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四章 記憶會累積在關係裏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靈媒助手》 · 柞刈湯葉 · 2.3萬 字

我點開LINE,看向一整排聊天室。從上至下依序是櫻、媽媽、LINE TODAY新聞、大學的朋友、大學課堂羣組、高野小姐、黑貓宅急便、爸爸、高中的朋友、國中的朋友、郵局等。

而沉在最下面的是,「西田世紀」。

我們最後一次聯絡是去年五月,高三的春天。他傳來「明天可以過去嗎」,這是「明天可以去你家嗎」的意思,而我連回都沒回。只要沒回訊息就是可以過來的意思。

這種默契,在我們之間並不少見。明明有許多心照不宣的默契,卻不知爲何缺乏了最必要的互相理解。

我點了一下輸入畫面,開始打字:

「好久不見,我有事想跟你說。」

接着花了十分鐘猶豫到底要不要傳送出去。然後我又決定刪掉開頭四個字,改成:

「我有事要跟你說。」

如果寫「好久不見」,反而會強調我們之間長時間斷絕聯繫的情況。如果把這種事先拋諸腦後,我感覺只要用一種像是延續高中時代話題的態度來發訊息,彷彿就可以把失去的那一年半當作從未發生過。

然後,我朝送出鍵伸出手指。「不對啊等等」,又停下手。會斷絕聯絡這麼久,恐怕是我身上的某種原因造成的。那麼把它「當作從未發生」,就是一種極度不真誠的行爲。

說起來,如果一個超過一年沒聯絡的人突然說「有事要跟你說」,實在很難想像那會是好消息。大學的新生說明會也叮嚀過,這種情況多半都是詐騙,不然就是新興宗教在拉人,大家千萬要小心。

這樣一來,一開始就必須說清楚「是要講什麼」。

我把手機蓋在桌上,打開電腦,點開Word,把進入大學後到現在的來龍去脈、遇見自稱鵜沼波留的靈媒、和她一起工作,還有「摩登咖啡廳」老闆今野先生的事,以及基於以上種種,我之所以會聯絡西田的理由,全都簡潔扼要地寫下來。把一切整理成文字,我發現自己真是不小心踏進了相當離奇的世界。

我花了兩小時寫出五頁A4左右的一份報告。重新審視一遍內容後,我忍不住暗罵自己是白癡。

我把Word檔作廢,只在LINE上寫了一句話,並在思考那是否妥當前就直接傳送出去。到頭來,該從哪裏說起纔好這種事,也得先說了纔會知道。

「我可能知道埋藏金在哪裏了。」

我等了三十分鐘左右,都沒有變成已讀。我腦中一邊想,剛纔是不是該寫到超過通知顯示文字的長度,一邊鑽進被窩。在快要進入夢鄉前,我才意識到那種寫法看起來根本就像是詐騙訊息,心裏頭不禁有點懊惱。

收到回訊是在隔天早上。第一堂課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機時,

「啊。」

手機通知冷不防冒出這一個字。因爲簡直毫無內容可言,我都懷疑是不是哪裏的網路機器人自動回覆的。過了幾分鐘後,又接連跳出兩則通知。

「啊——我沒說啊。」

到了星期日,臨出門前的每一秒鐘我都一直很後悔和他約見面。好幾次動念要說我突然身體不舒服,或隨便編個藉口放他鴿子。但我身體健康到令人無奈的地步,只有心情沉重得像鉛塊一樣。

以「隨便」這種回應來說,回得也太慢了吧。我想,中間的時間間隔就象徵了西田和我現在的距離。

「這是一間店嗎?」

「你現在在幹嘛?」

「這不就一般可以從家裏到得了的距離?」

西田好像有用什麼東西固定住咖啡色頭髮。和我不同,他的髮型是刻意抓出來的,那顆頭就像是一盞燈在強調着「我高中畢業了」。其他變化還有,他好像稍微胖了,又好像是稍微瘦了。這傢伙原本就是我用來認識四周的「基準」,所以要辨認他自身的變化反而很困難。

我艱難地擠出聲音。

「哎呀。今天不是跟波留小姐有約,是有別的事過來嗎?」

我用老闆聽不見的聲音回答。沒注意到這間店本身並不會太奇怪,即便位置就在附近,非連鎖咖啡廳在高中生眼裏本就會被歸到「陌生人的家」這一類,自然被排除到視線範圍外。

我大概等了五分鐘,西田傳LINE過來,上面寫:

我這樣說,西田又略微看向下方。

「隨便,也可以。」

我一說完,西田稍稍垂下目光。回想事情時會往下看是他的習慣。

「我有說過喔?」

「豐,我說你啊,真的是聰明在一些很愚蠢的地方耶,太會記那些不重要的小事了。」

「你這樣一說,還真的是。爲什麼啊?」

「嗯?什麼?」

「說了吧。」

我一這麼回答,老闆那淺淺的微笑,綻開爲燦爛的笑容。自己能提供一個空間讓大學生和朋友約碰面這種青春場面發生,說不定讓他獲得了某種滿足。實際上,如果不是我也有事要找老闆,就算咖啡便宜到離譜,我也不會想來這裏。

他說得沒錯。我原本爲什麼會覺得自己該道歉呢?

「我也是別人帶我來,才發現這是一間店。」

「也沒幹嘛,就在老家耍廢。」

「上課。」

「欸,這件事就算了吧。」

我揮手。西田直接無視就在一旁的斑馬線,橫越馬路過來。然後,他瞥了眼咖啡廳的看板。鑲嵌着低彩度玻璃的木門,一塊稍微小過頭的金屬板,上面用大概在某個國家的某個時代流行過的字體寫着「modern」。

我只回了這句。我現在就想和西田見面,面對面聊天。因爲我擔心訊息寫愈多,內心就會湧現更多不必要的敵意。

我打開包包。我記得西田的地圖應該是放在透明資料夾,結果混進大學的講義裏了。我從最前面開始慢慢找時,

「必要」這兩個字直直刺進我的心。我和你要一起做什麼事,難道還需要「必要性」這種公事公辦的概念嗎?那你高中時難道是有必要纔來我家的嗎?

「對耶,有過這件事。」

「那纔不是不重要的小事吧。」

「不然你在哪?」

西田說,打開那份地圖。

「不記得也無所謂。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用和我不同的方法觀看事物。」

我心底的盤算是,接下來要找出這位老闆的真實身份,但老闆淺淺地笑了。他似乎因爲有年輕人來自己店裏這件事而感到相當高興。

西田這麼說,先順了一下呼吸,才又往下講。

我比約好的時間早三十分鐘到達「摩登咖啡廳」。我看向自己倒映在咖啡廳玻璃上的身影,髮型像是燙了個前衛的捲髮。老闆看向我,主動搭話:

我明明是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才聯絡他的,現在卻一直因爲西田的話而湧現不滿的情緒。啊啊,也許我現在是藉由對西田產生攻擊性,來掩蓋自己真正該去面對的某樣東西。我忽地冷靜下來這麼想。

「你都在幹嘛?」

「欸,我是在問,這幾個月。」

「對,我和朋友約在這裏。」

「哎呀,抱歉抱歉。我那個時候精神狀況比較崩潰。」

「爲什麼?沒必要找我吧?」

「不是吧,全都記在心裏讓你很困擾是什麼鬼話啊。自己講過的話就要負起責任啊。還有,你到底爲什麼連地圖都忘光光了。」

「哎呀,我那時就只是順着當下的情緒脫口而出而已,你卻全都記在心裏會讓我很困擾耶。」

當然啊。我很想這麼吐槽,但我又不喜歡我們之間的不瞭解變成一種「當然」,索性就閉口不說了。

「啊啊,這個。」

我從手機相簿翻出那張放在YOKU MOKU餅乾盒裏的西田地圖,貼到聊天室傳給他。可惜照片沒拍到寫着「西田世紀」名字的那一角,不過只要看到字跡,他應該就知道那是自己畫的。

「都去年的事情還說『上次』,你是老爺爺喔。」

「如果你有空,我希望你去一間叫摩登咖啡廳的店。位置在下面的連結。」

「重考班的宿舍。」

最後,我和西田約好在那周的星期日碰面。

我看到這些內容時湧上心頭的那股情感,有點難以用言語形容,但恐怕是某種近似憤怒的情緒。「有過這件事」是什麼東西啊!對我和你來說,尋找那個埋藏金的日子難道不是無可替代的回憶嗎?難道只有我單方面這樣想嗎?

