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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超自然與笛卡兒的微妙界線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靈媒助手》 · 柞刈湯葉 · 2.8萬 字

到高中畢業爲止,媽媽原本一直都會幫我準備便當,但一聽到我打工薪水入帳了,就立刻改口說「那你的午餐可以自己買了吧?」。這筆錢本來就是多出來的,因此我倒不是對媽媽這決定有意見,問題是學生餐廳洶湧的人潮。

第二堂課上到十二點,一下課我就立刻過去學生餐廳,結果排隊人潮都已經排到建築物外面了。學生餐廳旁有一片草地,上面擺着幾張長椅,連那裏也能看到有學生把餐廳托盤放在地上喫飯。天氣晴朗時這也不失爲一種好辦法,但等進入梅雨季後,情況只會變得更慘烈。

現實擺在眼前,我自然朝文組餐廳走去。每個學院的上課時間有稍微錯開,文學院的第二堂課是在十二點十五分下課。我只要利用這十五分鐘的時間差走去文組餐廳,就能確保每次都一定有座位。而且那裏還沒有繫上同學,待起來更自在。

那一天第三堂沒有課,喫完午餐後我就一直坐在餐廳裏看書。那段期間內,喫光番茄義大利麪後留下的醬汁,早已在空盤子上徹底幹掉。我拿起托盤、拉開椅子時,「喀!」地撞到什麼東西。

是一個人。因爲對方個子相當嬌小,我太晚才察覺到那是一個人。我坐在椅子上,對方則是站着,但我們的視線幾乎一樣高。

「啊啊,抱歉抱歉,這間餐廳的走道特別窄,很麻煩吼。」

明明怎麼看都是我不小心,結果對方居然先道歉。聲音低沉得與體型不相配,卻是女性的嗓音。

「欸,你。」

對方一邊說一邊看着我。我明明坐着,卻和她站着差不多高。總覺得那張臉曾在哪裏看過。常有人覺得出乎意料,但我其實對於記住他人的長相還算擅長。

「是上次那個星期六,在空地和穿和服的人一起點火,就讀理工學院一年級的谷原豐同學,對吧?」

在我想起來之前,對方就先說了出來。

「對耶,高野由紀子小姐。原來妳是我們學校的,真令人意外。」

一方面也是因爲現在是在平日的大學校園裏,她的外表給人的印象與之前截然不同。那頭棕發看起來是真發,髮型是及肩的鮑伯頭,戴了一副時髦的無框眼鏡,身上穿著有皺褶設計的白襯衫和深藍色長裙。整體給人的印象就像是那種國高中當過班長、成績優秀的女生長大成熟後的模樣。

「在別人家旁邊突然點火燒東西的男生居然也在同一間大學,我才應該覺得喫驚吧。」

聽她這麼說,我把拿在手裏的托盤又先放回桌上,

「可以拜託妳不要在公共場合大聲嚷嚷這種事嗎?就只是燒刺繡線而已,而且我還未成年。」

儘管這跟未成年好像沒什麼關係,但想起當時的對話,我自然就這麼脫口而出。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第三堂課早就開始了,餐廳裏沒什麼人。

「我沒打算要把你們當作縱火犯送到警察局去。焚燒原就是自古以來的文化,過度管制也不太對。」

「如果不經過高溫焚化爐處理,可能會產生戴奧辛和PM2.5,因此擅自焚燒並不是值得鼓勵的行爲。」

「你到底是站哪一邊的?」

「爲什麼?」

「應該說,我原本就不相信有幽靈這種東西。只是僱主那樣說而已。」

「是超自然或笛卡兒都無所謂……等等,文學院學生有自己的研究室?」

「妳之前說,進文學院第三年。」

我說出最近纔剛學到的專有名詞。

「就是這樣。」

「我很好奇,你燒那些刺繡線得到了什麼生成物呢?」

「你是那種可以一本正經地說出自己根本不相信的話的類型啊。」

「畢竟我是理工學院的。」

「什麼嘛,你真是個無聊的男人。我每次告訴朋友這件事時,大家通常都會露出驚訝的表情。」

聽她這麼一說,如果從「靈媒」這個詞的字面意思來想像,形式確實該是那樣。我原本只是單純理解成「和幽靈有關的工作」,從來不曾深入思考過。

「……等等,說不定不是笛卡兒說的。」

「年輕人學習力很強喔。」

「……妳在說什麼?」

「我沒有懷疑,我是知道幽靈不存在。」

我把儀式的流程概略說明了一遍。首先是要安亡者的心,做到這點後,再和亡者對話。因爲我完全聽不見幽靈的聲音,所以在我看起來,波留小姐就是一個人在演獨角戲。我能說的內容並不多,一分鐘就講完了。

「原來如此,理工學院愛講道理的谷原同學。」

我只考慮了兩秒鐘。要直說「把刺繡線送給幽靈了」令我有所顧忌,但回答「二氧化碳」感覺也不對。

「這倒是真的,我沒見過會談論未來願景的幽靈。」我這樣說,又補了一句話。「啊,我的意思是,這代表僱主的腦袋中沒有出現過具備這種特質的幽靈。」

「那老闆會因此得到什麼呢?」

「你用不着每句話都解釋,我已經知道你不相信了。不過,反正都看不見,就當作存在不行嗎?」

「高野小姐,妳不是學生。」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我們初次見面。我有注意到這一點,但現在的情況不需要精確到那種程度。

「……欸,我沒看過幽靈。」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不相信有幽靈啊。」

就算對方這樣說,也不要立刻拿掉敬語比較好。我記得之前曾有人這樣告誡過我。至少,我還沒有放鬆戒備到可以對這個人使用平語。

「……是這樣嗎?」

「學生沒有,但我有。」

「有什麼關係。金子美鈴的詩裏也寫過——白天的星星,雖然看不見,但依舊存在。」

「哎呀,就算這樣說,你的現實最後也終將結束不是嗎?死了,一切就結束了,不覺得這樣太寂寞了嗎?」

「沒什麼差吧。現代已經能用物理學理論說明大腦的功能,記憶機制也靠神經科學獲得瞭解釋,根本用不着把那種古人的意見搬出來講。」

「我纔不會去想像一個初次見面的人以前做過什麼打工。」

「拿學院當理由不好,這話不是妳說的嗎?」

她回應。經她這樣一說,確實是這個名稱。那個法則就是在說,假設現場有個肉眼看不見的透明人,但如果那個透明人完全不會干涉我們眼前的這個世界,那麼他在不在場根本沒有差別。這類存在在科學的範疇中,一律視爲不存在。

「你的思考邏輯還真是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耶。」

「就是固定在額頭上的三角布啊。壽衣已經過時了,所以我想說幽靈會不會也不流行戴天冠了?」

「也就是說,你明明是一個不相信有幽靈的理組大學生,卻跑去幫靈媒打工嗎?」

「那就會是幽靈。我的意思是,把『意識消滅』這個過程,用剃刀剃除掉。」

「對,我是去打工的。」

「也就是說,那位穿和服的人是你老闆?」

「如果視爲不存在也不會造成困擾,那還是當作不存在比較好吧?不然只會妨礙原本的思考。」

「喔喔,這就是科學哲學中的奧卡姆剃刀(注:奧卡姆剃刀(Occam』s razor),是科學哲學中的簡約原則,核心主張爲「若無必要,勿增實體」。狹義的剃刀原則一般是指:「當兩個假說具有完全相同的解釋力和預測力時,我們以較簡單、假設較少的那個假說爲討論依據。」)吧。」

「咦?」

「燃燒是一種化學反應,沒有敵我之分,有的只是反應物和生成物。」

「我好歹也算是服務業的從業人員。」

「是蛋糕店。」

「原來如此啊。」

高野小姐又發出那種既不是講話也不是呼吸的聲音。

「恐山的潮來巫女是這樣。」

「也沒有,我沒有特別去猜會是什麼。」

「我沒投過票。我去年纔剛滿十八。」

「所以現在要認真活着啊。不是都這樣說的嗎?」

「你講話還真沒夢想。」

「那位靈媒有傳承什麼派系或傳統嗎?我剛好有認識的老師專門在研究這方面,所以想詳細瞭解一下。」

「是喔。也就是說,你是一年級啊。」

「妳這是歪理。」

「蛤?」

「啊,你是看不見的那種人啊。」

講師。理工學院負責教課的人員中,我看過教授、副教授,專題研究的助教,但沒聽過講師這個職位。說不定是文組特有的。

「打工薪水?」

「真是的。你對別人要有點好奇心。」

說的也是,餐飲業得不停應付上門的客人,感覺很麻煩。我這份打工每次只處理一組客戶,相較之下真是輕鬆得多。畢竟只有少數人,纔會把根本不存在的幽靈視爲真實的。

「也有其他說法認爲其實是大腦的某個部位連接到位於外部的意識,不是嗎?」

「這樣呀,真可惜。」

「意識存在於大腦裏,這件事尚未經過證明吧?」

高野小姐說話時露出一種臭屁的表情,大概覺得自己這句話講得很帥吧。

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又接着說:

「不過,靈媒一般是讓靈魂寄宿在自己身體裏,然後讓亡者透過自己說出想說的話吧?通常不是由靈媒直接和靈魂對話。」

「人的意識是存在於大腦裏吧。這意味着,既然火化那一刻大腦就消滅了,那麼意識也會隨之消失,這樣想才自然。」

我正在說這些話時,高野小姐的目光偏向右下方,略爲急促地說,

高野小姐笑了。用年紀當理由就可以嗎?這念頭閃過腦海,但我沒問出口。

「我打工的地方。很意外吧?」

我不自覺就忘了用敬語,反正對方自己說可以不用的。

高野小姐微微垂下雙肩。我不清楚她感到可惜的標準是什麼,一件事會因爲有傳承或是新創,在學術上的價值就不一樣嗎?波留小姐如果真的是曾祖母的同學,那也代表她的慰靈儀式已經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不過,只是一個人的突發奇想,或者已經傳承了好幾代,事情的意義確實不同,這個我懂。

