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是感覺映出的模樣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靈媒助手》 · 柞刈湯葉 · 3.7萬 字
升上大學那年的春天,家裏接到了曾祖母過世的消息。
在一個舒舒服服的四月夜裏,不冷也不熱的宜人天氣悠悠哉哉地持續了一星期左右。當時我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登入大學的教務系統,準備選下個學期的課。
「豐,千代子外婆過世了。」
背後傳來媽媽的聲音。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瀏覽器上顯示着「星期三第二堂課 數學B(線性代數)」的熒幕畫面,低聲回應:
「喔——這樣啊。」
如今回頭想想,無論如何,聽到親人過世的第一個反應是「喔——這樣啊」,實在是過分了。但當時如果真的震驚到說「什麼?」,手上拿的馬克杯還摔到地上破掉的話,後來大概就不會去幫可疑的靈媒打工了。一切的轉折點,大概就是那句「喔——這樣啊」。
但那時候的我根本不曉得這種事,只是開口問:
「那會辦喪禮嗎?」
同時按下滑鼠,在電腦畫面中的「登記選課」上點了一下。
「當然會啊。你把曾祖母當成什麼了?」
媽媽回答時似乎有點動怒。
人死後要舉行喪禮,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當時我極其自然地認爲,曾祖母和「喪禮」這種事根本不搭調。
曾祖母討厭儀式在家族裏是出了名的,甚至連孫子的婚禮,她都會用「健康因素」當作藉口缺席。
聽說那時候她還說:「只要你們兩個彼此信任、感情和睦,根本沒必要特地花大錢做給別人看。」
該說她是講求效率、堅守實用主義,還是在二戰後那種混亂的大環境中,一個女人隻身拉拔大五個孩子的過程中養成了務實又堅韌的性格呢?總之,她就是那種人。
「千代子外婆,八成連自己的喪禮都不想辦吧?」
這種話,從當事者還在世時就有人說了。
……而且還不是別人,這句話正是媽媽講的。大概半年前,她在家裏喫晚餐時講的。聽見這句話後,沒有遺傳到那位偏執曾祖母血脈的爸爸,面露難色地說出取了最大公約數的意見。
「可是喪禮這種東西,是爲了還活着的人所舉辦的。就算死者本人再怎麼討厭儀式,一旦面臨到外婆過世這種不幸的情況,大家爲了調適心情,還是必須舉行一場儀式好好向她道別吧?」
爸爸在私立高中擔任教師,對他來說,安撫吐出驚人之語的對象簡直是家常便飯。
曾祖母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龐靜靜微笑。那時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曾祖母有牽動微笑的肌肉。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她還有笑這種情感。
「不是,我是曾孫。」
曾祖母住的那棟老房子,位在距離我家走路大概十分鐘的地方。我年紀還小時,會固定在每個星期六晚上一個人去那邊過夜。
我一說完,頭上就響起一道聲音。
我和曾祖母之間自然也產生了距離,只有在盂蘭盆節或過年親戚聚會時,才偶爾碰到面。每次媽媽和阿姨們聚在起居室裏鬧哄哄地聊着天時,曾祖母仍舊待在裏面的房間編織。我隱約記得每次見到她,那宛如精密機械的手指動態也逐漸變得緩慢了。從旁邊看過去,那道身影散發出的氣息就像是:
「都是你講那種奇怪的話,害我差點在喪禮上笑出來。」
我佩服地回應,阿姨又笑了,不過那雙眼睛中明顯流露出責難的意味。
「沒有啦,我只是把想到的答案說出來而已。有這麼好笑嗎?」
我們家雖然信淨土真宗,但因爲亡者本人信仰不深,所以希望可以儘量拿掉宗教色彩,戒名之類的也不需要。供奉的鮮花指定本人喜愛的白菊,陪葬品則選擇棒針和這個那個……所有大小事都由富子外婆思路清晰地一一說明,整個流程十分順利地就決定好了。
她伸手指向我身上的西裝。而我心底依然懷着難以釋懷的心情,脫下那件一整天浸滿違和感的西裝。把它掛到衣架上後再看一眼,果然,它仍舊是入學典禮時穿的那套西裝。
曾祖母這麼說。在我的記憶中,自己觀察的其實是棒針的動態。曾祖母本身就像是一個佈滿皺紋的機器人,但她這麼說,不知爲何讓我有點高興。
「你也要試試看嗎?」
富子外婆去鄰里委員會的集會了,傍晚前應該不會回來。我慢吞吞地起身,朝玄關走去。這棟屋齡將近七十年的老房子,大門發出了嘎啦嘎啦這樣令人感到不安的摩擦聲。
我打開無法連上網路的筆電,先叫出黑色的操作介面,憑着手指記憶輸入一些無意義的指令。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一位手持念珠、駝着背的老人站在門口,低頭小聲嘟噥着「請節哀……」之類的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窩裏,反覆咀嚼媽媽那句「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媽媽到底「知道」了什麼?
「啊,又是來上香的客人。」
一回到家,媽媽就提起這件事,
「哥哥,我們爲什麼要燒曾祖母呢?」
我第一次參加喪禮,眼前的景象讓我感到十分違和。與其說是死別的悲傷讓他們做出這些反應,倒不如說更像是在透過執行特定的行爲,來堆疊哀悼的情緒。那種氣氛隱約令人聯想到舞臺劇,而他們就是一羣爲了向觀衆展現出「我們很哀傷」,所以遵照劇本演出的老邁劇團團員。
她那身和服一看就像喪服。黑紋付和服非常合身,與她渾然一體,簡直像一整年都在服喪似地。
這些長輩參加喪禮的經驗顯然相當豐富,看起來皆已掌握「適切的悲傷表達方式」。有人手持念珠,有人用手帕掩面,各自營造出「不幸」、「哀悼」的氛圍。
那段期間裏,由富子外婆聯繫各方親友,至於各種實務上的手續則由媽媽負責處理,喪禮的各項準備事宜簡直像事先演練過似地火速向前推進。男性禮儀師是一位親切又仔細的人,在介紹制式商業方案時很尊重遺族的意願,絕不會強迫推銷,徹底展現出一位模範業務該有的態度。
富子外婆是那種極少沉默不說話的人,曾祖母則總是窩在裏面的房間,一個人靜靜地織毛線。我很喜歡欣賞那些作品。曾祖母織的不是毛衣、帽子之類的日常用品,也不是可愛的動物玩偶,而是不停織着各種正方形的花樣。僅僅兩根竹棒,就能生出那麼多複雜的圖案,令我深深感到不可思議。理應超過九十歲的手指,宛如嵌在時鐘裏的齒輪一般,規律且精準地活動着。
這位母親是把兒子當作萬能長工了嗎?但我確實很閒,這點無可反駁。
我每星期都過去,根本不可能有明顯變化。但外婆烤的蛋糕極其美味,二戰後不久建好的這棟老房子,又恰到好處地刺激了小孩子喜愛冒險的心,因此我總是滿心期待星期六的到來。
「豐,不如你暫時去外婆家幫忙好嗎?她說現在很多人來上香,連出門買東西的空檔都沒有。」
她說完,側頭微微一笑。那位女性就像一個放大版的日本娃娃,五官精緻到缺少溫度,但流露出的神情又確實呈現出鮮活的生命感。
「你是谷原清老師的孫子吧?」
看見站在門外的女性時,我心想:
「小葵,我告訴妳喔。曾祖母啊,是化作一陣煙飛到天上了喔。」
「老師以前非常關照我……」之類的話,然後就離開了。他說了什麼,其實我幾乎都聽不清楚。
「對,您是來上香的吧?」
「啊啊,這個呀。因爲如果直接把棺材擺進墓裏的話,墓地以後會不夠用,所以要先燒成骨頭再裝進骨灰罈裏喔。」
媽媽平時就算和爸爸吵架,也不太會表現出自己的情緒,但五感就會變鈍一截,使得她講話變得比較大聲,或是煮飯時調味會變得比較重。我一邊喫香蒜辣椒義大利麪喫得舌頭髮麻,一邊彷彿事不關己地想着,媽媽果然還是受到很大的打擊吧。
一會兒後,市議員上完香,便看向我開口問:
但至少在我的記憶裏,曾祖母從來不曾向誰發過脾氣,也不曾罵過人。我想,她選擇獨處只是因爲就算在場的全是她的孩子和孫子,一大羣人聚在一起吵鬧依然會令她感到不自在。
我把筆電放在矮桌上,接好電線,沒想到媽媽強塞給我的行動網路分享器卻顯示完全沒訊號。
編織這項興趣一直持續到小學三年級,還算有點水準。但西田一句「玩什麼編織,你是女生喔」,讓我不再織了。同時,每個星期六去過夜的慣例也自然消失了。畢竟到了那個年紀,窩在家裏上網顯然更有樂趣。
玄關傳來的門鈴聲吵醒了我。那時的時鐘指向三點,量子化學的課本攤開着,而我趴在曾祖母家的矮桌上睡着了。
爸爸說的話,是符合社會普遍認可的正確言論。但就現實層面來看,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會把曾祖母的死認定成一種「不幸」呢?
