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時候,理解了反而更難接受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靈媒助手》 · 柞刈湯葉 · 3.8萬 字
我明明在這個鎮上住了十八年,卻是第一次來到市立醫院。
穿過玄關,一股淡淡的甘甜臭味撲鼻而來,應該是各種藥物及器具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的結果。那是一股讓人感到反胃的甜味,彷彿鼻腔裏的嗅覺細胞被人拿竹籤一直戳,既不自然又不舒服的感覺。
我在等候室的沙發坐下,等待波留小姐名叫鵜沼櫻的女兒。話雖這麼說,但我其實完全不知道她的長相,只好每次一聽見腳步聲就轉頭看過去,用這種方式含蓄表示「我在這裏喔」。只要對方沒反應,我就會垂下目光。這種行爲大概重複了十次左右。
因爲現在是平日白天,醫院裏幾乎都是老人家。「就是說啊,我家大兒子的那個老婆啊」,像這樣高齡老奶奶們彼此閒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知道她們是在等看診、等結帳,還是根本沒在等,就只是聊個不停而已。既然波留小姐是曾祖母的同學,那她的「女兒」也可能是這羣人中的其中一位。不過電話中的聲音聽起來要再年輕一些。
仔細想想,我和醫院這種地方几乎無緣。媽媽也是,還有富子外婆也是如此。我們不愧是活到一百歲也沒生病、自然辭世的曾祖母的後代。爸爸還曾取笑我們一家「健保費都白繳了」。但說真的,保險這門生意本就建立在大多數人都白繳才得以維持下去。
對了,高二時的班導師當初相當積極地勸我考醫學院。我至今都記得他那時候說:「你的成績讀理工學院,太浪費了。」聽說學校裏考上醫學院的學生人數,會影響老師的人事考績。我記得當時我是這麼回老師的:
「我沒辦法當醫生。用X光照射不瞭解X光原理的病患,這也太恐怖了吧?」
那時不假思索冒出來的這句話,準確地反映了我個人的價值觀。我之所以隱隱覺得醫院這地方令人不舒坦,就是因爲許多病患身上都連接着極其複雜的裝置,但他們多數人都不瞭解其中的原理和意義,而我無法消除這種狀況帶來的矛盾感。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時,鵜沼櫻出現了。入口大門開啓的同時,她就像是舞臺劇女演員一樣踩着穩健大方的步伐,迅速走近,低頭看向坐着的我,開口說: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你就是谷原豐吧?」
在她這樣向我搭話的兩秒鐘之前,我就已經如同喝水般理所當然地明白,啊啊——這個人就是波留小姐的女兒。
我會這麼說,是因爲她們的五官實在太像了。那張臉,就像是隨便用某個應用程式把波留小姐的大頭照變年輕後的模樣。她的頭髮長度和波留小姐差不多,只是波留小姐爲了搭配和服會把頭髮盤起來,她則是簡單紮成一條馬尾。
「對,我就是谷原。」
我這麼回答的瞬間,目光卻難以控制地停駐在她的服裝上。真正讓我覺得突兀的,是那身衣服。
「……高中生?」
「對。社團活動稍微拖了一點時間。」
櫻俐落地低頭致歉。她身上是一套白色水手服,與一年到頭都穿着黑紋付和服的波留小姐形成鮮明對比。
我認出那套制服,是隔壁市的升學名校。白色水手服下套着深藍色長褲。我還在讀高中時,她們學校修改校規,讓學生可以自由選擇穿裙子或長褲的事還一度成爲在地新聞。因此,櫻看起來與其說是高中女生,更像是一名剛分發的海軍士兵。她腳上的鞋子則是參加運動性社團的人常穿來上下學的運動鞋。
「醫生說是嚴重中暑,但沒有性命危險。下禮拜就可以出院了。」
我們一邊爬上住院大樓的階梯,櫻一邊這樣說明。這樣啊,我點頭應聲。近年來每到夏天,新聞就常常報導有人中暑過世的案例。據說去年日本全國高達一千五百人死於中暑,而且多數都是高齡人士。
「啊,嗯。放暑假的大學生都很閒的。」
「中暑啊,好像也不奇怪。我就常想說,她盛夏也穿那種衣服真的沒問題嗎?」
「也就是說,鵜沼波留和妳媽媽,不是同一個人。」
「跟你碰面時,她有穿過那件黑紋付和服以外的衣服嗎?」
因爲頭髮披散着,她看起來與平時不同,但的確是我所熟悉的鵜沼波留。一如往常缺乏血色的白皙肌膚,搭上連一絲皺褶都沒有的牀單,令我不自覺聯想到一具遺體。只有喉嚨微微上下起伏着,才讓人確定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然後是,鵜沼波留去世了。這件事從年齡來想也很自然,富子外婆結婚照上的鵜沼波留,就是過去真實存在過的靈媒鵜沼波留本人。
「……這個問題說不定有點失禮,不過波留小姐的外表爲什麼這麼年輕?不管我怎麼看,她看起來頂多只有四十歲左右。」
「什麼?! 」
這裏我要用上高野小姐告訴我的資訊。波留小姐一直說自己是「靈媒」,而「靈媒」原本是一種讓亡者的靈魂寄宿在自己身體裏,訴說亡者心聲的職業。
「應該是。至少她說自己是鵜沼波留。」
這份工作有關服裝的規定確實多得異常。波留小姐以「爲了避免亡靈關上心扉」爲理由,也對我這個工讀生定下各種規矩。不過仔細想想,波留小姐在從事這份工作時,她自己遵守的規定恐怕比我還要繁瑣得多。
「對。直到她在三十年前去世以前都是,媽媽是這樣告訴我的。」
「真的很抱歉,鵜沼波留因爲靈能力高,所以不太清楚俗世的常識。或者應該說,她會以爲別人也能直接理解她所認知的那個世界。我現在詳細解釋給你聽。」
櫻看向我,臉上露出愣住的表情。
爲什麼?
這結論完全沒辦法讓人信服,但若先把目前已知的資訊全部統整起來後,得出的結果就是這麼一回事。
「好,我也是。大概是這輩子活到現在最混亂的一次。」
「是啊,我聽說她是大正時代出生的。」
「有啊,我和波留小姐談過很多次了。」
我這麼回答。雖然她講話也真的是常常講不清楚重點。
「嗯……說起來,鵜沼家的女子世世代代有不少人都擁有看見亡者靈魂的體質。在明治維新之前,也就是德川時代,當時是以藩主麾下巫女的身份侍奉……」
「……『曾是』?」
「就是,鵜沼波留的靈魂啊。」
……以上這些是我剛纔踏進病房時的理解。不過就在短短几分鐘之後,我發現這份理解好像從根本上就搞錯了。教會當年聽見伽利略說地球會轉動時,心情大概就是我現在這樣吧。
「沒有。所以我才一直有點擔心,她盛夏還每次都穿成那樣過來真的沒問題嗎……」我回答。實際上就是出問題了,現在纔會像這樣住院。
好。這裏沒問題。如果連這裏都有錯,那我就真的頭大了。再來整理一下。鵜沼波留在三十年前就去世了,而鵜沼櫻現在是十七歲。一個死了十三年的人,是不可能生下小孩成爲母親的。
換句話說,波留小姐以前應該從事過慰靈以外的「靈媒」工作。
「可以麻煩你們安靜一點嗎?我在走廊上都聽得見你們的聲音。」
閒不閒是相對的,而且是一種感覺問題。媽媽差遣我做雜事時,我通常都很忙。
「波留小姐,已經去世了嗎?! 」
櫻用一種像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我。知情的那一方當然會這樣想,可是就是因爲先前沒有確認過彼此那些「理所當然」,現在纔會這麼混亂。然後,我接着問。
「等一下。爲什麼一個看不見靈體的人,會和鵜沼波留一起工作?」
「……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事實。即使放眼整個鵜沼家的歷史,波留的靈能力也特別出衆。她不只可以像歷代祖先那樣單純看見靈體,將亡者的痛苦傳達給人們,還可以安撫靈魂、消除恐懼、與之對話、給予慰藉、接住對方的心情。她是第一個做到這些事的人。」
狹小如商務旅館的房間裏,只擺着一張裝設許多欄杆的病牀。我原本想像波留小姐身上可能會插滿各種醫療導管,沒想到她只是穿着病號服,靜靜沉睡着。從她的樣子可以看出來,醫學治療已告一段落,接下來只須等體力慢慢恢復。
突然病房響起敲門聲,門同時開了。中年護理師狠狠瞪向我們,我和櫻立刻縮了縮肩膀。那道眼神銳利到彷彿都可以聽見「咻」地一聲。
她說話的語調突然變了,稍微更像是一般高中女生的聲音。
我這麼回。一發現對方是高中生,我很自然就省去了敬語。雖然覺得自己這樣相當不得體,但要刻意改回去反而很奇怪,索性算了。
「沒辦法啦,我又看不見幽靈,也沒辦法跟他們對話。」
櫻這麼說完,就在貼牆一字排開的摺疊椅最靠裏面那一張坐下。椅子共有三張,我便隔了一個空位坐下,這麼回應:
「你說什麼?! 」
「我還以爲那個慰靈儀式是波留小姐自創的,因爲完全沒有儀式莊嚴的氣氛。」
「不,是鵜沼波留喔。」
啊啊,原來如此。這樣也OK。這個人的基本認知和我不同,所以我要先根據自己的邏輯來思考。這樣做,會比把不熟悉的他人邏輯硬塞進自己的腦袋運轉來得有效率。
幽靈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這是我的大前提。
我現在坐在市立醫院的一間病房裏。病牀上躺着一位住院病患。這位病患是靈媒鵜沼波留,也是聘用我的僱主。她今年明明應該高齡一百歲了,外貌卻不知什麼緣故看起來只有四十歲。然後,坐在我隔壁的這位高中女生,是波留的女兒,鵜沼櫻。
「鵜沼波留是一百年前出生、三十年前去世的靈媒,而現在躺在那裏睡覺的女性,是妳媽媽,鵜沼波留的孫女。她作爲一位靈媒,讓外婆波留的靈魂寄宿在體內,從事慰靈工作。而我,是那份工作的工讀生。」
不過,找我當工讀生的中年女性自稱「鵜沼波留」,但她又是一個不會說謊的人(這是我的判斷。這一點準確度有待商榷,但先暫且當作一個假設來用)。換句話說,她是「相信自己就是鵜沼波留的人」。而且,她就是鵜沼櫻的媽媽。
我們聊着這些時,櫻打開病房的房門。「二戰前那一套想法」,我在心裏反覆咀嚼這句話。同時也忍不住想,「全球暖化」這種科學用語可以用在波留小姐身上嗎?
