不會,胡桃的笑點超低的?」
「不知道耶……呵呵,太可愛了」
「……哈」
我對着杯子輕輕吹氣,然後把裏面的液體含進嘴裏。雖然還是很燙,但感覺比剛纔涼了不少。
「來,請用。雖然我喝過了,不過已經比較涼了,應該可以喝了」
「誒?啊,嗯。……謝謝」
偶爾我也會和朋友分享飲料,但結愛似乎是『喫着碗裏,看着鍋裏』的類型,總是想搶我手上的食物或飲料。因爲從以前開始就經常和水月分享各種東西,所以我對這方面並不排斥。
「……好喝」
「對吧。雖然我是第一次喝熱巧克力,不過真的很好喝呢」
仔細想想,之前她請我喝的茶之所以莫名地不夠熱,應該就是因爲她是貓舌頭的關係吧。發現她這個意外的弱點,讓我突然覺得親近了不少。我也有這種特殊體質嗎?雖然一時之間想不太到就是了。
「不是這個意思……」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對於平常總是直來直往的她來說,這很罕見。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果然,還是算了。……好暖和啊」
「嗯」
對話一度中斷。不過,喝着溫暖的飲料,就不會在意沉默了。我呆呆地望着燈飾,耳邊傳來周圍人們開心的聲音。聽着那些幸福的聲音,感覺連自己都被感染了一樣,變得幸福起來。
「我喜歡燈飾。閃閃發光,光是看着就很開心,氣氛也很好」
「是嗎?我也是第一次來看,不過好像有點喜歡上了」
「太好了。如果胡桃也能喜歡上我喜歡的東西,我會很開心的」
她輕柔地笑了。
胸口有種奇怪的感覺。
光是今天,我就覺得自己和空橋同學的距離縮短了不少。
「哎呀,還真是辛苦呢,胡桃姐姐」
「交情啊……胡桃,妳可不能成爲背叛者哦?」
「因爲是胡桃喜歡的東西」
空橋同學停下腳步和其他班的同學說話。在我從她旁邊經過的瞬間,我們對上了視線。她微微一笑,輕輕向我揮了揮手。我有點驚訝,也向她揮了揮手。
真的好久沒這樣了。雖然爸爸媽媽做的飯當然也很好喫,但果然還是想自己做飯。畢竟,我更習慣這樣。
「是啊。要怎麼做才能和那麼多人關係都那麼好呢~」
回到教室後,我和結愛閒聊打發時間。空橋同學在上課鈴響的幾分鐘前回到教室,沒有特別和我說什麼。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小心別把飲料灑出來哦?」
說起來,我好像沒有叛逆期。可能是因爲沒有可以叛逆的對象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爲什麼?」
「吶,吶。可以再牽一次手嗎?」
「嚇……嚇死結愛了。結愛還以爲是那方面的事呢」
上課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今天的菜單,一天轉眼就過去了。今天空橋同學沒有邀請我,所以我很快就離開了學校,去了附近的超市。
★
「話說,只是給妹妹做飯而已,有必要這麼高興嗎?」
「就是啊。結愛光是和胡桃搞好關係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那方面……?」
「嗯,那當然了。畢竟我們一直在一起嘛」
雖然還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她爲什麼會知道水月的名字,又爲什麼會選擇我。
結愛說道。
「當然了,畢竟好久沒做了」
我喝了一口和她交換的飲料。還有點燙。
我買了兩人份的食材,然後回家。
我換好衣服,準備回教室。這時,我看到空橋同學走在前面。她好像還是老樣子朋友很多,光是在走廊上走着,就有好幾個其他班的學生找她說話。
這種經驗還是第一次,讓我有點心神不寧,心跳加速。可是我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倒也不是那樣啦……」
「……妳和空橋同學關係很好?」
她今天好像也沒什麼事,還是早點回家準備做飯吧。
感覺她從一開始就對我莫名地友善。雖然她可能對每個人都一樣就是了。
「空橋同學還是老樣子很受歡迎呢~」
「……是嗎」
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做她最喜歡的漢堡排吧。馬鈴薯沙拉也是她的最愛,也做一下吧。
要是晚餐做得太豪華,感覺會被說太過頭了,所以我小心地把食材放進購物籃。
「不過最近水月好像也進入了叛逆期啊~」
她露出與面對我時同樣的美麗笑容。雖然我並不覺得她對我有什麼特別,但她好像對誰都是這樣。
結愛驚訝地看着我。我總不能說「我成了她的飼主」吧。我只能曖昧地笑了笑。
「今天我父母不在家」
「胡桃,妳今天好厲害啊。怎麼了?」
「有點交情吧」
我們牽着冰涼的手,喝着溫暖的飲料。
她笑嘻嘻的,就像個開心得不得了的小孩子。我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了出來。
最近都沒什麼機會和水月好好聊天,所以我今天有點期待。自從父母開始按時回家之後,我就不再做飯了,也幾乎沒怎麼和水月說過話。
結愛驚訝地問道。我笑了笑。
腳步好輕盈。今天的我跳躍力遠超平時,就連高處的球也能輕鬆擊中。啪的一聲,球被我打進了對方的場地。與此同時,鈴聲響了。