「嗯,怎麼說,我新爸爸?反正就是我媽的再婚對象,好像很有錢。如果用『資助我重考費用』這種形式,他們把我趕出去的罪惡感大概也會淡一點,所以我就配合著被趕出來了。」

「對耶,你媽再婚了。那你現在就不姓『西田』了嗎?」

我問重考班的位置,結果就在我的大學附近。

連走路的人都能分辨出「現在是順風」的風,可是相當罕見。就好像環境在逼迫我,在這裏和西田碰面是「社會性必要行爲」。

西田這麼說。

我將回覆傳送出去時,儘量縮小自己的動作避免引起課堂教授的注意。這次西田馬上就回覆了。

我走出咖啡廳,看到馬路對面有一個單手拿着手機,正在左右張望的男人。那頭咖啡色頭髮我沒看過,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是我記憶裏的西田。

毫不留情的強風呼嘯過整座小鎮,像是要趕快結束短暫的秋天,直接迎來冬季一樣。前往「摩登咖啡廳」的方向正好是順風,風呼呼吹着,彷彿硬推着我沉重的腳步向前邁。

「你上次不是這樣對我說嗎?『你看不起我吧?』」

西田眼神認真地問。

「在哪裏?很遠嗎?」

「這種情況你應該要說,『你講話太過分了,給我道歉』纔對吧?」

「之後再一起告訴你。」

「好是好,但你到底是要找什麼?」

「……還有,怎麼會是你道歉?搞反了吧?」

「什麼地圖?」

「我真的沒印象。」

「你畫了又埋起來的地圖。」

「沒有,還是西田。感覺好像改不改都無所謂,我覺得很麻煩,就乾脆不動。反正我也快要十九歲了。」

對耶,這傢伙還只有十八歲。一意識到這件事,「畢竟你是二十一世紀出生的嘛」這句話躍入腦海。連同後面的對話也連帶着全都浮現了。那瞬間,我忽然有種脖子被緊緊勒住的感覺,

「什麼時候?」

原來如此,西田也需要更新資訊啊。

我問。西田先在手機裏打字,然後才放進口袋裏。

一般人應該都會記得吧,我在心裏嘀咕。但這句話感覺不適合現在說出口。

我一回答,西田噗地笑出聲來。

「你突然講埋藏金,我還想說你在講什麼咧。」

「我週末會回去。」

「上次」這個用詞好像戳中了他的笑點,西田一邊這麼說,一邊捧腹大笑了好一陣子。

「高三的五月。」

我一打開門,西田就開口問:

「我大學全部落榜了,雖然說全部其實也就兩間而已。但我想搬出去,就拜託我媽讓我住重考班宿舍。」

「就像你也知道的,我有些時候會表現得很蠢,既然你可以用和我不同的方法觀看事物,那就來幫我一起找。」

重考班。啊啊,我嘆了口氣。在我心底深處,其實一直以爲西田還在唸那間高中。但這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已經上大學了,西田的人生也一直在向前。真正停滯不前的,只是我們對彼此生活的資訊更新而已。

「啊——我有說嗎?好像有耶。嗯,有說,真的有說。」

「對了,西田。我一直有件事想向你道歉。」

「喔,那不是很正常。」

「我找到了你的地圖。」

「重點是這個,我找你出來是爲了這個。」

「你還問爲什麼,你不是清清楚楚地對我說,『你是故意愚弄我,纔來和我讀同一間高中的吧?』所以我這一年來纔不敢聯絡你。」

「我現在沒住在那裏了。」

那堂課結束,我移動到第二堂課的教室,老師走進來時,才終於收到回訊。

「大學生?」

「不好意思,這我真的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喂,這邊。」

「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聊,可以找一天去你家嗎?」

「以我和你的對話時間線來說,就是『上次』啊。而且我們不是超過一年沒跟對方講話了嗎?」

「你該不會是要說真的有埋藏金吧?」

「我找不到位置,應該在附近了。」

「我想再找一次,希望你幫我。」

「真的假的啊。」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拿出地圖。梗在心裏超過一年的疙瘩,現在自己一句「就算了吧」就帶過去,讓我覺得相當愚蠢。但就把這也包含進西田說的「聰明在一些很愚蠢的地方」好了。

他這樣問,我瞥了眼吧檯。老闆不在那裏,看來是在廚房裏悠哉地擦杯子。現在應該要壓低聲音避免讓他聽見,還是讓他聽見其實更好呢?我不知道,但總之先把整件事解釋了一遍。

「原來如此,我懂了。」

西田把喝光的杯子放回桌上,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你希望那個叫做櫻的高中女生喜歡你,所以要找埋藏金,沒錯吧?」

「……呃,完全不是這樣。」

「沒問題,可以。如果是這種事,我肯定全力幫忙。」

西田完全無視我的否認,露出目前爲止最開心的表情。但也沒辦法。「理解」這件事,本來就只能透過累積大量的誤解,再靠着縮小統計誤差來達成。

走出「摩登咖啡廳」後,我和西田就一直在路上走。

沒有具體的計劃。總之先在鎮上走一圈就是在找埋藏金了,這種基本默契依然存在於我們之間。

一邊走,西田一邊傳LINE跟他媽媽說「今天可能會晚點回去」,然後伯母回了句,「這樣啊,幫我向豐問好。」但其實連我也不太清楚,會不會弄到那麼晚。

十一月要大考的重考生有多忙呢?至少應該是在大衆認知中被歸類爲「非常忙碌」的那一羣人。那他和現在大學一年級,換句話說就是屬於「相當閒」這一類的我優哉遊哉地在路上走好嗎?我心裏抱持着這個疑問,但西田對這一點沒有說什麼。說不定他單純是想要一個不用待在家裏的理由。

天空是乾淨爽朗的秋季晴空,遠處的山頂可以看出已經微微轉黃了。

「天氣有夠好——」

西田喃喃自語的瞬間,一股強勁的風從正面吹來,拿在手上的地圖唰地一聲飛到空中,我衝過去追。

「你要拿好,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

我把撿回來的地圖遞過去,西田卻一臉不懂是哪裏「好不容易」的表情。

「這真的是我畫的嗎?豐,不是你模仿我的筆跡嗎?」

「我幹嘛要做那種事?」

「呃,我哪知道,你不是很擅長模仿別人的筆跡嗎?」

「我纔沒做過那種事。」

「啊——我當時看好久才發現那其實是斜坡,有夠難懂。」

「沒啦,不是打擾。」

「你那個很快就退社的桌球社啊。」

這傢伙記得我忘記的事,我也記得這傢伙忘記的事。我不禁想,說不定記憶不只存在於個人的大腦裏,也會在人際關係中逐漸累積。就像某種螞蟻和黏菌不靠個體的智力單打獨鬥,而是發揮羣體的智慧。

「咦?沒很快吧,我有打到高二一開始喔?」

「你以前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啊?」

「你還記得是哪裏變了嗎?」

呼,我吐出一口氣。說的也是。我們還活着,未來愛聊多少就聊多少。但如果死了的話,就沒辦法了。

「我想起來了!新資訊!」

我轉換話題。

「絕對是。我在資訊課做投影片時找到的,所以就利用剩餘的空檔做出來。」

「梅洛斯有這種情節嗎?」

「啊,也是喔。我是因爲桌球社,每天都在這附近跑步,所以連地形的小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我們來打架吧。」