「我聽說她突然僱用一個俗世的大學生當工讀生,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鵜沼波留以前需要助手時,多半都會用我們家族裏的人。」
「她本人是指……波留小姐?」
「咦?對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真是的,一直抱着二戰前那一套想法,真叫人傷腦筋。」
「呃,不光是看不見,我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有幽靈這種東西。」
我把在大腦裏編輯好的文字內容照着念出來,這是我在入學考試拿來應付現代國文所採用的小技巧。就算完全不懂文章內容在寫什麼,只要能正確解析,就能通過考試。
這就意味着,波留小姐和「媽媽」是不同人,但「媽媽」的所在地,就是波留小姐的所在地。對於櫻而言,這是根本不需要特地說明的事情。
「谷原,你真的是和鵜沼波留一起工作吧?」
我忍不住打斷櫻的話。
對不起。兩人的聲音正好差了一個八度完美合音。我們互看,沉默片刻。
「等一下,我現在有點混亂。」
「咦?那麼久以前就開始了嗎?」
「媽媽,沒有跟你說明嗎?」
上次在電話裏,當我問「波留小姐現在在哪裏?」時,櫻回答「媽媽現在被送到市立醫院了」,所以我以爲「波留」和「媽媽」是同一個人。不過在櫻眼中,也就是從相信幽靈存在那一方的視角看來,無法理解怎麼會發生這種誤會。
「對啊。」
「咦?」
「谷原,你是大學生吧?你是怎麼認識我媽媽的?」
以上,整理好了。
先來整理一下目前爲止的狀況。我把目光從櫻身上移開,在腦中慢慢開始梳理至今發生的一切。
「蛤?! 」
現場陷入幾秒鐘的沉默。我有好多話想問,卻不知道該從哪裏問起。或許是看出了我的猶豫,櫻率先開了口。
我深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就像事先約好的一樣,櫻也用同樣的節奏深呼吸。醫院不自然的甘甜臭味在鼻腔裏擴散開來,但並沒有剛纔那麼不舒服。
櫻用一種談論歷史人物的口吻回答。再這樣下去感覺也問不出個所以然,看來只能直接問了。
「那麼,找我當工讀生的人,是自稱鵜沼波留的別人。」
「她今天早上有醒來,應該待會就會完全清醒了。你百忙之中還特地跑過來,真不好意思。」
再來,櫻說鵜沼家的女性世世代代都是靈媒,這意味着櫻的媽媽也是靈媒。考慮到年齡,她大概是波留小姐的孫女。
「她本人沒有向你說明那件事嗎?」
我每踩上一階階梯,住院大樓的橡膠拖鞋就會發出孩子氣的啪噠啪噠聲。櫻明明也穿着相同款式的拖鞋,不知爲何她上樓時卻幾乎不會發出聲音。說不定她在哪裏學過這種走路方式。
咳咳,櫻先清了清喉嚨,纔開始說話。
「就是啊。我也跟媽媽講過很多次,希望她不要再那樣穿。」櫻繼續說,「可是鵜沼波留總說,如果不穿那身打扮,工作就做不了。」
「首先,鵜沼櫻小姐。」我先深吸了一口氣。「妳,現在,是幾歲?」雖然不應該問女性的年齡,但從現狀看來她明顯就是高中生,這應該不是一個大問題。
「咦?」
「說明鵜沼波留這位靈媒的事。谷原,難道你和媽媽沒有好好談過嗎?」
這是一個可以溝通的人,我忽地高興起來。櫻和波留小姐置身於同一個世界,看起來卻又能夠清楚與人交流。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很想好好說明,但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已經去世的人要怎麼說明自己去世了?」
櫻像在介紹神社佛閣的觀光導覽一樣,滔滔不絕地說明。那聲線實在過於成熟,甚至超越了一般成人,有種駕輕就熟的主播味道。這種特質應該是透過完全不同於高中女生日常對話的互動經驗培養出來的。
「你從剛剛開始都在說些什麼啊?谷原,找你當工讀生的,是鵜沼波留的靈魂,對吧?我媽媽是這樣告訴我的。」
「俗世」、「家族」這些關鍵字縈繞在耳邊,但我決定還是先問該問的問題。
「……是這樣嗎?」
這就表示波留小姐稱之爲「慰靈」,朝空無一人的空間搭話的行爲,並不是所謂的「靈媒」。
「……我嗎?」櫻一臉不可思議地反問。這實際上也確實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十七歲。高二。」
「因此,大家都說波留曾是鵜沼家歷代中最優秀的靈媒。」
櫻點頭。她看的並不是我,也不是在牀上熟睡的波留小姐,而是病房正中央空無一物的空間。那雙眼睛,與和幽靈對話時的波留小姐如出一轍。
「今年春天我的曾祖母過世了,她來上香,我們就認識了。她說,她是曾祖母在女學校的同班同學。」
「……嗯。畢竟全球暖化也愈來愈嚴重了。」
「啊,原來還有這段緣分。」
「我曾祖母已經一百歲了,如果是她的同班同學,就表示波留小姐也是和她相近的年紀,對吧?」
「妳說解釋……向誰解釋?」
「咦?」
櫻調整坐姿,在椅子上重新坐好,以嚴肅的眼神看向這裏。她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高中生,但那雙眼睛具有凝聚周遭空氣的力量。這說不定是遺傳的。旁邊安穩熟睡的波留小姐,身上也有類似的氛圍。
「說明?」
「什麼!她連這件事都沒解釋嗎?」
結果,櫻忽然向我一鞠躬,說道:
「我有幾件事想確認。」
我這樣問,櫻點頭回「請說」。這有可能會打破一些我所知道的社會常識,但沒辦法了。我現在就想要具體且確定的事實。我必須找出我對事情的理解到底是從哪個地方開始出現差錯。
有的只是,相信「幽靈存在」的人。
「……這樣,對吧?」
「對。就是這樣。」
櫻這麼回,微微一笑。
「太好了。看來還是有好好說明嘛。她們兩個人都有點脫線,我一直挺擔心的。」
現在的問題並不是「脫線」,而是我們之間最底層的世界觀根本不同。但無論如何,我總算是釐清現狀了。我瞥了眼正在熟睡的女性。仔細一看,我才注意到病牀旁邊掛著名牌,上面用原子筆寫着:
「內科 鵜沼杏子女士 79/07/26 主治醫師:宮原」
鵜沼杏子。這纔是她真正的名字。照理說我走進病房時,名牌應該有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我卻完全沒注意到它。因爲我連想都沒想過,這位女性居然不是「鵜沼波留」。如果是一九七九年出生,今年是四十歲,這年齡恰好與她的外貌相符。
我注視着在病牀上熟睡的「鵜沼杏子」的臉。明明終於知道她的來歷了,但心裏對於「這個人到底是誰?」的疑問,反而比初見時她來幫曾祖母上香更深了。
「谷原,你今天才第一次看到我媽媽的臉嗎?」
櫻拋來這麼一個問題,我便把目光轉去她身上。
「咦?臉?和波留小姐不一樣嗎?」
「啊,對,谷原,你看不到波留的臉吧。這就表示,你一直以來看的都是媽媽的臉。」
「……妳的意思是,當波留小姐的靈魂寄宿在你母親身上時,你母親的臉就會變成波留小姐的長相嗎?」
「有點難描述。可以說是混合在一起的狀態吧。畢竟波留的外表一直維持在七十歲。」
櫻說完,用手在自己的臉頰上畫線條。我看不懂她這個舉動的意義,是想表達波留小姐臉上有符合年紀的皺紋嗎?
不過,我看過波留小姐的臉。上次在富子外婆家看到的相簿,八成就是真正的(還在世時的)鵜沼波留。而現在躺在這裏的這位女性,和波留小姐實在是太像了。
不光如此,就連眼前的櫻也和她母親異常相像。說不定世界上真的有這種家族,母女之間會因爲遺傳而長得極其相似,可能受到粒線體DNA影響之類的緣故。
「她在家裏是什麼情況?波留小姐一直寄宿在她身上嗎?」
「平常都是媽媽,波留一星期大概會來個一、兩次。然後就會換衣服,出門執行慰靈工作。」
原來是這樣,我一直想說工作頻率莫名不固定,原來那不是在配合靈體,而是波留小姐本人的緣故。
今天以九月來說算是相當涼爽,颱風即將到來的那種強勁風勢在鎮上呼嘯着。櫻穿着白襯衫,上面又套了一件吊帶裙。在醫院那次,她的水手服下面穿着長褲,我還以爲她大概討厭穿裙子,看來並非如此。她大概有她自己的準則吧。
「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櫻流暢無礙地向店員點飲料。明明我什麼都沒說,她就主動說「沒問題,我有拿零用錢」,接着掏出錢包付錢。說的也是,給我的打工薪水都那麼大方了,女兒自然不可能會缺零用錢。
我認爲,親子之間保持這種恰到好處的淡漠,反而相當理想。
「所以,波留是不會消失的。至少在我、媽媽,和谷原你在世的期間。」
「對。爸爸在我兩歲時就和媽媽離婚了,現在在千葉有另一個家庭。聽說我還有妹妹和弟弟。」
「幸好沒有大礙。波留小姐的情況如何?」
現實中的靈體,這幾個字令我有點在意,但櫻繼續往下說:
「靈魂這種東西,總有一天會完成他的任務昇天成佛嗎?不管怎麼樣,總不可能永遠留在這個世界吧?」
「那就沒問題了。因爲靈體消失的唯一理由,就是所有活着的人都忘記了那個亡者。只要有人還記得鵜沼波留,她就會一直存在。」
原本覆蓋山丘的綠色外皮像被剝開一樣,露出了底下褐色的地面。一棵棵崩落的樹木宛如巨大的木柴堆疊在一起,下面還埋着兩間瓦片屋頂的建築物。兩間都是老舊的倉庫,看來是沒有人員傷亡,但由於裏面存放的八成是肥料和農具,損失金額應該非常可觀。
「我也算在裏面?」
爸爸會這樣提議,一方面也是考量到老人家在暴雨中獨自在家的心情。但身爲女兒,媽媽最清楚富子外婆並不在意這種事。
喫完早餐後,我去探望富子外婆的情況。她正在看綜藝節目,神色看起來自然是沒有一絲不安。我告訴她「昨天我們家有過這番討論喔」,她笑着回,「哎呀,早知道我就去你家也不錯。」
但不是每個家庭都可以這樣的。
「讓岳母來我們家暫住比較好吧?老宅已經很老舊了,現在這個情況有點叫人擔心。」
我話才說到一半,櫻就迅速垂下視線。糟了,我在心裏暗叫不好。我馬上領悟到她是在表達某種抗拒,這一定是她不想被觸及的話題。
「……這樣啊。」
「只是波留不在時發生的事,我媽媽未必能夠好好說明,所以還是等波留出現時,由我來傳達比較確實。」
要回家時,鎮上的天氣儼然是颱風來臨前的狀態。我勉強趕在開始下雨前小跑步衝回家。打開電視一看,颱風似乎意外地會直奔日本而來,政府也開始呼籲民衆注意避難。
大概三天後,櫻聯繫我。
原來如此,這完全符合我的理解——讓靈魂寄宿在身上,與靈魂對話,說到底就是活着的人追憶亡者的行爲。正因如此,當一個人被世人遺忘,也就意味着靈魂的消滅。
「抱歉,我忽然有急事。」
「……這樣啊。」
「我有和你說過,鵜沼家的靈媒是在生完小孩後纔開始這份工作的,對吧?」
鵜沼家的人大概是受到家族血統的影響,相當擅長複製他人的思考方式,甚至能夠徹底化身爲那個人。這種技術在某方面來說算是遺傳。而這位名叫鵜沼杏子的女性,複製了「複製了曾祖母思想的鵜沼波留」的思考邏輯,所以才能準確說中照理說只有我知道的曾祖母的想法。
鵜沼家的「靈媒」,說起來就類似於歌舞伎或落語的襲名。這樣想的話,我就可以接受。繼承偉大祖先的名號,然後藉由向周遭的人這樣介紹自己,不斷進行自我暗示,讓自己相信有一份與那位祖先相同的力量就寄宿在自己身上。而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就是「鵜沼波留第三代」。
他說,山丘發生了小規模的土石崩塌,請勿靠近。那是以前我和西田兩個人一起尋找寶藏的小山丘。
「如果波留小姐的靈魂就這樣不回來了,妳覺得怎麼樣?」
站在父親的立場來看,當小孩出生後,妻子身上就會頻繁出現另一個人格。或者更準確地說,妻子是爲了成爲靈媒而生下孩子,自己則被迫參與其中,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夠讓人不快了。而這些事並不適合告訴那個因此誕生的孩子。
這讓人不太舒服,我心想。鵜沼杏子自己躲在「鵜沼波留」這個虛構的人格後面,單方面監視着我,這件事我不喜歡。
隨即就離開醫院。
我避開柏油路,沿着田埂走過去,看到那裏有四位七十歲上下的老人家聚在一起,正目不轉睛地盯着崩落下來的土石。田埂上當然不會有人指揮交通,但那幾位老人家就像眼前貼着一條看不見的膠帶似地,很清楚那一道不該跨越的線在哪裏。
那次之後,我們兩個就發誓「再也不靠近那座懸崖」(在小學生眼中是懸崖),繼續進行山丘的調查。心裏頭自然有「正因爲是那麼危險的懸崖,才最適合藏寶藏了不是嗎?」的小小遺憾,但爲了避免爸媽下令禁止我們調查,還是不得不秉持安全第一的原則。小學六年級生就能做出這種判斷,已經相當成熟了。
「我出生後不久。原本鵜沼家的女性就是在生了小孩以後,纔會開始當靈媒。透過生育的行爲,能獲得讓亡者寄宿的靈能力。聽說我媽媽,還有她媽媽鵜沼梅,都是這樣開始繼承波留的靈魂的。」
「有。妳說,透過生育來獲得讓亡者寄宿的靈能力之類的。」
我終於知道了波留小姐的「真實身份」。然而,知道之後反而更難接受了。大腦中有一套歸納得整齊有序的邏輯,但其中就是少了某個很重要的東西——這種感覺在胸口中揮之不去。
我忽地提問。櫻先把手裏那杯星冰樂(略)放到桌上,看向我,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意圖。
櫻叫我指定地點,我下意識就想避開摩登咖啡廳,所以選了車站前面兩間星巴克其中的一間。我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抵達,而三分鐘前,櫻出現了。
話雖如此,這種情況也沒辦法找專門的醫師諮詢。只要是一名正常的醫生,想必都會認爲鵜沼杏子是一位「相信外婆的靈魂寄宿在自己身上的女性」。而這種情況肯定不是她們希望看到的。
櫻手上那杯星冰樂喝光時,我已然確定日後的行動方針了。
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如果追問,她八成又會回一句「這不是很正常嗎?」,所以我儘量順着她的語氣,不再深究。
「我的意思是——」我把自己的疑問翻譯成櫻那個世界的語言說出來。「妳母親和波留小姐,沒有共享思考和記憶嗎?波留小姐沒有出現的時候,妳媽媽沒辦法主動詢問波留小姐的想法嗎?」
我儘可能想靠近觀察那個崩塌的山崖。說不定寶藏的一角會露出來——這種渴望強烈到我難以控制。與其說是一種期待,更像是童年時自己植入的一種條件反射。
一個又一個新鮮的「理所當然」不斷冒出來,使我逐漸窺見鵜沼家的情況。儘管是出於工作需要,但那確實是一個精神處於分裂狀態的母親。而負責照顧她心理狀況的,卻是一個才正在讀高中的女兒。這很難稱得上是一個健康的家庭環境。
那一年的颱風強度破了紀錄。從南邊北上的強烈低氣壓,把天空中形形色色的雲朵和地面上各種沒固定住的物品全吹跑了。
「在這種大雨中貿然出門反而危險吧?那間房子都屹立在那裏長達七十年了,應該沒問題啦。」
「應該說,鵜沼家的女性全都在生下女兒後就離婚了。並不是有這條規定,但所有人都是這樣,甚至有人會索性一開始就不去登記。」
「對。所以通常就是因爲這件事離婚的。」
病房陷入短暫沉默。門開開關關的聲音,滑輪滾過地面的聲音接連響起。遠處還傳來蟬鳴。冷氣正常運轉着,但我察覺到自己背後好像冒汗了。
詢問一個亡者的「情況」也有點奇怪,但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叫那個人。至少我所關心的那個人,對櫻來說應該叫做「波留」。
隔天早上十點,天氣徹底放晴。藍天清澈得幾乎透明,只有柏油路面仍舊溼答答的。那光景就像是用Photoshop修圖時,只修了天空一樣。
而那個人,早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
回家路上,我選了一條和平時不同的路徑,結果有一段柏油路禁止通行。戴着安全帽、穿着熒光背心的工作人員一邊說「請改走那邊」,一邊指揮着一整排汽車。
「是這樣的,靈媒有許多種,我媽媽是屬於能夠保持意識清醒的那一類,所以波留的所見所聞,媽媽也都知道。換句話說,谷原,我媽媽也知道你的事。」
「對。谷原,你認識波留吧?」
即使在曾祖母喪禮上也不爲所動的淚腺,爲什麼會因爲一個連面都不曾見過的外人在三十年前死了而啓動呢?