「妳很喜歡妹妹呢~」
水月好像還沒回來,也沒人在家。雖然現在做晚餐還有點早,但提前準備應該沒問題。我一邊用鍋燒水,一邊開始炒洋蔥。
父母晚歸的時候,我每天都會和水月在一起。雖然因此沒怎麼交到朋友,但和水月在一起的時間非常快樂,所以沒什麼問題。
「不是不是。只是很久沒和妹妹獨處了,所以想給她做點好喫的」
一瞬間,我屏住了呼吸。爲什麼她會這麼漂亮呢?明明是同班同學,卻讓人無法相信她是與我同樣的人類。然而此刻,我卻能與她肩並肩,喝着同樣的飲料。
現在能和朋友正常地玩在一起了,要說快樂當然也很快樂。但果然還是有點寂寞。畢竟水月也進入了叛逆期。
「唉。結愛雖然也有姐姐,但關係不是很好呀。姐妹關係好,有點讓人羨慕呢」
「我有那麼難相處嗎?」
「哼嗯~……誒,等等。難道說,妳交到戀人了?」
巧克力的甜香彷彿從她身上飄來,讓我不由得這麼覺得。那是個既可愛又甜美的笑容。
「吶,胡桃,我一定會喜歡上繪本的」
忙了一會兒,我聽到家門打開的聲音,於是關掉了火。
「歡迎回來,水月」
「……我回來了,胡桃」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直呼我的名字。明明以前總是叫我姐姐的,雖然有點寂寞,但今天我卻沒怎麼在意。
我向她笑了笑。
「應該很冷吧。要不要喝點熱的?」
「不用了。我馬上就要出門」
「……誒」
「剛纔朋友邀我去留宿。抱歉,我今晚要去朋友家過夜」
「啊……這樣啊。玩得開心點哦。路上小心車子哦」
「嗯」
她只回了這麼一句,便朝房間走去。
我先回到廚房,不知怎地又重新開了火。食材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連馬鈴薯都煮了一個人喫不完的量。正當我想着該怎麼辦時,聽見了關門的聲音。
看來水月已經出門了。
至少想跟她說聲「路上小心」的,但這樣也會給她添麻煩吧。
我失去了做晚餐的動力,攤躺在沙發上。
嘛,也是啦。
水月畢竟已經是國中生了,去朋友家過夜這種事很正常吧。又不是約好今天一定要在家喫飯,計劃有變也是常有的事。
……雖然我這樣告訴自己。
但心裏總有一絲悶悶的感覺。原本以爲能難得兩人一起喫飯,突然變成一個人,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誒?有是有啦……」
手臂有點累了,我決定先停下。乾脆就這樣,直接做可樂餅吧。不,還是算了。
手機另一頭傳來嘈雜聲。
空橋同學應該沒在附近纔對,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難道空橋同學的耳朵很好嗎?
看來她還在外面。時間還不算太晚,所以就算還沒回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胡桃妳現在在家?』
「我,聲音低沉?」
『嗯』
「出來玩是……」
『原來如此。所以聲音聽起來有點低沉』
最近熱鬧的家裏,現在也變得十分安靜。只有掛在牆上的時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這是她第一次發訊息給我。說起來,我根本不記得有和她交換過聯絡方式,不過我姑且有加入班上的羣組,應該是透過那個聯絡的吧。
『沒有,沒什麼事,只是想聽聽妳的聲音』
至少,父母還是很關心我的。
一看,是空橋同學發來的訊息。
雖然,這或許只是我自己的想像罷了。
『妳現在在做什麼?』
並不是說我沒有歸屬之處。就算不照顧水月,我還是我。家裏比以前熱鬧了,和家人相處的時間也增加了,還能和朋友出去玩。這些明明都是值得高興的事,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感覺好冷啊。這麼說來,空調還沒開呢。不過開空調也覺得麻煩。胃部感到沉甸甸的,起不了身,只能呆呆地滑着手機。
「……或許吧」
「等……」
『到我現在說的地方來!嗯,就是……』
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用肩膀和頭夾住手機,繼續搗碎馬鈴薯。
『在發呆』
『這樣啊。今天妳和妹妹兩個人在家?』
沉默降臨。
水月喜歡馬鈴薯搗得更細一些,不過她回來大概也不會喫,就保持這樣吧。
他們說因爲之前辛苦我了,所以今後由他們來負責。但老實說,我並不怎麼開心。
『那就這樣!等妳哦!』
我也找個地方去吧。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太習慣出去玩,不知道該去哪裏。
『真稀奇呢』
「是啊」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胸口的疼痛。因爲這種事而感到心痛,我真是個笨蛋。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一個人在家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嗎。在外面待太久的話,可能會感冒的。小心點哦」
她聽到了我和結愛的對話嗎?