「天冠?」

「這個嘛……好比說那些幫補習班講師打工的學生,應該也不是每個人都認同現代日本補教業存在的正當性,我的動機就跟那個差不多吧?」

她發出既不是說話也不是呼吸的奇特聲音。

「有好奇心跟探究別人的過去,應該差很多吧。」

「不,完全不一樣吧。那些學生又不會懷疑大學入學考試是否真的存在,而你卻是懷疑幽靈到底存不存在吧。」

「差了一點點,是笛卡兒說的。(注:超自然現象的日文是「オカルト」,笛卡兒的日文是「デカルト」,所以高野才說差一點。)」

「我想應該沒有什麼傳承。波留小姐……那位老闆說,是她自己開始的。」

「有吧?因爲幽靈這個概念,歸根結柢就是在探究過去啊。」

「咦?這也就是說——」

「這兩者有關係嗎?」

「關於這部分,嗯,可能和地域性或流派不同有關吧。就像是茶道的表千家和裏千家一樣。」

「你讀理工學院,卻用這麼富有文化性的比喻耶。」

「那個人是靈媒,據說在進行寬慰靈魂的儀式時,必須要像那樣焚燒物品。」

「拿學院當理由不太好吧。我雖然是文學院的,但我照樣關心政治,選舉時也會去投票。尤其現任政府對人文科學的蔑視,簡直讓人看不下去。」

「在大學和學長姐講話不需要用敬語喔。反正有重考的、留級的、休學的,誰分得清楚啊。我已經在文學院第三年,但根本記不清每個人來幾年了。」

「對啊。我的身份是講師。」

這倒是我不曾思考過的角度,從邏輯上確實站得住腳。我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

我思考了兩秒鐘,得出一個完全符合邏輯的結論。

「蛤?」

「可以去我的研究室看一下資料嗎?就在文學院四號館。」

「這樣啊,我知道了。」

「站在我的角度來說的話,是打工薪水。」

「那是超自然現象。」

「無所謂吧。就算不特地拿那些定義不明確的概念出來說這是夢想還什麼的,光現實裏就有許多相當有趣的現象了,像是量子糾纏或圖靈紋之類的。」

「不相信顧客真實存在的服務業從業人員,這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雖然我以前在餐飲業打工時,也都希望最好不要有客人上門。」

「那麼,換個角度來思考如何?無論假設人過世肉體火化後,意識就會隨之消滅,或者不這樣假設,其實都沒有影響。既然如此是否也可以說,亡者的意識其實並未消滅,而是殘留在某個地方。」

「一定是這樣吧?我們學校又不能跳級。」

聽完我的解釋,高野小姐點了點頭,輕輕搖晃及肩棕發。

「就是這樣囉。」

「對了,這和學術沒有任何關係,純粹是我個人好奇。最近的幽靈有戴天冠嗎?」

「這不需要證明,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是說『第三年』,又沒說是『三年級』。誰知道你是怎麼理解的。」

她露出計謀得逞的神情竊笑。

「我以爲是入學第三年但還是大二之類的。」

我這麼回應後,高野小姐臉色沉了下來。

「這倒是有點出乎我意料。別看我這副德行,我讀大學時可是ALL PASS耶。」

「妳都說了『在大學和學長姐講話不需要用敬語喔』、『反正有重考的、留級的、休學的,誰分得清楚啊』,我覺得自己會那樣想很妥當。」

當我這麼說完,高野小姐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麼把這些小細節都記得這麼清楚。」

「我很擅長記住別人說過的話,但很不會去察覺那些沒說出口的事。」

「是一個相當機械性的大腦耶。你難道是理工學院祕密開發出來的機器人嗎?」

「機器人不會在學生餐廳喫番茄義大利麪吧?就算它需要從有機物質中獲取能量,蛋白質和維生素之類的養分應該也是多餘的。」

「是這樣嗎?不過正因如此,去用餐不正好可以假裝成人類。」

「按照妳這種邏輯,不就愛怎麼說都可以?就算行爲再怎麼符合真正的人類,妳也可以說那是僞裝的手段。」

「有什麼關係。就算你是一個堅信自己是人類的機器人,你的一言一行也都可以得到解釋。『你是人類』這件事,是一個有它也行、沒有它也不會出問題的假設。所以你並不是人類。」

「文學院是一個專門學習詭辯的地方嗎?」

「所以就說最好不要拿學院來當理由,這是我個人的特質。」

幸好,我暗自慶幸。萬一這間文組餐廳裏有幾百個這種類型的人在,明天起我就得重新尋找喫午飯的地方了。

「好啦,我又不是真的認爲你是機器人。這個你放心。」

「我也沒有真的認爲妳是那樣想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把你不相信有幽靈存在的理由拿來延伸,就可以引發這種詭辯而已。」

既然講到尋寶,自然就得先來介紹一下當時的搭檔西田世紀,但這件事對我來說極爲困難。儘管他家和我家中間只隔了四間房子,小學、國中、高中全都和我讀同一間,又一起沉迷於尋找小鎮上的寶藏,恐怕是我除了家人外相處最長時間的人了。

當我把成績單拿回家,爸爸大肆誇獎我一番,然後又用同樣力道讚美了媽媽。那態度就像在說:「不愧是妳的兒子。」爸爸在誇我時,一定會同時讚揚媽媽,在罵我時,則會向媽媽道歉。他就是這種人。

「豐,你其實也可以去大城市,像是東京之類的地方,讀一間好高中吧?」

特別是一月四日出生的西田,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揹負着「在二十一世紀誕生」的標籤,「世紀」這個名字也是源自於這種背景。

我一本本檢查B5尺寸的Campus筆記本,找到了那本有簽字筆字跡的筆記本,上面寫着:

高野小姐把我原本打算要用來反駁的一番話一股腦地講完了。看來這個人並不是想辯贏我,單純是想把頭腦中的想法全數一吐爲快罷了。

當時我對「好好相處」的理解,來自於教育頻道的教育性節目。一羣動物聚集在原野上,手牽着手配合輕快的音樂跳舞,就是我唯一知道的「好好相處」。我的小腦袋瓜認真想,難道上學路上會突然在某個時間點響起那種音樂嗎?

「我小學時有一陣子都在找這個。和當時的朋友。」

媽媽在開學典禮剛結束時,就事先交代過我,要和西田世紀好好相處。後來回想起來,這句話應該頂多就是在叮嚀我「不要跟人家吵架」而已。但當時我就是一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於是就用我那顆才小學一年級的腦袋瓜一邊思考「我得和這傢伙『好好相處』纔行。那我該做些什麼?」,一邊嚴肅地交互擺動右腳和左腳往前走。

我照實回答,就在我快要講完星期幾時,

高野小姐笑了。拿性別當理由就可以嗎?我心裏閃過這個念頭,但並不打算一直提出質疑。

「頭腦好的傢伙。」

「豐,我說啊,你要不要來讀爸爸的學校?」

那時候的西田沒有爸爸。這件事我聽媽媽提起過,但當時我沒辦法完全理解「沒有爸爸」是怎麼一回事。我似乎只是把「西田沒有爸爸」這件事,視作和「青蛙沒有肚臍」一樣的生物學事實記住而已。

問題就在於,我曾經做過一次她口中的那種「證明」。在第一次見到波留小姐那天,照理說曾祖母那句話只有我才曉得,她卻相當精準地說中了。只不過,那只是因爲她的敏銳程度超乎常人,並不足以讓我相信曾祖母的靈魂存在。

「啊——男生就愛去找這種東西。我班上以前也有這種男生。」

「而且我姐想去讀私立大學,家裏有錢比較好。」

我拖出擺在最裏面的檔案盒。盒子上貼着一張標籤紙,用小學生的字跡寫着「學校以外」。上面積着薄薄一層灰塵。我吹掉灰塵後,經長年日曬而泛黃的大量筆記本就出現在眼前。我直接拿起那堆筆記本,回到隔壁的臥房。

「那個雖然說是3D,其實就只是右眼和左眼分別看到稍微不同的影像而已不是嗎?和這種尺差不多吧。」

那一年入學的小學一年級生,出生期間落在二○○○年四月到二○○一年三月之間,這意味着這個年級同時混有誕生在二十世紀和二十一世紀的小朋友。「二十一世紀出生的嬰兒已經開始上小學了」,這件事聽說在家長會中也成了熱門話題,而這種氛圍多多少少也蔓延到了小孩子身上。

「啊——在這件事上,你媽說的有道理。」

這些文字紀錄要是讓國高中時代的自己看見了,絕對會以最快速度扔進廢紙回收箱裏。但到了現在回頭看,倒覺得挺可愛的。

那是某天喫完營養午餐後的午休時間,他從後面拍了拍我的肩膀。爲了不讓任何人聽見,還把我拉到教室角落的掃除工具櫃,低聲說:

語畢,我從鉛筆盒拿出恐龍圖案的直尺。這把尺表面上的印刷具有視差效果,讓異特龍插圖看起來是立體的。小學五年級的我認爲,只要把異特龍秀給他看,大部分時候他應該都會接受。

我點頭回應。遊戲機這種玩意兒是小朋友在玩的,我們現在都已經五年級了!我在心中這麼嘀咕,但開口時稍微調整了說法,

實際上,在學校學習樂趣無窮。我特別喜歡數學和理化,每一條定律都具有確切的意義和必然性,明顯和那些爲了在校成績證明所制定、如同陷阱般的校規不同。推動現實世界運轉的底層邏輯,就像結構整齊的編織品一樣美。我開始在放學後勤於往圖書館跑,按照順序看起科學類書架上的書。

臥房原本是和室,鋪了木紋地板後變身成西式房間,擺了書桌和電腦桌。我把那一堆陳舊的筆記本放到書桌上,再從電腦桌前把滑輪椅拉過來。

「欸,豐,我們來找埋藏金吧。」

「倒是挺認真的嘛,明明弱得要命。」

「西田在這座山的路上發現地面有經過挖掘的痕跡。需要調查。」

什麼?我的回應依然很沒勁。因爲我雖然從以前就知道鎮上好像有這種東西存在,但從來沒有動過要去找這東西的念頭。

「我可是二十一世紀出生的。」

「是這樣沒錯。我想不到可以證明你不是機器人的方法,所以做不到也沒辦法。不過,我倒是知道怎麼樣可以證明幽靈存在。只要你的老闆,也就是那位靈媒,知道只有亡者才曉得的事就行了。」