「……蛤?」

我說完,握緊拳頭,朝西田的胸口捶下去。

被他這麼一問,正確來說好像是「梅洛斯和西里努提斯都無法原諒自己,所以透過讓對方揍自己來與自己和解」,不過現在那種細節無所謂啦。

「欸,西田。」

「以前我們不是常打架?在這附近。」

「是這樣嗎?」

「啊——不行了。老了。」

「總之,那陣子堤防在施工。」

「這塊黃色和黑色是在表示斜坡,對吧?所以堤防是從這裏,像這樣延伸過去。現在則是變成這樣了。」

「你瞎掰什麼,你高一的六月就退社了吧?還說『我其實沒那麼喜歡打桌球』。」

率先坐下的人是西田。但他完全不喘,而我也不怎麼累。畢竟我們沒在學校學過怎麼揍人,在打架時揮拳的力道根本沒辦法強到會累的程度。

「對對。」

「在我感覺上你幾乎是每天都來。」

「幹嘛啦,你考上了就開始裝前輩喔。」

我疑惑地歪過頭。我記得以前確實有那種到現在都不用電腦、親手寫講義、年紀很大的老師,但假講義這件事我完全沒印象。

「啊?」

西田一臉嫌麻煩地右手握拳,朝我肩膀軟軟地打了一下,表情像在說「快點結束這場鬧劇啦」。

西田喃喃說道。那語氣好像懷念故鄉的老人家。他剛剛纔說我「你是老爺爺啊」,我偷偷在心裏嘀咕:「你也差不多吧。」

「……嗯。」

「不過,埋藏金是我們出生很久前就被埋起來了吧。那時候的事誰曉得啊。」

我在河岸突然大聲說。我隱約聽見聲音在堤防上回蕩。

「少廢話,上吧。」

就在那時,我腦中忽然有種勾住什麼東西的感覺。我立刻低下頭,就像把卡在牙縫的食物殘渣剃掉一樣,順暢掀開記憶的蓋子。

「不是吧,你怎麼會忘記。你還寫了『日本國拳法是根據一○三條奧義所制定的』之類的內容不是嗎?或者是『身體的自由:無視重力的超高速移動』。後來雖然被發現,但老師也覺得很好笑,結果也沒捱罵。」

「嗯……啊,那一代原本有房子,現在沒了,堤防往裏面移……啊,你看,在這張地圖上有畫。」

西田用手指劃過用色鉛筆塗上薄薄一層安全警告色的地方。

「社會的那個講義,不是我去模仿筆跡,是我在網路上找到的免費字體超級像國分老師的字!」

「真的是,算什麼呢?」

「你在說什麼?」

我這麼說之後,西田微微皺起眉頭抗議,

「用左手啦,左手。考生不要用慣用手打人。」

「爲什麼?一眼就看得出來吧?」

「埋藏金的傳聞從以前就一直有,這麼久以來都沒找到,我認爲理由有兩個。一個是,其實它並不存在。不然就是,它藏在絕對不會被找到的地方。」

「你怎麼把別人沒印象的事拿去亂……」我反駁到一半,又忍不住問,「不對啊,你們是聊了什麼,怎麼會在重考班講到我的事?」

「不是啊,爲什麼現在還要打?」

「地貌本身變了很多吧。而且高中時,這裏施工過好幾次。」

「什麼地貌?」

「真的假的?我這麼打擾你喔?」

「不是啊,你有做過吧。國三教社會的那個老師,名字叫什麼來着。」

「一個頭腦很好的笨蛋,有趣但有時候又很煩的傢伙。」

「不要把壞的放後面講啊,聽起來不就真的像在罵人了。」

「不是吧,豐,是你少根筋吧?」

我一邊聽西田抱怨那些學長,一邊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爲什麼我連西田這麼基本的事情都一無所知呢?就連一直被我視爲最好的朋友的人,我和他之間居然也只是連這些基本資訊都沒有互相分享的關係嗎?

「砰」、「啪」這種沒出息的聲音在河邊響了好一陣子。我認爲如果不在臉上留個瘀青,就沒有打了一架的儀式感,但臉的位置又太高了,很難用力打。我原本想向上揮拳打他下巴,但西田輕而易舉地就避開了。

「對對。你不是模仿那傢伙的筆跡,然後發假講義給全班嗎?」

西田在拉長音之後,啪地拍了一下手。

「欸,對耶,我明明有加入社團,放學後要是馬上回家,我媽肯定會講話,所以我就常常跑去你家。而且高我一屆的那些學長真的是有夠糟糕,在桌球場角落有一塊地板破了這麼大一個洞……」

「嗯?」

「到底是怎樣,快點講啦。」

「堤防的地貌嗎?只是重新刷上油漆而已吧?」

我們一邊跳着這場見不得人的雙人舞,我一邊想起曾祖母的喪禮。啊啊,儀式這種東西果然沒什麼用。但即便沒用,也有它存在的意義。原來也有我會這樣想的時候啊。我現在什麼都搞不懂了。

「我纔沒有每天都去,頂多一星期一次吧。」

「基本上是沒有,不過以防萬一,我有件事想試一下。」

說完又揮了一拳,比剛纔有力氣多了。

「一定是你記錯了吧,畢竟你連這張地圖都不記得。」

「也沒什麼特別的,就講到我有一個很有趣的童年玩伴之類的。」

「不可能,那些講義是我用教職員辦公室的影印機印的。我當時還跟老師說,我要準備社團活動的資料,請讓我借用影印機。豐,你最有趣的事蹟就是這個了,我跟每個重考班的朋友都講過。」

我抱怨,用肩膀輕輕撞了西田一下。然後兩個人一起笑了一會兒。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但感覺上像是「有趣」這個概念直接膨脹,充滿了我們之間。

「早知道我們就該多聊一點。」

我說完,指向河岸邊的空地。那一塊現在也沒有蓋上混凝土,泥土地直接裸露在外面。我們以前就在這裏因爲優格、因爲異特龍、因爲尺,而大打出手。

「咦?但你不是每天放學都拿着Switch來我家玩嗎?」

西田指向自己那張地圖的一處。

「很有趣吧。」

西田說完,注視着河岸空地。

「啊什麼啊啦?」

我環顧四周。經他這麼一說,顏色好像比國中上下學經過那陣子白了許多。但仔細想想,我不明白要在河川堤防上漆的理由。比較可能的情況應該是,堤防本身重建過了。

「不需要什麼意義啦,笨蛋。這種東西本身就是儀式。儀式果然還是有必要的。如果就這樣稀裏糊塗地和好了,那我這一年到底算什麼?」

「啊啊,是沒錯。」

呼——兩人同時大大呼出一口氣,感覺像是終於取出了梗住的東西。

「那是因爲這是你畫的地圖吧?」

「什麼?到底有還沒有啊。」

「河的地貌。」

「這樣就要打架,很沒意義耶。你是白癡嗎?」

「不是吧,你幹嘛說這種好像快死掉的時候纔會說的話啊。你是老爺爺喔。以後再聊不就得了。」

「所以,現在就是有方法可以調查那件事。……不,其實沒有。」

聽他這麼一說,我好像還真的有寫過那種東西,但模仿字跡這部分我完全不記得。印象中國分老師的字端正得就像是書法課本一樣,和我那種只追求快速記錄和看得懂就好的筆跡毫無相似之處,也不可能模仿得來。

我一邊說,一邊看着河川。前面那座橋我有印象,是一座路人專用的小橋。半年前左右,我在波留小姐的要求下把救生圈丟下去的那個欄杆,生鏽程度還是和印象中差不多。

「沒差吧。我現在不僅沒辦法原諒自己,也同樣無法原諒你。」

「這附近的地貌,好像也變了很多啊。」

「有嗎?我高中時不會經過這一帶。」

「不是耶,我還有去那一年夏天的集訓。」西田短暫沉默。「啊,我知道了,六月我和崎學長……就是高二的學長吵架,翹了一個月左右的練習。大概是因爲這樣吧。」

「如果堤防的位置會改變,那隻要把東西埋在下面,幾乎就肯定找不到了不是嗎?」

「是做自我介紹的投影片那次吧?所以後來才印出來。」

我們聊着這些話時,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河邊。和波留小姐一起時需要搭計程車的距離,現在卻在隨意閒聊中一下子就走完了。