沒有開空調的房間裏,非常冷。外面一定比這個房間還要冷吧。
我的角色一點一滴地被剝奪,漸漸無事可做。連水月也不再叫我「姐姐」,而是直呼我「胡桃」。莫名地,即使在家裏,也感覺被排除在外。就像隔着一片玻璃,家人在另一端的感覺。
『挺低沉的』
『胡桃,妳現在有空嗎?』
『胡桃妳真是愛操心呢』
好強硬。她好像堅信我會去一樣,告訴了我她的所在地。幸好坐電車不到三十分鐘就能到,倒也不是去不了。
以前做飯是我的責任,現在則變成了他們兩人的事。
爲了別人做飯時,這種作業也很開心,但一想到是爲了自己,就覺得有點麻煩。
她到底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啊?雖然不太清楚,但我還是站了起來,回到廚房。我原本打算做馬鈴薯沙拉,至少先把馬鈴薯搗碎吧。
『那要不要一起出來玩?』
我慢吞吞地回覆。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了。
「這樣啊」
在我削完馬鈴薯的皮,搗碎到一半時,手機又震動了。我以爲是訊息,但不是,是空橋同學打電話給我。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按下通話鍵。
有這麼稀奇嗎?我心想。
我現在沒什麼可說的,空橋同學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對話無法繼續下去也是沒辦法的事。
「……唉」
「外面不冷嗎?」
「空橋同學?怎麼了嗎?」
以前我和水月坐的位置,現在成了爸爸媽媽的專座。
我回到沙發上,隨口問道。
『沒事的,我有圍圍巾』
「本來是這樣,但是水月說要去朋友家過夜。所以,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不趁熱處理的話,之後會很麻煩。
這種時候也沒有能聯繫的朋友。
總之先煎了今天要喫的漢堡排,剩下的明天早上再喫吧。雖然這麼想,卻提不起勁站起來。
她連給我開口的機會都沒留,就掛斷了電話。我在寂靜的客廳裏,猶豫片刻後站了起來。把做到一半的飯菜用保鮮膜包好,然後出門。最近家裏經常有人在,所以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出門時鎖門了。
我抬頭仰望天空。
雖然周圍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還能看到遠處的夕陽餘暉。我呼出一口氣,瞬間染成白色,光是看着這幅景象,身體就感覺在顫抖。
「……好冷」
我把臉埋在圍巾裏,快步走着。好久沒有在這個時間去車站了,感覺腳步輕飄飄的。
心臟跳動得異常快速。
不知道是因爲疼痛,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只是,此刻我想見到空橋同學的臉。
我隨着電車搖晃,到達了目的地的車站。她說會在這個車站的驗票閘門等我。我隨着穿西裝、看似正在返家的人流,穿過驗票閘門。本想尋找空橋同學在哪裏,但似乎沒有這個必要。
她太醒目了。
無論是在學校還是校外,她總是能吸引衆人的目光。所以,只要順着人羣騷動和視線匯聚之處望去,自然就能找到空橋同學。
我們對上了視線。
那雙隨着觀看角度變換色彩的眼瞳,美得不像是這世間之物。
在校外遇見熟人時,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究竟是什麼呢。原本一臉倦怠的她,在與我對上視線的瞬間,綻放出如花般燦爛的笑容。
「胡桃!這邊這邊!」
跟從手機裏聽到的聲音,果然還是不太一樣。
直接聽到她的聲音,才發現原來她的聲音這麼清澈。
「抱歉呢,讓妳久等了」
「不會,沒關係。我還以爲會更久,沒想到這麼快呢」
她朝我小跑過來。
「不客氣」
「我……該怎麼辦呢?」
她輕聲說道。
「妳已經喫過晚餐了嗎?」
「這倒沒關係……」
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閉上了嘴。
「可樂餅和漢堡排,妳想喫哪個?」
把準備好的食材放着不管,讓我有點過意不去。雖然只要放進冰箱,之後或許會有人拿來做其他料理也說不定。
「就是這樣啊!感覺包含了妳的心意」
「謝謝」
本來應該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的人卻在同一個班級,有時因爲某種誤會,像現在這樣有了交集。我想即使再活幾十年,大概也不會遇到像空橋同學這樣不可思議的人吧。
想要當狗很奇怪,喜歡書又有點出乎意料,爲貓舌頭煩惱的樣子又很可愛。越瞭解就越開心,也就更想了解她。最近不知爲何,我總有種像是在一點一點解開復雜難題的愉悅感。