那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
我老是在她周圍跑來跑去,有一次曾祖母便出聲喚我。
實際去了之後,富子外婆高興得不得了。她從櫃子裏拿出遠多於一人份的點心,然後就拉着老人家常用的那種附輪子的購物籃,買東西去了。
曾祖母已經變成了遺照裏的人。因爲她原本就寡言,所以好像只是所在位置從裏面的房間換到佛壇上,感覺上並沒有太大改變。
「你這孩子,有在仔細觀察別人呢。」
由於她的樣子太過自然,所以我遲了一拍才注意到不對勁。以來上香的客人來說,她異常年輕。看起來年紀比媽媽還小,大概四十歲上下。
腳下穿不慣的皮鞋,「啾啾」地響起微妙的腳步聲。
「蛤?我不行啦。外婆家不是沒有網路嗎?」
自稱鵜沼波留的神祕靈媒,是在連假最後一天出現的。
她面無表情地這麼說,遞出棒針和毛線球。曾祖母並沒有教我怎麼織,但我平時就經常觀察她的動作,光用看的就學會了平針織。
從焚化爐燒出來的曾祖母骨頭,數量很少。職員說,「這麼少的很少見耶。」她身材嬌小,加上骨密度又是一百歲的水準,在高達一千度的焚化爐裏,絕大部分都化爲灰燼了。我心想,完全不留下任何類似眷戀這世界的東西,實在很符合曾祖母的風格。
「清」是我的曾祖父。不過早在四十年前就過世了,因此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只是既然「和清上同一所大學」這個理由,能讓總是面無表情的曾祖母第一次向我展露笑容,他們想必是一對感情融洽的夫妻吧。
如果連這種臨終方式都被歸類爲「不幸」,那人生的終點不就成了絕對無法避免的悲哀了。那實在也太……該怎麼說好呢……簡直毫無希望可言。
看着媽媽把油光閃亮的筷子尖端指向爸爸,兩人即將展開一場互挖黑歷史的大戰,我咬了一口地瓜天婦羅。
「瞻仰故人遺容。」
被問到火葬遺體的理由,第一個浮現我腦海的念頭是,爲了防止傳染病蔓延。但對一個完全沒生病只是自然衰老而過世的人說這種話,感覺有點奇怪。我放下筷子,蹲下來讓視線和堂妹的眼睛齊高,這麼回答:
因爲這個緣故,媽媽開口拜託我。
她用不可思議的眼神詢問。
我最後一次和曾祖母對話,是告訴她我考上大學了。
她一邊脫下沒有光澤的黑洋裝一邊抱怨。
如今,曾祖母過世了。連素不相識的人們都如此悲傷,我卻生不出比「喔——這樣啊」更多的情感了。
她這麼問,一副來朋友家裏玩似的口吻。
喪禮就這樣結束了。
「你這個人,實在是不懂別人的心情耶。」
死因是衰老,享年一百歲。是真正圓滿的壽終正寢。
我也是差點笑出來。只不過我差點失笑的原因是看見爸爸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喪禮定在黃金週第一天。晴朗的春日氣息彷彿從靈堂的牆壁飄散出來,令人一不留神可能就會脫口說出「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豐。我從以前就認爲,你能和清上同一所大學喔。」
我反射性說出制式的回應,腦中一邊想,這個人到底是誰啊?千代子,是曾祖母的名字,這怎麼想都不是親戚會稱呼她的方式。
用筷子夾起骨頭這件事,比想像中還要困難。每次纔剛夾起來,就會先崩落成碎片。當我有些煩躁地收集那些遺骨碎片時,西裝褲被人扯了扯。還在讀幼稚園的堂妹站在旁邊,拽着我的褲角。
過去西田曾對我說的話,在腦袋裏嗡嗡作響。
我不經意地瞥向旁邊,爸爸咬緊牙關,表情像是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仔細一看,他的眼角還蓄着淚水。不是吧,爸爸你哭什麼啊,曾祖母跟你又沒有血緣關係。我差點笑出來,但這個反應旋即化爲自我譴責反彈回來——就連沒有血緣關係的爸爸都在哭,爲什麼我卻不會流淚呢?
並不是尺寸不合,而是原本總穿着制服的高中男生終於成爲大學生那份「成長的喜悅」早已滲進纖維裏,使它沒辦法徹底化身爲一套喪服。我只把領帶換成黑色的,結果卻像在照片上需要掩蓋的地方貼上一塊黑,看起來反而更不協調。
所以,當我聽見曾祖母過世的那瞬間,第一反應也是「喔——這樣啊」。那時我腦中還在想「爲什麼必修科目還需要自己登記,萬一忘了登記就得留級了嗎?」這種毫無關係的事,而我認爲媽媽肯定也一樣。
「這樣說的確比較好呢。」
「難以取悅的一家之長。」
外婆出門採買去了不在家,於是我按照她事先交代過的方式指引對方:
「在電話裏講就夠了吧。」我說。但媽媽回,「別囉哩囉嗦的,快點去。畢竟也不知道能再見外婆幾次了。」我被媽媽推出家門,前往曾祖母家,用一種近似處理公事的語氣告知那項事實,
富子外婆每次看到我,就會笑容滿面地說:
和曾祖母生前有交集的那些人,全都超過六十歲了。更年輕一點的,照理來說只有親戚。親戚中有這樣一位女性存在嗎?不過,我並不認識曾祖母所有的親戚。
「嗯。我聽說千代子過世了,就久違地過來看看她。」
我記得曾祖父是從事土木建築相關行業,大概和市議會也有交情吧。堂堂一位市議員只因爲我和過世數十年的「老師」有血緣關係,就向我這種年輕人恭敬地打招呼,可見曾祖父的地位不簡單。
囉嗦,你給我閉嘴。我這麼反駁那道聲音,試圖搜索與曾祖母的回憶。我拚命轉動記憶軸,裏面肯定有什麼可以觸發淚水的元素纔對。
這身西裝是爲了大學的開學典禮買的,今天是第二次穿。這套要價三萬日圓的成衣,廣告標榜着「新材質,完美貼合身形!」,今天不知怎麼始終感覺不太合身。
曾祖母和曾祖父曾是所謂的「地方名人」,所以訃聞也登在了縣報紙上。我以前總會想那一欄到底有誰會看,怎知會場門一開,一大羣銀髮族長輩排成長長一列(雖然說是長輩,其實還是比曾祖母小了一輩)。
儀式一結束,就得面對現實中的問題。兩個人住都嫌太寬敞的獨棟房子,現在只剩下富子外婆一個人了。那間老宅保存得很完整,就算再過三十年改造成觀光景點也沒問題,但在外婆心中,那是生活多年的家,她似乎不打算搬去與女兒女婿同住。
加上時間點正值黃金週,也有不少親戚特地從東京趕來參加喪禮。好幾個大概是堂弟的小孩子,穿着短褲禮服,在會場裏吵吵鬧鬧,完全靜不下來。
「小豐,你又長大了。」
後來每天都有客人來上香。通常都是由富子外婆招呼,偶爾纔會換我負責。「你是孫子吧?」「不是,我是曾孫。」這段對話重複了無數遍。我趁沒事的空檔完成了兩份像在複習高中物理的報告,還上了社羣媒體關心朋友們去東京讀書的近況。所有朋友當中,留在老家的只有西田。大學生活的第一個黃金週,就這樣過完了。
「我的行動網路分享器可以借你。反正你很閒吧。」
「請在這裏寫下您的姓名。」
聽說她是坐在檐廊上織毛線時,像睡着般斷氣的。富子外婆發現時,她的身體還是溫熱的,雙手仍握着竹製棒針。活到一百歲都沒有失智,腰腿俐落,不需要人把屎把尿,最後大概也沒受什麼苦就走了。這到底哪裏稱得上是「不幸」?
不過,從接到消息到喪禮的期間,媽媽明顯情緒低落。好一陣子晚餐不是鹽放多了,就是糖或辣椒加太多了。
「不好意思,這裏是千代子家吧?」
我抬頭一看,說話的人是阿姨。阿姨對着我笑了笑。
對方寫下來的那個名字我有印象,一搜尋才知道原來是市議員。競選海報上的照片年輕得簡直像別人一樣。
「豐。」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你快點把衣服脫下來,我一起拿去送洗。」
曾祖母的財產,似乎由她在生前聘請的律師順利完成了所有法律程序。常聽見的那種「親戚在喪禮上爭奪遺產」的風險,她也早已預先排除了。不愧是討厭儀式的曾祖母,總是力求務實又思慮周全。
在司儀的宣告下,我探頭看向躺在棺木裏的曾祖母。化妝師的技術顯然十分高明,把那些歷經百年所刻畫出的皺紋隱藏得相當自然,讓她看起來比我記憶中的任何時刻都更漂亮。但也正因如此,曾祖母已然過世的這項事實反而缺乏現實感。我甚至產生一種錯覺,自己好像是誤闖了某位素不相識的美麗長輩的喪禮現場。
「哎呀,當然會辦啊。我只是在說,她本人心裏應該是這樣想的吧。你幹嘛沒事找這種無聊的碴啊。」
我回答。市議員聽了點頭回應「喔喔,是這樣啊」,又低下頭一邊嘟噥着:
微笑?