「……什麼意思?」
她說,媽媽如期出院了,想討論一下接下來的事。雖然我不清楚爲什麼出面的不是波留小姐(應該說,不是自稱鵜沼波留的鵜沼杏子),而是櫻這個女兒,但我個人相當慶幸是這樣。一方面因爲我現在沒心情見波留小姐(應該說是鵜沼杏子),最重要的是,和櫻溝通比較輕鬆。有點難以形容究竟是哪裏不一樣,因爲櫻明顯也是那個世界的人。說不定單純只是因爲我們之間沒有年紀造成的代溝。
波留小姐已經死了。
我們家距離河很遠,無須擔心,但富子外婆住的那間房子,和避難指示區域僅相隔一條馬路,只能勉強算在線外。
這實在太不合理了,我笑得完全停不下來。但同時,眼淚也止不住。
「啊啊,你是在問這個啊?俗世的人常會問這種問題,不過現實中的靈體其實並不是因爲有什麼『任務』才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因此,也不會像電影或偶像劇裏演的那樣,斬斷留戀後就消失了。」
結果現在真的發生土石崩塌,可說當時的判斷很正確。
我沉默點頭。儘管我認識的並不是真正的波留小姐,但如果從相信幽靈存在的立場來看,我確實算是認識她。
不知道櫻的爸爸是怎麼看待這種狀況的。她剛纔的那些話,完全沒有爸爸這個人存在的痕跡。
這樣一想,那還真是一種極其驚人的能力。
我希望在鵜沼杏子醒來前,儘快離開這個地方。就算她醒過來,她也不是波留小姐,而是名叫鵜沼杏子的陌生女性。我不知道要和她說些什麼纔好。
不是啊,爲什麼?我以漫才表演中吐槽的那股氣勢,在心中大喊。
爸爸提議,媽媽卻只是隨口敷衍,
市立醫院和我家搭電車只需一站。那幾分鐘裏我隨着電車搖晃,點開手機裏的新聞網站,沒有細看內容,只是漫不經心地一直往下滑。
「妳是和波留小姐,不對,和妳母親,兩個人住嗎?」
西田的臉立刻浮現在我腦中,我有種像是脖子被緊緊扼住的壓抑感。自從聽西田提起他即將有「新爸爸」之後,我每次只要聽見別人說自己沒有父親,就會覺得擁有雙親、過着理所當然生活的自己好像正受到責備。
原來如此,我點頭回應。養育小孩這件事,感覺確實很需要想像他人處境的能力。
「我不太瞭解妳們的運作機制,要和波留小姐對話,必須要等她自己現身嗎?」
「這就代表,未來——」
其中應該也是有經濟層面上的考量。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鵜沼家的經濟可能相當依賴波留小姐的那位「僱主」。
櫻說話的神態像在談論別人家的事。
當時在上面,西田徒手抓住令人驚歎「居然可以長在這種斜坡上」的橡樹枝幹,踩着樹根,像攀巖一樣才能勉強走動。一支樹根上堆着落葉,西田鞋子一踩下去的瞬間就滑開,一路摔到大概五公尺下方馬路旁的側溝。說不定當時只有扭傷已經算是相當幸運了。
「谷原,關於你之後的打工,等波留來了我會幫你問她。」
只是櫻說的那句「沒問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鵜沼波留的靈魂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對櫻而言是好事嗎?這點我無從得知。
「喔喔,是這樣啊。」
「妳媽媽和波留小姐常吵架嗎?」
雖然她說的話聽起來好像對自己媽媽太無情了,但我其實贊同她的意見。在決定避難區域時原本就會把相當大的緩衝區也算進去,既然連指定區域都算不上,理論上就沒有實質的危險性。
可是,我真的認識她。透過自稱「鵜沼波留」的鵜沼杏子的一言一行,我認識了那位名叫鵜沼波留的女性。她會用一副好像很熟的態度向朋友的孫子搭話,即使是盛夏,咖啡也堅持喝熱的,不擅長說謊和隱瞞事情,比誰都用心考慮他人的感受。
她一邊回,手裏一邊不停轉電視頻道。
從小學五年級到六年級,我們爲了找寶藏,一寸不漏地走遍整個山丘,所以每個地方的地貌都深刻地記在腦中。而這次發生土石崩塌的,正是當年西田滑倒扭傷的陡峭斜坡。
打工就照過去一樣繼續做。然後,我要進一步探查上面那位僱主的真實身份。波留小姐既然不願意說,我就只能靠自己弄清楚了。只要我們一起工作,一定可以從中察覺出某種目的纔對。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比方說,波留喜歡喝咖啡,但我媽媽討厭咖啡因,因爲她會睡不着。」
我不曾見過她,也沒聽過她的聲音,長相也只瞥過一眼照片而已。從這個角度而言,她對我來說其實是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我走下電車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走出剪票口,熟悉的街道風景映入眼底那瞬間,我忽然明白胸中那股失落究竟源自什麼。
我掏出手機,裝作隨意點開應用程式的樣子,然後說,
而且是在三十年前去世的,早在我出生之前。儘管如此,我心裏確實有一種自己剛失去一個熟悉的人的感覺。
一股宛如大浪般、類似嗚咽的湧動朝喉嚨襲來,我忍不住發出「嗚」的一聲。我硬把那股衝動壓下去,胸口總算平靜下來。然後才發現,臉頰不知何時微微溼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在說敬語時,可以像這樣完全不帶一絲敬意。
波留小姐(已故)既然有孫子和曾孫,表示她以前應該有老公,但我不曾聽她提過這方面的事。就算這對母女長得異常相像,也不至於和蜥蜴一樣是單性生殖吧。既然鵜沼波留不是「外表年輕到不像話的百歲人瑞」,想必她們家應該沒有其他必須向人類學學會報告的特殊體質。
櫻說完,就喝了一口中杯的果肉加倍檸檬優格星冰樂。最上面隆起的鮮奶油小山丘,就像是過度抽取地下水而下陷的地面般凹下去。
「我要一杯中杯的檸檬優格星冰樂,然後幫我果肉加倍,謝謝。」
我繞圈子問完,才發現我這樣根本一點都沒繞到圈子。櫻立刻明白我的意思,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地回答:
「波留還沒有出現在媽媽身上。都發生了那種事,她或許是沒臉來面對媽媽。」
得知波留小姐早已過世時,我確實深受打擊。就連從未見過面的我都打擊那麼大了,不難想見當偉大的外婆離世時,這項事實肯定對鵜沼杏子的精神造成了巨大影響。正因爲擁有這些記憶,纔會以「讓波留的幽靈寄宿在身上」的名義,容許另一個人格盤踞在杏子體內。而杏子的媽媽作爲「波留第二代」,肯定也是如此吧。
這樣一想,鵜沼波留的存在簡直像是一種詛咒。記得亡者確實重要,但她們面對亡者的方式,在我看來只能說是大錯特錯。
我之所以能單純地喜歡千代子曾祖母和富子外婆,歸根結柢就是因爲她們家距離我們家有恰到好處的距離,而我們的溝通又存在着恰到好處的認知誤差,彼此之間保有一些無法互相理解的部分。正因爲是家人,才更需要保持這種剛好的距離,而媽媽她們也擁有足夠的精神餘裕去實踐這一點。同時還有不須照護的健康身體,以及讓大家分開住的土地。
「太可惜了,明明再一陣子就要割稻了。」
「不過,沒有人出事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們聊的就是老人家愛講的那些話,但因爲田埂上綻放着嬌豔的彼岸花,眼前的風景看起來莫名像一幅畫,描繪主題則是「站在冥界邊境上的幾位老人家」。
當然他們並不是畫。證據就是,一個老人注意到我正看着崩落土石,
「喂喂,那位年輕人。」
主動向我搭話。
「你是谷原家的孫子吧?」
我立刻搜尋對方的臉部特徵,但任憑我絞盡腦汁,也擠不出比「在地常見老人家A」更多的資訊。因爲曾祖父和曾祖母是地方名人,偶爾會有一些老人家單方面知道我是誰。
「啊,對。你好。承蒙關照。」
「哎呀,你們之前辛苦了吧,太太也走了。」
老人家A這麼說。我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他口中的「太太」,指的是千代子曾祖母。
聽起來老人家A好像認識曾祖父——「以前真是受他很多照顧……」、「託他的福我的事業纔沒破產……」、「你有一天也會成爲肩負鎮上未來的男人……」這類話語無休止地延續着。就算他這樣說,但我對曾祖父的認識全來自於別人口中,所以也只能機械性地附和,適時回個「是」、「嗯」或「再看看」。因爲我爸媽都是極爲普通的上班族,所以我經常忘記我們家族在這鎮上是處於這種地位。
其他三位老人家似乎不認識我,臉上一直是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這對我來說反倒挺感謝的。和一個單方面瞭解我的人說話,並不是太愉快的經歷。
我一邊用最少的腦力應和,目光一邊慢慢掃過那些崩落的土石。我注意到堆放在田埂上的許多瓦片和樹枝之間,混着一個沾滿泥巴的藍色盒子。大小類似小學生用的那種鉛筆盒,但感覺有兩倍厚。
「對。謝謝。好,我會加油。對了,擺在那裏的那個,是什麼?」
我強硬地切換話題,伸手指向那個盒子。
「咦?喔,這個啊。我看到它掉在土石堆邊上,就先撿起來放着,想說等等再交給消防隊。」
我用手指輕戳,那是一個金屬材質的盒子。纏在蓋子上的封箱膠帶已經發黑了,看起來像是年代久遠的餅乾盒。
「不好意思,這個是我們家千代子曾祖母的東西。」
我直直看着老人家A這麼說。
這些話語浮現在腦海中。當然,我並沒有把它們輸出到頭腦外面。
那張行寬六毫米的筆記紙折成四等分,我儘自己最大可能小心翼翼地打開它。
「咦?是這樣嗎?」
相對於我講究的是平面上的正確性,西田則是從立體的視角去觀看整個小鎮。
我把手指伸進夾鏈袋口,袋子無視七年的歲月輕而易舉地就開了。紙張是乾的,完全不像曾經浸泡在雨水裏的樣子。
光線透過紙張的程度是不均勻的,有一部分稍微比其他地方不透光。
不過現在,這東西要怎麼辦?我捏起夾鏈袋,直盯着那個寫着令人懷念的校名和班級的名字,陷入思考。
如果要再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別人送千代子曾祖母的中元節禮品,但兩位老人家喫不完就由我接收了。後來我還是喫不完,纔拿給西田的。在這層意義上,也可以說「曾祖母的東西」這句話勉強不算謊言。我設法用這種詭辯覆蓋「說謊騙人」的事實,快步走回家。
他是少林寺拳法社的,暑假期間身體似乎又更結實了。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放假前那種總是顯得煩躁的神情已然消失,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從容的氣質。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種多此一舉的行爲也具有意義。就像一個考試拿了高分的小孩,因爲不好意思直接向人炫耀,就故意把考卷掉在顯眼的地方,暗自期待有人撿起來一樣。
「上次筆記那件事,我已經幫你處理好了,跟你回報一下。有時間嗎?」
哇——我嘆口氣。
「這個嘛……那是——」周藤只沉默了一瞬間,就繼續往下說。「我後來想了很多,其實你的筆記在網路上流通,未必是件壞事。優秀學生的筆記算是對公衆有價值的資料,公開後也能幫助到其他學生。既然這樣,我認爲與其破壞這個系統,不如想辦法讓它繼續運作比較好。」
我撒謊了。
「你上次不是說提高GPA的權利是我的權益嗎?現在爲什麼變成分成的問題了?」
我背對電視聽着聲音,坐在檐廊上取出鐵盒。滲出的雨水幾乎沒有臭味,多半是因爲雨是昨天才下的,還沒開始腐敗吧。
原來如此!我拍了一下大腿。這是安全警告色。只是因爲鉛筆線太細了纔看不出來,這是用在平交道這類地點的黃黑條紋。那傢伙每次在圖畫紙上畫(幻想中的)祕密基地時,存放武器的倉庫一定都會畫上這種安全警告色。
然而,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我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正因爲做不到,纔會變成現在這種完全斷絕往來的狀態。
這時,我驀地想到,說不定西田並沒有把這份地圖藏起來。
第一,如果是尋寶用的地圖,我當時其實有做一份更正確又更詳細的紀錄,明明只要影印我那一份就好了吧。
周藤像在祕密談話般壓低聲音說。
我突然想到——不過,爲什麼河岸邊的斜坡會這麼彎曲起伏呢?
