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靈媒助手》 · 柞刈湯葉 · 5918 字
「靈媒助手」這份打工當然不需要穿制服,卻有着一些奇特的服裝規定。
比方說,禁止穿牛仔褲。對於曾生活在昭和時代前期的人而言,牛仔褲在他們生前是「小混混纔會穿的褲子」,所以死後成爲幽靈要是看到這副打扮,就會關上心門。「不管在一百年前還是現代都自然不突兀的穿着」,正是這份工作的服裝準則。
因此,每到打工的日子,我都會換上棉質長褲搭配亞麻襯衫。夏天有時還想多加一頂帽子,但棒球帽會違反規則,巴拿馬帽那一類的又太老氣,於是,此刻炙烈的陽光正直直灼燒着我的頭頂。我全身上下,就只有腳上這雙Nike運動涼鞋是近代產物,但我可不樂意聽幽靈嫌棄我的腳。
我汗如雨下,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一點一點的水痕。流汗的目的明明是要透過汗水蒸發來幫助身體降溫,現在大顆大顆的汗珠卻直往下滴,這實在太浪費水分了。我用襯衫衣領抹了抹脖子,把感測器接上電路。環繞行道樹的蟬鳴聲,如同一塊布幕籠罩下來。今天正是這樣一個炎炎夏日。
「波留小姐,妳穿那樣不會熱嗎?」
彷彿要劃開蟬鳴一般,我出聲詢問身旁的女性。
明明是盛夏,她卻穿著有如喪服的黑紋付和服,一臉泰然自若的清爽。她自稱是靈媒,但她自己根本最像幽靈。要是她在夜裏與路上的小學生擦身而過,隔天班上肯定會掀起一波鬧鬼傳聞。
「哎呀,老人家怕冷嘛。最近很多店都會開冷氣不是嗎?我穿這樣剛剛好。」
波留小姐這麼回覆,那張化了妝微微泛白的臉龐轉過來面向我。
外表落在四十歲上下,卻一有機會就將自己是「老人家」掛在嘴邊。她口中的「最近」,時間跨度大得異常,但又時不時冒出似乎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才流行的語彙,替她那個「老人家」的自稱添加了奇妙的可信度。
一個穿着夏威夷花襯衫的年輕人騎機車經過時,一直盯着我看。這條路以前曾是車流量很大的大馬路,但外環道路開通後就被取消國道編制,又因爲都市計劃使得路面寬度漸漸縮小,最終徹底變成了住宅區裏的一條小巷子。
一個大學生坐在這種路上弄電路板,任誰看都很可疑。其實我原本在家都已經大致準備好了,卻因爲焊接得不夠仔細,導致線路在帶過來的路上斷了。
好不容易搞定必要的緊急處理,至少能讓它勉強維持運作後,我半眯着眼抬頭看向波留小姐說:
「大概算是準備好了。」
陽光太刺眼了。
「不過真的要這樣做嗎?是說,這有意義嗎?」
「小豐,要我講幾遍你纔會懂。如果想要和亡者的靈魂對話,就得先消除造成對方死亡的因素。」
波留小姐回應我的語氣,就像是媽媽在教導自己的小孩。
「餓死的靈魂,要給他食物;凍死的靈魂,要給他溫暖的毛毯;病死的靈魂,就要供上藥品。對亡者的靈魂來說,死去那一瞬間的記憶是最鮮明的,所以一開始一定要先消除恐懼,讓對方安心。」
「對,我的確聽過很多次了。但就算是這樣,在車禍現場幫安全氣囊充氣這種事,我不管怎麼想還是沒辦法接受。」
「不好意思突然來打擾你。我是靈媒,鵜沼波留。」
「那要不要去喫個冰淇淋?」
「對方問,是類似信號旗那樣嗎?」
「是。」
一名成人,目的地是夏威夷。後藤三郎先生,出生於一九○八年。
波留小姐一臉歉疚地說。她口中的「準備」,指的大概就是安全氣囊吧。我怎麼想都認爲剛剛那場儀式沒有任何意義,卻有人等這一天等了足足六十年。一想到這點,我不禁有些過意不去。
「不過,那個叫什麼信用卡的?我聽你解釋過好多次,還是不太懂耶。爲什麼只是填個號碼,就能付機票錢呢?」
「小豐,票。」
右手握拳,再用左手包覆住,這種祈禱姿勢有點特別。波留小姐採用的做法,和佛教、神道教、基督教或者其他任何宗教都有着微妙的差異。正因如此,反而讓人感覺她是發自內心在祈願那個亡靈能獲得平安。