我沒有看錯。她提起一個人的死亡,表情卻像是來看剛出生的小貓一樣,眯着眼睛笑得溫煦。
「……那麼,請在這裏寫下您的姓名。」
「哎呀,謝謝。」
她接過筆,目不轉睛地盯着筆的前端。那是在百圓商店花一百日圓就能買到三支左右的便宜原子筆,上面還印着附近地方銀行的名稱。
「年輕人,這支筆沒有筆尖耶。」
她這麼說,把筆遞了回來。我接過來按下頂端的按鈕,筆尖就乖乖伸出來。我又把那支筆拿給她,
「哎呀,按一下筆尖就會跑出來,還真是方便的發明呢。」
她這樣說,一臉興味盎然地反覆按着按鈕。
這人真特別,但曾祖母本身就是個相當偏執的人,會有這種路數的朋友也不足爲奇,我仍舊睏倦的大腦這麼想。
我帶領她到佛壇前,端出富子外婆事先準備好的茶點,接着就躲回裏面的房間,繼續看量子化學課本。當我讀到「雙狹縫實驗顯示出,電子具有粒子性及波動性的雙重性質……」時,睡意再度襲來,於是我躺在地板上闔上眼。這裏離大馬路很遠,聽不見車輛的喧囂,只有遠處鳥鳴聲隱約傳來,是一個理想的春日午後。
曾祖母過世了,但世界依然平穩運行着。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曾祖母又不是這世界的重要人士,頂多就是地方城市的名士夫妻,更何況先生早在許久以前就離世了。後來的日子,她也沒特別做什麼,就是安安穩穩地編織,看着子孫成長,緩緩走在通往終點的道路上。
宣告四點的旋律隱約傳來,我集中精神聆聽,捕捉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是富子外婆回來了嗎?我這麼想,從裏面的房間走了出來。只見剛纔那位女性還端正地跪坐在佛堂裏,獨自對着佛壇講話。
「因爲啊,我聽到那件事情時也覺得實在是太過分了。妳說對吧?」她露出傻眼的表情,手像招財貓一樣上下襬動。
我猜想她可能在講電話,雖然她手中沒有握任何東西。她很快注意到我的存在,
「哎呀,不好意思,不小心聊太久了。」
說完後她又歪了歪頭。
她是那種會對着佛壇自言自語的類型啊?這時,我是這麼理解這件事的。我知道這世界上有那種會向布偶報告生活的女孩,或是對着戰友的墳墓傳達勝利消息的士兵。所以我想,她大概也屬於那一類人吧。
「感謝您如此鄭重地弔唁,我想故人一定會感到很欣慰。」
二、她故意撒謊。
她這麼回答,又看向佛壇的方向。如果是討厭儀式的曾祖母,應該會認同我這個「不土葬可以節約土地資源」的論點纔對。
「什麼——!太過分了,小豐。在你還只有這麼高的時候,我們見過一次喔。」
又說出剛纔那本禮儀範本里的句子。
聽說曾祖母就畢業於在地的女學校,在班上名列前茅,所以還當過班長。這件事聽富子外婆講過無數遍了。
我這麼問的同時,瞥了眼她蓋在頭髮下的耳朵。肌膚異樣白皙,但並沒有看到AirPods之類的藍芽耳機。
儀式的禮儀,是在假設雙方都會照做的前提下制定的。所以一旦對方說話不按牌理出牌時又該如何應對,範本上是不會寫的。這一刻,不知道爲什麼,我原本打算「和平地請她離開」的想法瞬間淡去,內心湧現出強烈的好奇心,想知道這個人會怎麼回應我。於是,我開口問了:
「原來是這樣啊。這樣就沒人陪妳聊天了,妳肯定很寂寞吧,千代子。」
「不,我不是。」
「就算是靈能力弱的人,明明也有滿多人能聽得見自己祖先的聲音。這樣說起來,千代子家裏的人,這方面都偏弱嗎?」
女學校。她不是說「女子校」,而是「女學校」。
「我和千代子,是女學校的同學喔。」
「沒聽說,有發生什麼事嗎?」
「小豐,你這孩子真的很有趣耶。」
「……靈能力?」
她說着說着,自己就笑了起來。
「從剛纔開始,妳一直在和誰說話啊?」
不管怎樣,眼前的情況看來並不需要報警或求醫。那麼,我該採取的行動就是儘量不要引起事端,和平地請她離開。
她扳着手指,嘴上喃喃發起牢騷。我確實有兩個表弟叫做悠馬和爽,看來她並非完全在瞎掰。
「你敢相信嗎?掃帚耶?掃落葉用的那種,一般的掃帚喔。聽說千代子後來被她爸罵了一頓。好像是罵,妳是把遺骨當成垃圾了嗎?」
「那個,等一下喔,讓我猜猜看。千代子的曾孫,男生有六個對吧?悠馬和小爽是小學生,肯定不是。七海……我記得是女生吧。嗯——真煩,年紀一大就記不住新東西了。」
唯獨有一個問題,我根本沒聽過「大樹」這個名字。
我差點就脫口問對方的年齡了,但隨即想起來詢問女性年齡很沒禮貌是基本常識,只好又把話吞回肚子裏,
「哎呀,小豐,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啊?你自己不是纔剛說過嗎?『曾祖母一定也會感到很高興的。』」
「朋友?」
這個騙子肯定是聽說曾祖母過世(畢竟都登在報紙上了),打算拿發生在我或我們家人身邊的壞事,謊稱「這都是因爲祖先亡靈作祟」之類的說詞,藉此說服我們購買昂貴的壺或其他東西的手法。既然現在知道對方抱着這種意圖,那我只要把人趕出去就行了。我在腦海中快速組織文字,然後直接說出來。
「對。然後,我有特地過來向曾祖母親口報告這件事,妳可以問問她,當時她是怎麼回答我的嗎?」
「千代子自己說的啊。是吧?」
「在撿遺骨時,大家都撿不太起來。千代子見狀,就一個人走向掃除用具櫃,拿了一支掃帚過來。還說,用這個掃在一起比較快,就這麼辦吧。呵呵呵。」
「沒那回事。我每次都擅自跑過來,千代子也很困擾呢,你看。」
相較之下,這位女性其實當時人就在那間火葬場,或是從某個人口中得知這件事,這樣想顯然更符合現實邏輯。我對她的長相沒印象,但既然她穿喪服穿得這麼自然,就算混在陌生人的喪禮現場,應該也能瞞天過海,完全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吧。
「我,前陣子考上大學了。」
「謝謝妳特地過來,曾祖母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當時我心想,這個人講話的口吻真像年事已高的老人家。人年紀愈長,就感覺時間流逝得愈快。所以,小孩子的體型發生變化明明需要一段期間,在年長者看來卻不過是轉眼間的事。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那句話確實是我在火葬場說過的話。這個人爲什麼會曉得?
我再次看向眼前這位女性。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釋那句回應範例。結果,她一邊說:
二戰前那個年代,義務教育還只到小學畢業,男性精英在讀完義務教育後,就會去讀中學,最終上大學,以進入政府機關或成爲學者爲目標。另一方面,好人家的女孩子就會去讀這種女學校,學習家政等方面的知識技能,走上成爲賢妻良母的道路。以現代的學制來說,相當於中學和高中。
「千代子剛結婚不久,她叔叔就因爲肺結核過世了。你有聽說過當時在喪禮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接着,她拿起手提口金包起身,問道:
我認爲選項一確實有可能。她來悼念故人卻面露笑容,還對着佛壇說話,這些行徑怎麼看都不像具備正常判斷力的樣子。乍看之下十分健康,一言一行都充滿自信,但說不定有妄想症的人就是這副模樣。
我儘量用委婉的方式問,不過對方好像完全沒發現到我的顧慮,開口回答:
真無聊,挑我語病。我那不過是在複誦禮儀範本上的制式回應罷了。
「有許多客人來上香,對家屬來說是很值得驕傲的事,我只是改成從曾祖母的角度去闡述這份心情而已。」
「嗯。」
「……哈。」
在這個時間點,關於眼前這號人物的身份,我排除掉原本佔三成可能的「沒見過的遠房親戚阿姨」,把最大六成佔比分配給「假冒親戚的詐騙分子」。一個調查故人生平、配合著對方談話假扮成親戚,進而騙取遺產的惡棍。我是沒聽說過這種事,但就算有這種人也不奇怪。
「非常抱歉讓您白跑一趟,我們家不信什麼祖先亡靈之類的說法,如果您是爲此而來,最好去找相信那一套的人。」
「小豐,你和千代子年輕時真的一模一樣。」
「女學校……嗎?」
只不過以詐騙分子來說,她的謊言實在太過拙劣,簡直像懷着某種意圖,刻意表現出「我是騙子喔」一樣。但除了詐騙,我想不出來一個人會有什麼理由,要對初次見面的人這麼做。
三、她是那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兩個世代左右)的類型。
「不是,我是曾孫。」
「嗯,我差不多該回去了。還得做晚飯呢。下次見囉,千代子。」
「哎呀——你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我儘量維持原來的表情,
這是詐騙。我在那瞬間確定了答案。
「哦……這樣啊。」
不管我怎麼看,她看起來都比媽媽年輕。
「哎呀,小豐,你看不見啊?」
選項二就更合理了。她相當有可能是一個來欺騙亡者家屬的詐騙分子。說不定,她事先詳細調查過曾祖母所有親戚才上門的,但在誤認我是「大樹」時,又判斷自己沒機會騙過家屬,才改變策略自稱朋友。
冷靜想想,要確定這個人是不是真的能和亡靈講話,這件事並不會太困難。只要問她一件只有我和曾祖母知道的事情就行了。太久以前的事曾祖母有可能不記得,挑最近剛發生的事比較恰當。
「嗯。我剛纔沒說嗎?我是靈媒,所以我是在和千代子的靈魂說話喔。」
在這種情況下,這種問法應該錯不到哪裏去。
「話說回來,你是千代子的孫子嗎?」
「看不見什麼?」
「咦?你不是大樹嗎?」
一、這位女性已經失去某種認知能力,妄想自己是曾祖母的朋友。以前我曾在書上看過這種精神疾患。
我這個話題切換得十分突兀,因此她看向我的神情有幾分詫異。
選項三隻是我列出來的另一種可能性,但我並不認爲有進一步思考的必要。
「哎呀,你不記得了啊。」
「請問妳是誰?」
我一邊說,一邊在腦海中再三搜尋上星期纔看過的《一看就懂的冠婚葬祭常識:二○一九年版》的目錄,卻沒想起「遇到可疑的弔唁客人時,該如何詢問對方身份」這一項。沒辦法,我只好直視對方的眼睛,單刀直入地問:
她聽到之後眼神驟變,雙眼閃閃發光地驚呼:
「妳怎麼又說這種話。」
這一點是關鍵,所以我纔再問了一遍。女學校是二戰前的教育制度,而戰爭早在七十四年前就結束了。
一邊用衣袖掩住嘴巴呵呵笑起來。
這時,我認爲可能性有三種:
她露出氣鼓鼓的表情,把手放到自己大腿附近的高度。期待那麼小的幼兒有記憶力,也太強人所難了。
我雖然沒聽說過這件事,但我腦中卻能異常鮮明地描繪出那位討厭儀式、奉行理性主義的曾祖母拿掃帚走過來的畫面。我原本以爲她性格頑固是因爲年紀大了,現在看來很可能她年輕時更有棱角。
「哎呀,這樣啊?恭喜你。」
「關於下葬土地的問題,我說的是事實吧?有問題的地方頂多是,告訴小孩子這件事稍嫌太早了而已。」
「我不認識妳。」
「那個,不好意思。」
「絕對不是。」
原來如此。
「你是小豐!富子家的小豐,對吧?」
「算了,沒關係。我再重新打一次招呼。我是千代子的朋友,叫做鵜沼波留。我是一位靈媒。」
我這麼說後,她又呵呵呵地笑了,開口回:
我選擇用「不信」這樣比較含蓄的說法,因爲我認爲儘可能避免讓對方感覺被否定纔是明智之舉。
「我聽說了喔。你堂妹問你爲什麼要燒千代子的遺體時,你回答人家因爲土葬的話土地會不夠用,對吧?」
「千代子」這個稱呼依舊令我感到奇怪,但因爲這問題我實在聽過太多遍,回答完全不禁大腦思考就直接脫口而出。
「那你就是大樹囉?哎呀——竟然長這麼大了!」
不過曾祖母結婚時,戰爭恐怕還在打。發生在那個年代的小故事,又是透過什麼樣的路徑傳到這個人耳裏的?
她這麼說,伸手指向佛壇。遺照上的曾祖母依然是那張冷淡的神情。我愣愣地看着那張照片時,她笑着說:
「……妳聽誰說的?」我問。
「妳說朋友,那個,請問是哪方面的朋友呢?」
她轉向佛壇說。
她大叫。我沒回話,這位女性似乎當成我是默認。
她毫不害臊地用剛纔對着她以爲的「大樹」說話時完全相同的語氣,重複又說了一遍。
我照本宣科地說出從禮儀範本書上學來的句子。她轉回佛壇的方向,揮了揮手,
不過,假設曾祖母的靈魂真的存在,還逐一聆聽大家在撿她的遺骨時所講的話,甚至又轉述給這位女性聽,那實在是太詭異了。
「咦?嗯,我明白了。」
她這麼說,又對着佛壇說起話來。
「千代子,妳聽見了吧?妳當時對小豐說了什麼?」
沉默。
那是一段相當漫長的安靜。窗外天色漸漸開始變暗,隱約還能聽見小嘴烏鴉的叫聲從遠方傳來。
會出現什麼結果呢?
正確答案是,「我從以前就認爲,你能和清上同一所大學喔」。
只是,「亡者的靈魂」會保有這些記憶嗎?我是不清楚幽靈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但人類的記憶是儲存在大腦裏。火葬後,既然身體全燒成灰,在生理學上記憶就徹底消失了。會不會像是就算帶走電腦,檔案卻已經受損一樣呢?用這個方式來驗證說不定其實並不合適?