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的她,背影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可靠。
她是個奇怪的人。
我覺得學校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要去哪裏?」
我稍微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將杯子湊到嘴邊。
「就是,妳看。一個人消化兩人份的食物應該很辛苦吧?我陪妳一起喫怎麼樣?」
那是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不介意的話,我來幫妳吧?」
「……呵呵」
「我準備了兩人份的食材,所以肚子得留着空間。……抱歉」
「……這樣啊」
「怎麼了嗎?」
「也不是這樣……」
這種時候卻像個普通的女孩子,讓我產生了親近感。
「漢堡排吧,我做過很多次了」
她明明是個怪人。
兩個人一起打保齡球、試用從未見過的昂貴化妝品、在大樓裏的時尚咖啡廳喝熱飲。
「我晚餐才做到一半」
「那我們快點去玩吧」
「沒什麼。……只是覺得胡桃幫我吹涼的飲料果然很好喝」
那掌心的觸感,那眼神,那笑容,全都像泡沫一般。想必很快就會從記憶中消失吧。但是,只要現在清晰就好。
明明總是散發着超凡的魅力。
以前幾乎沒有這種肢體接觸,但自從那次牽着手走路之後,她就自然而然地開始觸碰我了。倒不是說我討厭,但被她觸碰的時候,果然還是會讓我有點心神不寧。
「幫我?」
「如果覺得麻煩就算了」
我有點猶豫。
「可以啊」
她這麼說着,握住我的手。
「胡桃擅長做哪個?」
「吶,胡桃,能幫我把這個吹涼嗎?」
也就是說……
她似乎對夜晚的街道很熟悉,帶我去了許多地方。
跟我家附近的車站周圍不同,這一帶有很多高樓大廈,即使在夜晚也閃爍着耀眼的光芒。其中最耀眼的,就是空橋星羅這個人。
我歪了歪頭。
我慢慢地對着杯子吹氣。她這麼喜歡讓別人吹涼嗎?我倒是很習慣幫別人吹涼,所以無所謂就是了。
夜晚的街道似乎有着與白天不同的魅力。要是我一個人的話,絕對不會注意到這些。
「是這樣嗎?」
「那就漢堡排」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不過,只要她能開心就好。
等到看不見熱氣後,我把杯子遞迴給她。
「去了就知道,敬請期待!」
我把自己的杯子湊到嘴邊。不知爲何,今天突然想喝咖啡,但喝起來感覺不太對勁。當然,還是很好喝啦。
「肚子餓了,要不要點些東西喫?」
我這樣是不是就是所謂的不解風情呢?老實說,我不太懂得如何與朋友相處。雖然跟結愛和睦月算是相處得還不錯,但也並非親密到可以無話不談的程度。
她把杯子遞給我。
那蓬鬆柔軟的金色頭髮,像妖精一樣可愛。
總覺得連我的心都輕飄飄的。該說是沒有現實感嗎?或者說,像是腳不着地的感覺。
「知道了。那我們喝完就走吧」
胸口湧起一股暖意。我正煩惱着該怎麼處理好不容易買來的食材,空橋同學願意來真是幫大忙了。雖然不知道她能喫多少,但肯定比國一的水月能喫吧。
仔細一想,上高中之後我還是第一次邀請別人來家裏。
雖然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喜悅。剛纔的痛楚彷彿是種錯覺,內心平靜安穩。今天的漢堡排,肯定會是今年最成功的一次。雖然今年我一次都還沒做過就是了。
我一邊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一邊喝着咖啡。平常應該不太合我口味的咖啡,不知爲何今天卻感覺格外美味,嘴角不自覺上揚。她饒有興味地看着這樣的我。
然後,我帶着她回到了家裏。
「胡桃的家,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抱歉啊,很窄吧」
「不會。打擾了」
她這麼說着,將脫下的鞋子整齊地排好。這些小動作都透着精緻優雅,讓人聯想到大小姐般的氣質。
「啊,胡桃家裏也有擺放擴香瓶啊。這是什麼香味?」
「應該是花田的香氣吧?」
「嘿~聞起來真不錯呢」
她淺淺一笑。
笑容顯得天真無邪。每次發現空橋同學的新面貌,我都能感覺到她在我心中的存在感逐漸加深。
「洗手間在這邊。然後,這邊是客廳……」
她興致盎然地環顧着我的家。雖然在我看來,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家。
「空橋同學,妳看起來很開心呢」
「嗯。因爲這是胡桃的家嘛。光是看着就覺得很開心呢」
「……這樣啊」
我拜託她把盤子端到父母平時坐的座位上。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變成那樣?