我將那個被雨水弄髒的YOKU MOKU鐵盒仔細洗乾淨,再把地圖連同夾鏈袋一起放回去裏面。接着,我走上二樓進去倉庫,把那個鐵盒放在我的「埋藏金大搜查筆記」上。
是一張地圖。
「簡單來說,我找到了營運那個網站的負責人。」
「要不要我現在拿去你家?」
我一邊喫着巧克力一邊走到家,午間新聞正好在播放土石崩塌的空拍影像。似乎就是我剛纔看到的情景,許多穿着熒光背心的工作人員,和田埂上的四位老人家都接連出現在熒幕上。
我在半路上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個黑雷神巧克力,還要了一個最小尺寸的塑膠袋,把餅乾盒裝進裏面,不然直接拿在路上走實在是太髒了。
我再次仔細看着整張地圖,他並沒有用黃色以外的色鉛筆,看來不是因爲好不容易畫了一張地圖,想說不如來加上各種顏色。
我立刻發現是因爲色鉛筆的緣故。由於整張紙都泛黃了,我第一時間纔沒注意到,地圖上有相當大片的範圍都被用黃色色鉛筆胡亂塗滿。山丘周邊、河岸,還有好幾個其他地方,看起來像是先用普通鉛筆畫上斜線,再拿黃色鉛筆塗的。
河流原本就會在漫長的時光中不斷侵蝕土地、改變地貌。土坡會形成那種奇怪的形狀,說不定也是某種地質因素造成的結果。無論如何,這都是無法在平面地圖中察覺到的視角。
西田當時必須向誰隱瞞這張地圖的存在嗎?
說得更準確點,是小學時我送給西田的東西。
這代表西田是有某個明確的意圖,纔會把地圖的一部分塗上黃色和黑色。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我想要打造一個誠懇努力和能力出色的人,都能獲得合理報酬的社會。這就是實現目標的訓練。」
「對,好像相當重要,富子外婆叫我去那間倉庫拿。原本是希望儘量在臺風之前拿回來,幸好現在還是找到了。」
西田的地圖整體都有點變形,是因爲他的距離感本身就有偏差,不過堤防和河流的距離一下子遠一下子近,這種錯誤實在太不自然。如果不是他刻意畫歪,就是堤防實際上就是歪的。
當然,沒人可以保證這真的是西田的東西,畢竟YOKU MOKU的鐵盒到處都是。只不過,把YOKU MOKU的鐵盒埋進那片斜坡裏的人是西田世紀的可能性,高到即使我得欺騙一位老人家也想確定真相的程度。
欸,抱歉,西田。你比我想得要厲害多了。所以,我們和好再一起玩嘛。現在當然不是去尋寶的年紀了,但我們也快要二十歲了,可以在成人式結束後一起去喝酒。啊,你是二十一世紀出生的,所以還是十九歲嗎?不對,從一月四日開始就沒問題了吧。哈哈。
第二,西田爲什麼要把這份地圖埋進斜坡裏呢?我自己的地圖是收到二樓的倉庫(我自己這樣叫那間房間),時不時就像看相簿一樣去翻一翻。西田當然也該放在自己家纔對,如果不要了,當作可燃垃圾丟掉就好了。
「久保川小學 六年一班 西田世紀」
不過,待在家裏也沒事可做,我通常都跑去大學圖書館,把暑假沒讀完的書一點一滴消化掉。這陣子,我就維持着這種步調,一天一天過着。
我想不出具體來說誰有可能搶走,但在這種胡思亂想的驅使下把地圖藏起來,倒是很符合小學生會有的思考迴路。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的意義和剛纔不同。如果真是這樣,你就把它放在更容易看見的地方啊。如果我早點察覺到你因爲這種事不高興,就能更早做出調整了啊。爲什麼放在那種誰都不會去的斜坡上啦。
西田大概再也不想和我說話了——這個猜想自高中以來就一直存在我心中。現在也依然如此。可是,既然挖出了小學時的回憶,情況就不同了。這東西代表的是那時候的我們,正好給了我一個理由開話題。只要拍下來用LINE傳給他就好,再加上一句文字訊息,像是:
周藤微微探出身子問。我喫了一口義大利麪,又喝了一口免費的麥茶,再喫下一口義大利麪。
我拿回來的這個盒子,是西田的東西。
「也是可以,不過我現在正要去學生餐廳。」
那是西田的視角。在山丘的斜坡受傷後,西田觀看地形的視角大概就和我稍微不一樣了。不光是山丘,在整個鎮上能夠探索的範圍中,他把容易滑倒的地方都詳細記錄下來。
我走上樓回到自己房間,打開電腦看YouTube,剛好電視臺的官方頻道已經上傳了土石崩塌的新聞。
那間倉庫和我們家根本沒關係,千代子曾祖母的物品也不可能出現在那堆土石裏。說到底,從倉庫崩塌的方式來看,這盒子並沒有存放在倉庫裏,而是一直埋在斜坡下面。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畫面。閱覽數實在很多,而創造的收益實在很少,令我差點笑出來。波留小姐一天付給我的打工薪水都比這個高。如果有人說我認真聽課的「合理報酬」長這樣,反倒讓我有種被小瞧了的感覺。
「整體來說,你到底想做什麼?」
「原來如此。」
確實讓人意外,但也就只是有一點意外而已,並沒有引起我更多的興趣。
相對於我是根據步數來估算大致距離,再基於這些數字來製作地圖,西田的地圖大部分都是憑感覺畫的。證據就是斜坡路和沒鋪柏油、不好走的路,都比實際上要來得長。
是因爲在崩塌的土石堆裏找到,所以我才認定它被「埋起來」,但這個盒子也可能只是被「擺在」地上。那個陡坡原本就很少有人靠近,認爲那個地點有特殊意義的人只有我和西田。只要把我熟悉的YOKU MOKU鐵盒放在那裏,我就會發現那是西田的東西。這個猜想感覺可能性很高。
畢竟實際上,我的確在一看到這個YOKU MOKU鐵盒的瞬間,就意識到這是西田的東西了。雖然大概連西田自己都沒想到,居然會是因爲土石崩塌才讓我發現它。
實際上,這種事就是我比較擅長。西田的地圖上有很多地方比例尺都不精確,像是相較於東側,西側的房子太小了,鎮上整體顯得極不統一。
或者是這樣說也可以:
「……讓人驚訝的是,他居然是園遊會的執行委員。因爲那個網站的規模相當大,我原本還以爲是資訊類社團搞的。不過現在要架設一個網站好像其實很容易,真正困難的反而是能收集到筆記的人脈。園遊會的執行委員能直接接觸校內幾乎所有社團,從這方面來看,倒是很適合。」
是同系的周藤。上學期末特地來告訴我,我的筆記未經本人同意就被放到網路上的那個男生。
「我找到這個,可以打開嗎?」
「你猜是誰?」
「搞什麼啊。」這念頭第一個跳出來。我原本還想說會不會是西田埋的時光膠囊,結果期待完全落空。我原先在心裏偷偷期待的是……他在那片斜坡留下一封給我的信,然後我在七年後找出來,讓我們早已斷絕的友誼再次萌芽……這類感人肺腑的故事。但現實世界中的小學男生,根本就不是會和朋友互相寫信的生物。
雖然一開始提出要找寶藏的人是西田,但製作地圖這類需要動腦的工作,也沒特別經過討論,兩人都自然認爲該由我負責。也許西田一直對此事心懷不滿,暗自在心裏發牢騷:「喂,豐,你做的那些事我也辦得到啊,別老把我當笨蛋看。」
「然後啊,那個網站的收益其實相當不錯,所以在我幾番來回交涉後,他們決定要付分成給你。」
方纔並沒有看到像是在拍攝新聞的直升機,所以影片大概是用無人機空拍的。那座山丘很矮小,影像是從相當低的高度拍攝,所以連附近的建築物都拍得一清二楚。平時常看到的那棟房子的屋頂原來長那樣,原來那間店有個中庭……這些細節全都呈現在眼前。
這樣一來,那張地圖裏似乎包含着西田強烈的自我表達意圖。
我有兩個選項:立刻打開,或是在打開前先聯絡西田。
「嘿,谷原。」
之前我曾因爲波留小姐的要求,「裝出相信幽靈存在的樣子」,但那時候的對象說到底就是亡者,自然不會受到良心苛責。而這次,好像是我生平第一次帶着「欺騙活着的人」的明確意圖撒謊。我對自己「光是說出那些話,心跳就會加速」的生理機能感到訝異。世界上的那些詐騙分子肯定都有強壯的心臟。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重新在檐廊坐起來,思索着。
這瞬間,我忽然明白這些不規則的黃色究竟意味着什麼了。是斜坡。
我指着崩塌的倉庫這麼說,老人家A瞥了眼正在修路的那些工人,以「如果是這樣應該沒關係吧」的表情把盒子交給我。我向四位老人家一鞠躬,迅速離開田埂。
他說完,給我看iPad熒幕。上面是一個試算表,寫着我提供的筆記張數和累計閱覽總數,以及因此產生的報酬。
盒子裏似乎積了不少水,光是拿着走路,裏頭就傳來液體晃動、撞擊的聲響。而拿着它快步走的我,也像沒睡飽的早晨時一樣頭暈目眩。
於是,我大幅減少選課數量,課表變得空蕩蕩的,星期三整天和星期四下午現在都是空堂。
空拍機是在空中從相當高的角度進行拍攝,連流經山丘旁的河流都一覽無遺。原來如此,圍繞着河流的土坡(從實景拍攝來看,更像是土坡而非堤防)並不是完全貼着河流的。
「……呃,你怎麼擅作主張。」
那張地圖畫得相當細緻。他把當時我們調查過的範圍畫成道路圖,並用小方塊標示出每一棟建築物,還加上各種備註,像是「裏面常會有十圓硬幣的自動販賣機」、「一直有的水坑」、「鬼屋」等。我記得鬼屋是附近一間垃圾屋的綽號,高二時已被拆除,如今只剩一片空地。
就這樣,暑假結束了。
這樣一來,塗滿黃色的地點也很合理。山丘上當然全是斜坡,河會被斜坡圍着是因爲有堤防。上游的部分沒有鋪混凝土加固,下雨後就相當滑,小學的暑假前還發公文說「沒大人陪同時,不能讓小孩子單獨靠近河邊」。
畢竟這是尋寶地圖,他說不定是擔心要是被其他人發現,我們的寶藏有可能被搶走。當然,要靠這種地圖找到寶藏是不可能的。不過那是大人的想法,在小學生的心中,這就是通往寶藏的重大線索。
我拿了番茄義大利麪後,找位置坐好,周藤就在我旁邊坐下。他的托盤上擺滿了符合體育性社團成員偏好、高蛋白低糖類的各種小盤菜色。
上面有用鉛筆寫的字跡,典型的那種精力過剩的小學男生會寫的、完全不把橫線放在眼裏、橫衝直撞的奔放字跡。
我這麼說,周藤沒回話,就跟在我後面走。
資訊量這麼完整,顯然並不是臨時起意的產物,恐怕至少花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才慢慢畫完的。
午休結束,第三堂課即將開始時,我剛走出圖書館準備去喫午飯,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了我一聲。
我直接在檐廊躺下來,天空中遮住太陽的小片雲朵迅速飄動。夏天的空氣受颱風推動,角度變低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灑在我臉上。我不假思索地把地圖蓋在臉上,突然注意到一件奇特的事。
裏面是一個夾鏈袋,袋中裝着從橫線筆記本撕下來的筆記紙。紙皺巴巴的,但似乎沒有沾溼。
土石崩塌的消息屬於地方新聞,全國新聞則忙着報導其他地區的死者或失蹤者,沒有多餘時間留給無人傷亡的地區。
當然,這東西並不是埋藏金。我們當時不斷尋找的寶藏,不可能會放在百貨公司賣的YOKU MOKU餅乾盒子裏。
封箱膠帶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卻意外緊緊黏在鐵盒上,不管我怎麼扯都扯不下來,最後只好拿美工刀割開。
猜對了。我鬆了一口氣,心跳好像終於回覆平常的速度。萬一這是陌生人的東西,我就算是詐欺或竊盜了,但既然是西田的,那我撿回來還算具備正當性。雖然一樣都是騙了人,但至少沒有白白說謊。總算卸下一個肩膀上的沉重擔子。
黃色和黑色?
西田塗的方式相當不規則,山丘是按照山丘的形狀塗滿黃色,但河岸卻不是好好沿着河塗,而是畫成彎彎曲曲的波浪線。我突然想起當時的班導每次都會說「來,這裏很重要,在課本上畫紅線」或「這裏用藍色波浪線喔」,叫我們用她指定的標示法畫重點。
看完那一張地圖,我心中浮現兩個疑問。
只要這樣就行了。也許只要這樣做,就能挽回些什麼。
首先,這張地圖並不是半成品,是根據原先的草稿畫成的完整版。紙上完全沒有用橡皮擦擦過的痕跡。這種程度的地圖,西田是不可能不打草稿一次畫完的。
而且,就只是地圖。西田把和我一起到處尋找寶藏的範圍,親手用鉛筆彙整後完整呈現在紙張上。
我連上學務系統的網站點開「選課」的畫面。第二學期從今天開始。在比對已經取得的學分和畢業條件後,我才發現第一學期拿太多學分了。
原本預期可能有幾門課會被當掉,所以我多選了一些課,結果每一門都拿到A。接下來只要必修學分沒被當掉,應該就能一路順利升上三年級。
「哦?」
「很普通啊。我想做自己能做的事,促使社會變得更好。就這樣。」
我隱約看穿了這個男生的本質——「做自己能做的事」纔是他的核心,「促使社會變得更好」不過是後來附加上去的說法。所以他對「變好」的具體做法是什麼並沒有特別的堅持。
「谷原,那你想做什麼?像你這樣優秀的人,到底在追求什麼?我很想知道。」
他這樣問,我便從包包裏拿出看到一半的《朗道理論物理學教程》。
「我不知道這本書在寫什麼,所以想弄懂它。就這樣。」
說完,我拿起喫完的餐盤走向回收處。
我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視爲「優秀的學生」,真不可思議。我又不像周藤那樣會主動去解決自己設定的問題。我不過就是照着教授的指示交報告、寫期末考卷而已。我似乎異常擅長「按照指示做」這件事。
小時候我可以把這當成一種稱讚收下,但隨着年齡增長,我開始意識到這似乎是一種批評——世界上的天才與偉人都把頭腦和渴望運用在更具創造性的事情上,你爲什麼滿足於大人們鋪好的路?要勇敢踏出自己的路啊。
但就算被這樣說,既然我想去的地方剛好就已經有人把路鋪好了,我爲什麼還必須特地踏出去增加風險呢?