「《奔跑吧!梅洛斯》最後面不是有這樣一段嗎?就是那種感覺。不這樣做的話,我無法原諒我自己,也無法原諒忘記這件事的你。」

西田這麼催促時,我掏出手機。指尖刺痛了一下。比起捱揍的胸口或肩膀,揍人的手反倒一直髮疼。我現在不是要講什麼人生大道理,只是沒先練習就直接揍人,就會淪落這種下場。

「啊——你這樣一說——」

「國分老師。」

「我哪裏有趣?」

「未成年的人哪可能老了啊,一定是你退社後運動不足。」

「喂,這裏是鵜沼家。」

聲音從手機傳出來的瞬間,我馬上就發現,她不是波留小姐。

「不好意思,我叫做谷原。」

「哎呀,是谷原同學。怎麼了?」

這也不是櫻。櫻的聲音也和波留小姐很像,但電話另一頭的人,並不是「因爲是母女所以聲音很像」的那種程度。就音波的角度來看,這聲音毫無疑問是波留小姐。只是說話時流露出的意念,怎麼聽都不是她本人。就像是根據波留小姐的聲音合成的機械音,聽起來極爲詭異。

「……妳是誰?」

我腦中的這句話如同水滿出杯子般脫口而出。旁邊的西田瞄了我一眼。

「啊啊,對耶,你沒有和我說過話呢。」

咳咳,我聽見清喉嚨的聲音。

「初次見面,谷原同學。我是鵜沼杏子。」

我雙肩震了一下。

糟了,這種感覺從頭到腳籠罩全身。我一直儘可能想避免和這個人講到話。早知道就該透過櫻來聯絡,或者找其他方法。

「……你好,杏子小姐。一直以來承蒙關照。」

初次見面,這句話我說不出口。我很熟悉這個人,一起工作好幾次了,一起喝咖啡、喫冰淇淋,還在她住院時去探病。只是,她心中藏着什麼,我完全看不透。

「要找波留嗎?你居然會有事拜託她,還真稀奇。」

「嗯,其實,我正在找東西。」

我老實回答。沒必要說謊。我原本就打算和波留小姐說,那就等同於會自動傳到鵜沼杏子耳裏。

「我想要藉助波留小姐的力量。」

「你嗎?」

呵呵。我隱約聽見幾聲氣音。她是在笑嗎?笑什麼?

她這麼說完,便掛上電話。我很慶幸這段對話是在電話中發生,這樣我就不會在腦中把鵜沼杏子的形象和波留小姐的臉連結在一起。

「那對你來講不是同一件事嗎?」

「怎麼可能。波留是女學校的學生,那可是二戰前的事了。」

「他只是想透過尋找遺產這個目標,把大家逐漸忘卻的、屬於這個鎮上的記憶保存下來而已。他就是這樣的人。」

這樣說也是,時間線完全不對。

「小豐,你有事找我嗎?」

被那位老闆當成「類似孫子的存在」,我並不是太樂意。

「對。如果有可能,我想要詢問在二戰後不久居住在河旁邊的人。」

「我想問妳一件事。」

「對身爲學生的你來說可能是不少錢,但對他來說只是九牛一毛,感覺就像給孫子零用錢一樣喔。」

「有個我認爲有可能的猜想。」

十一月底,在已瀰漫着冬季氣息的空氣中,波留小姐出現了,身上纏着類似披肩的布。看來就連盛夏時分都徹底無視季節的她,也感受得到冬季的寒冷。不知道是因爲她曾經生活的時代的緣故,還是原本體質就比較怕冷。

「妳是說,波留小姐說她和千代子曾祖母是女學校的朋友,只是因爲曾祖母是搜索遺產行動裏的調查對象嗎?」

我們迅速談妥。看起來,她對於我不相信幽靈存在卻主動委託她「召喚幽靈」這件事,心中沒有任何疑問。說不定,波留小姐根本不相信「我不相信有幽靈存在」這件事。

掛上電話後,我才突然想到,這需要付酬勞嗎?平常我都會因爲充當波留小姐的助手領到打工薪水,但這次我的立場可是委託方。這方面的規矩,我完全不清楚。

我一邊說,一邊站在之前扔下救生圈那座橋的橋頭,指向對岸堤防的下游處。

河水比起上次和波留小姐在雨天過來時要平靜得多。如果是這種情況,一個救生圈就足以救起溺水的人吧。不過,在連同整棟房子都被沖走的大洪水中,就算扔去救生圈,也不會有人相信可以靠它「獲救」。

「我知道了。那就明天下午如何?」

我手邊因爲這份打工薪水存下不少錢。對於一個住在老家的大學生來說,完全是一筆用不到的錢,但我希望情況不會演變成我得把這些錢付給波留小姐。因爲,讓這些錢回到波留小姐手上,會讓我有種在結算關係的感覺。

「……哎呀,你有眉目了嗎?」

波留小姐這麼建議後,我先左右張望四周。現在是星期六白天,路上自然有一些人,我看見正在散步的老夫婦,和騎着自行車的國中生。我小聲向後方的西田說:

「可是,看起來花了不少錢耶。」

我問。我想要儘快和波留小姐說上話。更準確來說,我想要用波留小姐來複蓋掉這個鵜沼杏子留下來的印象。

「波留不是那種有辦法心裏帶着盤算與人來往的類型。這與其說是性格,不如說是她的能力使然。如果要用自己的身體接受他人的靈魂,就不能在彼此的心之間築一道牆。」

「西田,你可以幫忙錄個影嗎?只要拿手機對準我就好。」

「因爲他就算不靠父親的遺產,也把自己的事業經營得風生水起,累積了比他父親更龐大的財富。那種才幹大概會遺傳吧。」

我心想,自己對鵜沼家的看法說不定完全搞反了。與其說波留小姐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佔據這對母女的心,不如說這位名叫杏子的女性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在利用波留還更來得準確。

人數比我原本想得多。我深深吸一口氣,

「對。那個人在找他父親的財產。他父親從明治時代就是資產家,但二戰後沒多久就將財產藏起來,隨即過世了。」

我一邊說話一邊不着痕跡地離開西田身旁,向堤防上面走去。總覺得,我不太想讓西田聽見這段對話。

「波留小姐。那一帶有幽靈在,對吧?」

我點頭「嗯」了一聲。就連對兒子都閉口不談把財產藏在哪裏,確實能看出他行事有多謹慎。

「呃……住在那一區的各位,你們好。我叫做谷原豐。」

氮、氧。我大大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我繼續往下說:

「歸根結柢,他們想要的就是安心,對吧?如果是交通事故就算了,洪水這種規模的大型災害,憑個人的力量根本沒辦法扭轉什麼。」

另一方面,我又感覺到她的價值觀和我相當接近,只把靈媒這種能力當成一種實務上的技術看待。

這段敘述吻合大家口耳相傳的埋藏金傳說。當時也有人擔心那份寶藏可能在GHQ財閥解體後,就被沒收充公了。

「那麼,等波留下次過來時,我會告訴她要和你碰面。」

「抱歉,確切的時間點我也不知道。畢竟她從還在世的時候,就是一個不會考慮別人情況的人呢。」

「如果我找到那個,今野勳藏起來的財產,會爲妳帶來困擾嗎?」

「說服?」

「遺產?」

「對,他們現在也正看着這裏。就我目前看見的,有三個大人、兩個小孩。」

那一天猛烈噴出大量水流的排水溝,今天完全是乾涸的狀態,就是個小學生看了會想鑽進去探險的洞。

「沒事吧,豐?你滿臉都是汗耶。」

西田雖然一臉莫名其妙,但仍拿起iPhone對準我站在橋上的背影。波留小姐對這件事沒有反應。說起來,她懂不懂智慧型手機是什麼,這也很難說。

「換句話說,波留小姐是在找那位『父親』的靈魂,以問出遺產的所在地嗎?」

「波留小姐……那位靈媒在的時候,我會在談話時裝作有看見什麼東西的樣子,這一點你不要吐槽我。我是因爲有必要才這樣演的。」

「……也就是說,她和我的曾祖母——」

「所以波留逐一走訪和他在事業上有關聯的人,不過那些相關人士也都過世很久了,所以現在的對象是他們的家人或後代。譬如今野勳的盟友,一起創辦土木事業的工學博士,谷原清——」