就這樣聊着聊着,漢堡排也煎好了。我確認好漢堡排的熟度,最後做了個醬汁,將漢堡排盛到盤子裏。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我開動了」
她微笑着低聲說道。
「那空橋同學的父母一定也很幸福呢」
她平靜地斷言道。被這麼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我也不禁覺得或許真的如她所說。
「之前中午也是喫漢堡排,胡桃妳很喜歡漢堡排嗎?」
「這種感覺真好啊~我是獨生女,所以很羨慕」
「好喫!哇,太厲害了!完全不輸給我爸爸做的漢堡排哦!」
「算是吧。因爲水月很喜歡,所以我經常喫」
「嗯。媽媽雖然不會做菜,但記憶力很好,絕對不會忘東忘西。爸爸反而很健忘」
「嗯。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妹妹」
這話可能不太像平常的我會說的,但我確實這麼想,所以也沒辦法。無視突然沉默的她,我將漢堡排送入口中。今天的成品相當不錯。馬鈴薯沙拉的美乃滋比例也剛剛好。
「真是對好父母呢」
「誒欸……?」
我把兩人份的漢堡排放到平底鍋上,接着動手處理馬鈴薯沙拉。馬鈴薯就這樣隨意壓碎了,不知道會不會太粗糙。下次該先問清楚她喜歡什麼程度的口感纔對。
「沒事。妳坐着等吧」
我雖然這麼想,但空橋同學聊起家人時看起來很開心。只要有人露出笑容,我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來。
「妳真的很喜歡水月醬呢」
我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我們聊得很開心,甚至讓我忘了教室裏那條看不見的界線。不知不覺,我在她面前也能自然地說話了。她似乎也比以前更願意對我傾訴更多事情……應該是吧。
隔着吧檯,我與她四目相對。
不知何時,空橋同學已經站在我身旁了。
「我們家也是這種感覺吧」
「有這麼棒的姐姐,怎麼可能不幸福呢」
「因爲空橋同學也是個很棒的人啊」
「我來幫妳端盤子吧。要端到哪裏?」
「是嗎?我都還沒開始煎呢?」
雖然這些我還是不太懂,但說不定,我們真的能成爲普通的好朋友。
「嘿~那妳擅長做漢堡排,也是因爲經常做給水月醬喫嗎?」
「嗯?」
「水月醬真幸福啊~」
聽我這麼說,她瞪大了眼睛。
她眼睛閃閃發亮地說道。
不對,我也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再爲她做飯就是了。
我懷着這個疑問,繼續與她共進晚餐。
「不不不,煎之前就能看得出來了。我媽媽做菜超爛的。她想把漢堡排捏圓,結果絞肉都飛濺到廚房各處了哦」
「我開動了」
「主人點數,加300分」
我暗自鬆了口氣。漢堡排是我最拿手的料理,能得到她的喜歡真是太好了。
「嗯」
「妳做漢堡排的手藝真好」
「主人」啊,「小狗」啊。
「那妹妹呢?」
不過,這是我第一次爲家人以外的人做飯,所以有點緊張。
「胡桃的父母呢?」
「不過啊~爸爸很擅長料理,所以能彌補媽媽的不足。他們就是那種能互相彌補缺點的夫妻吧」
「呃……」
「水月她……是個有點怕寂寞的孩子。以前總是一直喊着『姐姐、姐姐』地跟在我後面。雖然最近有點進入叛逆期的樣子,不過那樣子也挺可愛的」
其實我不太清楚。雖然最近和他們說話的時間變多了,但也不會聊得那麼熱絡。我也不太清楚他們是什麼樣的個性。話雖如此,我們的感情絕對不算差。
那是我和水月以前常坐的位置。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什麼會選那裏。我們肩並肩地坐下來。因爲先前打開了空調,所以客廳現在很暖和。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原來那個點數系統還在啊。感覺已經累積了不少分數,到底能用來做什麼呢?
說着說着,她不經意地笑了。
今天我想一個人爲她準備晚餐。剛纔還覺得麻煩的作業,現在卻變得充滿樂趣。我正在給漢堡排塑形,發現她正盯着我看。看來她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站起身來看着我。
她熟練地使用刀叉,將漢堡排送入口中。看來她真的很習慣這樣喫飯。
雖然有一段時間沒下廚了,但我畢竟常年負責做飯,應該不會太難喫纔對。但別人家的口味有合不合的問題,所以我還是有點擔心。
我微笑着說道。
漢堡排下鍋的聲音,還有換氣扇運轉的聲音。她的聲音就這樣穿插在這些熟悉的背景音之間,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被她這麼直接地誇獎,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洗手間仔細洗了手,然後繼續準備晚餐。
「多謝款待。很好喫哦」
「太好了。不成敬意」
轉眼間就喫完了。我將餐具放進洗碗機,按下開關。
洗碗機是父母買給我的。以前就算是冬天,我也都是用手洗碗,他們大概是想減輕我的負擔吧。雖然很感謝他們的心意,但家裏少了一項我能做的事,也讓我感到有些寂寞。
我之所以無法坦率接受父母的善意,是因爲我個性彆扭嗎?還是……
「我泡點熱的給妳喝吧。妳想喝什麼?」
「熱水就好~啊,有塑膠杯嗎?」
「有啊。就是這個……可以嗎?」
「嗯。麻煩幫我拿兩個」
小時候用的塑膠杯並沒有劣化得太嚴重。不過,她爲什麼特別要用塑膠杯呢?是因爲塑膠杯比較適合裝熱飲,或者有其他什麼原因嗎?