西田都小學五年級了,還稱呼母親爲「媽咪」。他是一名能毫不感到羞恥地講出這種話來的男子。搞不好就是因爲我一直拿「因爲你是二十一世紀出生的啦」這句話來逗他,害他把那種幼兒心態內化了。

「鋸齒狀的十圓硬幣。昭和二十八年。它一直沒被任何人撿走,是不是代表這附近有尚未被發現的寶藏?」

一過完馬路,走在右手邊的西田扭頭過來看我。他那個轉頭猛烈到讓我耳邊彷彿真的響起「喀啦」一聲。

「你要是把抹布弄丟了,我可以借你。我這星期要負責打掃中庭。」

總而言之,因爲有過去這些背景,這間房子對於我們一家三口來說實在是寬敞得有些過頭了。二樓有兩間我的房間,一間是臥房,另一間是倉庫。倉庫裏面,大致按照年代先後整齊堆放着像是暑假做的存錢筒、國一時爸媽買給我一直彈到國二的吉他、高中時貼在牆壁上的元素週期表、從大型垃圾裏撿回來結果從來沒用過的液晶熒幕這類雜物。

先不管背後的思考歷程,關於這個結論,我沒有異議。找埋藏金感覺會很好玩,好啊來找吧。定案。

「啊?」

「爲什麼?」

「妳的思路也太跳躍了。幽靈是否存在,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證明的,不是嗎?」

老師們動不動就把「在校成績證明」這個詞掛在嘴上。想讀高中就需要累積這種點數,而奇怪校規很多的原因,恐怕就出在這裏。這套系統的設計邏輯大概就是要儘可能讓學生踩到紅線,再依此評分吧。我是這樣理解的。但我也找不到反抗的理由,於是就循規蹈矩地遵守那些規定。

那一天的事我記得很清楚。我們認爲鎮上的小山丘(當時在我們心目中就是山了)是最可能埋有寶藏的地方,便在山丘上到處走,行經的足跡稠密得簡直像拿原子筆在白紙上來回塗滿一樣。途中,我們還經過一個非常陡峭的斜坡。

「垃圾屋。外婆說這裏以前是有錢人住的。每到夜深人靜的晚上,後門的窗戶就會不斷閃爍亮光。」

就這樣,我們開始展開了「埋藏金大搜查」。

我這樣說,並不是因爲他是個毫無特色的人。只是因爲在我心中,「人類」的基準就是這名男子。我很早就明白,自己沒辦法代表一般人,所以自然就拿西田當作衡量其他人的標準了。在國高中時期,每當我認識新的人,都會不自覺地和他比對,像是「啊啊,這傢伙個子比西田矮,聲音比西田高」。

我先懶懶地應了一聲,又說,

高野小姐思考了一會兒,這麼回答:

這一句大喊,響徹早晨八點鐘安靜的住宅區街道上。他因爲一口氣說完這句話,耗光肺裏所有空氣,只好先再次吸進氧氣,才又小聲補了一句:

這樣的西田和我,在小學二年級時因爲「誰有權利喫營養午餐剩下來的優格?」這個問題在河岸打架,小學三年級則因爲「暴龍和異特龍誰比較強?」在河岸打架,小學四年級時又因爲「拿尺對戰結果弄壞尺的責任誰該背?」在河岸打架。除了這幾次以外,我們大致算是一對感情要好的好拍檔,就這樣度過了個位數年齡的時光。

「蛤?完全不一樣好不好。」

「像是,請對方透露埋藏金的所在位置之類的?」

所以,如果叫我介紹西田這個人,會讓我感覺好像是外星人問我「請說明地球人這個種族」一樣。他身高大概一百七十公分左右,身材微胖。十三秒就能跑完一百公尺,但耐力很差,跑長距離時會比我先累癱。頭髮每逢下雨天都會亂翹,所以他總是剪得短短的。我腦海中只會浮現這類外在的特徵。

「西田扭到腳了。扭傷沒有骨折那麼糟糕,但還是有一星期左右沒辦法走路,我只好自己一個人繼續進行調查。」

「那你是二十世紀出生的耶!」

西田說得好像他有那個寶藏的所有權一樣。我立刻反駁他:「首先,那塊地的地主會分走一半,如果我再拿走一半,你就什麼也不剩了喔。」西田聽完只回了句「少囉唆」打發我。隨後,又低聲補了一句:

這間房子原本是舅公(富子外婆的弟弟)夫婦和四個小孩住的,但舅公還不到六十歲就英年早逝,幾個小孩也各自獨立,空下來的房子就由媽媽這對夫妻搬進來住。接着,我出生了。曾祖父也在七十歲前去世,我們家族的男人似乎壽命都特別短,而女人都活得特別久。這難道是種性聯遺傳嗎?

但西田自身當然應該是在認真考慮「沒有爸爸」、「姐姐想讀私立大學」、「我想要3DS」這些因素後,絞盡腦汁想辦法,最終才得出「和豐一起去找埋藏金」這個理所當然的結論。

「不是啦,是寶藏啦,寶藏。」

最後,尋寶遊戲大約持續一年後就結束了。過不久,小學生活也畫下句點。

他這麼問。

「山上全都調查過了,但沒找到線索。西田康復了,今天開始去調查田地。」

「十月十六日星期一。」

「只有亡者才曉得的事,像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豐甚至沒自己洗過衣服呢。」

「我在山上找到一個藍色的塑膠箱,上面寫着菅野酒屋。大概是用來裝啤酒瓶的。我去西田家分享資訊,西田的媽媽給我點心。好喫。」

我嘀咕。我滿心疑問「幹嘛加入那種社團」,但勤奮練習的他,到了換穿夏季制服時就已經完全適應新環境,甚至成了連在午休也要摸兩下球拍的男生。

但唯一類似音樂的聲響,就只有斑馬線的警示音而已。〈通過吧〉的旋律原本就不和諧,透過安裝在紅綠燈上的擴音器放出來,聽起來就更詭異了。走在前頭的高個子六年級男生,明明才四月卻已經穿起了短袖。難道就像我們被迫戴着黃色帽子一樣,這也是六年級的規定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接下來必須天天報到的這間小學,還真是一個相當恐怖的地方。

「我想買3DS,但媽咪不讓我用壓歲錢。她說,錢要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儘管這麼說,幸好那個地點還在看得見鎮上的距離內,並沒有釀成大禍。

「啊?什麼?」

後來我的成績始終維持在第一名,再加上我平時都有確實遵守那些爲了在校成績證明而制定的校規,所以成績單上條列著有如範本文字般的好聽評語。看見那份成績單,爸爸提議:

一般人好像通常不會去記住小學一年級時對別人的第一印象。然而對我來說,第一次交談的記憶簡直清晰得像昨天才剛發生一樣,但西田那傢伙倒是忘得一乾二淨。後來又經過一些變化,西田對我的形容最終定在:

「埋」這個字左邊的「土」和右邊的「裏」顯得相當不平衡,我猜那應該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寫「埋」這個字。翻開來一看,上面貼着影印下來的小鎮地圖,地圖上到處都是用鉛筆寫的紀錄。

西田回答。

每當西田向朋友介紹我時,往往會說「這傢伙,頭腦挺好的」這種話。光看字面意思是稱讚,但從西田嘴裏說出來,不知爲何總感覺其中帶着一種只有要好的熟人之間纔不至於傷及感情的損人意味。

西田加入了桌球社。由於早上有晨練,放學後也要練習,我們就不再像小學時那樣一起上下學了。

「欸欸,你生日是哪天?」

「總之先來找找看嘛,要是找到了,我會分你一半的。」

翻過埋藏金筆記第一頁的地圖後,後面內容都以日記格式呈現。我們主要利用平日放學後的時間,偶爾才用週末調查,每一天都以幾行文字簡潔記錄調查過的地點、當天的天氣或氣溫等資訊。

儘管是這個結果,撇開3DS不談,我對鎮上的埋藏金其實也相當感興趣。正好那陣子我又在圖書館拚命找《活寶三人組》系列故事來看,產生了「我們也能像那樣探險」的錯覺。但也多虧這些故事我才知道「如果找到的寶藏屬於文化資產,會歸國家所有」。

我們第一次碰面,是小學時大家一起走路上學。學校規定住在附近的十個人要組成一隊,一起走到大約需要十分鐘路程的學校。聽說這套做法是爲了防範小朋友在上學途中遭到綁架或出意外。

我們那一隊裏的小一生只有我和西田。我戴着只有一年級規定要戴的黃帽子,緊跟着走在最前頭的六年級生後方。旁邊背水藍色硬皮書包的男孩子頭上也戴着同樣的黃帽子,我心想「這傢伙就是西田吧」,頻頻側眼瞄他。

「埋藏金大搜查筆記 久保川小學 五年一班 谷原豐」

「嗯——」

「埋藏金……妳指的是鎮上的那個埋藏金嗎?」

她笑着回應。這種事只要教一遍我馬上就能學會,不過媽媽是在這個高度自給自足的小鎮出生、長大,潛意識裏早就根深柢固地認爲,會離開這裏去外地的人,不是討厭這個小鎮,就是被這裏給排擠了。

「調查山上。西田帶了兩根鐵絲過來,所以我告訴他尋龍尺探測法在科學上毫無意義。半路上西田腳滑摔交,他看起來痛得要命,可能是骨折了。」

爸爸突然拋出這句話。但我看不出這麼做的必要,媽媽也無法理解。

這就是我和西田世紀第一次講話的內容。

那陣子考了段考,發回來的成績單上寫着「綜合1」。我還在想這數字代表什麼意思,原來是全校排名。我就是在這瞬間意識到,自己似乎滿會念書的。小學時校方會極力避免比較學生的成績,所以我以前從來沒看過全校排名這種數據。