在我想着這些事情時,一直放在枕頭旁邊的手機響了。電腦則毫無動靜。不管是LINE或電子郵件,甚至其他幾乎所有通訊工具,我都有設定和電腦同步,所以對方只要聯絡我,基本上手機和電腦都會同時發出通知纔對。
現在只有手機響,就代表是電話的來電鈴聲。換句話說,是波留小姐。
「小豐。」
「這是妳出院後第一次聯絡呢。妳還好嗎?」
「還好,抱歉讓你擔心了。年紀大了真的是不能勉強。」
是我熟悉的波留小姐的聲音。正因爲是熟悉的嗓音,一想到她的真實身份其實是鵜沼杏子,我內心難免會有淡淡的疙瘩和衝突感。
「這週末的星期日,你有空嗎?」
「可以喔。是什麼樣的案子呢?我星期六先來準備。」
進入正題了啊。我察覺到這件事,流暢地回應。我發現自己對於靈媒助手這份工作已經差不多開始變得熟練了。
波留小姐要慰靈時,我這邊也要先做好各種準備。
應該說,我負責的全是準備工作。一旦慰靈開始,我就沒事情做了。所以我通常都會請波留小姐事先說明「這次是怎麼樣的幽靈呢?」、「對方怎麼過世的呢?」這些問題。
一想到這裏,我的背脊忽然竄過一陣寒意。
「原來如此,那還真幸運呢。」
「他從自己住了很久的房子被趕出來。」
「沒有。我兩種都喝。」
老婦人在說話時,時不時就擺出西方人的姿態。她手上戴着一枚鑲着巨大藍寶石的戒指。那是一枚彷彿上面刻着「這是高級品」幾個字的戒指。
這樣說起來,我記得自己第一次打電話去波留小姐家時,櫻接起電話後說的是「鵜沼波留現在沒辦法接電話」。我當時是把這句話理解成「她出門了」,但那也可能是「波留沒有來」的意思吧?
一九八七年,是我打工以來最新的一個案子。
我不懂被趕出自己的土地和一家人分崩離析的關係何在,但我只問了:
「我還以爲自己因爲什麼緣故突然被解僱了呢,有點擔心。」
我發現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
儘管我覺得有些關於鵜沼杏子——自稱波留小姐的這個人的事,她該對我坦白,但要求她現在就做到這件事,也有點太強人所難了。
從這一句話,就可以得知很多事。波留小姐不是因爲碰巧認識老闆,才選擇這間店當作據點。這間店的存在本身,就與波留小姐的目的有關聯。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答案自然非常明確。因爲昭和時代過世的人看到智慧型手機,也不會知道那是電話。至於他們會認爲那是什麼,我也完全想像不出來。明明才隔了一個世代,思想上卻有着如此巨大的鴻溝。
我點頭回「嗯」。波留小姐難得會講出一個具體的年分,不過只要她說了,原則上就是昭和時期。換句話說就是一九八七年。這在一般人的感覺上並不是「最近」,但我原本想的是二戰期間爲避免空襲延燒,事先拆毀民房那類的情況,從這個角度來看確實算是「最近」了。
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設計出來。YouTube上有好幾個類似的DIY影片,但我原本手就不算靈巧,工具也不夠,光是爲了可以正確讀取按鍵輸入,就花了我一整個週末。每次黏着劑脫落時,我都會差點恢復理智想說「我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然後拚命把這種念頭壓回去。
女兒委託的?我把差點衝出口的這句話又吞回去。這是波留小姐第一次主動提起慰靈的委託人,不過感覺上還是避免進一步深入追問比較好。波留小姐應該想避開有關「僱主」的話題。
「可以給我一杯檸檬紅茶嗎?」
「……就是說嘛。那是我先生競標買下來的,不過好像是因爲遺族那邊急需一筆錢,所以價格非常便宜喔。」
並不是因爲覺得幽靈可怕,而是專門爲了吸引幽靈而打造了這麼一個「空間」,這件事太過詭異,也太超出我的認知了。甚至讓我有種感覺,就算在這裏犯罪,說不定也能逃過日本的刑法制裁。
我對自己的記憶力還算有自信,但這家店有一種會讓各種事物變得模糊不清的獨特氛圍。說起來,這家店有收銀機嗎?我瞥向吧檯,確實擺着一臺看起來有點微妙的收銀機,不曉得是真有實際作用,還是隻是昭和風格的復古裝飾。旁邊還放着一臺像標準電話圖示的那種電話。
波留小姐放下咖啡杯,這麼問。我把擺在隔壁椅子上的紙箱拿到桌上,
「你們店價格親民,味道又好,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年邁老闆坐在吧檯繼續往下說。他說的那些內容令我慢慢放下心來。這是一位在「向年輕人分享人生經驗的老人家」,是屬於一般社會這一邊的存在。「所以我才賣得很便宜。畢竟要是太多活人來,我就傷腦筋了。」
年邁老闆一邊擦杯子一邊回應。
「對了,你有幫我準備好了嗎?」
不知何故,我隱約明白了這樣劃定界線的理由。因爲能夠對亡者產生想像的,只有還在世的人。
「妳的意思是,要叫我去找那位女兒嗎?」
「有。已經過世的這位森川先生,應該很想和女兒談話。不過她現在住在東京。」
另一個可能性是,波留小姐是有其他事情纔打電話給老闆。然後她在告訴老闆「今天大概幾點會過去」後,又順口加了句「幫我向工讀生說一聲」,說不定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是這樣,那是否代表沒處在鵜沼波留狀態的鵜沼杏子,會避免直接和我對話。理論上杏子是單方面認識我的,所以或許我有什麼地方惹她討厭了。我想不到特別有可能的原因,但我可以接受「儘管想不出原因,但有人排斥接觸我」這件事,並不會因此感到特別不舒服。
這種類似的理由我有聽過,就是波留小姐的服裝規定。她說過「以前的人認爲牛仔褲是不良分子才穿的,所以不行」。
我啜飲一口咖啡,味道依然像便利商店的咖啡。我把那股沒個性的香氣含在鼻腔中,突然想到:「好奇怪。」
「對。因爲這樣,他太太帶着女兒回孃家。他後來沒多久就過世了,但現在還留在一家人原本住的那間房子裏。」
「那個,不好意思。」
「啊,請不要搖太大力。連接處如果松脫就不會動啦。」
波留小姐在電話中這麼說,就像在聊朋友的事。
正確來說是「味道普通又異樣便宜」,但這種時候不用追求正確性。檸檬紅茶是一百九十日圓。
我用左手拿手機,右手則在電腦記下談話要點。
說白了,這間店存在的目的,就是爲了呼喚幽靈。
我抬頭看向時鐘,現在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她其實會準時到,照理說沒必要特地聯繫。但可能是因爲上次她忽然病倒沒能過來,才費心事先通知吧。
我愈來愈懂得怎麼和波留小姐溝通了耶。這件事莫名讓我感受到「自己成長了」,雖然是個毫無用武之地的技能。
我擠出笑臉打招呼,莫名有種自己在出言諷刺的感覺。畢竟我們會「好久不見」,原因完全出在對方身上。但一時之間我也想不到其他說法。
我想到兩種可能。第一個是,波留小姐正處於沒辦法說話的狀態。她中暑昏倒,由女兒櫻聯絡我那次就是一個例子。但這次波留小姐都說會過來了,所以健康狀態不可能差到沒辦法打電話。
「如果是連鎖店,要賣便宜點生意纔會好。但像我們這種店,反而是賣貴一些纔會受歡迎。因爲有些客人來咖啡廳,只是想展現出自己是個講究咖啡的人。像那些常用來談生意的高級飯店大廳的咖啡廳,則多半是在向對方傳達『我願意爲你花這麼多錢』的訊息。」
換句話說,波留小姐接觸的幽靈,死亡時間幾乎都落在昭和時代的範圍內。難道在昭和過世的人比較容易變成幽靈嗎?就像死在土石中的恐龍更容易變成化石那樣。
一臺市內電話出現在眼前。那是一支已經褪色的粉紅色按鍵式電話,是在大學附近的二手店Hard Off以九百日圓買來的。我上網搜尋型號的時候,沒找到任何相關資訊,但從製造商的公司歷史上發現類似機種在昭和五十一年發售,所以這大概是那個機種的微改款版本吧。
那樣一來,當然就會出現相應的黑道勢力。儘管應該都有按照法律程序來,但對於原本長年住在那裏的人來說,就覺得自己是「被趕出來」的。
我這麼說後,波留小姐回:
「啊,小豐,難道你其實偏好紅茶嗎?因爲波留小姐喜歡喝咖啡,所以我平常都直接連你的一起泡了。」
老闆將熱水瓶、茶包和空茶杯放進托盤,略爲靦腆地說:
「昭和六十二年被趕出來……啊啊,難道是泡沫經濟時逼人出售房地產的情況嗎?」
我把備用手機放進市內電話的外殼裏,改造成透過按按鍵來啓動應用程式打電話的機制。但我想不出連接話筒麥克風和揚聲器的方法,所以聲音是直接從手機放出來的,但波留小姐似乎完全沒發現。
其實只要波留小姐拿一支手機對幽靈說「這個是電話喔」,問題應該就解決了。但她就是會爲了和幽靈對話,費心完善這種微小的細節。話又說回來了,波留小姐自己可能也沒辦法理解「智慧型手機就是電話」這件事。
「這樣事情就簡單了。那麼,可以請妳撥打這個電話嗎?」
我遞去寫着一組號碼的紙片。波留小姐拿起話筒,按照上面的號碼一個一個按下按鍵。她好像對於電話線沒有接到任何地方這件事,並沒有任何疑問。
「剛纔波留小姐聯繫我,說再十五分鐘左右就會過來。」
明明這一片玻璃窗外面就是我所熟悉的小鎮,此刻我卻覺得那裏遙遠得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不知不覺間,剛纔還坐在那和老闆聊天的老婦人已經不見了。停車場裏那輛進口車也消失了。照理說,那麼老舊的車子發動時應該會發出相當吵雜的引擎聲,但我卻完全沒察覺任何動靜。
我觀察着店內環境時,老闆走向我說:
距今一百年前到三十年前,正是波留小姐在世的期間。恐怕在扮演波留小姐的鵜沼杏子心中,存在着一項規則——對生前的鵜沼波留來說就是亡者,是以鵜沼波留的身份進行慰靈時的必要條件。
「哎呀,這個我看過。跟我們家以前那臺一樣耶。」
我心想,波留小姐沒必要道歉吧。在她「身爲波留小姐的認知」裏,應該是認爲自己「因爲天氣太熱昏倒,等恢復健康轉眼已過了兩個月,再來做下一個工作」纔對。
不,不是這樣。我立刻反應過來。
我說完,小心取出裏面的東西,再慢慢剝掉上面用來防撞的保麗龍。
「哎呀,我對藝術可是一竅不通啊。只要看這家咖啡廳毫無美感的樣子,妳應該就能看出來了吧?」
真是奇怪。鵜沼波留和這位老闆明明是「同一邊」的人,所以她在的話,情況其實是更往詭異的方向傾斜。儘管如此,我仍然想要「眼前有一張熟悉臉龐」的安心感。
我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和初始設定一樣的來電鈴聲響起。我接起電話,應了聲「喂喂,我是谷原」,大約遲了一秒後,按鍵式電話傳出「喂喂,我是谷原」的聲音。
這種像偵探一樣的事情我做得來嗎?這念頭浮現在腦海中,但下一句話讓我知道自己徹底猜錯方向。
快點來啊,我在心中呼喚波留小姐。
最久以前的案子是那個西班牙流感的幽靈,那是百年前。
波留小姐開口道歉。
「那麼,這次有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這家店一向空空蕩蕩,照理說不需要預約,所以波留小姐是真的有事情找老闆談。這個猜想很合理,也有可能,他們單純就是朋友。
客人可以對老闆開的話題,我只想得到一種,就是點餐。老闆走向瓦斯爐,拿起裝滿水的熱水瓶,說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哦,小豐,你很厲害耶,連這種東西都做得出來。」
「最近喔。那個,我記得是……六十二年左右。」
「好久不見,波留小姐。」
「是賺不了錢,但價格不太能調高。如果聽見現在一杯咖啡要五百日圓,以前的人會嚇一跳吧?」
波留小姐露出孩子般的神情這麼說,突然拿起那臺電話目不轉睛地盯着瞧。因爲比預期中還要輕,她拿得高高的從下面往上看。
老闆笑着回。我那時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位老人家是會笑的。我走向座位時瞄了一眼老婦人的臉,是一位完全陌生的女性。
妳快點過來啊,我再次在心裏吶喊。
我先這樣回答,然後在腦中搜尋接下來該說什麼。躍入腦海的是「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但這聽起來實在太咄咄逼人。
波留小姐明明有我的電話號碼,完全不需要透過老闆聯繫我。她這麼選擇的理由是什麼呢?