我腦中運轉着這些思緒時,
「咦——?爲什麼?」
又尖又細的聲音響徹佛堂,嚇得我肩膀猛地一顫。
「有什麼關係,就告訴我嘛……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她「唉——」地嘆了口氣,轉向我。
「抱歉喔,小豐,她說那個不能說。」
「這樣嗎?」
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這個人果然就是個騙子。到處打聽曾祖母的資訊後,打算引誘我和親戚上當。知道她是詐騙我就放心了。這樣說也是挺奇怪的,但比起曾祖母的靈魂就在現場,遇到騙子這種事還是令人安心多了。
她看着佛壇繼續說:
「千代子很少會有事情瞞我。何況現在人都已經死了,更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吧……啊,難道是!」
她這麼說,臉上揚起調皮的笑容。
眼前這位自稱靈媒的女士,就是那種特別善於讀取對方想法的人。世上有這種人存在也不足爲奇。
「千代子,我下次再來喔。」
「……沒有耶,就只是出來散步。」
也?這個字引起我的注意,不過,
「嗯。因爲大家都會哇哇大哭啊,我不喜歡那種鬱悶的氣氛。」
「我們小鎮又不大,而且妳這身打扮非常顯眼。」
對面座位上還放着另一個杯子,加了牛奶的咖啡正冒着熱氣。我心想可能有人和她一起來,環顧店內卻不見其他客人。
她理所當然地回。
「我們居然在這種地方還能遇上,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那是某個星期日的下午。我漫無目的在附近散步時,突然淅淅瀝瀝下起雨來,轉眼間又變成一場傾盆大雨,雨勢大到像要把這陣子因爲連續放晴而蓄積的所有水蒸氣一口氣釋放一樣。
沒錯,我一直對此覺得反感。曾祖母明明死得那麼安穩,結果那些人簡直像把悲傷當成在盡義務一樣。比起舉辦一場做作的儀式、演出一出悲劇的那些人,在聽到死訊時脫口說出「喔——這樣啊。」的我,或許更能理解那個會說出「用掃帚把骨灰掃在一起丟掉吧」的曾祖母的心情吧。
「妳有事要拜託我?」
她說完,露出微笑。
「又見面了耶,小豐。」
「打工嗎?」
「咦?啊,好。麻煩了。」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這家店的咖啡很美味喔。」
店內是因爲想迎合各時代潮流,結果裝修得不倫不類嗎?完全感受不到那種老派的溫馨,反而像走在時光隧道半路上一樣混沌。沒生火的壁爐裝飾櫃上擺着花瓶和騎馬雕像,還有不知爲何混入其中的恐龍擺飾。我記得那是異特龍。
我看見一間有屋檐的房子,便立刻躲到下面。房子的外牆由磚頭砌成,嵌着大片玻璃,我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一般住宅,而是一間店。但一直到眼睛適應了烏雲籠罩下的昏暗,透過褐色玻璃模模糊糊看見裏面時,我才意識到那大概是一間在賣餐飲的店。
「工作,是指靈媒吧?」
Google地圖上只有一則評論,語氣平淡地寫着「好像真的是大正時代的建築,不是那種一般的懷舊風咖啡館」。這一帶幾乎沒發生過地震或空襲,所以時常可以在街角瞥見這種老房子。身爲歷史老師的爸爸總是惋惜地說,只要善加規劃,好好把古老的街道風光保存下來,肯定會成爲一種觀光資源。
她這麼說,偏過頭思考片刻,
結果,她露出爲難的神色回答:
如果是這樣的話……
咖啡被端上桌,我什麼都沒加,啜飲一口。口味倒是與店內堪稱奇葩的裝潢相反,是便利商店咖啡那種安全的味道。
「對。我和千代子聊過了。我一提起最近又在找人幫忙,她就回我,那我家曾孫很適合喔。她說你聰明、認真,跟她又像,和我一定合得來。」
「曾祖母,我想得比較對吧?」
我發問時刻意沒加上主詞。
「是因爲她對這個世界還有留戀,纔沒能昇天成佛嗎?依我對她的認識,她不像是會對這個世界有所牽掛的人。」
「在這種天氣,連傘也不帶一把?」
「我問在現場的人。」
我記得那位靈媒說自己叫做「鵜沼波留」,我想去找她再聊一聊。
「我可是靈媒。」
這種鬱悶心情持續好幾天後,我終於得出下面這個結論:
結果一直到黃金週結束、開始上課後,我仍舊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看待那場喪禮。我一方面很反感在世的那些人在曾祖母離世後舉辦那種刻意的儀式,覺得只有自己才懂曾祖母真正的想法,但另一方面我也有所自覺,這種念頭是源自於一種無法理解他人感受而產生的傲慢。
我應該要這樣想。
這算什麼啊,我差點沒當場栽倒。
親近的人過世之所以令我們感到悲傷,就是因爲再也見不到對方了。我們並不是因爲「死亡」這個現象本身而感傷。如果有一個人可以自然地和亡者對話(但不可能有這種人),應該就會像這樣笑。
「小豐,如果方便的話,你要不要來幫忙我工作?」
「人就算死了,我也能和對方交談,根本用不着傷心。」
我開口說。如果曾祖母對這個世界仍有留戀,我能想到的理由唯有一個。
不過老實說,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整個背脊發寒。
而且她就在那裏,我不可能看錯人。那天見過的靈媒鵜沼波留,就坐在裏面。
「……是這樣嗎?」
「就算對方看不見自己,靈魂也能稍稍影響一個人的潛意識喔。小豐,你今天原本打算去哪裏?」
她的邏輯前後一致。如果我要自稱靈媒,大概也會這樣說。
我問。我當然不可能把她剛纔那句「女學校的同學」當真。
我送她到玄關後,便回到佛堂,環顧四周一圈,對着曾祖母的遺照輕聲說:
「蛤?」
「妳是說,這場雨是曾祖母的傑作嗎?」
對方似乎聽懂了我的意圖。
「可是,妳是曾祖母的朋友吧?」
「啊,我也會支付相應的薪水。如果不給錢,千代子肯定會罵我。最近的大學生不是常在做嗎?那個,當日結算薪資的工作。」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看得見或聽得見什麼,原本就因人而異。色覺有遺傳上的差異,或者年紀老邁後會聽不見高音。換言之,人類眼中的世界,其實有相當大一部分是經過感覺過濾後才形成的。
她那種語氣簡直像是在聊天時探問「妳喜歡○○對吧?」的高中女生一樣。
「嗯——這個啊。有各種情況要處理,不過——」
死人不會說話,活着的人必須自行判斷一切。
「說不定是千代子帶你過來的。」
當然,我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我原本想說馬上就會回家啊。」
暗色玻璃再加上店內光線又很昏暗,身穿黑色和服的波留小姐就像幽靈一樣朦朧,不過我看得出來,她那隻特別白皙的素手正向着我招手。
在我想着那些事時,她從坐墊上輕巧地站起身。儘管剛纔一直跪坐,卻沒有一絲腿麻的跡象,看來她相當習慣這樣坐。
「這份打工,需要我做什麼呢?」
……在這層意義上,這個人的想法和我可能反而更爲接近。
波留小姐伸手拿起陶製杯子,輕聲這麼說。
曾祖母的靈魂現在就在這裏,而且這位女性看得見……就算我暫且先對這件事持保留態度,這也意味着她看得見某種我看不見的存在。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我打開鑲嵌着黯淡玻璃的木門,懸掛上頭的鈴鐺琅琅琅地清脆響起。一位老人坐在吧檯,看起來應該是老闆,但客人都走進門了,還好整以暇地在看書。
「假設曾祖母的靈魂真的在這裏,」
反倒是,更貼近亡者的心情。
我之所以不相信亡者有靈魂,其中一項原因就在於各方說法不統一。如果是天文學,進展軌跡不管在中國、歐洲或馬雅文明都很類似,因爲這個領域的研究對象是行星和恆星這類實際存在的物體。相比之下,東西方對於亡者的觀點實在差異太大,這無非就是因爲那個對象根本不存在,只是大家分別擅自捏造出來的產物。
她朝佛壇揮手。
「啊啊——可能真是這樣呢。」
「應該不想舉辦那種喪禮。她原本就討厭儀式,大概不會希望家屬特地準備一個場合來哀悼自己的死亡,還勞師動衆讓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
「……曾祖母自己,」
最重要的是,我早就對於「別人看得見我看不見的東西」這件事相當習慣了。上次曾祖母火葬時也是,小堂妹問「爲什麼要燒曾祖母」時,阿姨就看得見那個適切的回答,而我卻看不見。
沒想到,一次偶然剛好解決了這個問題。
原來如此。
我詢問的對象是這位女性,不是「曾祖母的靈魂」。沒辦法去問已經過世的人是怎麼想的,況且我也不認爲那種事有意義。
很有意思的一點是,這個人完全沒有想要同理遺族心情的想法。她完全不會覺得在沉浸於悲傷心情的遺族面前,自己也應該跟着感傷一下。
我更想要做的是,找個人問一問,自己認識的曾祖母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而已。可能的話,那個人最好非常瞭解曾祖母。
我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透過Google地圖確定現在的位置。結果這間店距離我家超級近,我在這裏生活了十八年居然從來沒發覺它的存在,實在是不可思議。我感覺自己親眼見證了一個實例,小孩子會自動屏蔽掉視線範圍內那些專門給大人去的地方。
「我最希望找的人,應該是熟悉機械、電腦,還有最近那個叫做什麼啊?網路?既然你是讀理工的,正好適合吧?」
我反射性回答後,她向吧檯使了個眼色,年邁的老闆點點頭。看來光這樣一來一回,兩人就達成溝通了。老闆不知何故把放在她對面那杯看起來沒人碰過的咖啡撤下,又動手衝了杯新的咖啡。
「怎麼想呢?」
話雖如此。
我用假設語氣詢問。
我看着波留小姐身上的黑紋付和服這麼回應。那件和服雖然不至於像禮服,更偏向日常穿着,但她那種穿得自在熟悉的神態,讓人一眼就明白她平時出門大概都是這身打扮。身上也沒有被雨淋溼的痕跡。隔壁座位上,擺着一個大到像坐墊一樣的紙袋。
「嗯——成佛那些事我不清楚耶。我又不是佛教徒。」
「這,是在問我嗎?」
「不過,你倒是來得正好。我也有事想拜託你。」
「怎麼可能。千代子又不是神明。」
「嗯哼。」
這件事本身我倒不是太訝異。
有些人天生就不擅長這種事,當然也有人卻是信手捻來。
「對對,就是打工,打工。」