「哦,你也知道嗎?」

我回到家時,剛過夏至的太陽還高高掛在天空上。我走上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拉上窗簾,把陽光擋在外頭。

我開始了天天在脖子掛上免打式領帶這種看不出哪裏有必要的裝飾品,再花十五分鐘走到國中的生活。不知道爲什麼學校禁止騎自行車上下學,不知道爲什麼在六月前都必須穿長袖,不知道爲什麼一定要參加社團。老師們只會講一些「保護學生的安全」、「符合學校環境的穿着」、「全方位培養孩子」之類的漂亮話。我調查過後,發現只要加入「無線電社」這個沒有活動紀錄的社團,就可以每天早點回家,於是我便這麼做了。

升上小學五年級後,提議「我們來尋寶吧」的人,是西田。

我忘記自己當時是故意裝傻還是認真的,但我清楚記得自己這麼說。

「一美元貶到八十二日圓了。如果真的挖到寶藏,是不是該趁現在全部換成美元,爲將來做準備?」

語畢,她微微笑了。

筆記本里大概都是這類內容。我不記得最後有真的去調查那個寫着「需要調查」的地方,八成是寫完這項紀錄後沒多久,我們對尋寶遊戲的興致就消退了吧。那本筆記本里,滿滿都是我從小學五年級到六年級,花費大量時間和西田一起尋寶的紀錄。

因爲這個緣故,我對西田的第一印象就是「二十一世紀的男孩」。所以後來只要一逮到機會,尤其是每次我們意見不同時,我總愛拿「你們二十一世紀出生的人就是這樣啦」這句話來開西田玩笑。

「你生日,是什麼時候?」

現在想想,兩家家長都相當理解小學男生的好奇心。即便受傷了,也沒有人對我們說一句「不要再找埋藏金了」。從各方面來看,我們的童年相當幸運。

爸爸任職的那間升學高中,是我可以住家裏通學的學校中最難考的一所。

「那間是私立的,要花很多錢吧?」

我立刻說。

「那些錢倒是沒問題喔?」

媽媽這麼回應。

「可是,特地花那些錢不是很浪費嗎?反正自己看課本就懂了。」

「你不要這樣說啦。爸爸的薪水可是從那裏賺來的。」

「而且又很遠,太麻煩了。」

「你開車送他上學啦。」

「行。隨時待命送你。」

「少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不要。」

我回答。和爸爸每天一起上下學也太丟臉了。青春期確實讓我萌生出一般人都有的反抗心。

西田的成績大概可以進入在地排名第三的縣立高中,他在國中的升學志願問卷也是這樣寫。我看到後就說:

「那我也讀這間好了,又近。」

在問卷上寫下同一間學校。

「蛤?你說什麼傻話。你去讀那種頭腦更好的學校啦。」

「哪間高中都差不多吧。」

我這麼回答。我當時的意思是,「課綱是由教育部決定的,所以每間學校的課程內容其實都差不多」。但聽在西田耳裏,意思好像變成了「在我眼中,其他傢伙全都差不多」。是一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發覺到這些溝通上的誤差。

我把這件事告訴爸媽後,兩人都點頭表示「也好啦,畢竟這間學校離家近」。然後就是報考、錄取、入學。新制服的設計不一樣,我也改騎自行車上下學。除此之外,生活並沒有顯著的變化。學業成績依然維持在第一名。

西田高中時也加入桌球社,但兩個月後他突然拋出一句「我其實沒那麼喜歡打桌球」就放棄了。那之後他放學常跑來我家,一個人默默地玩Nintendo Switch。我一邊看YouTube一邊側眼看向西田,問道:

「嗯,畢竟你是二十一世紀出生的嘛。」

這種心情我也能體會。亡者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但活着的人該用何種態度來面對亡者,每個人心中都會有自己的一把尺。就像我一直無法認同自己在曾祖母喪禮上的言行舉止一樣。

波留小姐有「僱主」,是我早就預料到的事。

由於我採取了這項具體行動,原先就埋藏在自己心底那股些微不對勁的感覺便逐漸發酵,膨脹成「這樣說起來,他在我家時,我們也幾乎都沒在聊天,那傢伙是不是不想和我講話?」,接着又轉變爲「那傢伙是討厭我嗎?」,過了一會兒又演變成「難道從我們以前找寶藏的時候開始,西田就一直很討厭我?」。

我這樣問他,是在下一個星期。當時西田一如往常地獨自打遊戲。

「豐,你不玩嗎?反正你有錢吧?」

「你,看不起我吧?」

爸媽很歡迎他這位童年玩伴的到來。似乎是因爲兒子有朋友這件事,令兩人感到放心。爸爸主動問「要不要喫完晚飯再回去?」,而西田略顯不自在地垂下目光,說了句「打擾了」就離開我家。太陽明明已經下山了,我卻看見他往自己家的相反方向走去。

「嗯——?」

「你這個人,實在是不懂別人的心情耶。」

媽媽一邊喫晚飯一邊說。

就這樣,後來我和西田沒再講過話。

這樣就是我原本早已熟悉的那一套人類社會模式啦。我原本很期待跟着波留小姐,說不定可以看到更多從未見過的世界。

「你很失望嗎?」

「我很不會玩遊戲。太難了。」

「對了,我前陣子聽說,西田世紀的媽媽可能會再婚。」

我原以爲她可能會用一些漂亮話含糊帶過,沒想到她非常乾脆地承認,反而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聽了爸爸的話,媽媽點點頭。咦?爲什麼?我看向兩人的臉,媽媽「唉」地嘆了口氣。

「波留小姐,妳找這些幽靈談話,是在調查什麼事情嗎?」

我沒有那麼做,是因爲「說不定西田現在並不希望我找他講話?」的念頭閃過腦海。我立刻改繞遠路去教室,明明沒事卻特地經過其他年級的大樓。

「我不太有辦法體諒他人,所以我這樣問可能並不禮貌,如果害妳不舒服,請坦白告訴我。」

「我不能自作主張透露這件事,畢竟這是受人之託。」

「豐,千代子外婆過世了。」

我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說完後,波留小姐又端起那杯咖啡,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再把杯子放回小碟子上。一連串動作在我眼中顯得極爲緩慢。不知爲何在這時候我突然想起,聽說人死之前四周的一切看起來都像慢動作播放。

「你這鋪陳還真長。」

我抱着充氣氣囊的殘骸走出摩登咖啡廳,雲朵的色澤開始染上傍晚的氣息,但街道上的空氣仍盪漾着盛夏的炎熱。

「聽說你媽要再婚?」

聽見媽媽的聲音,我低聲回:

波留小姐的聲音傳進耳裏。

「你要搬出家裏嗎?」

「我打工也有一段時間了,我就直接問了。」

從那天起,西田就沒再來過我家了。

手持戰斧的主角正砍倒巨龍,各種數值在四周不斷跳動。

波留小姐把原本拿在手中的咖啡杯輕輕放回小碟子上。這間店一如往常看不到其他客人,而店內一角,明明是盛夏她卻穿着黑紋付和服,還泰然自若地啜飲熱咖啡。

「很礙事吧。」

我把左耳的耳機也拿下來。

我做不來那種事,也不懂爲什麼要那樣做。

「這樣啊,所以他最近才常來我們家吧。」

我的想法是,既然面對的是壓根就不存在的幽靈,討論動機純粹與否原本就沒有太大的意義吧。

「喔——這樣啊。」

我喫光盛在陶器上的香草冰淇淋,開口這麼說。在我隔壁的位置上,擺着功成身退的充氣氣囊殘骸。順利送「後藤三郎先生」去夏威夷後,我們和平常一樣回到摩登咖啡廳。

「那東西好玩嗎?」

我這麼回應後,波留小姐仍一直微微避開我的目光。

對於這項事實,我並不特別意外。不過波留小姐這麼幹脆地拒絕,讓我稍感詫異,即便我早就明白其中必定有不能公開的隱情。這幾個月打工下來,她對慰靈機制總是長篇大論地說明,卻對那項調查隻字不提,我心裏大概就有底了,想必是有什麼不能談的理由。

西田突然低聲吐出這一句話。是誰礙誰的事呢?我思索着。十七歲的我自然能理解「沒有爸爸」代表的是「父母離婚了」。但就算頭腦理解那個意思,也沒辦法具體想像實際上是什麼情況。我爸媽這對夫妻,感情要好到就算說他們根本是兩人一組出生到地球上的也不奇怪。就連將有一方會先過世這種事,我都幾乎難以想像。

從不相信幽靈存在的我看來,這個人所採取的一切行動全是錯誤的。我只能這樣想。只是,很顯然我自己身上也是有盲點的,所以在我看來是錯誤的這個人,說不定反而切中了某種真實,就像是負負會得正的道理一樣。

我笑着說。但西田沒有笑。這時我才突然注意到,西田很早之前就沒再用過這個「哏」了。

啊啊,就是這個啊。那瞬間我似乎終於明白了。西田就是在講這個吧?如果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人,在這時候就必須感到震驚,說不出話來吧。

「……啊?」

我聽見了玄關門闔上的聲音,卻依然坐在椅子上動不了。

結果,這情況一直僵持着。不知不覺間,我從高中畢業,成爲了大學新鮮人。

「我好歹也是幫妳打工,所以想先弄清楚,這份工作是在什麼樣的機制下運作的。」

「所以太難了,我沒辦法。」

好半晌,兩人都沒說話。夕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讓我看不清楚熒幕。我拉上窗簾,回到桌前。

這個人非常不會說謊。

拋下這句話,就走下樓梯。

「原來如此。」

我夾起一塊燉蓮藕。我和西田都不是會聊起爸媽的年紀了,但看來家長那邊自然形成了聯絡網。

「不,在這一點上完全沒有。」

直到那位可疑的靈媒出現在我眼前。

這個人是打從心底相信真的有亡者的靈魂,而且她還擁有能具體描繪亡者想法和感受的細膩觀察力。只要再具備一些技巧,能機靈地說出對方想聽的謊話,就可以從事占卜師那方面的工作,在社會上取得成功吧。而不是待在這種鄉下地方的小鎮,找一個甚至不相信世上有幽靈的學生來打工,做這種在地的慰靈工作。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這樣做。」