聽見我說「什麼緣故」時,會理解成我認爲是自己有問題,這確實是我一直以來認識的那個波留小姐。
我這麼回,接着決定好詳細時間後,通話就結束了。
「怎麼可能。我從沒遇過像你這麼認真工作的孩子。」
餐飲店裏當然會有沒見過的臉孔,但我幾乎沒有這家店出現過我和波留小姐以外客人的印象,但也不是明確記得都沒有其他客人。冷靜回顧腦海中的畫面,好像裏頭昏暗的座位上有坐着人,但完全想不起來長相,只有像漫畫背景裏畫的那種人影存在於那裏。
「好久不見了,小豐。上次真的非常抱歉,讓你白跑一趟。年紀大了身體不聽使喚,真的很討厭呢。」
如果是這樣,那就是,波留小姐現在不是「波留小姐」,而是鵜沼杏子。
「好,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往這個方向準備。」
「不是,我已經聯絡上她了。這次就是那位女兒委託的。」
一九八七年正好是泡沫經濟開始起飛那陣子。在大家都選擇放棄繼承土地的鄉下可能難以想像,但據說當時只要名稱裏有「土地」的東西幾乎價格都飛漲。
「所以小豐,我希望你先準備好讓森川先生能和女兒交談的道具。」
要掌握住波留小姐話中的重點,首先一定要確定時代。現在是二○一九年,她卻獨自活在奇特的時間序列中,所以一旦誤會了她口中的時間,接下來就會招致一連串混亂。
我舉起手。
只是,這種可能性稍顯不自然。假設鵜沼杏子真的在避開我,根本沒必要特地聯絡說「自己會按照時間過來」。就算是因爲上次忽然病倒,但對於自己想避開的人用這麼周到的方式應對也太奇怪了。
我把讀到一半的書放在家裏沒帶來,現在只好把用線綁着的菜單從頭到尾翻一遍。這個月消費稅應該開始變成一○%了,但價格看起來沒有更新。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這個價格有沒有含稅,也從來沒有付過帳。就連波留小姐是否有結帳,我都記得不是很清楚。
「摩登咖啡廳」的停車場裏,停着一輛老舊的進口車,車牌是鄰縣的。我走進店內,波留小姐還沒來,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婦人正坐在吧檯前。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這間店原來有吧檯座位。
有必要確認一下。這件事本身並不太重要,但如果不把這些細碎的疑點一一釐清,就有可能忽略真正重要的地方。這是我從和櫻的談話中學到的。
「今野先生,你要不要也考慮看看經營藝術品生意呢?這一帶的土地,之後只會一路貶值吧。」
波留小姐出現在店裏,是如同老闆說的整整十五分鐘後。她一如往常穿着那件黑紋付和服。夏天早就結束了,現在也不需要再一直提小心中暑的事了吧。
上次見面是兩個月前,感知上好像過了更久。儘管眼前是熟悉的臉龐和服裝,我卻覺得像是在和別人碰面。就某種層面來說,真的也是這樣。
「有,我做好帶過來了。」
儘管如此,我和眼前的鵜沼杏子毫無疑問都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兩個人都很清楚智慧型手機是什麼。這雖是一場荒謬的鬧劇,但如果真要稱之爲鬧劇,那世界上大多數儀式也都是鬧劇了。
這次要慰靈的對象「森川先生」的直接死因,據說是急性酒精中毒。聽見這句話,我忽然想起我們學院的新生說明會。
你們這些一年級新生,接下來會遇到各式各樣社團的召募活動,可能就會遇到飲酒的情況。當然,未成年飲酒是違法的,但那頂多就是法律層面的問題。你在速限五十公里的路上開五十五公里,警察是不會來囉嗦的,我們也沒有打算現在纔來特別譴責未成年飲酒這件事。只是,請各位千萬要避免急性酒精中毒。我希望大家那麼辛苦通過考試纔開創的美好未來,不要栽在這種地方。
學生事務處和大學生活協同組織這類單位不斷用各種方式,再三告誡這一點。從網路上的搜尋結果來看,這簡直被視爲一種學生專門會得的病了。
當然,人體是不會因爲年紀增長就提升對酒精的耐受度,只是不再有那種喝酒喝到超過身體極限的機會罷了。
聽說森川先生是在被趕出去後,在獨居的屋子裏,死後過了好幾天才被發現。那肯定接近自殺了。
和平常一樣,我們搭計程車從摩登咖啡廳抵達現場。
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沒人像波留小姐一樣頻繁地搭計程車。甚至我好像還是開始打工後才知道,原來這個鎮上有計程車。鎮上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車,成年人也大多都有駕照。
理論上應該也有外地人要搭計程車,但憑我實際的生活經驗,沒辦法清楚地想像那種情況。這個小鎮只有住家和農地,居民以外的人來這裏要做什麼?
計程車沿着國道向南行駛,在車站西口的熱鬧街道映入眼簾時左轉。穿過平交道時,我在心中「咦?」了一下,因爲看見了連在地居民都很少去的車站東口。那一帶面向河川,可以利用的土地比較少,所以只有公車站、停車場,和幾棟因長年淋雨表面變色的大樓,是個荒涼的地區。
在距離車站大約幾十公尺的地方,計程車停了下來。那一塊地現在是建材堆放場。好似漂白過的白色碎石上,水泥塊、鐵管和施工鷹架隨意堆放着,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經過規劃,雜草在周圍恣意生長。有貼一張紙寫着管理公司的聯絡方式,但顏色褪得很厲害,不禁令人懷疑那間公司是否真的存在。
按照波留小姐的說法,我們的目的地應該是「森川先生」過去的住處。我暗自在心裏祈禱,拜託不要是這裏。然而天不從人願,波留小姐非常乾脆地開始工作。
「哎呀,好久不見了。」
她對着堆放鐵管那一帶的半空中搭話。
這太過分了,我心想。
媽媽曾向我提過,這裏是後來腰斬的都市再開發計劃留下的痕跡。
聽說過去有計劃要收購東口附近的土地,蓋一棟高樓層的公寓大廈。這個地點荒涼到在出生於平成時代的我看來,只滿心不解「爲什麼要選這種鄉下地方?」,但媽媽只回了句:「那個時代就是那樣。」
聽說當時爲了收購開發計劃需要的土地,過程中也有藉助黑道勢力。這也是「那個時代」的特徵。好像是個只要拋出一句「那個時代就是那樣」,就能將一切不合理草草說明的時代。
泡沫經濟破裂後,原本推動開發項目的不動產開發商當然就破產了,整個計劃就此消失。這代表森川一家的犧牲並沒有換來任何具體成果,而是白白被摧毀了。
那肯定會憎恨這個世界,變成幽靈出現吧。
波留小姐注視着鐵管附近維持了好一會兒。她的視線略偏下方,看起來「森川先生」是坐在那裏。
拼圖好像慢慢湊齊了。
「DVD和電影不一樣這個我懂。可是我只要說『看DVD』,就能表達出是在看DVD裏面的電影的意思,不是嗎?」
波留小姐瞪大雙眼這麼說。她沒有下指示,我卻主動爲靈體做什麼,這件事似乎讓她很驚訝。
「我會認真說明,妳等一下。」
櫻一言不發地聽我解釋。由於她實在太安靜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懂,還是在想其他事情。
『欸,爸爸,聽得見嗎?』
難道,那個埋藏金的傳說,其實包含了某種真實性嗎?
這些話的內容意外地具體,從波留小姐口中說出來顯得很奇怪。
聽她這麼說,我忽然想起西田的臉。是和家人處不好、頻繁來我家那陣子的臉。
「染色體和基因是不同的東西,所以才分別取了不同的名稱。搞混了,就會被扣分。事情就是這樣。」
「染色體,是位於細胞裏面的物體。以前的生物學家靠顯微鏡發現了染色體的存在,但當時完全不知道它們具備什麼功能,只因爲它是一種『容易被色素染色』的物體,就命名爲『染色體』。
「不懂。」
「你剛纔去工作嗎?正好今天早上波留來了,媽媽隨即就出門了。」
「是這樣嗎?谷原,那大概是你的曾祖母告訴波留的吧?」
「對。」我點頭,「妳咧?」
不,這個說法並不準確。那些拼圖原本就沒有散落各地。
「妳問過學校裏的老師了嗎?」
『結果,後來再開發案也中止了。爸爸,如果你當時回來就好了……欸,爲什麼會中止呢?』
「妳跟我說不能接受也沒用啊。」
女兒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來。
我讀國高中是近幾年的事,也就是說,是在波留小姐過世之後。千代子曾祖母真的會對着那個自稱「鵜沼波留」的鵜沼杏子,像朋友一樣聊起自己曾孫的成績嗎?曾祖母認爲那位女性是自己過去的同學鵜沼波留嗎?
我不經意地聽着,發現這對父女的認知有出入。爸爸認爲是「妻子走了」,但女兒則主張是「爸爸拋棄我們」。
不管怎樣,看來這不是我該聽的內容,要裝作聽不見又太困難,於是我決定稍微走遠一點。
儘管一切發生得很突然,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卻相當流暢地開始訴說。說不定這些話她一直憋在心底,就等着哪一天有機會能說出口。
她這樣說也是沒錯。我是可以用一句「學術專門用語都經過嚴密定義,必須正確使用」來結束這場對話,但她就已經說她不能接受這件事了,我得想個她比較容易聽進去的說法。我身爲年輕人,可不希望其他年輕人因爲這點小事就排斥理科。
「這件事先擺一邊,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之前的模擬考有一題申論題,我寫了『基因互換』,被說一定要寫『染色體互換』或『基因重組』,就被扣分了。但我不能接受。」
我繞到門口走進店裏,星巴克特有的圓桌上擺着英文課本、筆記本,還有兩個已經喝光的塑膠杯。
「對,令尊的靈魂現在就在妳們家原本的位置。只是,他意識一直不是很清醒。因爲飲酒過度離世的亡者通常都是這樣。如果妳願意,可以請妳直接對他說話嗎?」
這座小鎮,一定存在某樣東西,而且還是足以驅使一個家族歷經好幾代人仍不斷追尋的東西。
「是啊。爲什麼呢?森川先生,你知道嗎?」
「小豐,剛纔那臺電話,幫我拿出來好嗎?」
波留小姐的目的,是找到埋藏金。
「我很受不了我們高中的生物老師,身上的靈太讓人不舒服了。」
『啊,是鵜沼小姐嗎?已經聯絡上我爸爸了嗎?』
她這種句子結構,讓我感覺其中帶有「我極度不擅長唸書以外的某件事」的含意。我也有可能確實想太多,但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
「也沒有特別喜歡,只是在家裏很難專心。」
……只不過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就是波留小姐是用爸爸的視角在講話。這次慰靈的委託人是女兒,這意味着「森川先生」這個人的形象,應該是根據女兒提供的資訊建立起來的。然而,她現在傳達的內容,卻不是女兒認知中的父親,而是完整重建了當時父親在現實中可能抱持的想法。
我儘量拿出聽起來不悅的聲音回答,結果卻只是音色變低沉而已。
櫻打斷我的思緒,從包包抽出《基礎生物》課本。封面在我讀高中時是青蛙,但現在是印着長頸鹿母子,應該是這幾年改版過了。這倒是經過審慎思考後正確的決定,畢竟把青蛙這種生物放上封面,大家的好噁肯定很分明。
「這不是很理所當然嗎?那些外婆們最愛聊的就是孫子孫女這些後輩了吧。」
「也就是說,一個人用顯微鏡,另一個人靠統計結果,各自用不同手段來觀看同樣的東西。因爲有這樣一段歷史,所以希望大家分別正確使用基因和染色體這些詞。不然,發現這些東西的人可能會傷腦筋。就是這麼一回事。」
「但我明白一件事,谷原,你不是一個只會考第一名的人而已。謝謝。」
我以不會被手機收音的音量低聲說,把瓶裝水輕輕放在波留小姐視線的前端。
課本上寫的的確是:「由於染色體互換,導致基因重組。」
「……會有這種事嗎?」
「喂喂?我是靈媒鵜沼波留。」波留小姐對着話筒開口說,「請問是森川祥子小姐嗎?」
波留小姐對着那一堆鐵管這麼問。在一陣沉默後,才又回答:
「坦白說,這不能說服我。」
從車站回家的路上,我在大腦中整理至今獲得的資訊。
櫻說完,便啪地一聲闔上英文課本。
她面無表情地這麼說時只有嘴巴在動。隔着玻璃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她八成是這樣說的。這位少女很會講話,表情卻不太有變化。這一點和表情豐富的波留小姐截然不同。
「……喔,是這種問題啊。」
「是外部的模擬考,所以也沒辦法直接去問閱卷老師。」
「啊,是谷原。」
現實中實際發生的情況,大概女兒的說法纔是正確的吧。只是,爸爸這邊的感受我也很能理解。一個喪失自信的男人主動放棄與他人的連結,又把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這種心境,我多少也能有所共鳴。
櫻說完,又翻開英文課本。我微微點頭,站起來去櫃檯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拿着走回家。
「我聽說你國中和高中時經常都拿全校第一。」
看來他女兒沒辦法直接聽見幽靈的聲音。我原本想說如果可以,就要把通話錄下來拿去做聲紋鑑定,不過現在是由波留小姐像口譯員一樣居中把靈體的話轉達給女兒知道。