弔唁名單上清楚寫着她的地址,大約在步行三十分鐘的地點,上面也有電話號碼。只不過,「主動聯繫一個自稱靈媒的人」這項行爲着實令我猶豫。我可不想讓爸媽擔心,兒子上大學後是不是被奇怪宗教給洗腦了。
她說完,笑了。我的確不是因爲有什麼事情纔出門,只是當下一時興起。但那又如何呢?一個大學生在星期日忽然想出門走走,難道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到底是如何呢?我自己是不太參加喪禮。」
波留小姐看着我說。我沒有回話,在她對面的座位坐下。
「我只是能和待在那兒的靈魂談話而已。至於靈體會停留到什麼時候,之後又會去哪裏,那些事你得去問和尚。」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心想。
「提到清了嗎?千代子會瞞我的事,十之八九都和清有關。」
我,還有同班的西田,就像大部分的小學男生一樣都喜歡恐龍。小學三年級時西田說暴龍很帥,我就回了一句「喜歡暴龍的都是小鬼」,極力吹捧異特龍。後來我們吵起來,在河岸堤防打成一團,最後兩人加起來總共貼了七片OK繃。升上四年級後,我開始說「雙葉鈴木龍在分類學上並不是恐龍」這種話想賣弄學問,但那時候西田早就把恐龍拋在腦後,已經在聊寶可夢了。
我下意識發出一聲蠢透了的驚呼。畢竟是靈媒助手的工作,我完全沒想像到會出現這些東西。
「所以,看不見幽靈也沒關係。千代子之前也是這樣。」
「不,這不是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問題。」
我這時先深吸了一口氣,
「我、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有幽靈。」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出來。印象中我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但她聽了以後,卻一臉意外地這麼回。
「哎呀,是這樣啊?也沒關係。畢竟有人就算不信,辦事還是很牢靠。」
「咦?」
「你沒必要非相信幽靈不可,反正他們就是存在。」
「當靈媒的工讀生卻不相信幽靈,這樣可以嗎?」
「應該可以吧?而且說不定你慢慢就看得見了。」
「不不不。」
回完這句話,我才意識到,談話步調已經完全被對方牽着鼻子走了。我朝咖啡加進砂糖,攪拌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
「打工是沒問題。我原本就打算上大學後要去打工。」
「嗯。」
波留小姐一臉高興地應聲。
「只是,既然是有關幽靈的工作,找相信這方面的人一起做不是比較好嗎?爲什麼要特地僱用一個不相信的人?」
「是啊。你說的很對。」
波留小姐說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和服配咖啡,單看這兩者會覺得不搭調,但和她整個人所散發出的那種突兀感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相信有靈魂存在、聽得見靈魂說的話,還有,有能力理解亡者的感受。這些,都是這份工作最需要的資質。至今爲止。」
波留小姐從我手中的紙袋取出一條繩子。
站在堤防上注視河川片刻後,波留小姐像是在尋找什麼,沿着河邊邁開步伐。
「小豐,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注意。」
「想和靈魂對話,首先,必須要讓他們感到安心。」
以前我聽千代子曾祖母說過,曾有人在這條河中溺斃。
正因如此,因爲靈媒工作被帶到這裏來,我內心覺得十分奇怪。連班上那些熱愛鬼故事的同學,也不曾提過這裏有幽靈出沒。
我爲了避免裝着救生圈的紙袋溼掉,把雨傘向前傾。聽聲音就知道,背上的揹包正逐漸淋溼。
她是真心認爲我看得見或看不見都無所謂嗎?還是那裏根本沒有幽靈,她只是想測試看看我會不會因爲顧慮她而謊稱「看得見」呢?如果是後者,在這種時候顧及她纔是正確答案嗎?話說回來,她選我來做這份打工,要的是「正確答案」嗎?
這種地方真的有靈魂存在嗎?
「啊,不,不是手腳的腳,是草的那種。」
「你不相信靈魂存在也沒關係。可是,在靈魂存在的地方,你的言行舉止要表現得像是那裏有靈魂在一樣。在當事人面前,你要把看不見或不相信這種事,全部都藏在心底。」
「這個嘛,我想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怕吧。」
「在那邊,你看不見?」
「那麼,你可以幫我拿這個嗎?」
「這跟曾祖母有關係嗎?」
她稍微思考過後,臉上流露出落寞的神情說:
她握着一端遲疑了片刻,看向我,開口問:
「你不知道嗎?」
波留小姐這麼說,溫煦地笑了。
她語帶不安地回答。
計程車只行駛幾分鐘就在距離住宅區有一段距離的河堤停下來。
「小豐,你要試試看嗎?」
「還有,穿着也要稍微留意,但這部分晚點再說好了。」
波留小姐直接走上橋,在正中央的位置停下來。
「這樣啊。算了,都可以。」
走出玄關,穿過牆壁與圍牆之間的狹窄縫隙,就會來到雜草叢生的小後院。那裏以前大概是用來種菜的地方,但如今整間房子只剩下老人家,顯然是照顧不到這裏,就成了一片雜草蔓延的荒地。
從那副神情來看,她對自己這句話並沒有信心。上一刻她才告誡我要隱瞞不相信幽靈存在這件事,現在卻是這種態度,莫名有點前後矛盾。
我愣住,波留小姐繼續往下說。
波留小姐這麼問,朝我遞來一個巨大的紙袋。那一袋東西與外表給人的存在感相反,輕得像是塞滿棉花一樣。
「不知道,算了,這個無所謂啦,更重要的是——」
應該說,這種事我反而相當擅長。儘管不懂對方的心情,卻表現出一副理解的模樣。只要清楚告訴我規則是什麼,我就能按照那樣成功僞裝。
「妳說被沖走,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一年有強臺來襲,所以是,呃……」
這種實際層面的危機感過於強烈,腦中根本沒有半點靈異氛圍飄蕩的餘地。
上個月過世的曾祖母,會害怕自己死去的經驗嗎?如果就連用那麼安詳的方式走到生命終點的人,都會害怕死亡經驗的話,那該怎麼說呢……簡直就是一種奢求了吧。
應該說我根本沒辦法清晰地想像,亡者也會有他們的恐懼。
「許多我年輕時沒辦法解決的問題,換作在現代都有許多方法可以解決吧。我想找的就是熟悉這些知識的人。而且你也具備惻隱之心,願意幫助陷入困境的人。更何況,你還是千代子的曾孫。論起資質,簡直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選。」
現在回想起來,我明明每個星期六都會過去住,但「從曾祖母那裏聽到的事」卻少得可憐。而且那些爲數不多的話題竟然還是有人溺死,真不吉利。
我這麼問。
「抓住這條繩子,把救生圈投擲下去。」
「嗯,好。這種程度我辦得到。」
「咦?」
「妳的意思是,最近靈魂的性質改變了嗎?」
波留小姐用近乎耳語的音量說,伸手指向對岸。比橋身再稍微偏下游一點,鋪着混凝土的河岸上,有條直徑約一公尺的排水管,混濁的水正強勁地噴湧而出,激起如同啤酒泡沫般的水沫。
這裏是我小學時上下學的必經之路,也是我和西田因爲異特龍大打出手的那條河,是會被歸類在「真叫人懷念」這一類的景色。雖然有些微變化,像是原本是酒類專賣店的位置現在成了便利商店,也蓋了許多沒看過的新建築,但整體來說還是記憶中的樣貌。
「畢竟啊,就算真的看不見自己,但被當作空氣一樣對待,任誰都會覺得不舒服吧?」
波留小姐突兀地開口。
「水位上漲時,絕對不要去河邊玩。」
「你怕死嗎?」
「今天,現在。」
「那樣做會發生什麼事呢?」
波留小姐站起身,走向玄關,對老闆說「借我一把喔」,從傘架裏抽出一把黑色蝙蝠傘遞給我。從這些互動我看得出來,波留小姐對這間店來說並不是普通的客人,她和老闆之間應該存在着某種關係。
相反地,我們經常被提醒——
看來這裏就是目的地了。
裏面裝的不是玩水用的塑膠游泳圈,而是用來當作救生工具、橘底上有四道白色條紋的救生圈。裏面是發泡塑膠,所以就算表面損傷,使用上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上頭還綁着又長又粗的繩子,整個袋子的重量幾乎都來自於它。
「我的工作就是找靈魂談話,幫助他們敞開心扉。這一點,無論過去或現在都不曾改變。只是,有些靈魂必須要先給他們一個真正符合需求的解決方案,纔可能會打開心房。就像在飽受傳染病折磨、快被世界放棄時,有些人想要的是一雙提供支持的溫暖手掌,有些人追求的則是能根除病竈的特效藥。我可以朝他們伸出手,卻沒辦法準備藥品。」
「嗯。」
「哎呀,可以啊。你有空的話就一起過來?」
波留小姐的表情很認真,但我聽不太懂她這些話的意思。
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這種時候,儘量誠實以對應該比較好。
「是啊,每個人都會怕死。那些已經死去的人也一樣。活着的人最恐懼的是知道自己即將死去,而對亡者來說,最恐怖的則是死亡的經驗。這件事你要牢記在心。」
「安心?」
「我只看見排水管。」
「小豐,你怕死嗎?」
「腳?」(注:蘆葦和腳的日文讀音相同。)
她沒有回話。或許是因爲雨絲敲打傘面的聲響,讓她聽不清我的聲音。
「……無所謂,我是沒問題啦。」
「應該說,有一些留下來的靈體,光靠那些方式沒辦法展開對話。」
我老實回答。
「咦——畢竟,只要說到誰科學知識豐富,我第一個就會想到千代子呀。」
「在我的印象中,他們更偏向被人恐懼的那一方吧。」
但這也沒辦法。曾祖母原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再加上我們之間隔了兩代,溝通起來難免有代溝。最大的原因是,富子外婆實在太愛說話了,我待在那間房子裏的大部分時間都被她抓着講話。
她拿着傘轉過頭來,看着我又問了一遍。
那座橋十分狹窄,寬度小到如果有行人正在橋上走,那騎自行車的人最好就先不要過,在一旁等待。政府爲什麼會建這種不方便的橋呢?說不定是附近居民自己蓋的。這種橋似乎還挺多的。
「嗯。今天的工作,下雨比較適合。」
「在這場雨中嗎?」
「……所以,妳希望由我來準備?」
「這裏,有靈魂在嗎?」
不,我這樣講並不準確。這個人認爲這種地方有靈魂存在嗎?