如果她是一個假扮靈媒的詐騙分子,再沒有比這更致命的缺點了。

他正要繼續說下去,卻又忽然打住,粗魯地拔掉充電器,塞進自己的包包裏,

「你這麼會念書,怎麼會搞不懂這種東西。」

而且,那位僱主相信波留小姐是「真貨」。這並非不知道打哪來的騙子僱用靈媒來表演出有幽靈存在,藉此騙取信衆金錢的那類行爲。畢竟,從頭到尾仔細觀看波留小姐慰靈的人類,只有完全不相信的一個我而已。

當對方探問自己不方便回答的問題時,她沒辦法隨意扯謊矇混過去。那恐怕不是話術的問題,而是她這個人的人格特質使然。

「不會。我只是想知道有這種背景存在而已。」

「什麼?」

「什麼事?小豐。」

而且這次對話也讓我發現一件事。

我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因爲,至少對我來說,西田就像是在教育頻道兒童節目裏融洽跳舞的那些小動物一樣的「好朋友」。直到這個瞬間之前,我從不曾懷疑過這件事。

隨着心裏的迷霧散去,同時湧現的另一種情緒則是,「好無聊」。

既然西田都這麼說了,那麼某種意義上,那就是真實的。我就是這麼相信西田這個人。這個意思是,我很相信西田對我的理解。如果那傢伙這樣說,那我一定就是沒搞懂某些重要的事。

「爲什麼?」

「說的也是呢。」

我決定,直到我搞懂那些我不明白的事,或者是那傢伙主動來找我講話爲止,我都要保持沉默。因爲我覺得這大概就像考試時不會寫的數學題,卻在回家路上靈光一閃想出解法一樣,有一天就會明白答案是什麼了吧。

「抱歉了。」

「你是故意愚弄我,纔來和我讀同一間高中的吧?」

「我從事這份工作,也不是單純出於善意。如果真能那樣當然最好,不過呀,爲了長久持續下去,無論如何還是會需要那種理由。」

「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具體來說是在調查什麼。」

波留小姐這麼說,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吐了很長時間,都令人不禁要好奇起那些空氣原本是裝在哪裏。

「我之前就有這種感覺了,豐。」

背後傳來西田的聲音。我只拿下右耳的耳機,應聲:

「誰曉得。是有說過類似的話,但我還住在家裏的期間應該不會結吧?」

「不是啊,遊戲這種東西,製作公司爲了避免玩家破關速度太快,原本就有故意提高難度吧。」

「欸,我說的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

換句話說,應該是某個相信有幽靈存在的人,正在利用波留小姐的能力,委託她調查某些事情。而那份報酬中的一部分金錢,就成了我的打工薪水。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這樣啊,我明白了。」

從佐佐木喜代女士(因西班牙流感過世的那位)那次,就明顯可以知道這個人正在用(她本人認爲的)靈媒能力調查一些事情。與此同時,她內心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單純用在慰靈上,這也是真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說明波留小姐的工作怎麼會需要這麼多額外準備,又失敗這麼多次。打工薪水還這麼高,花費又多。

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在我們漫長的友誼中,這種程度的誤會發生過許多次。所以,只要隔天我在學校走廊對上西田的眼睛時,主動向他打招呼「嗨」一聲,大概就沒事了。

波留小姐應該也曉得我並不會在意這種事,她道歉的對象恐怕並不是我,而是對她自己。她似乎認爲利用亡者收集資訊一事,即使稱不上做壞事,也應該引以爲恥。

西田默然不語,我也沒說話,繼續看YouTube上液態燃料火箭的解說影片。我們待在同一間房間裏雖然很自在,但幾乎不再像小學時那樣一塊兒玩了。我不知道「沒有遊戲機的高中生」應該要玩些什麼纔好。

「哦——我不知道。」

老闆收走我的香草冰淇淋和波留小姐的咖啡碟。我看向老闆點頭致意,

剛上大學那一年春天,傳來了曾祖母辭世的消息。

因爲這個緣故,不管是長輩們討論喪葬事宜時,或者是撿遺骨放進骨灰罈時,或者是在外婆家等客人來上香時,我一直覺得自己好像「搞錯了什麼」。好似每次一舉手一投足,都在被貼上「錯誤的人」的標籤。

就在我這麼說完,等待波留小姐回答的期間,我也忍不住思索了一下,這個問題是可以問的嗎?由於店內整體光線偏昏暗,更顯得窗外的夏季陽光如同灑滿鋁粉般恣意燦亮。

「到底爲何?」

「其實應該是搬出去比較好,但我既不像你會念書,也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怎麼可能有這麼荒謬的事。儘管我拿出理智駁斥自己,但西田那句「你這個人,實在是不懂別人的心情耶」,又不斷將我的各種判斷自動打上問號。

「你這個人啊……」

意識到這項事實時,我內心泛起一絲對波留小姐的同情與憐憫。

當然,我並不懷疑波留小姐的那些行爲中含有她個人的善意。只不過,那終究只像是我所熟知的那個忙碌運轉的世界框架中,一點點的留白而已。

夏季學期進入最後一個星期。這星期的課上完後,就是夏季期末考,考完後就要開始放暑假了。今天會說明取得學分的方法,所以教室裏出現了一些很少見到的同學面孔。

第二堂課結束,我把筆記本收進包包,正要像平常一樣前往文組餐廳時,

「谷原。」

有人叫住我。我回頭看向後方座位,那裏坐着同系的周藤。我記得在剛進學校時,我們曾因爲選修系統的用法、學校影印機的磁卡這類事務講過幾次話。他是少林寺拳法社的,光從只套了件純白T恤的上半身,就看得出他雖個子不高,肌肉卻相當結實。黑色九分褲下的腳穿着涼鞋。

「我有點事想問你,方便嗎?」

……啊啊,所以他今天才坐在我旁邊啊。平常他都坐在更後面的位子,人比較滿的那一區,所以我還以爲他八成是忘記帶眼鏡,今天才會坐在這附近。

「我現在要去喫午飯,可以在路上講,不然就傳LINE給我。」

一說完,我就背起揹包走出教室,背後的周藤像花嘴鴨一樣緊跟上來。通往文組餐廳的長走廊,擠滿了第二堂課剛下課的理工學院學生。

「剛剛那門課有份筆記被人掃描,在網路上瘋傳。」

周藤走到我側邊,開口說。

「我猜那很可能是你的筆記,畢竟你總是坐在最前面認真抄筆記。」

說完,他舉起自己的手機給我看。第一個閃進我腦海的念頭是「手真壯啊」,慢了一拍纔看向熒幕。瀏覽器上顯示的照片中,橫線活頁紙上以自動鉛筆的字跡寫着「真核細胞內真染色質及異染色質的結構」。我在國高中六年力求快速記下易讀筆記的結果就是,字寫得相當有棱有角。

「啊——的確是我的筆記。」

「你知道這個網站嗎?不是你自己上傳的,對吧?」

「我不知道。」

我一邊這麼回一邊注意網址,網站名稱是把我們大學名稱的字母重新排序過。

「這個網站由校內社團在營運,靠發佈取得學分的相關資訊及課堂筆記來獲利。教務處也盯上他們了。」

「獲利?收費的嗎?」

「不,是靠廣告收入。畢竟是未經許可擅自公開。」

聽他這麼說完,我瞥了一眼時鐘。指針指向十二點零二分。動作再不快一點,文組餐廳人就要多起來了。

「啊——對了。大學一年級的男生還會長高。」

「什麼意思啊,好處?」

「大學是學習的地方。」

反正也沒規定「不準來學校」,我就繼續過着和平常一樣,拿學生定期票搭車來學校圖書館的生活。說到底,我總覺得一星期內一門課只上九十分鐘的學習系統效率很差,所以我打算利用這兩個月的時間,一口氣看完如果不趁這種機會根本沒時間讀、早已累積到十本左右的數學和物理書籍。

「日本男性的平均身高大概多少?」

高野小姐說完,手一使勁,把喝完的果菜汁紙盒捏扁,丟進腳邊的垃圾桶。

那瓶果菜汁裏是加了酒嗎?高野小姐滔滔不絕說完這一大串話的氣勢,熱烈到令人不禁這麼猜想。而我也不自覺地想,這個人動不動就笑,說不定是她後天訓練自己儘量對生活中各種麻煩事一笑置之才養出的特質。

「無所謂,讓想念書的人去唸就好了吧。」

「不行這樣。大學教育畢竟投入了不少稅金,學生有義務付出相當於這筆投資的努力纔對。」

高野小姐「嗯嗯」兩聲,點了個頭,然後「喀」(如果用狀聲詞形容的話就會是這個聲音)地轉頭看向我。

花了整整兩星期好不容易纔讀完半本書,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計劃太過天真。我盯着圖書館的書架發呆,一想到人類累積瞭如此龐大的知識,然而自己能細細咀嚼、消化的卻僅是其中極小一部分,就不禁在盛夏時分感到一陣寒意。

「谷原,方便的話,待會可以來行政大樓一趟嗎?我想找教務處的老師談這件事。只要手握明確的受害證據,校方也比較好採取行動。」

「爲什麼你可以立刻回答?」

喫完早餐的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基泰爾固態物理學導論,只把臉轉向媽媽。

「應該不是要改……谷原,你多高?」

「我是這樣子嗎?」

「在這層意義上來說的話,我應該也算相當直率吧。我可不會在課堂上反駁教授,頂多會在算式符號寫錯時指出來而已。」

「有些人會,也有人國中就不再長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是這樣嗎?」

「我現在,是被誇獎了嗎?」

「嗯,我也是本地人。我們繫上老家比較遠的那些同學,好像全都回去了。」

我原本想反駁「我並不認爲自己的思考框架有多麼龐大」,但這到頭來也會像是一種蹲低自己配合別人視線高度的行爲。所以我改口這麼說:「但物理確實是如此,不對嗎?大腦是一種物理現象,這是客觀的事實。」