我燒了熱水,稍微放涼後倒進杯子裏。
我將兩個杯子擺在桌上,又坐回她身邊。那種飯後的慵懶感,或者說一鬆懈就會睡着的感覺,其實我並不討厭。雖然心想差不多該準備洗澡水了,但不知道空橋同學會不會也洗呢?不,時間已經不早了,她可能差不多要回去了。
「空橋同學,今天謝謝妳。多虧有妳,我才能喫得這麼開心」
「不客氣。胡桃做的飯非常好喫。下次再做給我喫吧」
「嗯,有機會的話」
「以後一定會有很多機會的啦」
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呢?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也沒多問,只是將熱水送到嘴邊。水已經冷卻到適當的溫度,這樣的話空橋同學應該也能安心喝了。
她將杯子放到桌上時,笑了。
那不是天真無邪的笑容……而是帶着一絲誘惑的微笑。我的心臟微微一顫,目光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妳的道歉呢?」
所以,我想報答她。就像做錯事要道歉一樣,受人幫助時也應該好好地,道謝纔是。
「……空橋同學」
「——星羅」
她讓我開心了好多次。
「主人」
這聲音彷彿不是自己的。但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
比第一次更輕易地套在她脖子上的項圈,在頭頂上方灑落的光線下閃着暗淡的光芒。我將牽繩系在項圈上,輕輕地拉了一下。
不對啊、不是這樣的、這樣很奇怪吧。這些曖昧不清、模模糊糊的話語在心裏浮現,又消失不見。
「來,下來。既然這麼想被調教,那我就好好地調教妳。……因爲星羅不是狗,是小狗對吧?」
「所以啊,主人」
「咚」的一聲輕響。
可是,已經無所謂了。
她臉上浮現出一抹輕盈的笑容,就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
彷彿整個放鬆的氛圍突然扭曲了,我感覺自己的世界正被空橋同學的世界一點一滴地侵蝕,背脊泛起一陣陣細微的刺痛。她貼在我臉頰上的手慢慢移向耳朵,然後撫過我的髮絲。
她的手指從我頭髮上滑落,整個人往後靠在桌邊。她的身體撞到杯子,熱水灑了出來。我剛想着「不妙」的時候,兩個翻倒的杯子骨碌碌地滾落到地上。
爲什麼我會……
但她只是露出挑釁的微笑,絲毫沒有要下來的意思。
絕對,不是我想這麼做。
就像肥皂泡泡破掉的聲音。
「……啊哈」
我用指尖輕撫過她的嘴脣。然後,慢慢地分開她的脣瓣,用手指捏住她的舌頭。被拉出來的舌頭,還是那麼鮮紅。爲什麼我會被那樣的顏色所吸引呢?不明白的同時,我繼續拉着她的舌頭。
所以她纔會說用塑膠杯就好啊。
不對,就算這麼做,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不是我想做的。這只是回禮而已。多虧了空橋同學,我纔沒有浪費食材,還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這只是爲了回禮,稍微陪空橋同學玩一下她的角色扮演遊戲罷了。我只是想讓空橋同學開心,而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陪她玩這個遊戲而已。
「胡桃,妳是最適合當我的主人的人」
我稍微加重指尖的力道,她便用溼潤的雙眼望着我。
「妳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了吧?我明明是真心想跟星羅開心相處的。妳好過分耶,星羅。……真是隻壞狗狗啊」
「妳不用調教我嗎?小狗坐到桌子上,把杯子弄掉了耶?」
真正的狗是不能打的,但星羅不是狗。是我的小狗。她明顯希望我做些對狗來說不該做的事情。壞狗狗,是需要好好調教的。
人的身體果然很不可思議,既堅硬又柔軟,既冰涼又溫暖。
她從西裝外套的口袋裏拿出項圈和牽繩。
明明如此,爲什麼我的心會跳得這麼快呢?
心跳加速。我變得不再是我。明明一直在這個家裏,和水月一起過着安穩的日常。現在卻在同一屋檐下,做着與安穩相去甚遠的事情。
「……啥」
我拉了拉牽繩,示意她從桌子上下來。
「窩很包……」
看到別人開心的樣子,我也會感到開心。
我替她戴上項圈。
我所認識的「普通的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
「不對吧?星羅可是小狗,怎麼會說人話呢?該不會星羅明明是人類,卻是個喜歡戴着項圈的變態吧?」
我本來以爲可以跟空橋同學成爲好朋友的。偶爾像這樣兩人一起喫飯,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起笑着。成爲那種普通的朋友,一定很開心吧,我剛纔是這麼想的。明明是這麼想的。
但不知爲何,我感覺變得不普通,似乎也不是件壞事。
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嗎?