現在仔細一看,我才發現這塊土地面積相當小,地盤看起來也很鬆軟,只要來一場稍大的地震,大概馬上就會發生土壤液化。說這裏曾有建高樓公寓大廈的計劃,我只覺得那些人是瘋了吧。更何況這個小鎮正因爲人口不斷流失,住宅地多得用不完,根本不需要蓋那種大樓。
想到這裏,我腦中自然而然浮現出「埋藏金」這個詞。
「身上的靈」這個詞我是第一次聽見。先不管那是指本人的「生靈」之類的東西,還是被其他靈體附身了,先把這方面的設定擺在一邊。如果用一般高中生的話來說,應該就是指「生理上排斥」吧。繼續追究這一點也沒有意義。比起幽靈,基礎生物我更在行。
「你和波留小姐處得不好嗎?」
建材堆放場的另一側是堤防,再過去一點就是河。我一踩上堤防的階梯,就看見電車的架空電線。
那道悶悶的聲音,在市內電話外殼裏迴盪。
波留小姐和「森川先生」的靈魂,還有他女兒的對話仍舊在進行。這次因爲波留小姐握着話筒,所以就算她對着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說話,畫面看起來也不至於太詭異。儘管我們現在是在路人稀少的東口,這項事實還是讓我放心多了。
櫻面無表情地說「好」。我看着她那張臉,從大腦深處汲取出過去看過的科學史內容,把那些資料壓縮到差不多四百字,纔開始解釋。
『爸爸,我有話想跟你說,所以才拜託今野先生介紹靈媒。我從來沒有因爲被趕出來的事恨過你喔。你告訴我啊,你那時候爲什麼要拋下媽媽和我離開呢……?』
櫻在回答時莫名強調了「可是」這兩個字,讓人感覺其中隱含有其他人極度不對盤的意思。但我難以判斷那是在講「波留和杏子」還是「杏子和櫻」。也可能兩者皆是。
「相較於平均水準,應該算是擅長。」
她吩咐,我便從紙箱中取出自制的仿造市內電話。又不好直接放在地面上,就拿紙箱當現成的小桌子擺在地上。
波留小姐有「僱主」。那個人相當有錢,而且他在找某個東西,所以才運用波留小姐的力量。
波留小姐在電話前蹲下,突然拿起話筒,沒看任何紙條就按起按鍵來。她一身昭和時代的打扮,拿起連着螺旋電話線的話筒倒是意外有模有樣。儘管在戶外這一點讓她的舉動顯得很突兀。
當然,我不是說真有一個我們小學時找了很久的那種,裏面裝滿古代金幣的漆器寶箱。波留小姐在尋找的是更偏概念性、更抽象的東西。不過,我決定暫時把那個「某樣東西」稱作「埋藏金」。因爲這個詞從小就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拿來代表它,讓我感覺再貼切不過。
如果我的成績透過媽媽傳給富子外婆,然後再傳給千代子曾祖母,這的確很自然。而且符合現實的路徑也就只有這一條。只是,從那裏再傳到波留小姐耳裏,這情況就相當超乎常理了。
還有,上次那件事讓我明白——波留小姐的目的,就在這個鎮上。儘管慰靈對象橫跨數十年,談話的方向也形形色色,但波留小姐完全不會去到小鎮外面。
這種父女對話又進行了一陣子後,這一天的工作就結束了。我想至少對女兒來說,終於把想對過世的父親傾吐的話都說完了,心裏有獲得某種安慰。只要能讓活着的人得到慰藉,那就是一件有意義的工作。
我一邊在對面的椅子坐下來一邊回。
「不對,等一下,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波留小姐。」
「我和朋友來唸書,但她突然被男朋友叫走了。沒辦法,我只好一個人待滿兩杯飲料的時間。」
又過了幾十年,經過許多科學家努力研究,終於發現基因是一種寫在DNA上的資訊,而DNA位在染色體內。」
「我在大學常被叮嚀,急性酒精中毒時要給對方喝水。」
接着,發現基因的人,是透過栽種豌豆並持續把各種特性記錄下來,最後根據那些統計資料,推論出親代會把自身的資訊傳給子代,而且其中存在某種基本單位。這種基本單位就被命名爲『基因』。只是,他不知道基因儲存在生物體內的哪裏。
我和波留小姐直接原地解散,不過距離晚餐還有一些時間,我就去車站大樓四樓的書店和三樓的電器行逛逛。接着回到一樓經過星巴克時,看見玻璃後方的一個高中女生,那張臉我有印象。
「就像DVD和電影的差別。DVD是物體,電影是資訊。」
「妳是喜歡在外面唸書的類型啊?」
「這個,請用。」
總之,我覺得這個名叫「森川先生」的男人很令人同情。據說在昭和時代的男人心裏,買一間自己的房子、成爲一家之主,就是人生最大的目標。而曾經握在手裏的成功證明,又因爲「那個時代就是那樣」而失去了,恐怕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整個都被否定了吧。也因此,他纔會拋下家人獨自離開,我似乎多少能理解他當時的心境。
從市內電話外殼中傳來女性的聲音。那道聲音是藏在裏面的智慧型手機發出來的,所以我可以聽見她們交談的所有內容。我不知道這段對話是不是自己可以聽的,於是我決定儘量看向別處,裝作聽不見的樣子。
堤防旁邊有一臺老舊的自動販賣機。我買了一瓶瓶裝水,返回建材堆放場。
「哎呀呀,小豐,你真機靈。」
「波留告訴過我,谷原,唸書你就很在行對吧?」
「沒這回事,鵜沼波留和我可是要好得很。沒幾個人會討厭自己的曾孫吧?」
在我認出那是鵜沼櫻的零點幾秒前,
這代表,波留小姐……或者應該說自稱是波留小姐的鵜沼杏子,是有能力徹底化身成別人的人。
「啊,對了。」
「他說,好像是因爲土地收購的過程受到阻礙。這塊地左右兩邊的地主,直到最後都不同意出售。」
「不一樣嗎?」
「對。染色體是物體,基因是資訊。這樣說妳懂嗎?」
我說完後,櫻立刻接着說。
既然她爲了這麼荒謬的事(沒錯,我到現在依舊認爲波留小姐的慰靈工作是件「荒謬的事」。這一點我得先申明清楚。)花費這麼多金錢和時間,那必定是足以稱爲「埋藏金」等級的東西。
「一陣子不見,事情變得愈來愈有趣了不是嗎?」
文學院講師高野小姐好像非常怕冷,現在明明才十月,她卻穿着歐美國家的人在聖誕節穿的那種針織毛衣。我纔剛從壁櫃裏拿出來的長袖襯衫意外有點熱,我把袖子捲到手肘的高度。除此之外,這間辦公室看不到任何呈現出季節感的物品。看來那座書山和真正的山不同,不會隨着季節變換而染上不同色彩。
「還真是男子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耶。只是這次,是你對埋藏金傳說刮目相看。」
「真要說的話,我的感覺比較像是回到小時候。」
「但沒想到居然真的有埋藏金,結果被我歪打正着說中了。」
「不是,並不是真的有埋藏金存在。」
我聲明。
「我的意思是,我們一直以來稱爲『埋藏金』的東西,和那位靈媒在找的東西,很可能來自於同一個源頭。畢竟在這種小鎮上,價值非凡的東西不可能隨處都是。」
「說的也是。要真是那樣,我也要把我家院子挖開來看看了。」
「就是啊。而且當時我們班上,感覺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
我和西田沒有找更多同伴,並不是因爲怕分到的比例會變少或祕密會泄漏出去,而是會把埋藏金這種傳說當真的人原本就沒幾個。真要說起來,就連我自己也不太記得當時自己到底有多相信這件事,也可能就像是很認真地在玩一場「尋寶遊戲」而已。
「那你打算怎麼做?」
高野小姐啪地一聲闔上原本在看的資料,放到桌上,這麼問。
「我想再找一次看看。而且我現在的能力應該有比小學時成長了。」
「你找得到嗎?那位直覺敏銳的靈媒都找了好幾十年了吧。」
「好幾十年都找不到,是因爲找的方式不對吧?她以爲自己在詢問幽靈,但從實際的角度而言,其實她只能獲得自己已知的資訊而已。這對提取出早已忘卻的記憶應該有幫助,但絕對不可能找出別人的埋藏金。」
「你對別人的努力完全沒有敬意耶。」
「敬意和現實是兩回事。我現在在談的是尋找方式的效率。」
「你這樣說也沒錯。那我也來說一句稍微缺乏敬意的話,那位靈媒之所以好幾十年都找不到,是因爲她只是『裝出在找的樣子』吧?」
嗯?我側過頭。高野小姐繼續說。
那張臉看起來十分哀切。外婆幾乎一輩子都和曾祖母住在一塊兒,如今曾祖母過世,就相當於宣告「從今年起物理定律改變了」一樣吧。
「沒事,能幫上忙就好了。」
高野小姐一臉興致盎然地說。這個人一直都站在旁觀者視角覺得此事頗有意思,這對我來說很令人感激。透過她,我好像就能從別人的觀點客觀看待自己打算要做的事情。
「哎呀,小豐啊。你怎麼來了?」
不是從西田那裏聽來的。提議去找埋藏金的是西田沒錯,但他來邀我時,我應該已經知道埋藏金的存在了。至少,如果西田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那我一定會印象非常深刻纔對。
我一邊敲玻璃門一邊喊,外婆放下手裏拿着的柿子,
『今野先生,你要不要也考慮經營藝術品呢?』
外婆在這半年裏,一下子衰老了許多。曾祖母一直到一百歲都還身強體壯得像鐵打的一樣,所以我原本以爲外婆也遺傳到了那種體質。然而,一失去「身爲某人的女兒」這個身份後,她像是一下子就追上了七十七歲這個實際年齡,全身動作都變得遲緩起來。
我聽見這道聲音。這次就能清楚回想起長相了。是在「摩登咖啡廳」和老闆聊天、戴着那個巨大藍寶石戒指的老婦人。
線索開始串起來了,那些拼圖果然沒有散落各地。
「妳剛纔問我有沒有身體不舒服,意思是如果借用活人的靈魂,那個人身體就會不舒服嗎?」
「那麼,考試順利嗎?」
啊?我心生疑惑。我想不出來有任何事是和波留小姐無關,櫻又需要向我道歉的。
「妳記得一些更具體的事情嗎?像是藏在哪裏之類的。」
我認爲,波留小姐是不會說謊的類型。但這只是我個人的判斷,並不具備百分之百的可信度。
「這個啊,要問媽媽,她應該會曉得。」
「很順利,多虧了你,我在班上排名第三。謝謝你。」
『妳知道住在東田川町的今野先生嗎?』
坐着大約二十人的教室裏,中年女性教授開始說「下一位是學號S19071的谷原同學。他的文章結構很好,論點也整理得很清楚,但文法上有許多小錯誤,例如定冠詞the的使用方式……」的時候,忽然之間,整間教室的空氣好像變稀薄了一樣,我的意識也開始模糊。
剝了兩個放在廚房桌上的柿子當早餐喫掉後,我就出發去學校。
她一邊說着,一邊幫我打開門。我很少主動過來外婆家,因此她露出詫異的表情。我接過原本放在矮桌上的柿子,概略說明原委。我小時候有一陣子曾和朋友一起找過埋藏金,外婆知道關於埋藏金的資訊嗎?或者曾祖母知道些什麼嗎?
音質相當差,也想不起說話那個人的長相。肯定是透過電話聽見的聲音。是上次的慰靈,我帶市內電話過去那次。那位名叫「森川先生」的幽靈的女兒說過,「她委託波留小姐慰靈時,是透過一位姓今野的人」。這明明應該是一項相當重要的資訊,不知爲何卻未經處理地隨意堆放在記憶一隅。
我剛端着一杯小杯每日精選咖啡在座位坐下,櫻劈頭就這樣問。
「幸好你不是身處學運世代。這對大學校方、對你自己來說,都是一種幸運。」
我回答完纔想起星期一異常想睡的事,但又覺得這件事沒必要特別提。
我按下玄關的門鈴,但等了一分鐘都沒人回應。於是我沿着圍牆繞到庭院,發現富子外婆正在客廳看電視上的連續劇。陌生男演員的聲音大得連庭院都聽得一清二楚。外婆外表看起來十分健康,但耳朵似乎也逐漸不靈光了。
「對了,三浦家送柿子來了,你晚點拿一些回去。」
我這樣回應。實際上我也真的是這樣想。簡單來說,櫻就是爲了激發自己的實力,使用了我的形象而已,所以我根本沒資格去多說什麼。
對了,外婆今天應該有提到埋藏金原來的主人才對。她說是「今野先生的財產」。
「她有一個在讀高中的女兒吧,那麼有這種程度的算計很正常。這代表如果你把那個埋藏金找出來,可能會造成靈媒一家相當大的困擾。」
仔細想想,她們口中的「靈媒」,本質上就是「徹底扮演另一個人」,所以對象根本不需要一定是亡者。
「啊啊,埋藏金啊。」
「從你的描述中聽起來,那位靈媒從『僱主』身上獲得的金錢應該相當可觀。換句話說,要是真的找到了埋藏金,那份合約可能就終止了。既然如此,她也有可能只是藉由時不時提供一些零碎資訊,營造出有逐漸在靠近真相的樣子,藉此向僱主騙取更多錢。」
我回到房間,戴上降噪耳機,在YouTube上隨意找了一個白噪音影片播放,然後閉上雙眼。要潛進腦海想起一件事時,必須隔絕周遭環境的干擾。
「這樣是壞事嗎?」
我接着再往前回溯。我有意識地讓橫膈膜往上抬,把肺部空氣擠壓出來,然後靜止幾秒鐘。
「咦?啊,對。有點事情。」
「其實,谷原,我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是因爲早上偷懶只喫兩顆柿子打發早餐嗎?我一邊想這件事,一邊去福利社買Mt.RAINIER的咖啡喝,接着再走去下午上課的教室。
「……不舒服?沒有啊,最近都還好。」
我一邊深呼吸,一邊用左手手指按Ctrl鍵和F鍵。自己都覺得這好像在開玩笑,但這個動作可以拉出和特定詞彙相關的記憶。我想大概類似於某種自我暗示。
媽媽當時聽見我在找埋藏金時,略顯意外地說「這個消息還有人在講啊」。所以不是媽媽。爸爸根本不是這個鎮上出生的。也就是說,如果用刪去法來看,不是富子外婆,就是千代子曾祖母。
「星期一是我們高中的期中考……那個,這次的數學實在太難了,谷原,我就借用了你的靈魂。」
「妳是說,借用、我的靈魂、寫考卷嗎?」
不過話說回來,網路沒有參與資訊流通,反而有利於逆向追查傳播路徑。只要直接問「埋藏金這件事,你是聽誰說的?」就行了。
這意味着,那位老闆就是波留小姐的僱主,埋藏金的擁有者「今野」?