我立刻就想到可以反問他「那你爲什麼加入體育性社團?」,但說出口又太麻煩了,我便默然不語。辯倒他也沒什麼意義,更何況我對這男生說的事根本不感興趣。

掃描過的筆記內容被公開放上網,隨意讓人下載,的確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是我自己發現這件事,可能多少會有點生氣,但因爲這傢伙已經把我該流露的情緒擅自拿去用了,根本沒剩下怒火給我。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那傢伙對我來說,就是「別人」的代表。如果我看不起他,那我就是看不起各式各樣的所有人了。至少,對方應該會這樣認爲。」

「波留小姐的事,有這麼有趣嗎?」

「妳認爲我應該怎麼改?」

高野小姐壞心眼地竊笑時,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用拓樸學來想,歪斜和曲折也是相對的啊。

從網頁看起來,那份筆記不是用掃描的,應該是拿智慧型手機拍的檔案直接上傳。連書桌的桌面也拍進去了,只要稍加調查,很有機會找出拍照的學生。

「……沒想到你也有這種沒自信的聲音。」

「對你來說,自己的思考框架是最龐大的,所以你理解他人的方式是去想『該怎樣把對方的思考收進那個框架之中』。這就相當於,反正所有事都只是物理現象的一種形態,那隻要研究物理,就能理解世界上所有一切。就如同人心也是大腦的生理反應,換言之就是一種物理現象。」

「不,是男性朋友。」

「只不過,你認爲自己的思考體系比別人的更優秀。就像是基督教的傳教士無論遇上多麼艱困的情況,都深信自己的神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一樣。因爲這個根基是絕對無法被動搖的,所以你才刻意搖晃自己的枝葉。明明不相信有幽靈存在,卻投身其中。」

「那也是花你剛說的稅金蓋的,但我從來沒在裏面打過網球。這樣算是我沒盡到學生的義務嗎?」

如果再形容得清楚一點,我的意思是相較於其他三位的位置,這裏還算是「整齊」。但如果單獨看她的空間,我腦海中會浮現的詞是「倉庫」。順帶一提,看到其他三位的位置,躍入我腦中的詞分別是「地層」、「戰壕」和「震災」。那三人似乎都去喫午餐了,現在研究室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在。

「我們現在在講的是數學,不算物理吧。」

「啊啊,原來是這樣。你會去幫靈媒打工,就是出於這種邏輯啊。」高野小姐點了點頭。「我終於搞懂了。你覺得自己在玩一個世界觀是『有幽靈存在的世界』的解謎遊戲。」

「大概上個月開始,有好幾個人來向我借筆記,我覺得藉藉還還太麻煩了,就叫他們掃描一份,想要的人自己去印。」

「那裏有網球場吧。」

期末考考完後,就開始放暑假了。連作業都沒有,連續放兩個月長假,感覺相當不可思議。但大學這種地方不僅是教育機構,更是研究機構,似乎也不能一年到頭總在上課。

「那位靈媒正在調查某件事情,就代表會有辦法判斷『正確答案』。她是真的看見了什麼,或者只是自以爲看見了,答案不久後就會揭曉了吧。事情愈來愈有趣了。」

「你心底其實有一點看不起我吧?你會說這種問題是相對的,只是你慣用的社交辭令罷了。實際上你認爲客觀來說自己纔是對的,是對方錯了。」

「不是,倒不是那位靈媒,是你觀察這一切的視角和立場很有意思。」

「在綜合型大學裏,我們這些文組人早就習慣被人瞧不起了。當然,沒有人會想習慣這種事。首先,從考大學的階段開始,你就必須向家長和老師解釋自己爲什麼不選法學院或經濟學院。他們的評估標準大致上就是錄取分數和未來就業。因爲我感興趣的領域在文學院,這種理由他們根本聽不進去。很多人腦中根本沒有『純粹出於對學問的興趣來挑選科系』這種概念。很好笑吧。常有人問我『妳的目標是當作家嗎?』,或者『妳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吧?』。如果花四年畢業就離開也就罷了,但像我這種在學校待很久的人,自然就鍛鍊成『看低』的專家了。如果從這個觀點來看,你看起來並不是用錄取分數或未來就業這種實際層面在考量,而是思考架構本身就認爲學問有高低之分。」

「一百七十一。」

「在我看來,你並沒有認爲自己特別優秀。你有自覺,知道自己仍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年輕人,所以長輩說的話你會聽進去,也會乖乖遵守別人給你的規則。」

「這個問題其實也是相對的喔。」

「我不久前剛好有需要就查過了。」

「取得比其他同學更高的分數,提高GPA的權利。」

我回答。

「這種結果不是挺好的嗎?」

「看吧,你就是這樣。」

「反倒是親戚們會過來,因爲曾祖母家就相當於我們整個家族的總部。」

波留小姐說這句話時,臉上表情完全就寫着「我想都沒想過這種事」。她似乎從未有過把日本普遍的民間信仰,和自己從事的慰靈行爲,放在同一個維度上比對的念頭。只是在我眼中,用免洗筷插着小黃瓜或茄子等祖先歸來這種令人費解的行爲,和波留小姐的慰靈工作在本質上是相通的。

工作本身相當順利就結束了,我們兩人一如往常來「摩登咖啡廳」喫冰淇淋時,我開口問波留小姐:

喫完冰淇淋,我喝了口水,讓冰開水流過口腔。這季節令人想拚命塞冰涼的東西進入體內。

盛在小碟子上的香草冰淇淋,味道和一般的紙杯冰淇淋相同,但天氣一熱,嚐起來就感覺多了幾分特殊的甘甜味。

「這種問題本來就是相對的吧?從我眼中看來,妳看事情的視角也相當曲折啊。」

「啊,不是啦,我在問的是幽靈。一般不都說盂蘭盆節的時候,已經過世的祖先會回自己家嗎?」

「我正在唸書。」

「沒差,我這也不算受害吧,是我自己叫他們去掃描列印的。」

「豐,你最近很閒吧?」

盂蘭盆節假期期間,圖書館也休館。正好那時候波留小姐主動聯繫,我便出門去當她的靈媒助手。

「……這樣說起來,也是呢。我平常對話的那些人,並沒有因爲是這個時期就回去哪裏,大家一直都待在同一個地點。」

「我們繫上的學生,大家都是直率的好孩子。在專題研究課上報告時,都會把教授和我的意見當作『正確答案』,而不自覺地去尋求這些答案。這種環境對於快退休的教授來說,想必相當於輕鬆舒服的養老院吧,不過對我這種年輕講師而言,像你這種個人意見特別多的彆扭學生,主動來增加我的負擔,反而是一種樂趣呢。」

「一百七十四公分。剛進學校時的健康檢查是這個數字。」

如果我和波留小姐的對話,只停留在我們兩人之間,我怕自己心中的認知會愈來愈脫離常軌。但我並不想找大學裏的朋友聊,「停課機器人的谷原」正在幫靈媒打工,這句話裏面的資訊含量也太多了。

「歪斜和曲折,不是相對的吧?」

「……嗯,是這樣沒錯,妳先不要挑這種語病啦。」

「哦——你因爲這個理由被女朋友甩過嗎?」

高野小姐吸了一口紙盒包裝的果菜汁,這麼說道。這是我第一次來文學院的研究室,整個房間裏紙張佔的體積看起來比空氣還要多。大概沒人敢拿沒蓋子的飲料走進這裏。

「這樣呀,好了,先不討論這個。換句話說,你光是正常站着走路,就是低頭在看一半以上的男性和幾乎所有女性,也就是大約八成的人了。世界就是存在這種差異。不過,因爲你是一個認真的好孩子,如果有人教導你不可以看低別人,你就會蹲下來配合對方的視線高度。但這樣做,其實只會更凸顯出『看低』這項事實。這個道理放在思考邏輯上也是一樣。」

「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因爲朋友的話而沮喪的類型。」

波留小姐回答。我稍微思考這句話的意思後,發現她誤會我的問題了。

「是沒錯,谷原。不過,那個意思是你在你的方向上很直率,但在我眼中看來,你是相當歪斜的。那對我很重要。」

「妳對『看低』這件事瞭解得還真透澈耶。」

「物理這門學問,頂多就是基於觀測事實所建立起來的吧。而無論是哪一種觀測數據,最終都要由人類來分析,才能逐步架構出一套理論。換句話說,各種物理現象也只是人心所看見的幻影,那麼我們是否可以說,人心的地位比物理更高。」

聽見這段話,我才注意到自己無意識中一直駝着背。我悄悄地緩緩伸直我的背,儘量保持自然不讓高野小姐發現。

我和文學院講師高野小姐,後來也自然保持着聯繫。她就像自己說的那樣,對我本人很感興趣。我也因爲焚燒物品的照片落在她手上,有點難以違逆她。不過更重要的是,我想找個人討論波留小姐的事。

高野小姐位在文學院四號館的「研究室」,是用書架分隔一間大房間供四人合用。聽說如果職位再往上升,就可以擁有個人辦公室。高野小姐的空間打理得整整齊齊,所有書本都按照看得見書背的方向一一陳列在書架上。

我踏進文組餐廳時,周藤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我按照慣例點了番茄義大利麪,在那些文組學生開始拿着托盤找座位時,我早已清空了盤子,把用畢的餐具放到回收區,朝文學院四號館走去。