「我的想法是,如果能呼叫那些被沖走的人就好了。」
「嗯,因爲大部分的靈魂都陷在恐懼之中。」
裏面裝着一個橘色救生圈。
我不經意看向她的腳,不知道什麼緣故,和服下襬只是稍微溼了,幾乎沒有弄髒。說不定她走路的方式有什麼竅門。
媽媽也在的時候,外婆會和媽媽聊天。這樣一來,我就會在房子裏探險,自己找樂子。那間老房子很大,光是在裏面到處走,就是一場足以讓小孩子開心的冒險了。
我只是想問這個人曾祖母的事,但「要向靈媒詢問亡者的事」這一點始終令我有所抗拒。相較之下,「透過打工當助手來了解」反而在心情上比較容易接受。而且打工還能領到錢。換句話說,我就能建立起一套「只是爲了賺錢」的說詞。
說完,我瞥向牆上的時鐘。是有一根巨大的鐘擺,但那是真正的擺鐘嗎?時間正好指向四點,星期一要交德語作業,但我應該只要兩小時就能寫完。
她這麼說,我便瞄了店裏的掛鐘一眼,又轉頭看向窗外。
「這樣啊?」
她冷淡回應。
問題是具體的工作內容。既然會給薪水,就表示有某個人要出那筆錢。一個不小心,我說不定就會變成詐騙的共犯。唯獨這件事我一定要避免。
波留小姐直接轉頭看向老闆,用眼神示意。老闆拿起吧檯上的電話,幾分鐘之後來了一臺計程車。
「試什麼?」
「請說。」
波留小姐這麼說,我隨即低頭瞥了眼自己的服裝。普通的牛仔褲搭上一般的襯衫,腳上套着沾滿泥巴的運動鞋。如果在大學校園裏,隨便一瞥都能找到至少五個人這樣穿。這種打扮有什麼問題嗎?
波留小姐稍顯害羞地這麼回答,並開始說明。
「沒錯。」
「對不起啊,我不記得是幾年前了。到了我這個年紀,你知道的,很多事情發生的前後順序都搞不清楚了。」
波留小姐在只供行人通行的窄小橋頭停下腳步,用一種像是回憶起什麼的眼神凝視着對岸。
反倒是波留小姐身上的和服,在小鎮裏有點太顯眼了。
我撐開黑傘,走上堤防的階梯。看慣了的二級河川在眼前開展,河水夾帶着上游的土壤,呈現出咖啡色。
「還有,那裏長了好多蘆葦。」
「那個,就算現在和妳聊,我還是想像不出實際的情況。妳的工作具體來說會做些什麼呢?可以讓我見識一次嗎?我想先看過以後再做決定。」
「好啊,哪一天?」
「至今爲止?」
站在正中央時,混濁的河水直直朝我們奔騰而來,濺起的水花彷彿下一秒就要噴到我們身上。
再裏面有一間木造倉庫,雜亂堆放着一些年代已不可考的農具、看不出內容物的麻布袋與馬口鐵箱子。其中有個大概是裝藥品或其他東西的箱子上印着那種戰前風格、面帶笑容的女性插畫,在小孩子的眼中看起來十分詭異。小孩子這種生物,就是會因爲一些奇異的東西感到害怕。
再繼續往前走,來到後門附近,一扇木製窗框的老舊窗戶上用封箱膠帶密密麻麻地貼出一個巨大的「米」字。
看到那副景象,我忍不住發出「噫」的抽氣聲。
窗戶後方有一個人影在動。那是這間房間的主人——曾祖母。
「豐。」
她聲音沙啞地喚我。她端坐在榻榻米上,似乎正在縫補什麼東西。
「曾祖母。」
我一邊說,一邊打開門,把鞋子擺在石頭上,走進去。
「曾祖母,這是什麼?」
我指向窗戶玻璃上的封箱膠帶這麼問,
「啊啊,這個啊……」
她先這麼說,接着就像廣播主持人一般,淡淡敘述起過往颱風造成的悲慘災情。
「那條河中污濁的河水,就像階梯一樣洶湧而上,轉眼間就吞沒了河岸旁那些房子。」
她這麼說。
「像階梯一樣」這句形容,自那之後便鮮明地留在我心裏。水這種物質,原本並不會呈現出階梯狀。我想大概是因爲上游潰堤之類的原因,使水位急速如斷層般上漲,纔會引發這種現象。
那一陣子,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像那個「階梯狀的水」。實在是想像過太多遍,使得那個畫面簡直就像是自己當時就在現場一般在腦中成形,至今我仍偶爾會夢見那個場景。
話雖如此,現在明明也不是颱風的季節,曾祖母的房間卻貼着封箱膠帶。她說不定是認爲反正颱風每年都會來,與其明年還要重貼一遍,不如就讓它一直貼着。她就是這種人。反正窗戶外頭只看得見圍牆。
她少數對曾孫談起的內容居然是關於「災害的危險性」,這也是曾祖母按照她自身邏輯做出的判斷吧。就像是村落中的長老會透過言談向年輕人傳承自己的人生經驗那樣。
只不過,若真是如此,很遺憾地,曾祖母的這番考量恐怕是白忙一場了。
更準確地說,是不符合現代的情況。
我依然完全沒有想要相信幽靈存在的想法,但我開始稍微感覺到,這個人說不定可以信任。至少,靈異現象這種事要怎麼用說詞矇混過去都行,根本沒必要故意失敗。這不是要騙一個人時會有的態度。
連我都曉得這社會上有那種母親疏忽小孩、在外面有男人的問題家庭。不過,女兒在電話中的應對進退又顯示出她的家庭教育應該相當良好(反倒是我很可疑?),而且波留小姐本人……嗯,那個人確實奇怪得要命,但不是那種方向的奇怪。
波留小姐專注地凝視水面,流露出的眼神像是那裏真的有什麼東西在。
就算幽靈其實並不存在,那種態度也正是我所追求的,不是嗎?我忽然萌生了這樣的想法。
那裏有幽靈正在求助。波留小姐對這件事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但她似乎不太確定救生圈有多大能耐。她從剛纔就一直顯得不安,原來不是因爲靈魂或颱風,而是在擔憂救生圈的功效。不知道爲什麼,我忽然清楚領會到這一點。
我聽見一道聲音這麼說,然後是逐漸遠去的腳步聲。那是一名女性的聲音。
「波留小姐嗎?我是今天見過的谷原豐。那個,打工的事我想過了……」
這樣說起來,波留小姐對我的家族成員如數家珍,我卻根本不清楚波留小姐的背景。想了解對方的家庭狀況時,社會上有哪些不成文的禮節該遵守呢?我記得好像有一條是「不能問已婚夫妻還沒生小孩嗎」,正當我還在搜尋大腦中的記憶時,
「如果今天換作是你溺水了,比起一條從欄杆上垂下來的繩子,有個人出手相救更能讓人安心吧?」
一聲呼喚從電話另一頭傳來。
「不過,如果連房子都被沖走了,光靠一個救生圈也沒辦法獲救吧?」
「當然是爲了靈魂自己吧?」
沒想到在這裏搜尋出來的結果淨是一些談論「歷史上的畫家都如何描繪幽靈」之類的書籍。至於「幽靈」這個概念有什麼樣的定義?人類一直以來是如何應對的?爲什麼有一定數量的人會相信那種東西呢?幾乎找不到整理這方面知識的資料。
「那麼,我先掛了。」
接着是一陣靜默。
大學圖書館的宗教書區,比我預想得更令人坐立難安。我腦海中莫名浮現一個清晰的想像:自己會被視作在大學裏找不到歸屬感,因而沉迷新興宗教的一年級新生。我要先聲明,擺放在這裏的書籍都屬於「宗教學」的範疇,並不是信徒會讀的那種內容。這是我那當歷史老師的爸爸說的。
「你要找波留嗎?我立刻去叫她。」
我彎過轉角,等看不見波留小姐的身影后,打開她給我的那個信封。裏面整整齊齊地裝着兩張千圓鈔票。不管我左看右看,這都是貨真價實的千圓紙鈔,並不是狸貓用竹葉變出來的假貨。
波留小姐這麼說,砰地拍了一下我後背。我姑且補充說明,日本人的平均身高從進入平成年代以後就幾乎沒有變化。
不過,去鑽研一個自己並不相信的宗教,究竟有何樂趣可言?如果是因爲相信神,所以想去深入理解那位神明,這我能理解。但如果不是信徒,卻對宗教這種別人建構出來的東西調查東調查西的,難道不算是一種冒犯嗎?
「你這樣就可以了。這年頭的男孩子塊頭都比較大。」
「最好是由人親手握着。」
「那是爲了誰要找靈魂談話呢?」
我這麼回,思考片刻,
「沒有遺族,一家人全被沖走了。聽說當時是附近鄰居去鎮公所通報的。」
再次傳來腳步聲。這次是下樓的聲響。
電話中傳來這樣一句話。我看了一下課表,那一天第三堂地質學停課。聽說是因爲教授在溪流裏摔倒,要住院一星期。
可是,女兒要先在家裏找人才發現這件事,這就有點奇怪了。換句話說,波留小姐沒有事先通知女兒就外宿,而女兒似乎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個情況?
