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主殿下才不是小狗
《班上的公主是我的小狗》 · 犬甘あんず · 1.8萬 字
「胡桃(くるみ),物理課題借我看」
比起早安,睦月0;むつき1;更先說的是這句話。早晨的教室雖然吵鬧,但她的聲音依舊清楚地傳進耳裏。我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但說出來的話實在令人無言,所以心情有點複雜。
我不禁苦笑。
「……妳又沒寫課題了?這次是什麼?玩過頭了?」
「不是啦。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是去累積社會經驗」
「社會經驗?」
「對啊。身爲學生,我在學習人際相處之道,結果就沒空寫課題了。這不能怪我吧?」
「說白了就是跟朋友出去玩對吧」
「唉呀,有什麼關係嘛。借我看啦」
「我說妳啊……」
我不禁扶額。雖然每次都是這樣,但她這張伶牙俐齒真是令人歎服。想必吵架從沒輸過,不過這招對我沒用。
「我不會再借妳看課題了」
「嗚哇,小氣。朋友被罵也沒關係嗎?」
「雖然不借妳看,但可以陪妳寫。物理是第三節對吧?應該來得及」
「妳是神嗎!」
「太會佔便宜了。妳差不多該乖乖寫課題了吧」
「辦不到」
睦月挺起胸膛說道。我嘆了口氣,從課桌抽屜裏拿出物理試題本。
今天早晨也是一如往常。雖說是理所當然,教室裏依舊是那些熟悉的面孔。聊着明星的話題、班上同學的傳聞,這些日常對話此起彼落地進行着。
升上高中後,已經過了半年多。大家也都適應了高中生活,連日常對話也漸漸失去了新鮮感。
「……確實」
我把手從抽屜裏面抽出來。
我轉頭一看,發現空橋同學不知何時坐到了隔壁的座位上。剛纔還在熱烈討論八卦的女生們瞬間僵住。
今天想必也會如常開始,然後結束吧。
「如果妳要去拒絕人家,我可以陪妳」
睦月從前面向我搭話。她已經收拾好東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爲了答謝我教她寫課題,她今天似乎要請我喝新出的飲料。雖然我很高興,不過……
「嗯,明天見」
老實說,我和空橋同學幾乎毫無交集。頂多偶爾在上課時幫她撿起掉落的自動鉛筆,要說對話幾乎是零。
空橋0;そらはし1;同學的笑容似乎自帶令人臉紅的效果。她們剛纔還在熱烈討論八卦,現在卻露出微笑。
「情書?」
不對,話雖如此。
「妳先回去吧。我可能會花點時間」
「這又不見得是情書」
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
「是可以啦……那明天見」
她似乎只是隨口問候,說完便從書包取出課本,若無其事地和朋友聊起天來。
「兩位早安」
「呃,接下來是……啊,這題嗎?這裏要……」
「胡桃,下一題怎麼解」
「只是被甩掉而已?笑死人了」
空橋星羅。
「怎麼啦」
陪睦月寫課題直到預備鈴響。等到早會開始時,連空橋同學主動搭話的事都被我拋到腦後。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裏面放着一封信。而且上面還用可愛的字寫着「給胡桃」。這該不會是……
「早安,星羅」
就連這樣的早安問候,都覺得好久沒聽到了。
「可是,上面貼着愛心貼紙耶」
「不不不,妳看嘛。星羅拒絕人的時候不是毫不留情嗎?上次還直接說『完全沒興趣』」
「早安,空橋同學」
睦月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狂跳的心臟逐漸平復下來。
「對啊。不過,我有點懂他的心情」
我還以爲「情書」這詞早已過時了。雖然媽媽說她以前有收到過,但我以爲現在這個時代,不會有人用信來約人。不過,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心臟猛地一跳。
當我教睦月物理時,班上同學的對話傳入耳中。大家果然最愛這種桃色話題。我和睦月、結愛0;ゆめ1;都沒有這類緋聞,我對戀愛更是毫無興趣。
仔細一看,空橋同學正等着我回應。
雖然對別人的情事沒興趣,但距離太近,想不聽都難。
「啊~……星羅好厲害哦。明明看起來輕飄飄的,拒絕人卻超果斷」
「啊,胡桃也早安」
「然後,清村今天缺席了」
原本輕鬆的氣氛突然凝滯。
「老樣子」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她可愛到令人驚豔,性格開朗又討人喜歡。現在這個班級可以說是以她爲中心在運轉也不爲過。說不定這間學校也是這樣。
她就是那種人。簡單來說,就是跟我們住在不同的世界。
我想在這個班級……應該說,這間學校裏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她就是這麼有名,總是受到大家的矚目。
放學後。當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發現抽屜裏多了樣東西。
「嗯,早安~」
就算坐在隔壁,我和她之間也有一道看不見的界線。那道界線大概比國境還要難以跨越。
對睦月而言,課題顯然比空橋同學重要多了。她正埋頭猛寫試題。
信封上貼着淡粉色的貼紙。雖然我不太懂這種品味,不過這該怎麼說呢?就算對我惡作劇也沒什麼好玩的,但又很難想像這是認真寫給我的情書。
她那雙澄澈的眼瞳裏映着我的身影。我遲疑片刻纔開口道。
睦月說道。
「真假?這次的結果呢?」
她的視線如箭矢般射來。沒料到會被搭話,我頓時僵在原地。
「啊,嗯。早安」
「誒,妳是那種類型?」
「這樣對方纔能徹底死心啊?」
「……誒?」
「嗚哇,真無聊」
既然這麼拚命,一開始乖乖寫完不就好了。
「聽說了嗎?星羅0;せら1;被四班的清村告白了」
即使朋友收到情書,睦月也從不八卦。應該說她根本不感興趣。我輕扯嘴角笑了笑,獨自走到走廊拆信。
上面寫着「請一個人到三樓的空教室」。
我本以爲會看到「我喜歡妳」之類的直球告白。我回教室拿書包,朝指定地點走去。
我對戀愛毫無興趣。那對我而言是遙不可及的世界。不過,如果寫信的人是認真喜歡我的話,我認爲必須認真回應對方。因爲我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所以心臟跳得厲害。
白天喧鬧的走廊此刻只剩遠處社團的零星聲響。入冬後窗戶緊閉,外頭傳來的動靜比夏日微弱許多。
望着窗外茜色的夕照,一瞬間想過該早點回家。
但現在其實不必急着回去。反正父母都很早到家。
我站在空教室前。這裏和教職員室不同,不需要敲門報上自己的班級與姓名。不過我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是熟悉的聲音。
我心想「不會吧」,打開門一看,眼前竟是——
「妳來啦,胡桃」
「……空橋同學?」
我不由瞪大雙眼。完全沒料到她會在這裏。不過這下確定那封信並非情書了。畢竟空橋同學怎麼可能給我寫情書。
當我鬆了一口氣時,門被關上了。
不只是門,連門鎖都被上了。
門鎖喀嚓一聲,聽起來彷彿來自異世界的聲響。是因爲她和我身處不同的世界嗎?還是說……
「嗯,我是空橋同學哦~妳有好好讀信嗎?我很久沒寫信了,所以很努力地寫了……妳覺得怎麼樣?」
她笑盈盈地說道。
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一切都輕飄飄的。
我僵住了。
「沒有哦。在我觀察中只有胡桃符合。所以,我想要胡桃。我希望胡桃成爲我的主人。……妳的回答是?」
雖然我們幾乎沒有說過話,但我很清楚空橋同學是個誠實面對自己心情的人。她不可能會做這種奇怪的整人遊戲,應該吧。
究竟是什麼事,非得找幾乎沒交集的我不可?