「這樣子不對,谷原。你認真上課、抄筆記,所以好處應該由你來享受纔對。」

「我希望社會變成一個像你這樣認真唸書的人,能獲得應有回報的地方。」

隔天早上,媽媽劈頭就這樣問。

談話內容開始徹底偏離到其他方向了,但這樣對我反而比較輕鬆,因爲不用繼續聊我自己。要和這個人討論自己的存在方式,會讓我彷彿聽到心臟擠壓的聲音。

聊了這些內容後,我一如往常收下打工薪水,回家去了。

我察覺到自己的眉毛抬高了。最後一次和西田對話時的情景忽然浮現腦海。當時因爲夕陽很刺眼,我拉上窗簾時塵埃飛揚的氣味彷彿衝上鼻腔。

「小豐,你也是吧?」

我看起來沒有獲得任何回報嗎?我心想,側眼看向周藤。我所能想到的認真唸書帶來的回報,是像藏書豐富又有空調的大學圖書館這類東西。至於周藤現在所說的這件事,我倒沒有特別不滿。

我指向幾公尺外的鐵絲網圍牆。在理工學院和文學院中間有一項體育設施,是兩座鋪設着橡膠顆粒的氣派球場。

「嗯。因爲我是本地人,是在我媽媽那一代搬過來的。不過她很久以前就過世了。」

「你對男性朋友的情感相當澎湃耶。」

「當然。只是呢,這種搖晃自身的行爲,看在根基鬆軟不穩的人眼中,就會感覺自己被看不起了吧。」

「就算是那樣,對物理本身來說也構不成任何問題。電玩遊戲不也是如此嗎?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投影在熒幕上的幻影,但依舊會認真去弄清楚那個世界的法則,努力思考更有效率的攻略方式。」

隨着第一學期接近尾聲,開始經常聽見GPA這個詞。簡單來說,就是大學的成績單。上面統計的課堂成績,都來自由不同教授所開的不同課程,客觀性相當令人存疑,但似乎就是會在出社會找工作時產生影響。

我這樣問。她看起來並不是從人文學者的視角在認爲靈媒這種存在很有趣。至少,一名研究者應該根本不在乎靈媒是不是「真貨」這種事。

「我好像很容易給別人這種印象。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改掉。」

「不,據我所知,你這個人對這種物理上的精確度可是非常斤斤計較的。」

「對了,現在是盂蘭盆節,但這項工作還是照常執行耶。大家不用各自回自己家嗎?」

「這樣喔。佳彥叔叔現在到老家了,你去陪陪他。」

我一邊回「是是是」,一邊把書放進包包裏,套上洞洞鞋前往外婆家。富子外婆原本八成是叫媽媽過去,但她嫌麻煩就決定犧牲我了。

把這種雜事推給正在讀書的學生確實有點過分,但從老媽的角度來看,我的書不管在自己家或外婆家都可以看。而她的工作和家事,則只能在各個特定地點才能完成。所以外婆分派的任務,應該由我出馬達成——這是媽媽的理論。連一點破綻都沒有的完美理論。

佳彥叔叔是富子外婆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公。但因爲他和老媽只差了七歲,所以在我的認知裏,他對我來說更像是親戚中的「叔叔」。他一年到頭都在那些叫什麼斯坦或什麼爾共和國的國家到處跑,拍了許多照片回來,但職業又不是攝影師。偶爾雜誌上會刊登他的流浪紀實,但那點稿酬看起來也不像他的主要收入來源。總而言之,我實在搞不清楚他在做什麼。

千代子曾祖母的喪禮他也沒來。他當時解釋是「機場因爲政變遭到封鎖回不來」,但四十九日的法會他也音訊全無,過了四個月才一副沒事人的模樣現身,可說是最完整繼承到曾祖母「討厭儀式」血脈的後代。

「喔喔——是豐啊。好久不見了。」

我一走進外婆家,坐在廚房裏的佳彥叔叔就用一副向朋友打招呼的態度,朝這個方向揮手。

大量吸收(大概是)非洲紫外線的他皮膚曬得黝黑,一頭頭髮卻全白了,外貌變得神似曼德拉。坐在裏面的富子外婆,肌膚依然白皙如日式麻糬。大部分人如果聽見這兩人是姐弟,想必都會開始在腦中勾勒起復雜的家庭情況。

「裕子好嗎?」

叔叔一邊大口暢飲啤酒,一邊這麼問。我從富子外婆手中接過麥茶,先一口氣灌完纔回答。

「媽媽就是老樣子,會把雜事推給正在唸書的學生的那種人。」

「對耶對耶,豐也快考大學了。」

「不,那個已經考完了。我現在是大學生了。」

「小豐是乖孩子,在大學認真讀書,跟你這種三個月就休學的人不一樣。」

「是啦是啦,豐真棒。來,喝吧。」

叔叔說完,就朝我遞來寫着陌生語言的瓶裝啤酒。

「我才十八歲喔。」

「咦?十八歲在日本不能喝酒喔?」

我心裏雪亮,這是叔叔擅長的裝傻招數,於是我說:

「我要跟我媽告狀喔。」

「哦?怎麼啦?豐。」

「說的也是呢。這一點,我倒是同意你。」

太慢了。

在四十六年前舉行的富子外婆的結婚典禮的照片上,有我的僱主——靈媒鵜沼波留小姐。而且富子外婆和佳彥叔叔都記得,她是「曾祖母的朋友,鵜沼波留」。

「我記得她是從事宗教方面的工作吧?」

因爲這個緣故,當他隨口問起「你將來要做什麼?」或「交女朋友了嗎?」這類親戚標準流程般的問題時,我也就隨口回了一些保險的答案。隨着我一一應付,話題焦點逐漸從我身上轉開。

富子外婆雖然嘴上推託,動作上卻沒有半分遲疑,馬上從櫃子中取出一本以數個粗金屬環固定的冊子。泛黃的紙上貼着褪色後黯淡的彩色照片,上面寫着「昭和四十八年六月吉日」。

「啊啊,對耶。記得說是媽媽在女學校的同學吧。」

「不要啦,好丟人喔。」

然後,一看到站在曾祖母旁邊,穿着黑紋付和服、笑得很快活的女性那瞬間,

「……鵜沼?」

在美容產業的廣告上常看到「四、五十歲的女性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這種案例。實際上也存在這種人。只是,那不過是皮膚老化速度有個人差異的緣故。如果是高齡一百歲的女性看起來僅有四十歲,那絕對是醫學界該立案研究的對象。那將意味着世界上存在一種與維爾納症候羣這種早老症相反的疾病,換言之就是「遲老症」。

但很遺憾,這段專注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手機響了。是來電鈴聲。

「這種事真的很麻煩。有時候同一天裏早上和下午就得扮演不同角色。」

「姐姐,妳一個人住在這個家裏不會寂寞嗎?」

「記得好像是……有點滑溜溜的名字。小沼或田沼之類的。」

我一邊聽她說,腦中一邊想起波留小姐。她那身服裝,想必是專門爲幽靈而穿的。畢竟她把最多的心思都花在設法讓幽靈安心上。只不過說老實話,她那身黑紋付和服啊,要是半夜遇上了,八成會嚇死人吧。

「對。你居然還記得。」

「是這樣嗎?」

我再看了眼相簿上的日期。「昭和四十八年」。換句話說,是四十六年前。

「不過我實在是搞不懂,世界上的女性爲什麼那麼想要外表看起來年輕。」

這項行爲一旦拿捏失準,就可能造成他人困擾。但「對方正在做可能帶來困擾的行爲」這項事實令我感到相當安心。人與人只要相遇,一切行爲都有可能造成他人困擾,如果對方主動承擔了這項風險,那就再好不過了。

……只是,依然有件事十分不合邏輯。如果她要向別人隱瞞這種特殊體質,照理說應該會盡量僞裝,讓言行舉止符合外表的年齡纔對。但波留小姐的行爲卻大相逕庭。儘管外貌只有四十歲,她卻動不動就愛強調自己是老人家。就算把她不擅長說謊這一點考慮進去,依然感覺背後藏着其他意圖。

「是這樣啊。我就是這樣子做的。」

「哎呀呀,這是誤會。我們可不是隨時隨地都希望看起來年輕,要視情況需要做出不同的調整。」

我一邊看着固態化學導論,一邊在「摩登咖啡廳」等波留小姐。陽光照射進來的角度變了,所以我往旁邊移了一個位置。一如往常,店裏沒有其他客人。時間已經超過下午兩點了。

富子外婆點頭後,我又將目光移開。

「看起來只有四十歲的百歲女性。」

「是這樣嗎?」

「那個……那個人,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

「喔。你也會說這種話啊。」

不是因爲長相或服裝那類原因,而是那種獨特的站姿,以及她周身散發出來的氛圍,正是我那位常在「摩登咖啡廳」喝咖啡的僱主本人。她站在那裏站得太過理所當然,讓我甚至沒辦法感到驚訝。

我還是小學生時,叔叔曾給過我一個木頭面具,告訴我「這個是在新幾內亞的部落中代代相傳的面具,很珍貴,千萬不可以弄丟」。結果我翻到背面一看,上面貼着標示十九點九美元的價格標籤。那瞬間,我心中新開啓了一個名叫「不用認真聽他說話的人」的資料夾,叔叔至今依然在那個資料夾裏。

這樣一來的話就是平成元年,也就是說,她今年三十歲嗎?我反射性地計算出答案。以前也有人叮嚀過我最好不要去算這種東西,但我可沒辦法阻止頭腦裏那些自行加減乘除的數字。

「不可能啦,我們家老媽和宗教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吧。」

「姐,妳那時候已經超過三十了吧?好多人都說妳是大齡剩女。」

「請教她保持年輕外表的祕訣。」

驀地,我的目光轉向叔叔。

聽我這麼問,高野小姐微微一笑。

我喃喃自語。簡直像在唸出一本小說的書名。

「是啊。有人教過我,這種話可以說,同時也告誡我,最好別問實際年齡。」

叔叔立刻把那瓶啤酒收回去。他這個人有一項行動原則是「不想被外甥女討厭」,只要掌握住這一點,就可以避開許多麻煩。他的弱點很好懂,算是親戚往來中相對輕鬆的那一類。

「至少,在我所見範圍內是這樣。」

「我給妳這種感覺嗎?」

叔叔拿着啤酒哈哈大笑,但我按捺不住,從旁開口問:

「是不至於做到那種程度。不過,想要營造學生氣息時,我就會盡量混在學生堆裏,呼吸相同的空氣。像是跑到學生餐廳,主動找附近的學生搭話。」

「……沒什麼啦,只是你們說是曾祖母的朋友,我總覺得有點難以想像。」

「但如果真的遇到這種人,妳會怎麼做?」

「現在不用多顧慮了,很輕鬆呢。畢竟媽媽不喜歡吵鬧。」

我極爲自然地這麼想。

當然,這種放眼全人類都極其罕見的體質特異者就住在同一個小鎮上,這機率確實低到讓人難以置信。但對方可是一個能一本正經談論幽靈存在的人。相較於這一點,只是體質特異又顯得可信度高多了。

「我知道妳穿搭的風格常常會不同,但我沒有看出妳這麼做的意圖。」

這句話說得也太過分了吧,我在心中嘀咕。但我同時也覺得,正因爲富子外婆是花最長時間照顧曾祖母的人,所以她說這種輕率的話也值得被原諒。

「看吧。豐,你也這麼想,對吧?」

「那是因爲高野小姐妳是文學院的講師,而我是理工學院的學生,我們並沒有直接的上下關係,不是嗎?」

「啊啊,確實是波留小姐。」

但那些各有專精的教授,會因爲我是一個『資歷淺』的『女人』而瞧不起我,所以我就必須要震懾他們。而且我必須讓他們敬畏的是我本人,而不是怕大學裏的職場霸凌防治中心。」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鵜沼阿姨。鵜沼波留阿姨。」

「妳會特地換衣服嗎?」

「高野小姐,我認爲妳看起來夠年輕了。」

「像你這樣可以在生活中不因應場合切換人格,對許多人而言是拚命追求也辦不到的理想喔。大家都想要『用真實的自己活着』。你算是相當幸運的。」

「還不都是你害的,阿佳。無時無刻都有一個小男孩圍在我身旁打轉,人家都誤以爲我有小孩了。我去逛百貨公司時還會被店員問,要不要買一個給妳兒子咧。」

「這個嘛,如果對方負責打成績的話——」

叔叔指着一張凝結住歡樂談笑瞬間的照片。在桌子周圍,約有六個人排排站。其中一人是曾祖母。她不愧是出了名地討厭儀式,即使參加心愛長女的結婚典禮,表情也難看得像是剛吞下醃梅乾一樣。

「哎呀,纔沒這回事。媽媽過世以後,我三不五時就會找朋友過來。就是現在流行的那個啊,純女生聚會。」

我看着窗外蒸騰的暑氣,反覆在腦中回想那通電話。因爲是一星期前的電話了,我實在沒辦法清楚地想起每字每句,但我記得自己當時在心裏發牢騷「那個時間還很熱耶」。那種情緒狀態儲存在腦海中。情緒的記憶,比文字更容易留存在大腦裏。

「如果我是理工學院的助教,你現在就會緊張嗎?」

我又問了一次。高野小姐的主張中確實有某種真理存在,但我感覺其中又缺少了什麼具有決定性的關鍵。

翻開封面,是一張有外婆外公和雙方家長的大幅照片。頭髮依舊烏黑的千代子曾祖母,筆直地站在戴着綿帽的外婆後方。

「我倒是不會特別隱瞞。我是平成出生的,跟你一樣。」

「就算得知我不是學生,其實是講師,你也完全沒有改變態度,這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事情。」

富子外婆在說話時,叔叔一頁頁往下翻。

其實我只要打一通電話過去問就行了,但等人的時間,讀起書來特別專心。如果一切順利,今天就有機會看完暑假開始看的固態化學導論了。要是這時候打電話給波留小姐,截斷了集中力,心裏總感覺有點可惜。

很明顯有地方不合理。如果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面對的最小程度的「不合理」,就是波留小姐真的是和曾祖母同年紀的朋友。只要忽略外表異常年輕這一點,就沒有任何矛盾之處了。用盡可能少的假設來說明現實情況,是科學的基本原則。

「印象中是說什麼祖先的靈魂之類的,就是爸爸和今野先生在討論事業那陣子。」

「這樣啊。那麼,建議你趁還是學生時就記住,女性在出社會後的時尚造型,背後機制雖然複雜,但用意卻很簡單。就是要,或不要,震懾對方而已。」

老化不同於死亡,並不是絕對無法避免的宿命,而是一種有具體機制存在的生理學現象。我們已知棲息於東非的裸鼴鼠,幾乎不會發生類似於「老化」的現象。既然人類同屬哺乳類,那就算有人擁有那種特殊的體質,也不算太奇怪。現實中也有人有三顆腎臟。

「是這樣喔。如果是一般大學生,就需要在『學生應該好好讀書』和『學生就是想要玩』這兩者之間,分別拿出不同人格應對。不過你卻能很自然地讓『應該』和『想要』保持一致。

叔叔看着我說。站在現代的角度來看,這年紀結婚很普通,但考慮到媽媽二十六歲就生下我,確實是晚了點。

「是呢。不對,是那樣嗎?算了,總之,在專題研究的學生眼中,我是『老師』。他們會因爲怕我而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所以我得讓他們安心,在穿着上就要儘量營造出朋友的感覺,或者故意搞錯漢字,讓他們來糾正我。

「啊,遇見我的那次就是這樣吧。」

「像箭毒蛙的警戒色那樣嗎?」

叔叔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姐,妳結婚時她不是有來嗎?有相簿吧,快拿出來。」

「是這樣嗎?這個我不曉得。」

「對耶,妳從以前就很愛熱鬧。」

「媽媽的朋友,有那麼常來嗎?爸爸工作上有往來的人倒是來了一大堆。」

既然這樣,那還是下午一點最有可能,因爲最炎熱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如果是約三點,那就會是在陽光開始逐漸減弱的時間工作。至少我聽到「三」這個數字,應該不會聯想到「很熱耶」。

「這世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會因爲當下的情況切換人格,但你看起來並沒有這種意識。無論對方是誰,你都是理工學院一年級的谷原同學。」

今天約定的打工時間應該是下午一點整。我們是在電話上約的,所以沒有紀錄可以確認。我對自己的記憶力有信心,但波留小姐遲到一個小時以上,是足以動搖我自信的異常狀況。難道是我記錯日期了?還是隻有今天約在其他地方?

反倒是曾祖母居然這麼年輕,令我不禁懷疑是不是有哪裏搞錯了。我所認識的曾祖母,自從我出生起就一直是曾祖母了,不該是一位連孫子都還沒抱過的中年女性。

「就算是真的好了,這種事並沒有愉快到值得拿來當作理想,可以因時制宜地調整才方便。」

「我記得一個人。就是那個,老是穿着黑色和服的阿姨。」

我小聲插嘴。音量低微得幾乎不成聲,但似乎傳遞到叔叔的無意識領域中了。他啪地一聲拍手說:

「是這樣嗎?」

再來,如果是我有這種特異體質,絕對會積極調查自己的基因,但波留小姐並不像這種人。她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刻意不談自己的資訊,也是相當有可能的事。

文學院講師高野小姐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所謂大學的暑假,是對學生而言的假期。研究室的牆上貼着寫有「節約用電,白天請關燈」的紙張,她便坐得比平常更靠近窗邊,書本攤開着。與此同時,冷氣卻強力放送涼風。這是妥當的判斷。人類不會因爲暗一點而死,但太熱是真的會死人。

我這麼回應,想起之前自己在學生餐廳被她搭話的事。

「不過,老媽的朋友偶爾會過來家裏,對吧?」

叔叔立刻放下啤酒。

現階段我獲得的事實是這兩項。離開外婆家,走回自己家的幾分鐘路程裏,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姐,畢竟妳就是我的代理媽媽嘛。老媽總是板着一張臉,看,就像這樣。」

我話說到一半就發現這不是真的,便沒繼續說下去。我要是那種會在意大學成績的人,一定會想罵那些擅自把我的筆記上傳網站的學生幾句吧。

是波留小姐的電話號碼。不過在我認識的人裏面,不用LINE而是直接打電話來的人,除了波留小姐也沒有別人。

「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你。請問你是谷原豐嗎?」

我滑過熒幕接通電話後,電話那頭傳出來的卻不是波留小姐的聲音。是另一位女性的聲音。

「你是幫鵜沼波留打工的大學生谷原豐,對吧?」

是一道像行政人員那樣幾乎不帶情感起伏的聲音。

「對,我就是。」

對方說的是事實,但問題是,知道「幫鵜沼波留打工的學生」是「谷原豐」的人,除了我和波留小姐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我連對爸媽都沒提過打工的細節。

「僱主」這兩個字忽然躍入腦海。波留小姐僱用我進行某項調查,而這又是出於她上頭僱主的希望。難道是僱主那邊下了什麼改變方針的指示嗎?

「請問你現在在哪裏?在自己家嗎?」

「不是,我在平常和波留小姐碰頭的那間咖啡廳。」

隔了幾秒鐘。

「今天真的很抱歉,天氣這麼熱還讓你特地跑一趟。」

原來如此。看來我的記憶是正確的,而且今天波留小姐不會來。她說「抱歉」,就是這個意思吧。

「……不會,我就在這裏吹冷氣而已。」

「今天的打工薪水,會按照你等候的時間另外算給你。」

「咦?好。我知道了。謝謝。」

儘管拿這筆報酬算是正當,但光是坐在咖啡廳裏看書就能領到打工薪水,心裏不免還是相當有罪惡感。能專心看書,不用被媽媽叫去做雜事的時間,可是我花錢都買不到的奢侈品。

「……那個,請問妳是?」

「我是鵜沼波留家裏的人,叫做鵜沼櫻。」

「咦?啊啊,是,妳好。」

「媽媽現在被送到市立醫院了。」

我終於想起來,她是波留小姐的女兒。我決定接受這份打工時,曾打過一通電話,而她就是當時和我交談的人。記住隔着電話聽見的人聲,比記得長相和名字更加困難得多。

「醫院?」

「請問,波留小姐現在在哪裏?」

「她剛剛纔醒過來,應該還需要一些時間恢復,纔有辦法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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