「這樣說起來,波留小姐主動接近我,也是妳的意思嗎?還是波留小姐自己的想法?」

「……我否定的,僅僅是讓亡者靈魂寄宿在自己身上這種機制。但波留小姐體察他人想法的能力,我是極爲信賴的。」

當我聽見這道聲音時,心想「啊啊,這確實是波留小姐」。我感受到的那種根本上的差異,並不是兩人稱呼我的方式不同。雖然鵜沼杏子都叫我「谷原同學」,但就算她叫我「小豐」,我應該也能區分出兩者的差別。人類恐怕擁有一種能力,可以從和文字排列無關的其他細微之處,察覺到話語中流露出的意念。

「很久以前,我們不是有爲了溺水的亡靈,把救生圈丟到河裏嗎?妳第一次找我去打工,下雨的那一天。」

波留小姐打電話來是星期五的事。那一通的確是「波留小姐」打來的電話,不是鵜沼杏子。

這個名叫鵜沼杏子的人讓我覺得非常恐怖。她明明是靈媒,卻能準確地理解我「不相信幽靈存在」的立場,以及這個立場會遇到哪些矛盾之處。

朝排水溝的方向搭話。

「好吧,先不談那個。你在找的東西,是今野先生的遺產,對吧?」

「波留已經注意到了,而我也明白,今野先生……我是指兒子,他本人其實覺得找不到遺產也無所謂。因爲就算找到了以後,也打算繼續委託波留。」

啊啊,我忽然明白了。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時,驀地籠罩全身的那種「我不想和這個人講話」的直覺究竟是什麼。

「好,麻煩了。」

鈮、鉬、鎝。鎝是第一個人工合成的元素。

「的妻子,谷原千代子。」

「你再講大聲點會比較好。他們還停留在那段洪水的記憶裏,聽不太清楚。」

杏子自豪地說。

「所以,你們那個時代發生的那種大洪水,現在已經不會再發生了。」

「呃……你們好。」

「嗯,大致上瞭解。」

「不是,那個靈魂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把埋藏金藏起來的「今野」,和摩登咖啡廳的老闆「今野」是不同人,但兩人原來是父子,這項資訊我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這也是很自然就能推論出來的答案。

我提起這件事,波留小姐回「啊啊……有嗎?」聲音中帶着幾分不安。我不知道「波留小姐的記憶」是以何種結構儲存在鵜沼杏子的身體裏,只能繼續說下去。

「關於那附近的地貌,我有一些問題想要問。如果有可能,可以請妳召喚出在那裏的靈魂嗎?」

隔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就叫西田也到現場來。

「所以,策劃這些的是我。我在靈媒上的能力遠遠不及波留,但也正因爲如此,我可以補足她所缺乏的部分。」

「妳知道大概會是什麼時候嗎?」

「一開始波留確實是在找他父親……今野勳的靈魂,但到處都找不到。好像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西田問出一般人理所當然會有的疑問。我把這部分來龍去脈的必要資訊縮減到剩八成,大致向他說明之後,

「不過,你不相信靈魂的存在吧?」

唔,我喉頭上下滑動。

「我認爲,可以說服他們。」

「豐,你說你在幫靈媒打工?」

聽到這裏,我回想起「摩登咖啡廳」。那種亂七八糟的經營風格,如果老人家根本無意賺錢,只是做興趣的,那的確說得通。

西田從河邊走上來時,看着我的臉說。

我一邊對着那條河說話,一邊在腦中回想元素週期表,從頭開始默背。矽、磷、硫。爲了避免自己胡思亂想,我必須把大腦資源分散到其他事情上。這比我至今參加過的任何考試,都更需要善加運用大腦。

這名字好熟悉啊……但浮現出的記憶還沒來得及凝聚成形,杏子就繼續往下說:

波留小姐詢問。

「地貌?」

「各位遭逢不幸的那個年代,我想想……已經過六十年了。這段期間,那個,日本經歷各種經濟發展的階段,技術有了長足的進步。也就是說,那個,因此,河川經過許多次整治工程……」

「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吧?聽說你頭腦相當好。」

「假裝成在拍YouTube之類的,我比較不尷尬。」

「所以,你想到其他辦法了嗎?」

「對。從他創立的事業規模來看,被徹底遺忘是一件極其不自然的事。他原本就是一位相當謹慎的人,好像只會對非常親近的人透露真心話。」

我先吸了一口氣,然後看向西田。他像是察覺到這段談話會很長,正漫不經心地在河邊丟小石頭。看起來像在打水漂,只是技術太差了,石頭完全沒在水面上彈跳。

她這段話相當有說服力。我實在不認爲那個天真無邪得與年齡(是年齡因素嗎?)不符的波留小姐,會蓄意欺騙別人。

我心想,這簡直像選舉宣傳一樣,差點笑場,只好用力收緊腹部,硬是忍住。不能笑,也不能恢復理智,這就是一場表演,是爲了讓波留小姐發揮她的能力。

「…… 這是什麼意思?」

聽見她說「亡者的靈魂消失了」,我想起櫻告訴過我的規則。「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人記得他了嗎?」

我只先聲明瞭這句話。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要不要從那裏走出來,用自己的眼睛親自確認呢?」

呵呵。又是那個帶着氣音的聲音。波留小姐幾十年來都找不到的東西,我卻說自己會找到,這或許令她覺得可笑。

反駁的話流暢地脫口而出。我一邊張嘴說話,一邊意識到一件非常矛盾的事。我信任的是波留小姐,不是這位鵜沼杏子。可是,如果站在我的立場來說,那位「波留小姐」不過是鵜沼杏子扮演的另一個人格而已。

「爲什麼?」

「可以啊,要幹嘛?」

波留小姐從橋上的欄杆探出上半身,專心傾聽。

「小豐,他們好像在問什麼。應該是……『你是谷原老師的兒子嗎?』應該是指清。」

「是曾祖父認識的人嗎?」

「我猜不是,畢竟清相當出名。」

「我不是他兒子,是他曾孫。」

我大喊。波留小姐又從橋上探出身子。鋨、銥、鉑。

「他們說,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想要看看。」

成功了。鿬、鿫。結束。

然後我們三人排成一直線,一個接一個沿着河邊的堤防走。

走在最後面的波留小姐頻頻回頭,卻什麼話都沒說,走在她前面的我只好時不時悄聲向她確認:

「那些靈魂有跟上來嗎?」

或者是,

「他們有說什麼嗎?」

儘管形式上是我說服那些靈魂的,可是我又聽不見他們講話,對那些靈魂來說應該很不方便。正確來說,應該是「波留小姐相信存在的那些靈魂」覺得不方便。

「有跟過來,但只有那位父親。」

波留小姐揚起和服袖口掩住嘴,湊近我耳朵這麼回。

「他看起來還沒辦法交談的樣子,因爲還沒有真正相信。」

「只要讓他相信這裏已經安全了,就能和他溝通嗎?」

「嗯。小豐,如果是你現在馬上就要死了,也沒辦法與人交談吧?他們是正處於剛死亡那一刻的人。」

這項規定我早已明瞭,所以纔會嘗試說服他們。不過,小鎮變安全和與他們交談這兩件事到底有什麼關聯,我依然無法理解。他們全家一起喪命是好幾十年前的事,就算現在告訴他們「小鎮變安全了」,這真的能成爲一種安慰嗎?

我環顧四周想找找看附近有沒有寫了地名的看板時,

「不會是在搞笑說以前物價低,五十日圓也是一筆大錢吧?」

「喔,是滯洪池吧。」

我腦中迴盪起「鏘——」的一聲。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當一個人的腦袋當機時,真的會聽見「鏘——」的一聲。以前我一直以爲那是漫畫裏的誇飾法。

「他說,這裏以前是朋友的家。那傢伙去哪裏了?這一帶的房子是不是也被沖走了?」

「咦?」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時,西田不慌不忙地打開揹包,取出一把摺疊鏟。那把鏟子我見過,我們以前一起找埋藏金時,每天都帶着它走來走去。

遭一九五九年的洪水沖走的一家人(姓名不詳)的朋友後藤三郎,是在一九六○年的車禍中過世。後來,他家原本在的位置,不知爲何變成了滯洪池。後藤先生家的房子不太可能是單獨蓋在這片草地上,也就是說,這一帶以前應該是住宅區,日後因爲某種緣故才變成了滯洪池。

「有耶,是有這個人。個子很高,長得有點像三船敏郎。」

偶爾會看到因爲雨量減少,水庫蓄水量下降,使原本沉沒在湖底的城鎮露出水面的新聞,但我還從來沒聽過有下雨時纔出現的遊樂園。是不是因爲積水,才變成大家玩耍的地方呢?不過那片草地看起來相當平坦,就算雨下得再大,頂多也只會變成一片水池。

不過,上次和西田的對話讓我對記憶的正確度有點失去信心,但總之肯定有相關的記憶。這次花了五秒左右,我想起來了!