不對,可是——
「當主人的資質是什麼?」
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
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叩、叩。
「這是祕密,所以不可以開門哦」
「如果這是主人的資質,其他人也——」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能夠時而溫柔,時而嚴厲地管教我的特質!」
「我會聽妳說。畢竟我們是同班同學。有困難就該幫忙」
「我纔不會做這麼無聊的整人遊戲。而且我也不喜歡這種事」
那笑容彷彿存在於和我所站之處不同的層面上,感覺有點遙遠。每當那雙難以名狀的眼瞳映出我的身影,我就會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宣告她的正確與我的謬誤。
「嗯。發生什麼事了?」
「今天早上?」
「如果我說除了胡桃沒人能幫忙,妳會怎麼做呢~?」
話一出口自己都想笑。空橋同學哪需要特地找我幫忙?比她可靠的朋友要多少有多少。何況她這樣的人也不可能捉弄我。那究竟是爲什麼?
她這麼說,再次把教室的門鎖上。
「啊,不是女僕和主人,是狗狗和飼主的那種。我是狗狗,胡桃是飼主。我想跟妳建立這樣的關係」
裙襬輕盈地飄動。一瞬間,讓我錯以爲身處於無重力空間。那頭秀髮與裙裝竟能如此輕柔飄逸。
被高挑的她這樣注視,令人莫名心慌。
我歪頭表示不解,她微微一笑。
「因爲我覺得胡桃比較好。其他朋友沒有當主人的資質。而且我憧憬著作爲一隻小狗被人飼養的感覺。……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我原本以爲空橋同學不是會惡作劇的人,難道不是嗎?我打開教室的門,環視走廊。可是,走廊上沒有任何人。
「有什麼煩惱嗎?」
「胡桃,來當我的主人嘛」
「妳看,今天早上也是這樣吧?」
「要說煩惱,確實是有煩惱吧?」
我的身體猛然一顫。
「呃,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對戀愛沒興趣,但我覺得自己好像稍微能理解那些向她告白的人的心情了。她的舉手投足都很可愛,甚至讓人懷疑她真的跟我一樣是人類嗎?
她話語如行雲流水。這就是所謂的對答如流吧。
她的笑容可愛到讓我覺得她就像人偶一樣。她的頭髮隨着微笑搖曳。在夕陽的照耀下,那頭金髮美得令人移不開視線。
她從下方仰望着我的臉。
對於我的疑問,她笑得更深了。
「……爲什麼是我?不能找其他朋友嗎?說到底,爲什麼是主人?」
「就是啊……」
雖然這麼想,但我不可能對有困難的人置之不理。就算那是我無法解決的問題,也應該盡力而爲。這是最基本的處世之道。
笑盈盈,笑盈盈。
主人。主人是什麼意思?
她繞着我緩步走動,每一步都帶來如春日海岸般清新的香氣,彷彿要將我引誘到另一個世界。
「很難理解嗎?就是,胡桃當我的主人——」
「妳雖然推開中村同學,最後還是溫柔教她寫作業。那種感覺,正是我理想中的飼主模樣」
「……啥?」
她如舞步般輕盈地來到我面前。
我原本以爲會被告白,所以有點心跳加速。現在知道不是那麼回事,終於能正常說話了。
是那麼難以啓齒的事嗎?就在我這麼想時,肩頭突然被觸碰。認出是她手指的瞬間,那精心修剪的指甲閃過微光,溫熱吐息隨即拂過我的耳邊。
「真的嗎?」
我正感到困惑時,她噗哧一笑。
誘哄般的嗓音。
如果她是認真的,那也很傷腦筋。
「爲什麼叫妳來呢~?胡桃覺得呢?」
「這部分我懂。……誒?整人遊戲?」
「……字是很漂亮啦。怎麼了?突然把我叫到這裏來」
我一時語塞。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渴求我,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的心臟不禁加速跳動。
我基本上對睦月很寬容,應該說,我很高興她依賴我,所以會照顧她。但偶爾不嚴厲一點,對睦月沒有好處,所以有時候我也會嚴厲對待她。就算把這說成是有主人的資質,我也很困擾。
這下該怎麼辦?該怎麼拒絕,纔不會傷害到她——
「妳就那麼討厭嗎?」
「也不是說……討厭。只是不太明白」
「唔嗯~這樣啊。胡桃不願意當我的主人啊」
「……抱歉」
她一臉無趣地說,輕輕嘆了口氣。
就連嘆息聲都比常人悅耳,這就是空橋同學的特殊之處嗎?我一瞬間被她奪走了目光。
或許錯失了什麼也說不定。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我還是喜歡一成不變的日常。若是答應她的提議,日常或許就會充滿與以往不同的色彩。但那並不是我所追求的。
和睦月與結愛過着一如往常的日常,回家後偶爾和水月閒聊。
進入高中後一直持續至今的日常,纔是我最應該珍惜、最應該喜愛的。說到底,把不太熟的空橋同學當成寵物飼養,怎麼想都很奇怪。
「真遺憾。我還以爲胡桃會願意當我的主人呢。抱歉呢,突然說了奇怪的話」
「不,沒關係……」
她緩緩眨了眨眼。我正驚歎於她纖長的睫毛時,她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
不知爲何,我有種周圍的聲音完全消失的感覺。
「空橋同學,今天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還是先說清楚比較好。
就算我四處宣揚空橋同學希望我當她的主人,大概也不會有人相信,但若她因此擔心我會說出去,那就太可憐了。
再次深呼吸後,我重新喊了她的名字。
「——星羅」
她的眼神制止了我的話語。我明白了,無論我說出多麼合乎常理的話,她都不會停下來。這個聽起來像是謊言的提議,其實卻是無比真切,或許她有什麼無法讓步的理由。
既然不懂,那就只能用我能做到的方式了。就像過去對水月做的那樣,對睦月做的那樣。
「……妳一直說不行不行的,我也很爲難啊?」
但我知道,我必須盡我所能去做。
平靜的聲音、柔和的微笑、清新的香氣,這一切都與我這種普通人截然不同。總覺得在她的一舉一動中,透露着某種我無法想像的累積。
一般人多少都會爲自己說過的話感到害羞吧。
一切都令我摸不着頭緒。她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我又該做些什麼。
她爲何能如此堅定不移呢?