「後藤先生,祝福你今後內心平安。」
波留小姐在呼喚亡靈時,並不會念那種神祕兮兮的經文或咒語,說的就是極其普通的日文句子,也幾乎沒有什麼浮誇的表演,就像去自家祖先墓前祭拜一樣,只是合掌祈禱。仔細想想,這也是自然不過。對方頂多是六十年前過世的日本人,要是唱誦一些像外國話的經文,那些亡靈大概也聽不懂。
「就是那樣喔。懂了嗎?」
「這個是買機票的錢以及其他必要的費用,我先刷信用卡墊付了,麻煩之後再記得跟我結算。」
波留小姐總是說,不管面對的是什麼情形,在幽靈面前,最要緊的就是讓對方打從心底相信自己已經安全了。
「因爲有信用。」
如同預先在家裏測試的一樣,在弱弱的一聲「啵!」之後,氮氣瞬間膨脹。安全氣囊掃開周圍的空氣,順利脹得鼓鼓的。
「那麼,後藤先生,我現在就把這個給你喔。」
「有幫上忙就好。」
「我會先墊多達三萬日圓的機票錢,是因爲我相信波留小姐妳會付錢給我。同樣地,信用卡公司相信我之後會支付三萬日圓,所以才先代替我付給航空公司。所以,一定要記得給我喔。」
突然間,頭頂上的聲音全部消失了,連同蟬鳴也一起停下。周遭倏地安靜下來。
後藤先生的好友也隨着家人渡海,兩人後來不曾再見過面,但一直到開戰前都有寫信聯繫。像是念了哪一間學校、找到工作了、結婚生小孩了,這些如果放在現代大概會用臉書聊的事情,他們都一筆一畫地用紙筆書寫下來,寄給對方。
的確,如果是二戰前的人,聽到「飛機」這兩個字時,想到的絕對不是波音噴射客機。「後藤先生」腦中浮現的飛機,恐怕是那種飛到關島附近燃料就會耗盡的雙人座螺旋槳飛機。
一確定儀式結束,我就立刻取出另外一個透明資料夾遞給波留小姐。
真浪費。
波留小姐正在對話的那個幽靈「後藤先生」,是一名曾以海軍身份參加太平洋戰爭的老兵。
波留小姐這麼說。我在腦中搜尋「初陽」這組發音對應的字是什麼,纔想到應該是「出洋」。好像明治或大正時代的人,是這麼稱呼遠赴歐美留學這件事的。
畢竟是電子機票,燒掉那張紙是不會有任何損失。可是,那個價格高達三萬日圓、前往夏威夷的機位上,不會有人坐。因爲機票上寫的那個人,早在六十年前就過世了。
「好。」她在地面鋪上手拭巾,跪在上頭並且雙手合掌。「後藤三郎先生,你因爲車禍失去生命,沉眠於此地。現在,你的痛苦已經消除了。請在我面前現身。」
「你相信我,這個我懂。」
我又解釋了一遍,都算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戰爭一開打,許多住在美國的日裔人士都被送進強制收容所。
「谷原先生,你學生時代是什麼樣子呢?」
「真抱歉,我應該再早一點來的,但我一個人實在準備不來,是請現在的年輕人幫忙纔有辦法做到……」
從波留小姐的視線可以推測,幽靈比她高得多,大概和一百七十四公分的我差不多。以大正時代出生的人來說,應該算是個子相當高的了。
短暫的沉默。波留小姐微微點了幾次頭,
最近遇到這種問題的機會變多了,像是資訊科技及經濟相關的網路媒體來採訪業界當紅人物之類的專題報導。
「好。」
還有中暑也很恐怖,真想快點結束這一切躲到陰影底下。
我回答。我其實不清楚信號旗的運作系統長怎樣,但看到QR Code就聯想到信號旗,的確很像身爲海軍會有的想法。要說是波留小姐自己想出來的說詞,總覺得有那麼一點不自然。
「小豐,有你在真是幫大忙了。我年輕時根本不可能自己訂『初陽』的票呢。」
「要。」
「後藤先生,這個是前往夏威夷的機票喔。聽說只要把這裏面的枯阿扣得拿給機場的人看就行了。枯阿扣得?知道了嗎?」
嚴格來說,處理方式是要和埋葬遺體的做法相同。這是規則。
「用昭和來說的話,是九十四年喔。」
「日本和美國的談判有進展了,攻擊行動應該會取消。說不定上頭明天就會下達返航的命令。」