「等等,真的,等一下。西田,你先停一下。」

「咦?就是剛纔一直跟你說話的那個人啊。不是你認識的人嗎?」

西田敷衍地回。看來也是經過一段相當漫長的傳話遊戲得來的資訊。

「不是吧,你在幹嘛?」

「就算是以前,也已經是二戰後了。那時候的五十日圓,頂多就相當於現在的一千日圓左右,稱不上一筆大錢吧。」

「喂,你別偷懶。」

「大叔?哪個大叔?」

「欸,埋藏金就是這個喔?」

「就是說啊。反正也不是箱子。」

「我哪知道啊。只是我姐曾說,她在學校聽過這種說法。」

「咦?怪了。我還以爲有拍進畫面。」

那麼現在的問題就是,這個滯洪池是什麼時候、由誰建造的?如果是用於防災的設施,通常應該屬於公共工程,會牽涉到中央政府或地方機關。但這片土地上完全看不出行政機構留下的痕跡,感覺更像是一塊遭到遺棄的荒地。

「啊——這裏是那個吧,叫什麼遊樂園的。」

西田說着就掏出手機。剛纔我發表那番演說的影片有好好儲存在相簿裏,但攝影機拍的方向不是據說「有幽靈」的排水溝,而是隻對準了我和波留小姐的背影。

我往前往後看,上游和下游各有一座橋。下游的橋比較近,但我想,走沒走過的路應該比較好,就選擇了上游那座橋。

現在來整理一下時間線。

「蛤?」

「你不是說過今天會有陌生人來嗎?」

「你看,那邊以前是土坡對吧?我幼稚園的時候,在那裏用塑膠墊滑下來過。」

我忽然意識到,這一切說到底會不會只是從還在世的人的立場出發的觀點?

「我只是確認一下而已。要是什麼都沒有,待會再把土填回去就行了。話說,豐,你也來幫忙啊。」

西田猛地把它高高舉起,唰一聲插進地面。

波留小姐驚訝地說。

「拜託,任何小細節都可以。」

「後藤應該是那個人吧?我幫安全氣囊充氣的那位海軍,就是我們給他去夏威夷機票的那位。」

「……呃,我沒特別注意耶。」

這個名字我有印象。我用左手手指比出按下Ctrl鍵和F鍵的動作,提取過去的記憶。這件事不管講幾次都像是在開玩笑,但我真的可以靠這個動作,在腦海中篩選出與特定詞彙相關的記憶。

他指着一面幾乎垂直的混凝土護坡。這邊在西田畫的地圖中也同樣是垂直面,可見工程在我們小學六年級時就結束了。我努力回想那裏還是斜坡時的記憶,卻怎麼都無法勾勒出畫面。

波留小姐突然說。然後對着空無一人的空間「嗯、嗯」地點了幾次頭,說:

「什麼幹嘛?我們不是來找埋藏金的?」

波留小姐沉默片刻,才拍手說「啊啊」。

「那個大叔長什麼樣子?」

西田不時回頭,拋話給我。

西田把外套的袖子綁在腰際,又把鏟子插進地裏。

我手上還拿着鏟子就不自覺舉起雙手。

「嗯。一個叫做三郎的朋友。名字是?哦,是後藤三郎先生。」

「我想問你一件事,行嗎?」

「小豐,停下來。」

上網搜尋一下,似乎是一九五五年開始發行的舊版五十日圓硬幣(沒有中間的圓孔)。因爲「和一百日圓硬幣很難區分」,只流通了短短三年就遭到廢止,重新設計改成現在中間有洞的版本。

「我記得好像叫這個名字。聽說只要雨勢變大,這裏就會出現遊樂園。」

坑裏是一小片草地,大概有足球場那麼大,但沒有柵欄也沒有遊樂設施,看起來不像一座公園,就只是一塊長滿雜草的空地。

「哎呀,怎麼啦?」

不,波留小姐她們估計沒想過這種事。她們純粹是相信幽靈真的存在。不過,因爲結果確實有益,所以各時代有權有勢的人自然就會大力贊助吧?就像是那位今野先生一樣。

再怎麼說這也太有勇無謀了吧。我在心裏這麼嘀咕時,西田簡直就像被附身一樣,毫不猶豫地上下揮動手臂。看見他那種勇往直前的神態,我忍不住脫口這麼說:

我們兩個不停地挖土。我心裏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好像現實的規則被改寫了,好像我們現在在這個地方挖洞,本來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一樣。我回頭找波留小姐,只見她不知何時已獨自站在滯洪池的邊緣、靠近河川的地方,凝視着下游。

但就在我說話的同時,那些被挖出來的土不斷愈堆愈高。

西田說完,又從揹包裏拿出另一把鏟子。那把鏟子我也認得。對了,我記得剛開始找埋藏金時,我們從曾祖母家借了兩把鏟子。我一直以爲它們不見了,原來兩把都一直在西田那裏。

「什麼叫沒看到?你在橋那邊不是還很自然地跟他說話嗎?我還錄影了。」

「喂,豐。」

「我想想,後藤三郎出車禍過世是在一九六○年,那是大洪水的隔年。所以,他不是死於那場大洪水。」

「在這裏?」

西田笑着說。

「不好意思,波留小姐。」

「西田,你看到有陌生人一直跟着我們,怎麼都沒講?」

「下雨時,暫時儲存暴漲河水的土地。」

我一問,西田嘆了一口氣。一團淡淡的白霧從他嘴邊飄了出來。

我說完,就把鏟子往地上一插,朝波留小姐跑過去。

「我指的是波留小姐,就是那位靈媒。至於你說的那個大叔,我根本不認識,也完全沒看到。」

過去被河水沖走的一家人,腦中有這個畫面的靈媒波留小姐,正扮演着波留小姐的鵜沼杏子,聽鵜沼杏子說明過情況的我,最後是從我口中聽完整件事概要的西田。眼下這種情況,根本就是一場極其混亂的「傳話遊戲」。

那聲音異常銳利,像是帶着責備。

我們就這樣走了十分鐘左右。波留小姐輕拍我的肩膀,說:

摺疊鏟對十九歲的男生來說實在太小了,幸好這裏是滯洪池,土壤十分鬆軟。沒多久,我們就挖出一個比膝蓋還深的坑。在挖掘過程中,金屬水管、花盆碎片、塑膠娃娃等物品一件件從土裏冒了出來。

「這是什麼?」

「箱子?」

我這麼說,掏出手機,但Google地圖上就只顯現出一片綠色,並沒有標示任何地名。既然這個滯洪池規模這麼大,通常應該會有名字纔對。

我忍不住叫出聲。

波留伸手指向對岸。那塊地有一個地方凹陷下去,簡直像隕石坑一樣。四周則環繞着針葉樹,看不清楚坑裏的情況。

「咦?說?誰說的?」

只要有人死於疾病,活着的人就會尋找治病的方法。只要有人死於車禍,活着的人就會追求更安全的汽車。只要有人死於洪水,活着的人就會要求治理河川。難道是爲了藉由亡者之口來說出活人的這些願望,推動社會進步,才發明出「幽靈」這套系統的?由波留小姐,或者是,她祖先中的某個人。

「遊樂園?」

「就是跟在那位靈媒後面的大叔啊。在橋那邊遇見的不是嗎?」

「不是說有個箱子嗎?」

其實,波留小姐也「記得」的。只是她提取記憶的方式,是透過和幽靈對話這種麻煩的方法罷了。

「……至少該先取得地主的許可吧。」

「抱歉,你先繼續挖。」

這裏比我們平常生活的範圍再往上游一點,更接近周圍的山區了,不過仍然算在住宅區的範圍裏。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到底是哪個人?」

西田一邊說一邊拿起來的,是一枚沾滿泥巴的硬幣。有着鋸齒邊緣的銀色圓形硬幣上刻着「50」。我一開始以爲是國外的硬幣,但把泥土擦掉後,可以清楚看到「昭和」、「三十三年」的字樣。

「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大叔啊。臉沒什麼特徵。好像穿着羽絨外套之類的吧。就是GU那種店會賣的,深藍色的外套。」

明明是我提議要來的,我卻覺得自己待在這裏非常不自然。而這種感覺應該纔是對的。我待得很自然的地方,應該不是我現在正在找的地方。

你,看得見幽靈嗎?