「我不知道妳有多麼渴望一個主人。……但是,不能跟清村同學說,太危險了」
我原本想叫她的姓,卻又打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妳認識四班的清村同學嗎?」
她的眼神太過直率,完全不像會請求陌生人當自己主人的那種人。
因爲,我就是這樣一路走到現在的。
就算是女生之間,如果變成狗和飼主的關係,也會變得很怪異。如果是異性的話,更不難想像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這個……是沒錯啦」
「什麼……」
她微微一笑。
……而且,生平第一次被人直截了當地說「胡桃比較好」,我當然不可能不開心。我一直認爲自己是可替換的存在,沒有什麼事是非我不可的。
「不能太任性哦」
這樣下去,她會自己走向毀滅。我必須阻止她。
空橋同學究竟過着怎樣的人生呢?
胃部感到一陣沉重。明明不是在家裏,卻是第一次在外面有這種感覺。
「爲什麼?不是說要具備主人的資質嗎?」
她笑眯眯地說道。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這些我都不是很懂。雖然不懂,但是。
真是的,竟然在這種時候想這種不合時宜的事。
「算,算是認識」
我一出聲叫她,她便轉過頭來。
「妳最好不要那樣做」
「……不要做什麼?」
「等一下!」
「妳說要跟他說,是要跟他說希望他能當主人?一大早?在學校?」
「嗯。在四班的教室」
該怎麼做?
「啥」
不好的想像讓我冒出冷汗。
「誒?」
我差點喘不過氣。
我和空橋同學不是朋友。只是偶爾聊幾句的關係,本不該涉入太深。
「那麼,明天見呢。謝謝妳今天過來」
「空……」
「什麼事,胡桃?」
可是,我不能明知她會變得不幸,卻還放着不管。
「不要公開說出要別人當妳的主人」
即便空橋同學再受歡迎,要是她在其他班級說出那種話,後果會變成怎樣呢?她的校園生活恐怕會一團混亂,更別說萬一清村同學真的答應了的話。
那飄逸的金髮美得不像是這世上的存在,耀眼得讓我不自覺地眯起了眼睛。
狗啊、寵物啊、主人什麼的。
「說出去也沒關係哦?」
在我思考的時候,她已邁步離去。空蕩走廊迴盪的腳步聲讓我猛然驚醒,我慌忙追了上去。
「嗯~……既然胡桃不願意,那也沒辦法。清村同學說不定意外適合」
「我打算明天清村同學來上學後,就去跟他說」
她的語氣輕快。
不,就算是與她不太熟的我也明白,她不是能用「普通」二字形容的人,但是。
「我打算明天公開說出來」
「爲什麼?這和胡桃已經沒關係了吧?畢竟妳不願意當我的主人,不是嗎?」
她從我身旁走過推開教室門,突然回頭說道:
她用甜美的聲音說道。
我明白,只要我不說出她想要的答案,她就不會罷休。我感覺自己的呼吸幾乎要停止了,但還是開口說道。
「我來當。……我來當妳的主人。不能做危險的事,會有人傷心的」
「……啊哈。難道,胡桃也會?」
「當然了。……認識的人遇到危險,肯定會傷心的」
我的聲音清晰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但這就是事實,所以我不打算收回。
空橋同學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是嗎,是嗎。那麼,妳得好好給我戴上項圈纔行呢?」
「項圈……」
是在打比方嗎,還是說。
正當我困惑時,她已經輕快地向我走近。
她就像是邀請我進入非日常世界的妖精。雖然我感覺胃部比剛纔更加沉重了,但似乎已經無法回頭了。
「今後請多指教了,主人」
她天真爛漫地笑着。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嘴巴只是徒勞地開合著。即使我沒有回應,空橋同學仍露出滿足的表情,就這麼離開了。
這樣真的好嗎?