幸好不是玻璃杯或陶瓷杯。要是從這個高度掉下去,肯定會摔碎的。我剛閃過這個念頭,猛然抬頭看向她。
因爲我只是個普通人。我也只想跟空橋同學成爲普通朋友。我完全沒有那種嗜好的。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了。
不對。
接過這兩樣東西的瞬間,我聽見自己內心有什麼東西「啪」地破裂了。
爲什麼她會因爲這種事情開心呢?我忍不住想着。
我感到全身無力,胸口微微悸動。我想起以前跟家人出去玩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
不斷地往下墜落。墜得太深,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掉下來的,只是一直向下、向下,咕嚕咕嚕地滾着。
她的視線好熾熱。
爲什麼是現在?我這麼想着。
這一定不是什麼壞事。因爲這是星羅想做的事,只要我當她的主人,她就會很開心。
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臉頰。
爲什麼?
「——果然」
她纖細修長的手指,靠近我的臉頰。先是感受到堅硬的指甲,接着是柔軟的指腹輕輕觸碰。
她果然是個怪人。雖然我本來沒必要陪她做這種奇怪的事,但這是回禮嘛。
因爲是回禮,所以沒辦法啊。
「……汪嗚、汪嗚」
「啊哈哈,我根本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完全感覺不到妳有想道歉的意思耶」
我越是這麼說,她就越開心地顫抖身體。
我的背脊陣陣發麻。
天真無邪的笑容。體育課上帥氣的身影。在驗票閘門前發現的那張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美麗臉龐。
這些畫面在我腦海中混亂地交錯着,投射在眼前她的臉上。

這些全都是空橋星羅這個人的表情。但恐怕,眼前這個融化、泛紅、因喜悅而顫抖的、難以形容的模樣,纔是她真正的樣子吧。
因快感而崩壞的表情,簡直就是野獸本身。誰會相信這竟然是那個空橋同學的表情呢?如果大家知道這纔是她的本質,究竟會怎麼想呢?我瞬間閃過這個疑問,但下一秒鐘就覺得無所謂了。
感覺腦袋蒙上一層薄霧,在那深處有一種飄飄然的快感。就連我自己,也已經分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感受到什麼了。
「汪、呼」
舌尖感受到阻力,我便鬆開手指。結果她反而開始舔我的手。我因爲癢而扭動身體,她便把臉湊近,開始舔我的臉頰。那種觸感讓我全身酥麻。
「妳真的有在反省嗎?」
「汪、汪……!」
「哼嗯~……」
她拚命地舔着我。剛纔還一副人樣的她,現在完全是野獸的表情。這落差,讓我莫名覺得有點可笑。
「——坐下。給我坐下,星羅」
我一這麼說,她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居然真的會聽我的話啊。
她解開了我好幾顆襯衫的扣子,輕咬着靠近內衣的部位。我一時間完全說不出話來,但終於回過神,開口說道:
我從來沒有因爲看到別人的內褲而興奮過。朋友的內衣在換衣服時也看過好幾次,但從來沒有特別的感覺。可是,現在這樣看着她的內褲,卻無可救藥地,心跳得飛快。
然後,輕輕地脫下她的裙子。
我一手捧着她的臉頰,一邊撫摸她的頭。她大口喘着氣,把頭靠在我身上。這時,我突然注意到她的裙子溼了。
呼吸變得急促。反而是我像狗一樣地喘着氣,逐漸失去平衡感。
我好想看到她被快樂與喜悅淹沒的表情。如果能看到她露出一個足以讓她平時那天真的微笑、美麗的容顏都變成謊言的、完全崩壞的表情,我就會——
因爲——
「空橋同學,我拿了能穿的衣服來了」
「汪」
「……開玩笑的啦。全部脫掉的話,真的會感冒的。等一下,我去拿件能穿的東西來」
我到底在做什麼?