西田說着,動手脫下外套。他身上微微冒出像水蒸氣的白煙。

這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我忍住了。我不想讓西田覺得我上大學之後就變得很奇怪。而且更重要的是,這個問題根本就問錯了。現在真正的問題是,西田口中的「大叔」,是不是就是波留小姐口中的「亡靈」。

「呃,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假思索地說出口。

「嗯,就這麼辦。」

「……你記得好清楚,真不愧是小豐。」

「要過去看看嗎?」

「那個大叔不是說,這裏埋着一個箱子,叫我們挖這裏嗎?豐,你剛剛都沒在聽嗎?」

我朝她揮手,

這方面的資訊我倒是沒聽說過,不過總之就是波留小姐接觸過的慰靈對象。這樣一來,就知道死亡年分了。從名字可以勾出來的記憶,就像拔芋頭一樣一拉一大串。

因爲我要和波留小姐講話,走在最前面的必然是西田。明明最不清楚現在情況的人就是他,他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優哉遊哉地走在河堤上。畢竟他可是把青春期都投注在「尋找埋藏金」這種虛無飄渺的事情上的男人。爲了一個模糊不清的目的展開行動,這種事他早已習以爲常。

「他在問那是什麼?」

我站在挖到一半的坑裏,身體前傾到幾乎要失去平衡的程度,逼近西田面前。

「那個靈魂,現在在妳旁邊嗎?」

「沒有喔,他剛剛回去了。他說走太遠家人會擔心,所以我才送他離開。小豐,他有說很謝謝你,也很高興能知道這個城鎮現在的樣貌。」

「那個倒沒什麼。我想問的是,幽靈,有穿衣服嗎?」

我這麼一問,波留小姐露出錯愕的表情,皺起眉頭。

「當然有啊。不然你以爲是裸體嗎?」

「那剛剛那個靈魂,穿的是什麼樣的衣服?」

「你問是什麼樣的衣服……就像是爸爸在家裏常穿的那種衣服,大概是這種感覺的短掛吧。」

波留小姐用手比出大概的形狀。的確是冬季的衣服,但我完全想不出來有什麼地方會看起來像GU的羽絨外套。「還有,他這裏有一道很顯眼的傷痕。已經癒合了,所以應該不是洪水造成的。那個年代的男人很多都有去打仗,大概是戰爭留下來的。」

波留小姐一邊說一邊指着自己的右臉頰。太好了,我輕拍胸口,鬆了一口氣。西田說的是「臉沒什麼特徵」。也就是說,西田口中的大叔,和波留小姐說的靈魂,並不是同一個人。

……不對,那又怎麼樣?

這個事實不過是讓我避開「波留小姐和西田看得見正確的世界,唯有我被排除在外」這種最糟糕的情況而已,實際上並沒有解釋任何事情。西田明顯就是看見了我看不到的某種存在,這一點依然完全沒有改變。

那爲什麼我剛剛會覺得安心?我害怕的其實是「被排除在外」嗎?而不是因爲現在發生了無法解釋的現象?

「喂,豐,過來!」

西田的叫聲讓我回過神來,我衝下斜坡朝他跑去,波留小姐也隨後慢慢跟上來。

那個坑的最底部,有一塊大約手掌大小的白色光滑平面露了出來。就算被土覆蓋着,我還是一眼就看出來那是什麼。是混凝土。

看起來不像在滯洪池下面有混凝土地基,因爲它明顯是斜的,並不是鋪在地面下方。恐怕,是有一個混凝土材質的箱狀物體埋在這下面。

「要挖出來嗎?」

西田問。

「不行,這個應該相當大。最好找專業人士來處理。」

我一邊說一邊跳進坑裏,把手放在它的表面上。有一點溫溫的,但並不是在發熱,只是因爲一直埋在土裏,所以溫度比暴露在冬季寒風中的土壤稍稍高了一些。

「結果正如我猜想的,到處都有設置類似的防災設施,而且全都劃分成許多塊,分屬不同人的名義下。多半都是今野勳的事業夥伴,或關係親近的熟人吧。我的曾祖父和今野勳也是這樣。」

「但爲什麼會變成在你外婆名下呢?」

高野小姐「嗯」了一聲,把喫完的點心包裝仔細綁好,放到桌上。

「哦?」

「比起幽靈的事,我對你更感興趣。在經歷這一連串事情後,你現在相信幽靈這個概念是存在的了嗎?」

高野小姐開始歸納我的話。

真的把這句話說出口後,我都忍不住要嫌棄自己的語言表達能力有夠差了。聽見我這句只有小學生程度的總結,高野小姐卻沒有笑,反而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的推理很不錯啊,但怎麼一臉不滿意的表情?」

「哦?不是成佛或未竟執念那種概念啊?」

校園裏的石板路開始覆上一層薄薄的白雪。我小心翼翼地踩着路面,以免滑倒。新聞內容從手機流瀉而出:「看來二○二○年會是降雪量不多也不少、平凡的一年。」

「對。所以我推測,他可能希望藉由把刻有訊息的石碑埋進土裏,好將資訊傳達給那些死於洪水的罹難者……」

文學院講師高野小姐一邊這麼說,一邊泡好兩杯偏濃的紅茶,把其中一杯遞給我。窗外可以依稀看見零星雪花緩緩飄下。新年假期過後的第一天,整間大學都飄蕩着一種睏倦的氣息。

「你這樣說也沒錯,只是那個男人的做法實在太異常了。與其說他是對名聲沒興趣,不如說他執着於『被遺忘』更來得貼切。」

「然後我就想到,該不會也有其他地方是類似情況吧?就把外婆名義下的不動產全部查了一遍。」

「一般來說,留下偉大功績的人,都會希望名留後世。」

「這件事就連我自己都很意外。我問外婆後,她說她剛好認識不少這種業者。」

「這個應該叫石碑吧?就嵌在混凝土裏。」

「確實,他的功績這麼大,甚至有可能會被寫進鄉土史的課本,永久留名。」高野小姐點頭。「應該說,現在的課本上沒提到他反而很不自然……不對啊,如果是這樣,他爲什麼又要特地做一塊石碑?一個想被遺忘的人這樣做,不是很矛盾嗎?」

高野小姐推了一下眼鏡。

我說完後,高野小姐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

「這一點我也想過各種可能性……首先,他可能是希望透過讓土地所有者分散成很多位,來避免這片地被其他人買走。建來防災的滯洪池萬一改建成高樓大廈的話,那就傷腦筋了。不如劃成許多塊,分屬衆人名下,就能有效阻止這件事發生。」

說完,我打開自己的電腦。點開一個存放着大量JPEG檔案的資料夾,依序展示給高野小姐看。

竹製托盤裏擺着來自日本全國各地的點心,據說是專題研究課學生送的伴手禮。說不定這個人其實還挺受學生歡迎的。

我嘆了口氣。

「你的寒假過得相當充實呢。」

「如果硬要總結成一句話,大概就是『好好和別人說話,是很重要的』。」

歷經曾祖母的喪禮,認識波留小姐,瞭解她的慰靈活動及「鵜沼波留」的真實身份,一路連結到過去和西田一起尋找的埋藏金傳說,最後又在西田的協助下順利揭開它的真面目,這確實算是一項成就。不過,如果要說這一連串經歷究竟爲我帶來了什麼改變,感覺又太過模糊了,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概括的。