每當胃部變得沉重時,通常都是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或者已經發生了。也許有更好的處理方式吧,我稍微這麼想了一下。但不知爲何,只有一點點。
只有一點點,胸口感到一絲飄飄然。
★
水月哭泣的樣子讓我很難受。
「主人點數,加100分呢」
和平時在教室裏看到的笑容截然不同,讓我有些驚訝。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靜靜地開口道。
「那是什麼啊」
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件好事就是了。
「來,主人。我們走吧!」
她饒有興致地在我周圍轉了一圈。
雖然昨天發生的事也讓我有些在意就是了。
說完,她邁開腳步。
說實話,我不習慣被誇獎,也不習慣誇獎別人。誇獎水月和誇獎別人,感覺完全不同。所以,我也無法自然地說出「空橋同學也很可愛哦」這種話。況且,光是像這樣在假日和她單獨見面,我就已經很緊張了。能正常對話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是因爲說了不像自己會說的話,所以情緒有些高漲了嗎?我沒有開口請她正常稱呼我,就這樣和她並肩同行。現在,我感覺不到在教室裏感受到的那條看不見的界線。
不對,不管怎麼說。
「空橋同學的衣服,也很可愛」
我連苦笑都笑不出來了。
「那就好」
真希望她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叫我主人。
空橋同學看着我,輕聲笑了起來。
我含糊地笑了笑。
她輕飄飄地走了起來。
我幾乎沒怎麼見過同班同學穿便服的樣子。我住的地方離學校比較遠,和朋友出去玩的次數也屈指可數。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空橋同學的便服打扮讓我感覺特別新鮮。
「……空橋同學也很可愛哦」
「累積夠多的話,說不定會有好事發生?」
「衣服?」
然後,露出微笑。
「嗯。我平時不怎麼出去玩,而且校服很結實吧?所以我就想,穿校服不就行了」
「……怎麼了?」
本該是平凡無奇的週六——卻變成了充滿變化的週六。我被空橋同學邀請,來到了從未去過的街道。直到去年爲止,我都在忙着家務,幾乎沒有出門玩過,所以現在有點緊張。
那是如同孩童般天真無邪,又帶着一絲成熟的笑容。
「嗯,果然如此」
「早上好,胡桃。等很久了嗎?」
「因爲我沒什麼衣服」
「怎麼了?」
「胡桃,妳很適合穿校服呢。很可愛」
「爲什麼週六還穿校服?」
雖然已經不需要給水月做飯了,出去玩也沒什麼問題纔對。
但不知爲何,就是靜不下心來,總覺得像是在做什麼壞事一樣。
她清澈的雙眸無限接近我。她依舊無視個人空間,讓我嚇得身體僵硬起來。
沒想到我這種「被人依賴就無法置之不理」的性格,竟然會招來這樣的災難。
其實我提前三十分鐘就到了。不過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太過熱切,所以沒說出來。
我做的事能讓人開心,我也很開心。看到別人的笑容,我的內心就會得到滿足。現在父母換了工作,能夠好好地安排家庭時間,所以我不再需要照顧水月了。
以前我好像讓水月穿過這種衣服。雖然我不記得自己當時穿的是什麼衣服就是了。
「吶」
說起來,好像有人說過她像公主殿下一樣。確實如此。雖然她穿校服的時候也給人一種飄飄然的感覺,但今天的她更加輕盈飄逸。而且荷葉邊裙確實很有女孩子的感覺。
是因爲她很好懂嗎,還是說。
「哼嗯~?」
就在這一瞬間。
她的誇讚直截了當。拐彎抹角或含糊其辭,這些似乎與空橋同學無緣。
「這樣啊」
「是嗎?」
聽到我的話,空橋同學微微一笑。
回想起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變得無法對有困難的人置之不理。
她果然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眼中映出的景象,肯定和我眼中映出的景象完全不同。
「沒什麼~」
這難道是夢嗎?我心中的一絲希望破滅了。
「沒有,我也剛到」
我正這麼想着,她就一直盯着我看。她那雙如同今天藍天般美麗的眼瞳,直直地映出了我的身影。不知爲何,我立刻就明白了,那雙眼睛裏充滿了期待。
睦月和其他朋友還是經常依賴着我,這讓我有點高興。雖然說辛苦,確實也挺辛苦的。
我似乎明白了她受人喜愛的原因之一。
小時候父母因爲工作很忙,經常在我們睡着後纔回來。水月寂寞地哭泣的樣子讓我難過,讓我痛苦。所以我一直陪在她身邊,直到她停止哭泣,然後做她喜歡的漢堡排,和她一起睡覺。
我們幾乎沒怎麼交談。
如果是跟睦月或結愛獨處,我並不會覺得尷尬,但今天是跟空橋同學獨處。平常不會在意的沉默,現在卻讓我想強行打破,這證明我們的心靈距離還很遙遠。
話雖如此——
「吶,妳不覺得那隻超可愛的嗎!? 」
結果反倒是她不斷找話題,所以幾乎不會出現沉默。
空橋同學一下去那邊,一下又去這邊,忙得不可開交。纔剛看到她走進雜貨店,又馬上出來,然後又去欣賞街上的燈飾。她似乎擁有無窮無盡的快樂源泉,無論走到哪裏都笑容滿面。
我本來以爲她會逼我做奇怪的事,但除了剛纔叫我主人那件事,其他都只是普通的玩樂。
我感覺到自己的戒心逐漸消失,就像原本綁緊的鞋帶鬆開了似的。
自從父母會在傍晚回家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度過這段時間。不過,或許根本就不需要想得太複雜。像這樣偶爾出門,像個普通高中生般享受閒暇時光就好。
「確實呢。那是什麼品種的狗啊?」
「玩具貴賓……不對,是馬爾濟斯?」
空橋同學指着寵物店的櫥窗。可能因爲是開在商業設施裏的寵物店,聚集了相當多的人。
狗啊。
她應該沒有別的意思吧。雖然她好像有想變成狗狗的謎之願望,但今天她倒沒提起。仔細一看,穿着制服的孩子們圍觀嬉戲的小狗,說不定來寵物店玩其實很普通。
不過,那是哪裏的制服啊?週六還要去學校,感覺好辛苦。
不對,說不定和我一樣,是那種休息日也穿制服的類型。
「……空橋同學喜歡狗嗎?」
「嗯……普通吧?奶奶家有養貓,但我沒養過狗呢」
「……這樣啊」
對話結束。
我和她一起搭上電扶梯。
金色的頭髮輕盈地舞動。在暖氣強到讓人頭痛的室內,飄來一股與之不相襯的清爽香氣。
「對。……也就是說——」
「想法……」
「……大概是一年前吧?我在這附近散步的時候,偶然看到有人在遛狗。小狗想撲向小孩玩耍,結果被主人責罵了」
空橋同學緩步前行,我緊隨其後。
「……嗯?」
不由得歪了歪頭,她卻笑了起來。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和朋友家的狗一起玩時的事。那時水月每次都會給我一個回家的擁抱,但那天她卻沒有。她說,因爲身上沾上了狗毛。我倒是完全沒注意到。她從以前開始,就對這種事格外敏感。
「像什麼?」
「妳說妳憧憬被人飼養,是什麼意思?」
我渾身一顫。
因爲走在她後面,所以我能清楚感受到他人的目光。無論在學校還是街頭,她都是注目的焦點,擦身而過的行人幾乎都會偷瞄她。我本來以爲被這麼多人看着,她應該會很不自在,但她似乎已經習慣了。她以端正的姿勢,筆直看着前方。
「可是,這樣實在太無趣了。就像人生被單調的顏色填滿對吧?所以,我也想變得像那隻小狗一樣」
看着小貓們玩耍的樣子,我感覺心頭一軟。不過實際養起來應該會很辛苦吧。而且水月不喜歡動物,所以養不了吧。
「像小狗一樣……」
我把臉埋進圍巾裏。