我對幽靈在美術上的定位並沒有興趣。我關掉查詢機的視窗,大致檢查沒有留下搜尋紀錄後,便朝寫着「宗教」、「神學」、「哲學」的書櫃走去。我快速翻閱談論不同宗教生死觀的專業書籍,在確定都不是我要找的資訊後,就儘量避免留下自己來過的痕跡,匆忙離開文學院圖書館。
當天晚上喫完飯後,我打電話給波留小姐。
我們學校的各學院並沒有切割成不同校區,而是全都集中在同一個校區裏,但文組和理組依舊在校園內自然劃分出各自的區域。迎新期間已過,校園的整體氣氛趨於沉穩,但文組那一區不知爲何就散發出一種華麗的氛圍。文學院圖書館的位置稍微偏離主要區域,座落在緊鄰大馬路的校園邊陲,是一棟隱沒在行道樹陰影下、顯得有些陰暗的建築物。
大學課堂上,那些新手教學般的日子告一段落,開始上數學、物理、英文這些有如高中延伸教育的課程。高中畢業、進入大學、搭電車上下學、喪禮,還有慰靈活動,因爲一連串陌生事物而疲憊不堪的大腦,在吸收、安放那些熟悉的公式時,終於開始找回屬於自己的節奏。進入五月後,我逐漸適應了大學生活的步調。
不是身爲遺族的哭泣,而是爲了亡者本身,全心全意真摯地祈禱。
我問,波留小姐依舊低垂着目光回答:
波留小姐今天會住在外面。這點也沒問題。
「今天就先到這,我們回去吧。」
「咦?好,我知道了。」
我這麼一問,波留小姐臉上神情流露出幾分苦澀。
幽靈這種東西,怎麼想都不屬於科學的範疇,多半也和法律或經濟無關。如果要查資料,大概就只能藉助於文學院了。我先在網路上簡單搜尋過,但資訊太過雜亂,實在沒什麼幫助。
一團一團的河水在激起白色水花後,又大塊大塊地落下。
「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出你回去的計程車錢。」
波留小姐稍顯驚訝地說,
「方便的話,我還是想直接對本人說。我晚點再打,可以嗎?」
「我想她今晚大概不會回來。明天過後,我再請她回電給你好了。」
我很想問,我們到底要等多久?可是波留小姐的眼神極爲認真。
無論如何,那天早上的結論如下:
「靈魂從一開始就在那裏。要和對方交談,做這些是必要的。」
「不好意思,鵜沼波留現在不太方便接電話。如果你有什麼事情找她,我可以幫你轉告她。」
這臺有白色塑膠外殼的富士通查詢機看起來相當老舊,液晶熒幕色澤黯淡,解析度低到連像素點都數得出來,邊框也寬得離譜。
我盯着救生圈因爲受混濁水流牽引而在水面上亂跑。
「不用,我打算走回去。很近。」
待在河邊的時間連三十分鐘都不到,而且我只是一直抓着傘和繩子,但波留小姐卻支付了完整一小時的打工薪水。
抓着繩子的那隻手感受到一股力量在不規律地拉扯。
即便下起今天這種大雨,水勢也僅稍稍多了幾分魄力。
「這樣做,就能召喚出靈魂嗎?」
然而,那一天波留小姐在我眼前展現出來的態度,只是一直單純對着亡者祈禱,這也正是我希望在曾祖母的喪禮上看見的。
如果波留小姐真的是「曾祖母的朋友」,那這位女性就和富子外婆同世代了。從電話中的聲音聽不出對方的年紀,但那陣腳步聲不太像年長者。至少富子外婆可沒辦法那樣快步走上階梯。
如果這天波留小姐的工作一切順利,我反而有很高的機率會拒絕這份打工。畢竟當她的工作順利進行時,那個畫面看起來實在很可疑,不是對着空無一人的牆壁講話,就是在馬路邊燒買來的物品。
波留小姐這麼說。
「……麻煩妳了。」
她這樣說。
一走出文學院圖書館,旁邊就是學生餐廳。理工學院的學生都叫那棟建築物「文組餐廳」。現在畢竟是早上,所以裏面幾乎沒人。我趁第一堂課開始前的短暫空檔,一邊喝着免費供應的茶,一邊讀量子化學課本。
踩上階梯的腳步聲。
「是那些人。」
水面上,橘色救生圈不斷承受着混濁水流的推力。
我這麼回應,只是另一端早已沒了聽衆。明明看號碼就知道這是市內電話,我還自以爲會是由本人接聽。
「這個嘛,如果抓繩子的人是個肌肉發達的健美先生,我是會感到安心沒錯。」
聽見她這句話,我忽地這麼想,這個人應該是真心的。
波留小姐打電話來,是在那個星期的星期三。我沒有存過她的號碼,但一看到來電顯示是市內電話,我就知道是波留小姐打來的。會用市話打我手機的,不可能是其他人。如果是富子外婆,她會打媽媽的手機。
我拒絕了。反正長褲早就一路髒到大腿的高度了,再淋一點雨也沒關係。
波留小姐小聲糾正。
「這個救生圈,可以讓那個人感到安心嗎?」
我說到一半,自己就打住了。假裝看得見,是僱主提出的要求。我觀察波留小姐的視線,大致推測出靈魂的所在位置,然後拖着繩子滑過欄杆,使救生圈往那個地點移動。
當然是激烈的水流和風壓造成的。跟靈魂沒有關係。
「喂,我是鵜沼。」
就在體溫與氣溫的邊界快融爲一體時,
喀鏘。傳來話筒掛上的聲音。
「有時候會很順利,但也總有不順利的時候。」
沒人說話逐漸讓我感到有點尷尬,所以我開口問:
看來在人類社會里,至少在大學這個場域,對「幽靈」幾乎不感興趣。
「星期五的中午,你方便來摩登咖啡廳嗎?」
入口設有類似自動閘門的感應門。我原先有點擔心,不太確定理工學院的學生證是否具備通行權限,不過閘門非常乾脆地開啓了。看來大學這種地方,並不像我原先以爲的那樣有很多無謂的地盤意識。我最近才終於慢慢理解到這一點。
一時之間我們都陷入沉默。
「在哪……?」
但如果出手的人是我這種瘦弱無力的理工男,我八成會希望他先找個地方固定好那條繩子。
然後又陷入一片安靜,只剩下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救生圈隨着混濁的河水左擺右蕩,但浮力絲毫未減,始終穩穩躺在水面上。
「是遺族之類的人委託的嗎?」
我啓動入口附近的查詢機,在「館藏查詢」的欄位輸入了「靈體」、「幽靈」這些關鍵字,並等待查詢結果。如果要當波留小姐的助手,我想先確認工作時需要面對的對象在學術領域裏的定位。
「喔,這樣啊。」
我沉默注視着牆壁半晌,然後把手機插上充電器,躺上牀,一邊啪啦啪啦地翻着量子化學課本,一邊在腦中回想剛纔那通電話。
我左手幫波留小姐撐傘,右手則穩穩抓住自己的傘及繩子。波留小姐雙手合掌祈禱。分身乏術到「連貓的手都想借」,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綁在欄杆上不行嗎?」
這個事實真令人安心。既然我已經決定伸出一隻腳踏進那位自稱靈媒的女性所在的詭異業界,至少希望支撐重心的另一腳是穩穩地踩在正常的世界裏。
我輸入她來爲曾祖母上香時寫下的電話號碼,話筒裏響起「嘟嚕嚕……嘟嚕嚕……喀鏘」的聲音。
波留小姐好像有一個女兒。這沒什麼問題。
「你問是爲了誰?」
「媽——」
從畫面上來看,與其說是靈媒,更像是在釣魚。
我發問,波留小姐將食指抵在嘴脣上說:
那條曾經危險的河流,早在我出生許久之前就已完成疏浚工程,築起混凝土堤防,秋天還會開滿彼岸花,成了市民的慢跑路線。就算雨勢像今天這麼大,水頂多也只會淹過河裏的踏腳石罷了。在災害潛勢地圖上,也只象徵性地寫着簡單幾行注意事項。
隔天我照常起牀,照常去大學上課。迎着已經開始稍微轉暖的早晨空氣穿過正門後,我轉向與平時相反的方向,朝文學院走去。
大學的臨時停課資訊會公佈在學務系統上,不過會認真留意這種消息的學生,不管在哪個班上頂多也只有一個人。換句話說,那個人就得負責把這些資訊傳到班級羣組。而那個人就是我。因爲這個緣故,班上同學都喊我「停課的谷原」。
沒多久我便開始覺得麻煩,乾脆就做了一個會自動把停課資訊傳到LINE的機器人,然後我的綽號就變成了「停課機器人的谷原」。儘管感覺被大家消遣了,但拜這所賜,我也交到一些足以維持生活順暢運作的朋友。
「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可以改星期六,我會比較方便。」
我在電話中回應波留小姐。
「這樣的話,星期六也可以。」
「好。對了,都是怎麼決定哪一天要工作的?我通常星期二早上、星期四下午,還有周末都可以安排。」
「可以安排」這個說法有些微妙。我想暗示「我有其他事情要做,但可以以工作爲優先」的意圖簡直呼之欲出。但實際上,除了看書我根本沒有其他事要做。
「這樣啊……」
波留小姐說,
「因爲也有些時候會不方便,所以我沒辦法保證會是每週的哪一天或者幾點要工作。抱歉。」
「是幽靈不方便嗎?」
「那些人沒有時間上的問題。小豐,你有看過趕時間的靈魂嗎?」
她這樣說,但我連幽靈都沒見過,根本無從回答起。
「雖然因爲天氣或季節這類因素,確實是會有比較容易溝通的時候。但適合的時機總是會再出現的。」
「原來如此。」
這樣一來,「方便與否」指的就是波留小姐自身的情況吧?前幾天打電話過去時也是這樣,看來波留小姐可能因爲某種理由,會不定期處於無法工作的狀態。不過,既然本人刻意不提,我也就不好主動問。
說不定單純是健康因素。如果這個人真的是曾祖母的朋友,那就不是能在外面到處走的年紀了。
「那麼,我要做什麼呢?」
「我想想。因爲有生病的人,希望你能帶藥過來。」
她這麼回答。我差點脫口說出「請按照正常流程去醫院看病」,然後才意識到這個「生病的人」指的應該是亡者。
「那麼,請給我一杯咖啡。」
她的走路方式與一身和服配草鞋的打扮相當不搭調,那種神態足以用「颯爽」來形容。但她因爲個子嬌小,步伐偏慢,我就牢牢緊跟在她身後。
難道在房子遭到拆除時,幽靈順着重力掉到地面了嗎?地球不停自轉,既然幽靈都停留在同一個地點,想必也受到地球的物理法則束縛吧。
「不是這樣喔,小豐。」
「嗯,對於活着的病人應該是有效的。雖然最近的結核菌開始出現對抗生素的抗藥性了,不過如果是大正時代的結核菌,應該就沒問題。」
我當然聽不見靈魂的回答,我只聽得見汽車行經的聲響。這塊地位在住宅區最裏面,但距離大馬路似乎並不遠。
我湊近波留小姐悄聲問,儘量避免讓幽靈聽見(至少,讓波留小姐這樣認爲)。
「幽靈會敏感地察覺到他人的情緒,所以既然你認爲『這樣能幫到他』,對方一定就能安下心來。」
委託?這兩個字引起我的注意。我記得上次往河裏丟救生圈時,她說是單純爲了靈魂而做的,但這份工作果然有委託人存在嗎?