「那有一部分也是紀錄導致的刻板印象吧。畢竟沒有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就不會被後世知道。」

「……這話的意思是?」

「這部分,我也有個辦法可以解釋。」

她依然坐在椅子上,朝我探出上半身。

「當時可以先確定的就是,這東西不是靠我和西田兩個人能夠挖出來的。光是露出來的部分就超過一公尺了。」

「啊,這個你有說過。」高野小姐一邊這麼說,一邊喫掉一個香魚形狀的點心。「應該說,我和你就是因爲這樣才認識的。因爲你們在別人家隔壁的空地燒東西。」

「說的也是呢……我還想過另外一種可能,就是這位名叫今野勳的資產家,搞不好並不希望後代的人記住是他整頓了鎮上的防災基礎建設。因爲就連他兒子,『摩登咖啡廳』的那位老闆,都不知道這件事。」

「正確來說,滯洪池那片地劃分成好幾塊區域,分別在不同人名下。只是剛好埋着這塊石碑的地點,是我外婆的土地而已。」

「你都覺得出乎意料了,我怎麼可能知道答案。」

「我知道。所以,這裏連配茶點心都幫你準備好了。」

「不是的。老套的話,就是因爲人人都在說,纔會變得老套。換句話說,它就是正確到每個人都想這麼說,背後有許多人共同的經驗能夠佐證。」

所以纔會演變成兒子僱人尋找遺產這種奇特的情況。

「單看這個的話,看起來就如同我剛纔說的,那位資產家把土地買下來了。」

「也就是說,一位推動大規模都市開發計劃,卻又不願意名留後世的資產家,奇特的行爲經過許多人層層渲染,最終成了埋藏金傳說。」

高野小姐這麼說,稍微陷入沉思。我沉默地拆開一包鰻魚派。

「波留小姐的慰靈儀式還有這樣一條規定。如果想送物品給靈魂時,要把那個東西用火燒掉。」

經她這麼一問,我沉思了好半晌。

高野小姐先沉吟了一下,然後表情稍顯不悅地說:

「嗯?」

「所以咧?結果那個滯洪池到底是埋了什麼?」

「靈媒波留小姐在服務那些幽靈時有幾項規定,其中有一項就是,如果被活着的人遺忘,那個幽靈就會消失。」

「原來如此。」高野小姐點頭。「我開始明白了。那些洪水的亡者幾乎都沒有火化,就一直被埋在河底的泥土裏吧。」

「不是。從這一點來想,就可以解釋那位資產家爲什麼堅持不要留下名字。他大概是不想以幽靈的形態留下來。」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畢竟他的兒子就是會請靈媒去尋找自己父親遺產的人。」

「那麼,經過這整個過程後,你學到了什麼?」

「這不是當然的嗎?這件事從頭到尾,根本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有必要相信幽靈真的存在,不是嗎?不過就是有靈媒自創了一套幽靈存在的世界觀,然後剛好有一位資產家相信,而這份影響又一直延續到了兒子或孫子的世代。事情就是如此而已。」

高野小姐側過頭。

「對。大概是在洪水過後不久,他就把河岸旁的那些住宅用地全買下來了。」

我沒有提起西田說的那個「大叔」。爲什麼西田能準確指出埋藏石碑的位置,這一點至今依然成謎。只是,不管再怎麼擴大解讀,也沒到必須接受「亡者的靈魂真的存在」這種龐然異物的地步。只需要一點點錯覺、一點點誤認、一點點偶然因素疊加起來,就足以說明這件事了。

嗯,我會努力。我點頭,模棱兩可地這麼回應後,就離開了文學院四號館,走向下午上課的教室。

「不,完全沒有。」

「學到了什麼啊……」

「所以結論就是,埋藏金指的其實就是那項防災計劃嗎?」

「從現在到畢業,甚至畢業以後,你還會遇到許許多多離譜的事情。希望你能透過那些經歷,一點一點學會如何看待這個平凡的世界。而我最喜歡做的,就是在旁邊看着這件事發生。」

「原來如此。」高野小姐點頭。「那至少你們就不算非法挖掘他人土地了。」

「所以,我就想找專門的業者來處理。先去查了土地所有者、跑去市公所問、調閱謄本……反正就是做了不少調查。結果,發現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按照常理來想,那片土地既然原本是住宅用地,所有權應該會在住戶的名下。」

「出乎意料啊。說起來,這種事本來就很難預料。」

「我這個表情,是因爲覺得自己小學時居然以爲這種無聊的石碑是埋藏金,還找了好久,真是太丟臉了。」

這時,我清楚察覺到自己皺起了眉頭。確實是有辦法解釋。只是,這個解釋實在是太荒謬了。

聽她這麼說,我瞥了窗戶一眼,但外面光線太亮,什麼反射都看不見。儘管如此,我大概想像得出來自己現在是怎麼樣的表情。

「爲了避免我們的故鄉反覆發生這種悲劇,我取得這片住宅用地,專門用來治水。昭和四十六年五月吉日,今野勳。」

「對。我也想過他爲什麼要這樣做……最後只想到一種可能性。」

「但實際上,那一整片土地全都登記在不相關的人名下。而那個人就是,被大家認爲『埋下了埋藏金』的資產家。」

高野小姐一邊把綁好的包裝紙丟進塑膠垃圾裏,一邊這樣問我。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過,埋在這裏的東西,就是某個「答案」——這種感覺從手心傳了上來。

「谷原富子。也就是說,那是我外婆的土地。」

我一回答,高野小姐就像泄了氣似地,整個上半身驀地一晃。

高野小姐輕笑。

高野小姐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不動產相關的法律我也不熟悉,所以沒辦法判斷那種憑感覺推論出來的說法是否真的可行。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位資產家相信幽靈的存在囉?」高野小姐輕拍一下大腿。「但自己卻不想留下來。」

我這樣說完,高野小姐從椅子上站起來,但視線高度還是和我差不多高。她伸手輕輕搭在我肩膀上,這麼說:

我心想她有必要這麼大聲嗎,開口回答:

「那你,後來有改變嗎?」

「對,當時就是那樣。這個儀式更準確來說,是要用和埋葬亡者時相同的方式來處理物品。日本的亡者大部分都是火葬,所以才通常都是用燒的。」

「對,這件事有先讓我放下心中大石。我問過外婆,她說她也不記得那是什麼土地了。好像是原本曾祖父在各處持有的不動產,在去年曾祖母過世後,自然就由她繼承了。所以,我就安排重型機械把那片土地挖開。」

我喝了一口茶,繼續說:

「可是,經歷了這麼多離譜的事情,最後卻只得到這麼平平無奇的結論,總覺得有點虧啊。」

我已經向西田完整說明過自己的想法。他興奮得要命,連連驚呼「太酷了吧」、「這不是很棒嗎」。但我完全高興不起來。

「……嗯。」

「你是一個有辦法安排重型機械的大學生嗎?」

照片裏是一塊大約榻榻米大小的混凝土板,上面嵌着像花崗岩的黑色石材,石面上刻着行書字體的文章,文體則是二戰前知識分子特有的莊嚴風格。總之內容大意是:

「是太老套到妳笑不出來嗎?」

「就算是出於這個動機,也有其他更簡單的做法吧?像是直接創立一個NPO法人之類的。」

「這是第二種可能。」

「就是這樣。不過是這樣也好。」

每一個人,都是透過與他人的關係,透過一次次對話,把自己的存在刻印在這個社會里。而波留小姐肩負的職責就是捕捉這些集體記憶,在那個人死後繼續把它們傳遞下去。她把那些記憶稱爲「幽靈」,而我無意那樣稱呼。但是,我終於能真正認同她一直珍惜的東西是有價值的。說起來,我自己也該早點和西田好好談一談。

「這樣說我更糊塗了。那位資產家出錢準備了這些用來防災的設施,又把這些地劃分給大家,爲什麼要這麼麻煩?」

「這個啊……說來話長。」

「對。這是第一種可能。」

只是,鵜沼波留這個人真實地存在於這個小鎮……不,是曾經存在過。這項事實,就是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