看到她準備就這樣脫掉內褲的樣子,我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這是爲了感謝她。
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內褲挺可愛的嘛?」
房間全身鏡中映照出的我正在微笑。和剛纔的空橋同學一樣,那是被快感融化的笑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露出這種笑容。也不想知道。
真是舒服啊。
原本那麼燥熱的身體,似乎冷卻了一些。
「……我明明應該很普通的」
「中途停下來就算不上是調教了哦,主人?」
「空橋同學?已經結束了哦。空……」
「……我在笑」
「花紋這麼精緻,很有女孩子感的可愛內褲。……可是」
空橋同學依舊坐在地板上。
肯定是搞錯了。把人當成狗玩弄,怎麼可能會覺得開心。
這種話,我從來沒有說過。
我從衣櫃中拿出一件厚褲子,回到客廳。
我將手放在裙子的金屬扣上,慢慢拉下拉鍊。
心臟吵得彷彿要破裂一般。呼吸完全無法平復,背脊上那股酥麻感始終揮之不去。
果然不行。再這樣下去,我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那一面,會對她做出更加過分的事。回去後必須好好告訴她纔行。說我們還是當普通朋友吧。現在的她一定會接受的。
身體突然受到衝擊,地板的冰冷穿透制服直達背脊,讓我一陣顫慄。就在我察覺自己被推倒的瞬間,脖子傳來一陣刺痛。
爲了感謝她和我一起喫飯,爲了做讓她開心的事。明明應該是這樣,但實際上卻不是。
我微笑着,觸碰她的裙子。雖然和我的是同款,但感覺比我的短了一點。布料的觸感和我熟悉的完全一樣。然而,正在觸摸她裙子的這個事實,讓我的心激昂起來。
我不清楚她想成爲的「小狗」到底是什麼樣子。可是,剎車失靈的我根本停不下來,就這樣毫無顧忌地說出莫名其妙的話。然而看着這樣的我,她卻笑得一臉開心。
「小狗不需要這種東西吧?脫掉吧?」
如果就這樣脫掉她的內褲,脫光她所有的衣服,讓她完全失去身爲人的尊嚴,那肯定會——
但不知爲何,現在的我居然能若無其事地脫口而出。
不知道是空調太強,還是我太過興奮。雖然搞不清楚原因,但總之好熱。我解開襯衫第二顆釦子,試圖呼吸新鮮空氣。但身體仍然發熱,無法平復。
我只說了這些,就退回自己的房間。
「等等,住手……!」
我用手指拉了拉內褲的邊緣。被拉伸的布料觸感,有種非日常的感覺。
「不對」
「這……」

「……不對」
她把手伸向內褲。
「星羅,妳的裙子溼了,我幫妳脫掉吧。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明明應該會更加興奮,明明會更加愉悅的。無論是我,還是她。
「不對,不對。我纔不是那種人……!」
不然的話,我會——
「……汪」
好興奮。胸口輕飄飄的,我逐漸變成一個未知的自己。
「很棒很棒,真乖啊。有乖乖聽話呢」
「沒教養的小狗,可是會咬人的哦」
她咬了我胸口附近,讓我的身體猛地一顫。
「果然很奇怪啊。這種事,太不正常了。不停下來,不行的」
「爲什麼?」
「還問爲什麼,因爲……」
「主人不是也很享受嗎?」
她抓住我的手臂,將身體壓過來,讓我動彈不得。我知道就算掙扎也逃不掉,於是放鬆了力氣。
一放鬆,她的重量便更加強烈地傳來。那是生命的重量。
她就這樣把嘴脣貼到我的耳邊。
「妳明明笑得那麼開心。……我也很開心,胡桃也很開心。既然這樣,根本就沒必要停下來對吧?」
「那種事情,也算開心嗎?」
明明自己也有份,卻這麼問。耳邊傳來呵呵的笑聲。
「當然開心啊。被狠狠地責罵,又被細心地疼愛。我一直以來都好向往這種關係。胡桃不也很興奮嗎?」
有一股清爽的氣味。
如春日海岸般清新,帶着人的氣息,還有現在的我本不該追求的氣味。
感覺到手臂上的束縛被鬆開,我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解她的襯衫。釦子一顆顆解開後,她那沁出汗水的胸部映入眼簾。
我想,這大概是本能吧。
我稍微撐起身體,將鼻尖貼上她汗溼的肌膚。
有生命的氣味。絕不是什麼乾淨的氣味,卻是那種無可奈何地刺激着本能的氣味。我一直以來所渴望的,大概就是這種氣味吧。因爲,我的心臟怦怦直跳,背脊一陣酥麻,整顆心像蜂蜜一樣,緩緩融化。
「啊哈。胡桃就像個小嬰兒一樣」
空橋同學輕笑一聲。
「……有」
我聽見覆蓋在心靈表面的事物,出現裂痕的聲音。
她緊緊地將我摟進她的胸口。
柔軟的觸感與氣味更加強烈了。
她那令人窒息的氣味,搖晃着我的神智。明明感覺快要流淚了,卻絕不覺得厭惡。那是能讓人想起「人類也是野獸」的氣味。
她彷彿看穿我話中的意圖,這麼說道。
「變成野獸吧,胡桃。因爲人到頭來,也只不過是野獸罷了。……這不是壞事哦」
「沒有錯哦。胡桃和我都是」
當至今爲止的常識徹底崩塌時,我會向空橋同學尋求什麼呢?什麼都不明白的我,只是將鼻子埋進她的胸前。
不對。沒有錯。果然還是不對。
變得一團混亂的我,已經什麼都不清楚了。
什麼理性,什麼別人的眼光,什麼社會規範。從出生以來一直被教導、一直感受着的事物,正在一點一點崩塌。就算想掩飾也沒用,到頭來,人或許終究抗拒不了本能。
這句話並不是在反駁空橋同學的話。
「……可、是」
「我和胡桃都能變得舒服,順從本能生活不也很好嗎?老是被理性理性地束縛,很累人吧?所以,來吧」
「……有那種色色的味道嗎?」
但是,這種事情……
這些話語在心中互相拉扯,普通的我逐漸消失。但是,她的氣味對我來說很舒服,只有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