我這樣說明後,波留小姐看起來仍是一臉疑惑。一個人的記憶力大多取決於你對該事物的接受程度,所以我猜下星期她大概就會忘記,然後我又得再重新解釋一遍。
波留小姐說完,就把資料夾向着圍牆,照着我的話說:
她面對着圍牆,放輕聲音避免嚇到對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則在稍遠處的行道樹蔭下看着。
波留小姐捏起裏面的一張紙,輕飄飄地晃了晃。那是我今天早上去全家便利商店列印出來的A4紙。
接着又馬上恢復認真的表情,
我從帆布揹包中拿出一個透明資料夾,遞給波留小姐。
「咦?飛機票是長這樣嗎?紙張也太薄了吧。」
波留小姐抬頭看向圍牆說。又是一陣沉默。
好友肯定很恨發動戰事的己方吧。後藤先生一直想再見他一面,爲向夏威夷開戰一事鄭重道歉,卻沒等到海外旅遊開放就因車禍過世了。那個未了的心願讓他化作幽靈,在死後六十年的今天,依然徘徊在這座小鎮上。
波留小姐雙手抱拳。
「二○一九年。換算成昭和的話,是昭和九十四年。」
「這是電子機票的確認信。到了機場之後,只要掃這個QR Code,就能換到去夏威夷的登機證了。」
波留小姐瞄了我一眼。
「嗯?我聽不太懂。」
「咦?燃料?你放心,現在的飛機都很大一臺,可以坐上百名客人,咻地一下就飛到夏威夷了。」
波留小姐說話時偶爾會夾帶手勢,就像她面前真的有一個人在那裏似的。看起來簡直就像在演默劇。
……這段背景故事,是我事前聽波留小姐說的。
他一直祈禱着事情會這樣收尾。
波留小姐的目光緩緩往上移。大概是在那裏的某種存在正在往上飄吧?至於是類似於靈體成佛,或者是飛去夏威夷,這部分我就無從得知了。
「啊——對,大概就是那樣。」
說完,我們就前往這份工作的據點——「摩登咖啡廳」。
波留小姐看向我說。
這是因爲後藤先生有一位童年好友當時就住在夏威夷。二戰前的日本,移民海外的人多到現在難以想像的程度,聽說有很多人都在夏威夷或巴西的農場當勞工。
波留小姐的靈媒儀式十分簡單,卻相當燒錢。買機票、買和服、買藥品,然後全部拿來燒掉。多虧這份打工,我的信用卡點數累積得飛快。
我伸手拭去額頭上的汗水。波留小姐一邊走回來這一側的人行道,一邊露出溫和的微笑說:
太好了,成功了。我呼出一口氣,內心泛起小小的成就感。
如果對方是土葬,那隻要埋進土裏就行了,可惜日本幾乎沒人土葬,所以我們才必須這樣避人耳目,做出這種簡直像縱火犯一樣的行徑。
我特別叮嚀。儘管我住在家裏,但三萬日圓對大學生來說仍然是一筆大錢。
後來,他再也沒有收到信,也就無從得知好友的消息。
波留小姐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亡靈。
「我這張是學生卡,所以正確來說他們相信的是我爸媽。金融機構的信用,是建立在各種資料上。他們會審查像是一個人從事什麼工作,或者以前是否有借貸紀錄等等。比起實際見面談話,那些資料更能準確判斷出一個人是否具有必要的信用。」
然而,不管我多麼努力睜大眼睛看,都看不見「後藤先生」的身影。波留小姐眼神真摯地說話的方向,就只有一面表面發黑、帶有裂痕的圍牆而已。我甚至完全感覺不出來那裏有任何東西的氣息。
波留小姐一邊這樣說,一邊把我在全家便利商店印的電子機票放到地面,然後擦亮火柴點火。
「現在應該會動了。以防萬一,請妳保持一點距離。」
「嗯,可以了。謝謝你,小豐。」
但波留小姐的神情極爲認真,用眼神示意我「少廢話,照做就對了」。那雙眼睛有一種感染力,使這樣荒謬的情況顯得煞有其事。這讓我感覺自己這十八年來的人生中所建立起的認知,都將一一被那雙眼睛瓦解,真恐怖。
「你好啊,後藤先生。」
剛纔的靜謐氛圍忽然煙消雲散,她搖身一變,露出歐巴桑們聚在路旁一塊聊八卦時會出現的表情。