她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這個嘛,嗯。不調教的話,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指着一隻茶色的狗。
「當時我就想——這就是我想要的」
「算是可愛嗎?感覺像小嬰兒一樣」
「啊哈哈,是嗎。……那」
面對我的疑問,她微微一笑。
「我啊~從以前開始就從來沒被責備過。遇到的每個人都寵着我」
「然後,被責罵的小狗就變得無精打采了。……不過,之後小狗真的不再撲向小孩,於是飼主就狠狠誇獎牠了」
「如果真的養了,會怎麼樣呢?不管有多可愛,危險的事情還是會責罵,也會訓練上廁所吧?」
「呃……那隻吧?」
雖然就算知道了,我也不可能說「那我樂意當妳的飼主」就是了。
讓人差點忘記現在是冬天。
「……空橋同學?」
總覺得說什麼都不對勁,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細小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並不是討厭和空橋同學說話。只是,對於過着平凡生活的我而言,飼養與被飼養都是太過遙遠的話題。至少,我想知道她爲何會有這種想法。
空橋同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隨即用手機查詢起來。
「柴犬這種狗,意外地有獨立心。雖然看起來很友好,但警戒心也很強」
我們離開了寵物店,開始在人羣中走着。
「哼嗯~……妳喜歡哪隻?」
「不過,牠們對飼主很順從。嗯……可能有點像吧?」
「我從來沒想過……但不討厭哦。畢竟很可愛」
「我會對主人很順從哦?前提是,主人好好調教我」
我環顧店內,想確認有沒有人聽到,但沒能做到。
我連忙拉開距離捂住耳朵。耳朵好燙。
但想必只是陳述事實吧。
小狗在和正在工作的店員嬉戲,我覺得很可愛。牠看起來自由自在,圓滾滾的。
因爲,我的目光被再次靠近的空橋同學吸引了。
「是啊。胡桃妳不管養什麼動物,肯定都是能好好調教的類型」
這番話聽起來像在炫耀。
「嗯……。吶,胡桃妳看到那隻小柴犬,有什麼想法?」
這時,她終於轉頭看向我。
「吶,胡桃呢?妳喜歡狗狗嗎?」
我低聲呢喃。
「……像我」
「那應該是柴犬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嘿~……」
我有點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看着牠們在狹小的空間裏跑來跑去,感覺有點可憐。不過,看着這些小狗,就會覺得每一隻都很可愛。毛茸茸的,軟綿綿的。偶爾在外面散步的成犬,也挺可愛的。
離開犬區後,貓區映入眼簾。
或許繼續聊下去也行,但感覺會自找麻煩。要是問了不該問的,這趟普通的出遊就會變得不再普通——
她笑了。
「該責備時嚴厲管教,該誇獎時毫不吝嗇,還會好好疼愛我。我想被這樣的主人飼養」
我不明白。
她的想法和常人差太多了。就算不變成狗,能管教她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不對。
空橋同學是站在世界中心的人。她總是被大家簇擁,連一句閒言碎語都聽不到的公主殿下。這樣的人,想必沒人捨得責備。
即便我對睦月的態度符合她理想中的主人形象,世上與我相似的人那麼多,爲何偏偏選中我?
「妳太高估我了」
「妳真的這麼想?」
她直視我的眼睛。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回望她。我們對視了一會兒,她突然露出了微笑。
「既然胡桃這麼想,那就算了……」
金色的頭髮耀眼奪目。
我覺得這是我出生到現在見過的最漂亮的頭髮。我被那光輝奪去目光,她開口道。
「妳不好好調教我的話,我會很困擾的哦?吶,主——」
我慌忙捂住她的嘴。
和剛纔不同,現在前後都有人。這種場合下被她叫主人,肯定會招來異樣眼光。她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我用眼神表示抗議,她卻微微眯起眼睛。
遲了一拍,手指傳來輕微的疼痛。溼潤觸感讓我意識到——她咬住了我的手指。並非認真,只是像小狗嬉戲般輕輕啃咬。
我不由得睜大雙眼。剛纔的對話在腦海閃現。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發出輕笑。那蠱惑的笑容彷彿刺入了我的心臟深處。
不,我並不是說本地的店家沒有氣質就是了。
她的話讓我在意得不得了,根本喫不出味道。用餐的時候,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讓我非常不自在。雖然她確實對我抱有不明緣由的好感,但我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呢?不過,被空橋同學喜歡,肯定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看得出來。胡桃不是經常幫同學輔導作業嗎?很有姐姐的風範呢~」
我很少覺得自己無法理解他人。但是,現在。我確實覺得自己無法理解她。
雖然昨天也聽她說過,但「作業」這個詞還是讓我有些懷念。
「無論起不起眼,胡桃就是胡桃。我的視線總是忍不住追着妳跑哦~」
沒想到她還挺笨手笨腳的。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撿起叉子。餐具盒裏還有好幾支叉子,所以不用叫店員過來也沒問題。
「妳真清楚呢。我有一個妹妹哦」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她趁機又搭上電扶梯,上到了三樓。
「嗯。直到去年爲止,做飯都是我的工作」
我從她手中接過刀叉,開始喫漢堡排。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漢堡排」
「妳是姐姐嗎?」
「……不客氣」
「……嗯」
聽我這麼問,她便輕笑了起來。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妳要是再這樣惡作劇——」
「哼嗯~……胡桃做的飯一定很好喫吧」
「我很少在外面喫飯。……總覺得,有點坐立不安」
「鏘」的一聲清脆聲響傳來。
只有我的心緒仍停留在那個非現實之中。
「看吧,果然」
不過,果然還是不一樣啊。
「這樣啊。妳平時都是在家裏喫飯嗎?」
我靜靜地開口。
「妳爲什麼這麼坐立不安?」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我一看,才發現電扶梯已經快到二樓了。我慌忙踏出電扶梯。
我慢慢地追上她。
雖然水月總是喫得很開心,但實際味道如何我自己也沒把握。總覺得媽媽做的更好喫,更何況這一年來我幾乎沒下過廚,說不定廚藝已經退步了。
「咬着咬着肚子就餓了。今天作爲初次約會的紀念,我請妳喫午餐吧。妳想喫什麼?」
「……空橋同學的觀察力真強。明明我一點都不起眼」
如果不順着她的意,她恐怕又會去找別人當主人。那樣太危險了,我必須阻止她。
但是,我的心跳仍然很快。
她漏出一絲輕喘。
即使稱呼改變,也不是說本質就變了。
她到底在思考什麼,對我到底有何期待。我完全搞不懂,所以很困擾。明明水月突然哭出來的時候,我都沒有這麼困擾。
雖然想變成狗也是原因之一,但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她那瞬息萬變的情緒。
「胡桃,謝謝妳幫我撿起來」
只是,怎麼說呢,有種和我所處的世界不同的感覺。剛纔看菜單的時候,價格也相當驚人。
空橋同學在朋友面前也是這副模樣嗎?