「哎呀,我想應該是。小豐,你不也是因此才知道的嗎?」
而且波留小姐應該因爲自己的慰靈行動不只出於對靈體純粹的善意,還帶有「其他目的」一事,受到良心的苛責。如果那份自責不單單源自「有目的」,還出於「變相利用僱主」的話,那就更有說服力了。
外婆回話的語氣像在聊鎮上傳閱的公告。
「……蛤?」
櫻一邊這樣說,一邊支支吾吾起來。她的聲音和平時那種超齡又幹脆俐落的說話方式不同,反倒像挨母親責罵的孩子。說不定實際上也被她媽媽罵過了。
外婆不記得更多細節,所以我只好搬柿子回家。用雙手抱着一打柿子,對我來說有點重。回家後我一把箱子放到廚房,媽媽就停下正在顧火爐上鍋子的手,說道:
不過仔細想想也是很合理。曾祖母夫婦可是地方上的名人,如果這個鎮上有一筆龐大金額在流動,那他們牽涉其中也完全不奇怪。
又跑出一個來,這次是波留小姐的聲音。空氣中帶着舒服的春天氣息。我記得這是準備了抗生素和克流感的那一次,慰靈的對象是「佐佐木喜代女士」,是一百年前死於西班牙流感的靈魂。
我早就知道老闆和波留小姐之間一定存在某種關係,就算那是僱傭關係也並不奇怪。只是,如果僱主的目的是要尋找埋藏金,這和僱主是今野這件事會互相矛盾。
是啊,我確實是早就知道,也猜想消息來源是來自家人,但我沒料到埋藏金居然和我們家有直接關聯。
我可能是在聽這類話題時,聽到了埋藏金的事。
「對。如果借用活人的靈魂,必須要事先徵求本人同意,這是規定,不過……」
今野?
看來最可能是從千代子曾祖母那裏聽來的。考慮到埋藏金的時期,曾祖母有可能在一出現風聲時就知道埋藏金的事了。而曾祖母少數和我進行過的對話,都是在講她自己過去的經驗,像是颱風時河水如階梯狀流向岸邊,或在山上看過亞洲黑熊之類的。
儘管我們談了這件事,但我可不是來大學學習如何高效率找出埋藏金。
只是,如果冒用活人的身份,可能容易引發社會問題。所以,她們之間會定下一條必須事先徵求本人同意的規定,倒也能夠理解。
我不知道那位老闆幾歲,但再怎麼樣一百年前肯定都還沒出生。換句話說,當時波留小姐口中的「今野」並不是老闆,是其他人。按照常理來想,大概是他的父親或祖父。
她想抬起箱子,卻抬不起來,就在榻榻米上拖起箱子來,
我不太明白高野小姐這句話的意思,只知道她並不是在稱讚我。
「那也沒辦法。要靠掩蓋真實才能成立的生活,不管怎麼想都太扭曲了。」
這樣一來,就是家裏的某個人了。如果是有人在我還小到不會留下記憶的時候告訴我的,那就只可能是家人。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出來。這星期的星期一,你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這就是你會說的話。我之前應該也說過,你相信自己的思考體系是最正確的,也會把自己的觀點套用在別人身上。」
我慌忙出聲制止她。紙箱裏大約裝着一打左右的柿子,每顆都用網子包好。
媽媽喜歡喫柿子,所以每年我們家都會有不知道打哪來的柿子。我原以爲肯定是超市買的,原來是「三浦」這號人物送的。對了,感覺這個名字以前也常聽見。媽媽和外婆一旦圍着桌子坐下,就愛閒話家常,無止盡地聊那些我不認識的人,導致我養成下意識忽略人名的習慣。
「只憑理智推論的話,這說法確實很合理。」
「不是,和波留沒關係。」
我回答。
『拜託今野先生介紹靈媒。』
我聽見一道聲音,而且是我沒聽過的女性聲音。也就是說,當時是第一次聽見這個人的聲音。
櫻說的那些話,大概是她對自己下的一種自我暗示。人類的能力有一大部分取決於內在信念,所以只要徹底化身爲另一個人來行動,照理說就能一定程度接收那個人的能力。我還曾在書上看過一種說法,如果在VR裏使用愛因斯坦的虛擬化身,成績就會變好。
「今野先生的財產對吧?爸爸以前常提起。說很多小朋友都在討論埋藏金怎樣怎樣,傳聞滿天飛,他很傷腦筋。」
我忽然感覺到異常睏倦,是在早上第二堂課時。
頭腦裏好像有什麼在蠢蠢欲動。「今野」這名字的發音,還附着在大腦比較嶄新的記憶層裏。
外婆說完,向四周左右張望,目光掃過佛堂,輕輕發出「啊啊」的聲音。那張表情像是在說,她忘記曾祖母已經過世了。
外婆的爸爸,就是早已過世的清曾祖父。
那我自己又是何時得知埋藏金這件事的呢?
「向我道歉?妳和波留小姐怎麼了嗎?」
我點頭「嗯」了一聲。我不知道她平時成績如何,但至少看起來,她並不是真正完整複製了我所具備的知識和人格。因爲如果她真的完整複製,絕對不可能只在高中期中考拿第三名。
星期三,櫻突然找我出去,所以我下課後就前往車站前的星巴克。櫻看起來也是剛放學,身穿冬季水手服和長褲坐着。
外婆慢吞吞站起身,朝佛堂走去。「她不會是要和曾祖母的亡靈講話吧?」我腦中一瞬間閃過這個擔憂。不過外婆走過佛壇,在擺在裏頭的紙箱前蹲下來說道:
也就是說,即使是很多當地居民都知道的消息,也非常可能不存在於網路上。
我嘗試把小鎮的名字連同「埋藏金」、「財寶」、「藏起來的錢」這類關鍵字一起搜尋,卻完全沒看到任何有用的資訊。這個方法我們在小學時就試到煩了,可以百分百確定就是沒用。
只是,儘管邏輯上說得通,不知爲何我的心裏就是過不去。至少我覺得在波留小姐身上,「邏輯上說得通」和「真實」這兩件事好像不太有關聯。
如果要說爲什麼,是因爲地區性的資訊原本就很難出現在網路上。例如,如果搜尋我小學母校的校歌歌詞,連學校的官方網站都不會跳出來。那明明是一間每年有大約一百名畢業生的學校,結果依然如此。
小時候知道得太理所當然了,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
「咦?豐,你去媽媽那邊啊?三浦家的柿子已經來啦。」
「啊啊,等一下,外婆,我來拿。」
「咦?曾祖父和埋藏金有關係嗎?」
「外婆、外婆。」
這樣看起來,外婆的身體素質說不定就是平均值而已。
「……咦?妳知道嗎?」
會讓人想睡的課當然多得是,但當時是英文寫作課,而且教授正在講評我繳交的英文作文,無論怎麼想都不該是會想睡的時候。
我勉強撐着聽完教授的講評,就拿出手機,擺出一副接到緊急電話的表情走出教室。因爲已經接近下課時間,所以就算提前離開教授也不會多說什麼。我坐在草坪上的長椅稍微打了個盹。等我醒來,已經是三十分鐘後,那種睏倦感像騙人一樣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發出含糊的聲音。
「我媽說,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鵜沼家並沒有這方面的傳承,因爲讓活人的靈魂寄宿在自己身上,古時候其實是用來詛咒他人的術法。」
原來如此,星期一上課時的那種睏意,確實很像瞬間中了詛咒一樣。假設當時是(類似於)我的靈魂(的東西)去了櫻那邊,那種睏倦也能獲得合理的解釋。
但說白了,這不過是事後替發生的事情硬加上一個理由而已。星期二白天不知道爲什麼手機電量突然掉到只剩六%,如果櫻說的是「星期二」,那我可能就會把那件事解釋成詛咒吧。
「等等,妳也能做到這種事啊。不是說要生完小孩之後能力纔會出現嗎?」
「靈媒的資質是天生就擁有的。只是隨着成長,靈能力會逐漸成熟,最終則透過生產來完成,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哦——原來如此。」
我點頭。我不過就是裝出相信的樣子在回應,可能回應得實在太過敷衍,櫻直直望向我的眼睛說:
「……谷原,你真的不相信靈魂的存在耶。」
「嗯,對,沒錯。」
「你和鵜沼波留一起工作,卻還能一直堅持自己的想法,反倒令人有點佩服。」
「我是真心認爲波留小姐很厲害。」正確來說,其實是鵜沼杏子。「只是,不必非得相信靈魂的存在,也能瞭解她的厲害之處。」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要向你證明就困難了。」
櫻說完,隨即陷入沉思。爲什麼希望讓我相信靈魂的存在呢?我不清楚箇中原因。至少波留小姐就從來不執着於這件事。她的態度是,只要不影響工作,我不相信靈魂存在也無所謂。
「對了,既然都聊到這裏,我有件事想順便問妳。」
我略顯唐突地轉變話題。
「我現在,除了幫波留小姐打工之外,還有在找一樣東西。可是,嗯,那說不定會對波留小姐的工作帶來相當嚴重的影響。妳覺得,我可以這樣做嗎?」
我問得有夠模糊不清,忽然好想揍自己一拳。
「抱歉,妳有聽懂我的意思嗎?」
「不,不懂。」
櫻乾脆地回答。
接着又是片刻的沉默。
「我不要成爲第四代。波留的確是一位了不起的靈媒,我也無意否定從更早之前的祖先代代傳承下來的靈媒術。只是,比起一直當鵜沼波留這一個人的載體,我更想嘗試形形色色的人生,成爲不同的人。我打算在高中畢業前,向母親攤牌。」
相互理解並不必然是一種正義。有些事,正是因爲無法理解才做得到。
「你之前不是問過我嗎?我會不會成爲第四代的鵜沼波留。」
我到家後,回到二樓自己房間,也沒開電燈,就一直盯着窗外看。此刻正是其他房子開始接二連三亮起來的時分。
「原來如此。」
讓波留小姐的「工作」畫下句點的,最好是我,而不是櫻。由無法理解幽靈這個概念的我來扮演這個角色,應該多多少少可以減輕櫻的負擔。
「……」
「這代表我將眼睜睜看着那些,原本有可能獲救的人因爲我的選擇而死去。」
……這是我無法理解的心情。從生物學和戶籍法的事實來看,鵜沼波留早在櫻出生很久之前就已經死了。她的煩惱歸根結柢就是,已經傳承三代、名爲「鵜沼波留」的這項傳統技藝,可以在自己這一代消失嗎?這確實是一個很棘手的局面,但終究只是世界各地不斷在發生的繼承問題。和對家人見死不救相比,兩者在倫理上的嚴重程度完全不同。
「所以谷原,如果你打算否定靈媒師,我是認爲沒關係。只是——」
「只是,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先知道。我不繼承鵜沼波留的靈魂,就意味着鵜沼波留的死亡。你也認識的那個人,只因爲我想追求自己的夢想,將會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簡單來說,我要做的事,說不定會否定波留小姐目前從事的這些工作。我之前也說過,我並不相信幽靈這種東西,而且波留小姐……不,鵜沼杏子小姐從事靈媒的做法,在我看來,不管是在道義上,或者以社會觀點來看,都並不健全。但我去否定這些作爲,說不定會替妳們家帶來困擾。」
接下來,我們暫時陷入沉默。我覺得自己剛纔的說法不好,但這種情況下,除了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我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不過,櫻的回應出乎我意料。
我喃喃自語。俐落地從椅子上站起身,打開燈,又坐回去。
「……?」
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裏,櫻不斷張開嘴巴又闔起來,重複好幾次這套動作後,終於輕聲說:
「對,我有問過。」
原來如此。她們擁有的技術,其實就是徹底化身爲另一個人的技術。如果希望把這項能力用在有意義的地方,演員確實是一個極爲適合的答案。
「我,其實想當演員。」
原來如此,我心想。
櫻如果不繼承第四代,波留小姐的靈魂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如果用她的觀點來說,那等同於「讓波留小姐死去」。而這件事是櫻心頭上的重擔。
「嗯,還是我來動手比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