因爲靈魂在那裏現身,所以蟬纔不叫了……我並不認爲是這樣。蟬這種生物,會因爲陽光變暗或感知到危險等各種原因而停止鳴叫。相反地,應該是波留小姐算準蟬會安靜下來的時機開口搭話的吧。她在這方面的直覺確實異常敏銳。
在珍珠港事件一觸即發的太平洋上,直到發動攻擊的那一天爲止,他都一邊保養戰鬥機,一邊對艦上的傳聞深信不疑:
那張花了一番心思弄到手的機票,此刻就在圍牆前化作一陣煙和少許煤灰。
是叫做「焚燒供養」嗎?把物品交給靈魂的方法,就是燒掉它。管它是可燃物還是不可燃物,通通照燒不誤。
如果那裏真的有亡靈存在的話。
「這樣可以嗎?波留小姐。」
幸好廉價航空的訂票網站,出生年分最早有列到一九○一年。我怕如果沒有正確輸入亡靈的個人資料,就會發生什麼我預想不到的麻煩。至於護照號碼,只要勾選「申請中」就能以空格過關。
波留小姐回應。
「沒辦法接受」已經是比較委婉的說法了,我心裏真正想的其實是,不管怎樣也太蠢了吧。
波留小姐之所以選擇在大白天工作,想必也是因爲這個時間點火焰比較不顯眼吧。以防萬一,我身上還帶着投擲式滅火彈,但目前看起來並不需要。
波留小姐又仔細說明了一陣子後,慢條斯理地從束口袋中拿出火柴。火柴盒上印着「摩登咖啡廳」這幾個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波留小姐應了一聲,隨後走去對面的人行道上,我便按下開關。
波留小姐回答,並且接過收據。
「對,這裏就是你以前住的小鎮喔,只是現在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咦?啊啊,昭和已經結束了。那個,現在是……」
這六十年來普及的汽車安全裝置多如牛毛,但安全氣囊在視覺上的衝擊力就是格外強烈,那脹得飽飽的黃色袋子幾乎是強塞給人安全感。無論是亡者或活人肯定都會心服口服,只要有這個東西,當初就能活下來了吧?
「可是,信用卡公司的人爲什麼會相信你呢?」
◆
陽光實在太強了,我連火焰的輪廓都還沒看清楚,那張紙就迅速化爲一陣煙消失了。幾乎沒發出聲音,也沒什麼氣味。
「沒問題,我會連同這個月的薪水一起給你。」
我也很想提供一些像天才數學家埃瓦里斯特•伽羅瓦對着主考官扔板擦那樣帶有爆點的小故事,但很可惜實在沒辦法。谷原豐的學生生活,大部分時間就只是兩點一線往返學校和家裏,認真讀書而已。
所以這種時候,我就會提起鵜沼波留的事。那些事其實不算特別有爆點,也不見得和現在的自己有什麼關聯,單純是因爲我只剩這件事值得一提。
「我老家附近住着一位靈媒,我曾經當過她的助手。」
每當我這麼說,對方總會短暫露出愕然的表情,接着這麼問:
「哦?真叫人意外。谷原先生,你看得見那些東西嗎?」
「那些東西是指?」
「就像是亡者的靈魂、幽靈之類的。」
「不,完全不行。我看不見,也聽不見聲音。」
當我這麼回答後,對方又會愣住。
「你是說,你明明看不見,卻去當靈媒的助手嗎?」
「應該說,我原本就不相信這世界上有幽靈存在。而且,現在也依然不相信。」
「那麼,那份靈媒助手的工作都需要做些什麼呢?」
「主要就是打雜。像是買飛機票、在馬路上幫安全氣囊充氣、把救生圈扔到河裏,還有在空地燒藥片之類的。」
對方臉上浮現出「???」的表情,打算至少先從自己可以理解的部分入手,繼續追問下去。
「你說飛機票,是那位靈媒要搭的?」
「不是,機票是當場要燒掉的。」
這時候,坐在採訪者旁邊、貌似主管等級的人就會用眼神示意「該換話題了」。採訪者最後問了一句:
「聽起來,剛纔你說的是一段很複雜的故事?」
「其實很簡單的。我不相信有幽靈存在,我只是相信那位靈媒。」
當然,這一點都不簡單。如果全部講出來,一篇報導是絕對塞不下的。
那段經歷足以寫成一本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