「吶,胡桃,妳家有幾個人?」
什麼果然啊?我瞪大了雙眼,她已經重新取出刀叉遞給我。
都市的商業設施裏似乎有各式各樣的店鋪。三樓的美食街裏有一家賣漢堡排的店,裝潢莫名時尚,讓我有些坐立不安。店裏的客人們也都散發着優雅的氣質。
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時,漢堡排上桌了。她用熟練的動作從餐具盒中拿出叉子,但可能是手滑了,叉子從她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嗯」
不愧是被稱作公主殿下的人啊。
「OKOK。那我們走吧」
我正打算責罵她,她突然抽身離去。
隨着她每遠離我一步,那如春日海岸般清新的香氣便消散一分,冬日寒意重新湧現。與室外寒冷截然相反的溫暖觸感,乾燥空氣的味道。彷彿從非現實迴歸現實。
上了高中後,雖然被稱作「課題」,但本質上和小學生的作業沒什麼不同。只是稱呼變了而已。
她誘惑般地看着我,眼神完全不像同齡的女生。隨着她啃咬力道逐漸增強,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四個人哦」
她誤會了,我不是什麼主人。我只是個普通人,怎麼可能對高高在上的空橋同學指手畫腳。
水月在做什麼呢?
今年升上國中的她,開始刻意躲着我。明明以前總是「姐姐、姐姐」地黏着我,現在卻直接叫我「胡桃」。雖然覺得既然是叛逆期那也沒辦法,但還是有點寂寞。
作業和課題。姐姐和胡桃。
即使稱呼改變,本質真的相同嗎?
我這麼想着,發現空橋同學的嘴角沾上了醬汁。雖然她看起來很成熟,但這種地方或許還是個孩子也說不定。
「空橋同學,妳這裏沾到醬汁了哦?」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空橋同學瞥了我一眼,但好像沒聽見一樣繼續用餐。我本想就這麼繼續用餐,但既然注意到了就不能放任不管。雖然我們關係沒親密到這種程度,但畢竟她都咬過我的手指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抽了張紙巾。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要好好擦乾淨纔行。難得這麼可愛,這樣就糟蹋了哦」
我用紙巾幫她擦拭嘴角時,她眯起了眼睛。
「呵呵。妳也會這樣幫水月擦嗎?」
聽到她的話,我一瞬間僵住了。
「啊、誒。我告訴過妳水月的名字嗎?」
「別在意細節啦。一定是個可愛的妹妹吧~」
水月是我的妹妹。但我們差了三歲,所以沒上同一所學校,除了朋友以外,我也沒跟別人說過水月的事。
空橋同學笑眯眯的。
雖然覺得她和我住在不同的世界,但現在她的笑容,讓我感覺到了某種超越人類的特質。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覺得害怕。反而想要了解更多,這是她的人格魅力使然嗎?不,可是。
我無言以對,只能繼續把叉子送到自己嘴邊。空橋同學也不再繼續對話,只是默默地喫着。我好不容易幫她擦乾淨的嘴角,又被醬汁弄髒了。
「調教」這個詞浮現在我的腦海,卻不知從何着手。責罵與調教終究是兩回事。
說着,她對我笑了笑。我曖昧地點了點頭。
冷風吹過,我凍得渾身一哆嗦。忍不住打了個小噴嚏,走在前面的空橋同學立刻轉身。
「進來吧、進來吧」
「……?突然來打擾沒關係嗎?」
用餐的時候,空橋同學一直開心地笑着。要是我也能笑出來就好了,但遺憾的是,因爲情況特殊,我始終無法露出笑容就這樣用完了餐。
「……別墅」
「誒」
今年卻有了自由的時間,和空橋同學一起走在街上。雖然有種不真實感,但此刻和她獨處卻是事實。心裏莫名有點微妙。
對話結束後,我感覺冬天的寒冷滲進了皮膚。她說冬天令人興奮,我卻最怕這個季節。穿得再多也會冷,皮膚幹到發癢,靜電又痛人,連洗碗都成了酷刑。
剛纔因爲電扶梯的干擾,沒能責罵她。但現在,沒有任何東西干擾我。
「啊,不是不是。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啦。這裏原本是我爸媽的別墅?類似這種感覺。我只是因爲想在上高中後一個人住住看,所以才一個人住在這裏而已」
我瞪大了雙眼。難道有什麼隱情?
「這裏是空橋同學的家吧?」
「嗯。就在那邊,走吧!」
「冬天,是不是會讓人莫名地興奮呢?」
「啊哈哈,好像媽媽一樣」
「胡桃,沒事吧?」
「至少也該說是姐姐吧」
我可不是能炒熱氣氛的類型啊。
「多謝款待,空橋同學。超好喫的」
「妳喜歡就好」
感覺東京的風比老家的風更冷。我不由得吐了口氣,是白色的。
「是這樣嗎?」
不是想要我責罵妳嗎?
「嗯。因爲聖誕節和新年有很多開心的事情吧?啊,今年胡桃也來參加聖誕派對吧?我們家準備辦哦」
說起來,睦月和結愛從不提這些。她們對戀愛沒興趣,對季節性活動也興致缺缺,到現在爲止,她們都沒有說過聖誕節要一起出去玩之類的話。
「嗯~嘛,差不多吧?嚴格來說,也不算啦」
「是啊。很好喫……」
我覺得她很可愛。
「……得陪家裏人」
然而。
這該不會是……
能這麼自然發出邀請的空橋同學,實在很厲害。
對話如同流雲般,難以捉摸。
要說開不開心的話,確實是開心的。
我把手縮進外套口袋,默默跟在她身後。
我還以爲她會說「責罵我吧」,結果不是。剛纔還語帶期待,現在卻很普通地說着漢堡排的感想,那我也不能說奇怪的話。
鼻子刺痛得厲害,肯定已經通紅了吧。而空橋同學的肌膚依舊瓷白透亮。真希望我的皮膚能爭氣點啊。動不動就臉紅,還挺難爲情的。雖然大概沒人會在意。
她呼喚我名字的語調充滿期待。
「喫東西要細嚼慢嚥哦。要是噎着了可就麻煩了呢」
我感覺很不可思議。除了同班以外毫無交集的女生,竟然會像這樣在假日和我一起喫午餐。雖然最近開始習慣這種讓人不自在的用餐方式,但這次和平時又有着不同的意義,讓我心神不寧。
「暖和的地方?」
「既然飯也喫了,那就慢慢逛吧~」
走出店門後,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嗯~感冒就不好了,我們去暖和的地方吧」
從前覺得她遙不可及,甚至從未動過這般念頭。
剛纔那種微妙氣氛彷彿從未存在過,空橋同學已然興致勃勃地逛起了街。她一邊走着,一邊告訴我哪裏的燈飾很漂亮,從哪裏看夜景很漂亮。
「是嗎,真遺憾。胡桃要是能來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
「放心啦。反正我爸媽不在」
她知道許多我不瞭解的事物,帶我見識未曾看過的景色。她開心地笑的時候,我也會覺得有點開心。和剛纔不同,她那天真無邪的笑容,似乎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
我完全不知道暖和的地方是哪裏,就這樣走了五分鐘。然後,她在某棟建築物前停下腳步。仔細一看,門牌上寫着「空橋」。
和我完全不同顏色的眼瞳,今天也閃耀着光芒。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忙着挑選送給水月的聖誕禮物。
嘴角弄髒了。或許只是因爲這樣,就讓我對她產生了些許親近感。雖然有很多地方讓人捉摸不透,但空橋同學終究和水月一樣,都是活生生的人。
「漢堡排,很好喫吧?」
要是問了這種問題,就好像我想要責罵她一樣。那也太奇怪了,奇怪的只要空橋同學的興趣就夠了。我是個普通人,與「飼養」之類的特殊癖好無緣。
「沒事。就是有點冷而已」
「胡桃」
她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再次無言地爲她擦拭。
父母擁有的別墅,竟然是這樣啊?
這個詞對我來說太陌生了,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但她這麼一說,我好像也能接受了。空橋同學的一舉一動中,怎麼說呢,都能感受到那種良好的家教。仔細想想,她那個「想被飼養」的願望,或許也是因爲在富裕家庭中被嬌寵長大才會有的想法吧。
不對,就算是這樣,別墅也太誇張了……
我有點被嚇到了。在這樣的都市裏有別墅,到底是怎樣的家庭啊?
「嗯。所以妳就當自己家,放輕鬆點吧。反正實際上也差不多就是那樣」
寵物的東西就是主人的東西,是這意思嗎?
就算她這麼說,對於在普通家庭長大的我來說,這還是太沉重了。
我感覺臉頰微微抽搐,跟着她走進屋內。裏面整理得相當乾淨,打掃得也很徹底。
因爲寬敞到我家完全無法比擬,打掃起來肯定很費工夫吧。突然有點好奇她是用什麼牌子的吸塵器。
「妳坐那邊,我這就去泡茶」
「不用特別招待我啦」
擺在客廳的沙發是黑色皮革制的。這該不會是真皮吧?環顧四周,無論是客廳還是餐廳,都擺着看起來很高級的傢俱。鋪在腳下的地毯,也是長毛的時尚款式。
一切都和我家差太多了,讓我坐立難安。
如果要說唯一相同的地方,大概就是桌上都有擺花這點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感覺原本冰冷的身體,正逐漸暖和起來。不過,原來就算身處溫暖的地方,心卻不一定能安定下來啊。
我茫然地望着屋內。
這裏無論好壞,都給人一種缺乏生活氣息的感覺。不知道空橋同學平常在這個家裏都怎麼過日子呢?
「來,請用」
「謝謝」
「不客氣。啊,抱歉,我還沒幫妳掛外套呢。脫掉吧、脫掉吧」
我觸碰她白皙的脖子。
我深深地吐了口氣。
「妳的手在顫抖呢?」
光是這樣,就讓我背脊發麻的感覺更加強烈,差點說出奇怪的話。可是,不對啊。我確實成了空橋同學的主人,但我不打算做那麼奇怪的事。
我當然不可能說「還是算了」。
我明明是這麼想的,卻莫名覺得背脊一陣發麻。
皮帶式的項圈比我想像中還要容易套上她的脖子。
「胡桃」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我們像普通朋友一樣出門,但被邀請到她家後,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正當我這麼想時,她遞給我一個項圈。雖然我懷疑這是否真的是現實,但手中確實有重量的項圈,證明這一切都是現實。
「就是這個哦,胡桃」
是去洗手間了嗎?
「妳不知道嗎?變成小狗之後,首先必須要做的事」
「我怕睡不着,所以無咖啡因的剛剛好」
「來吧,主人」
「……汪」
「……好喝」
她像在引誘我似的這麼說。
對話結束後,房間裏只剩下茶杯和茶碟的碰撞聲。我想不出能跟空橋同學聊的話題,她也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喝着茶。
我究竟該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呢?身體也差不多暖和起來了,感覺可以道別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突然發現空橋同學不見了。
總是站在班級中心,像星星般閃耀的女孩子,竟然戴着項圈。
看着陷入沉思的我,空橋同學輕聲笑了起來。
她露出純真的笑容,這麼說道。
我心想,自己真是個笨蛋。竟然對不太熟的同學做這種事。我扣好金屬釦環後,她笑了。
我並不是看入迷了,但不知爲何,我無法從她的動作上移開視線。
「是嗎?妳儘量喝沒關係哦」
一點都不適合。
我出生在平凡的家庭,過着平凡的生活,現在也和朋友過着平凡的每一天。我從來不覺得這樣的日子無聊,也一直很珍惜至今爲止的日常生活。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她將某個東西放進我手中。
「是嗎?那就好。我對咖啡因不太行呢~喝了咖啡之類的東西就會立刻不舒服」
「我在想,明明我都成爲胡桃的小狗了,卻還沒做過『那件事』呢」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頓時說不出話來。
「項圈。……小狗必須要戴上項圈纔行,對吧?」
但是,感覺她和剛纔的樣子不太一樣。
透亮的金色頭髮,愉悅的眼眸,纖細修長的手指,薄薄的嘴脣。她就像一幅完美平衡的畫作。明明只是做着再普通不過的事,卻讓我感覺一切都那麼特別,或許是因爲她太過美麗的緣故吧。
明明直到剛纔爲止,我還能若無其事地和她相處。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顫抖。是因爲在做不普通的事嗎?還是因爲害怕平凡的日常被改變?又或者是——
「纔不是呢,我只是自己想做才做的。胡桃,妳能接受咖啡因嗎?我姑且是泡了無咖啡因的茶」
「……好吧,我會幫妳戴上」
「以前我經常這樣掛爸爸的外套」
我感覺到她的呼吸。她那充滿期待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的手在顫抖。
好想回家做飯啊。雖然一瞬間有這樣的念頭,但現在做飯已經變成父母的工作了。我已經有多久沒給水月做過漢堡排了呢。我不由得嘆了口氣,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獨自一人在陌生人家的客廳喝茶。這實在是令人坐立不安的情況。應該有很多人會很高興被邀請到空橋同學家來,但我真的提不起勁。
因爲這麼想,我現在纔會和她扯上關係。如果能乾脆地認爲別人的事怎樣都好就好了,但我做不到。
我歪了歪頭。小狗首先必須要做的事,我只能想到施打疫苗。是要我陪她去打流感疫苗嗎?以前我倒是和水月一起去打過。
「空橋同學?怎麼了?」
我的手上有着一個淡粉色的項圈。
我靜靜地拿起茶杯。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茶,但有着花香。喝了一口,發現有點涼了。
「那件事?」
我是普通人。
她把自己的外套和我的外套一起掛好,坐到沙發上。
她緩步回到沙發邊,又坐到了我旁邊。
好尷尬。
她一邊說,一邊把茶杯送到嘴邊。
果然還是有種隔閡感。
如果我拒絕,她可能會拜託別人。她需要我,這讓我有點,真的只有一點點開心而已。
「真了不起呢」
她剛纔說「必須要戴上項圈纔行」,果然是認真的。
她把茶具放在桌上,然後拿來衣架。我本來想自己脫的,但被她熟練地脫去外套,也只能任她擺佈了。

戴項圈不就已經很奇怪了嗎?
如果被這麼問,我也無言以對就是了。
或許我已經不普通了也說不定。
一旦開始在坡道上滾動,只會越來越快,再也停不下來。即使如此,我還是……
「妳都戴上項圈了,卻什麼都不做嗎?」
就算妳這麼說……
我知道她想要我調教她。在電扶梯上咬我,還有喫午餐時嘴巴莫名其妙弄髒,一定都是爲了讓我調教她。
不對。
被她依賴的感覺,確實讓我很開心。如果我不好好當個主人,她可能會去拜託別人當她的主人,這讓我很着急。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沒辦法把空橋同學當成狗來調教。
可是,我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如果我不做點像主人的事,空橋同學就會——
我左思右想,最後終於擠出一句話。
「握、握手?」
我努力說出像飼主會說的話,空橋同學睜大眼睛。她來回看着我伸出的手和我的臉,最後慢慢把手放上來。
「……就這樣?」
她有點失望地說道。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我做什麼,只能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光滑,很冰涼。
這種觸感讓我覺得有點舒服。
「做得很好呢。真乖」
「……是無所謂啦。不過,妳不好好調教我的話,我可是會變成彆扭的小狗哦?」
「來,舔我的手錶示歉意吧?小狗應該做得到吧?」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纔對。
感覺心臟的聲音格外響亮。
「——星羅」
現在,她的一切都交給了我。
她仰望着我,然後慢慢地舔起我的手指。
她的聲音,搖晃着我的腦袋。一度被阻止的話語還卡在喉嚨裏,感覺好像會在不經意間從嘴裏蹦出來。
她微笑着說道。現在就已經夠令人費神了,要是她再鬧起彆扭,那可就更頭疼了。我光是幫她戴上項圈就費了好大勁,突然要我擺出主人的架式,我也感到困擾。明明應該感到爲難的。
但在我說出口之前,她就站了起來。
我低頭看着被舔過的右手。被唾液沾溼的手,在此刻顯得異常陌生。
看着項圈,我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只要我說「握手」,她真的就會伸出手。她用甜美的聲音低語着「妳可以好好調教我」。明明覺得這樣很奇怪,心臟的跳動卻掩蓋了這種想法。
我深深嘆了口氣。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好奇怪。空橋同學好奇怪。
我並沒有因爲讓戴着項圈的她聽從我的話而感到愉悅,或是興奮。絕對沒有這種事。
感覺現實彷彿被翻轉了過來。
她微微一笑。
「……妳可以,可以更加嚴厲些哦?我可是想當一隻順從主人的小狗的」
她這麼說着,站了起來。
沒問題。現在還不要緊。
心跳有點快,背脊也陣陣發麻。明明覺得這樣不像平常的我,心跳卻無法緩和下來。
怦通、怦通、怦通。
「是嗎。……那,可以了。再做奇怪的事,我會這樣調教妳哦」
舔別人明明不可能會開心。她卻從頭到尾都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汪!」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話,卻好像不是自己說的。然而,空橋同學卻聽從了那個聲音。
她靠近的嘴脣裏吐出的呼吸熱得驚人,讓我耳朵癢癢的。彷彿被她的呼吸催促着,我感覺話語從喉嚨裏湧了上來。
我渾身發顫。不只是後背,而是全身,還有心。
我只是個普通人,只是因爲空橋同學說了奇怪的話,才稍微配合她一下而已。
那笑容很不可思議,既天真無邪,又好像暗藏深意。
「等一下。我去拿些點心來哦」
她舔着我的手指,發出聲音,吸吮着手指。有時還會輕輕啃咬,我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坐下,星羅。我還沒說妳可以站起來吧?」
奇怪?
「反省了嗎?」
「剛纔在電扶梯上惡作劇的事,我還沒罵妳吧?喫飯的時候,妳故意弄髒了嘴角。星羅真是隻壞狗狗呢」
爲什麼我要說這種話?
我向她的嘴伸出手。
我將右手伸向自己的嘴——然後停了下來。因爲要是這麼做,感覺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不過,說到底,我爲什麼會想把沾滿唾液的手伸向自己的嘴呢?我將這個疑問悄悄埋藏在心底,把手放在胸口。
那我呢?
「……啊哈。胡桃果然是主人呢」
「妳想知道那是什麼樣子嗎?」
興奮的聲音。開心的表情。
如果我什麼都不說,她就會變回平時的空橋星羅。但是,這樣就好。應該是這樣就好的……
甜美的聲音,觸碰着我的耳朵。
「……至少現在,如果胡桃沒有那個意思的話,我也不會勉強妳的」
「汪,汪」
但不知爲何,我感覺胸口有些奇怪。像這樣被戴着項圈的空橋同學將手放在我手上,還被她仰望着。明明不是什麼特別開心的事,我的胸口卻以怦通、怦通的節奏跳動着,感覺很奇怪。
舌頭的動作就像在舔糖果一樣。溼潤的舌頭纏繞着手指,連指縫都被舔得溼漉漉的。唾液的觸感,我幾乎從未在意過。現在卻強烈到令我發痛。
「彆扭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