當時那種錯愕的感覺,令我和西田覺得樂趣無窮。穿過陌生小巷後,整個小鎮突然翻轉了九十度,我們很喜歡那種彷彿迷失在一個「稍微不同的世界」的錯覺。
我這麼說完,波留小姐側過頭,臉上寫着「我不懂這哪裏有問題」。
波留小姐轉向我,語氣堅定地說。
我這麼反駁,但波留小姐顯然對這兩者之間的差別毫無興趣,只是專注凝視着地上的某一處。
她把手巾在地面上鋪開,跪在上面。隨後雙手合掌,擺出祈禱的姿勢,低聲說:
「我想說如果要喫藥,應該會需要水……我這種想法是正確的嗎?」
「這個藥,真的有需要嗎?」
「這樣啊……哪一種會有效呢?」
波留小姐這麼問,我從揹包取出紙袋。
交通部當然不是爲了提供小學生課後的休閒娛樂,才建出這些奇特的道路。除了京都是例外,道路這種基礎建設,本來就是穿梭在現有房子及田地之中,沒有一定秩序的產物。市鎮經過以國道爲主的大馬路整齊劃分後,有些地區卻在土地重劃中遭到遺忘,如泡沫般殘存下來。
我心想,她指的大概是安慰劑效果吧,但繼續討論下去太麻煩了,我索性沉默以對。反正現在的規則就是這樣,那我就乖乖照辦。
「有兩種藥,對不對?」
「她看到這種透明塑膠瓶,能理解這是什麼嗎?」
「妳說這次的幽靈,是一個生病過世的人。」
寬敞的店內不見其他人。這種來客量加上這種價錢,肯定不足以支撐咖啡廳的經營,老闆八成還有其他賺錢管道吧。只是令我更不解的是,這種定價怎麼會完全沒有客人上門呢?就算它的外觀看不太出來是一間店。
我一邊說,一邊從揹包取出五百五十五毫升的瓶裝礦泉水。拿是拿出來了,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只好抓着瓶蓋晃動瓶身。
「總之,是不是先把這個給她比較好?」
對耶,她也是有日常生活的。這樣的念頭模糊地掠過我的腦海,卻怎麼也勾勒不出那幅畫面。
「如果是肺結核的話,那屬於細菌感染的疾病,要用抗生素纔有效。」
波留小姐一臉滿意地說。這份打工要是遲到會發生什麼問題,我無從想像。
「這位幽靈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我們不是要治好他,而是要讓他安心。」
當天我們就上網搜尋這個學區的地圖並列印出來,先把平常上下學的路線塗掉。隔天正好是星期六,我們就沿着學區的邊界繞了一圈,然後再慢慢把裏面的區域一點一點補齊。這種遊戲最適合時間多到能盡情揮霍的小學生。
波留小姐直直望向我的眼睛說。
契機是因爲班導的一句話:「沒有大人在時,你們不要去學區外面玩耍,太危險了。」我是會乖乖遵守規則的小孩,所以纔想到既然這樣那就來把學區內的每條路都走一遍好了。我把這個主意告訴西田,他馬上回「好耶,來玩」,兩人一拍即合。
小學時我曾經和同班同學西田玩過一個奇怪的遊戲,叫「走遍學區內所有道路」。
我先這麼說,才低頭看菜單。陳舊的菜單上寫着,咖啡是兩百八十日圓。
「光聽妳那些話,沒辦法確定死因是什麼。妳說是感冒惡化導致離世,考量到時代背景,我想如果不是西班牙流感,就是肺結核。」
「因爲很多幽靈不相信那種不科學的方法啊。」波留小姐喃喃地說,「所以我才僱用你,這之前解釋過了吧。」
「重點在於,相信這麼做真的能夠救人的那份篤定。你懂嗎?」
「這是規則嗎?」
我這樣回答後,波留小姐點頭應了聲「喔,是這樣啊」。她自稱是曾祖母「在女學校時的同學」,但她真的和曾祖母同年紀嗎?那她爲什麼會看起來這麼年輕呢?這方面的疑問,我刻意不去提及。
我不知道「小豐爲什麼該懂」。但如果對方是亡者,確實不需要有藥劑師執照,這點道理我還是知道的。
我們現在恐怕就走在那些泡沫上頭。或許再過個幾十年,它們就會徹底消失。
「說的也是呢。這些藥真的會有效嗎?」
既然她說對方是病逝的靈魂,那想必正躺在地板上。只是對方離世時,這塊空地上應該有房子。這樣一來,人死去的位置應該要比地面高几十公分纔對,但波留小姐的目光明顯是向着地面。
「如果是這樣的話,與其找我這種大學生,請一位信仰虔誠、深信一切都能用祈禱解決的祈禱師來不是更有效率嗎?那些人應該根本不會在意細菌和病毒的差別吧。」
「你是否如此相信,這件事很重要喔。」
這樣一想,說不定她在工作以外的時間是不穿和服的。
波留小姐這麼說,把一塊方布鋪在地面,再把塑膠瓶擺上去。
「大概是把你當作醫生了吧。你身上有那種氣質。」
「……藥我帶來是帶來了,但幽靈是已經過世的人吧?藥會有用嗎?」
我先把幽靈如何塗抹外用藥膏這種問題擺到一旁,這麼回答。
「哎呀,你挺機靈的嘛。」
我覺得有點麻煩,便放棄繼續討論。說到底,幽靈並不是問題。顧慮那種不存在的東西的心情又能怎麼樣。我應該要滿足的對象,是眼前這位看得見的僱主。
我在指定時間的十五分鐘前抵達。穿着茶色圍裙的老闆一看到我,便用低沉聲音說:
「那種事我不太清楚,但既然是小豐,你應該懂吧?」
聽她大力誇讚自己,我嘴角差點失守,趕緊生硬地轉移話題。
這小鎮並不算大,都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十八年,原來還有我不知道的路。
「沒有。對方現在的狀態不太能講話,咳得很厲害……」她先這麼回,目光自然轉移到我身上。「小豐,她在看你。目不轉睛地盯着看。」
那是一條採光相當差的小徑,狹窄到連要會車都嫌喫力,一旁水溝上的金屬網生鏽到叫人不太敢踩上去。圍牆另一頭露出富有昭和老宅風味的鋪瓦屋頂。若是沒晾着那些衣服,八成會讓人以爲是間空屋。
我這麼問後,波留小姐回:
走了五分鐘左右,波留小姐停下腳步。眼前是一片空無一物的空地。上頭甚至連「土地售出」的牌子都沒插,就單純是一塊空地。黝黑的地面裸露着,薄薄一層雜草鋪滿整塊地。幾個壓扁的空罐散落在地上,鏽跡斑斑,標籤已完全無法辨識。
然後,波留小姐走出店門,連地圖也不看一眼就颯爽地向前走。
「話說回來,這位是大正時代的人,對吧?」
「因爲,科學不相信有幽靈啊。」
「爲什麼要看我?」
那個星期六早上,我從上學的揹包拿出課本放到桌上,又從家裏的醫藥箱取出幾項必要物品,裝進塑膠袋裏,出發前往摩登咖啡廳。
波留小姐踏進那塊土地。我擔心她的分趾襪會弄髒,但她看起來絲毫不在意,完全沒有猶豫地踩上空地直直向前走,在正中央稍微偏南的位置停了下來。她的動作充滿篤定,像是她確定有什麼東西在那個地點上。
波留小姐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現身。明明氣溫已經開始爬升,她卻和上次一樣穿着黑紋付和服。這個人難道缺少感知體溫的器官嗎?
「咦?爲什麼不合理?」
肺結核這種病進展緩慢,不太可能會和感冒搞混,但在大正時代,這項死因實在太主流,還是得把這個可能性放在心上。
一位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大白天在鎮上亂晃,應該有點顯眼,就算變成鎮上那些歐巴桑茶餘飯後的話題也不足爲奇。倒不如說,沒引發議論才奇怪。
我一邊說明,一邊掏出便利商店塑膠袋裏裝的物品。
「然後,因爲西班牙流感大致和現代的流行性感冒一樣,所以克流感應該會有效。我家裏有,就順便帶來了。」
「大流行的巔峯是一九一九年。曾祖母出生的那一年。」
「啊,是波留小姐的工讀生吧。她馬上就過來了。」
這些路都像迷宮一樣彎彎曲曲的,經常發生的情況是,我們以爲自己是直直向北走,卻不知不覺就往東邊去了。或者,當走出來到大馬路上時,原本該是縱向的路,卻變成橫向的了。
「嗯。」
在藥局能買到的抗生素只有外用的軟膏,所以我拿了幾種治療皮膚炎的藥。以成分來說,應該會有效。
「呃,幽靈相信科學,這合理嗎?」
「哦——很厲害耶。」
以防萬一,我用手機搜尋「佐佐木喜代」這個名字,結果只跳出幾個電話簿搜尋網站。對方並不是有在歷史上留名的人。
「沒問題。塑膠瓶從我小時候就有了。」
「當然啊。」
一片泡殼包裝有四顆藥。新年假期過後,爸爸中了流感。由於當時我即將面臨大學入學考試,家裏氣氛極度緊張,幸好最後病毒只有在爸爸體內肆虐而已。克流感是當時家裏剩下的。醫生開的處方藥其實應該全部喫完,但爸爸在這方面一向有點隨便。
「西班牙流感啊。以前確實有流行過,不過我沒什麼印象了。」
「你有準時耶。」
「妳現在是在和靈魂說話嗎?」
我複述在電話中得知的資訊。
波留小姐一頓猛誇。我不過是在大學生該具備的知識範圍內找方法,如果要玩真的,應該去領肺結核的處方藥會更完善。不過我還抓不準這份工作需要「玩真的」到什麼程度。
「乾脆兩種都試試看不就得了?就算讓肺結核患者服用對抗病毒的藥,應該也不會有壞處。」
「我念的是理工學院,不是醫學院。」
「不知道耶,我也只知道對方的姓名。畢竟是很久以前就過世的人。」
與上次截然不同,天空蔚藍得令人想去戶外踏踏青。梅雨鋒面還滯留在九州的南方,暫時沒有過來這一帶的跡象。
這時我才第一次曉得,原來這個老闆會說話。
「正確的喔。很厲害嘛。在應對時將對方的狀況放在心上,就是擔任靈媒助手最重要的事。」
到了第三天,我們發現這個鎮上有許多紙上地圖沒有畫出來的小路。
這個人似乎(在某種層面上算)是曾祖母的朋友,但她還可以和陌生人的靈魂對話嗎?這樣一來,情況就相當不同了。
「可是忽然有個人拿來從未見過的藥品,這有辦法安心嗎?克流感和抗生素都是百年前還沒有的藥物。」
「佐佐木喜代女士,妳好。我是一位靈媒,名字叫做鵜沼波留。有人想問妳一些事,委託我過來一趟。如果方便的話,可以稍微聊一下嗎?」
應該說,我不知道還有其他疾病的症狀看起來會像感冒。
如果是老人家那就罷了,但一個三十幾歲的女性因爲普通感冒惡化而病逝的機率極低。考慮到年代是一九二二年,正好是西班牙流感大流行過後,持續出現因此死亡的案例也很正常。
「我不是藥學院的,我讀的是理工學院。」
「對。我想說不是流感,就是肺結核。」
「然後,有關藥的部分。」
「嗯。」
「妳說她是感冒惡化才過世的,這是本人說的嗎?」
「佐佐木女士,怎麼樣呢?」
波留小姐向着地面問。
「她現在還不太能講話。小豐,不過你拿出水來以後,她有稍微緩和一點。」
「原來如此。」
既然不是靈魂自己說的(而且這種事也不可能發生),那應該就是有別人告知周遭其他人這位「佐佐木喜代」女士的死因。
而且,波留小姐有委託人。這樣一來,「死於感冒」這項資訊,八成就是透過那位委託人得來的消息。
那位委託人想和百年前過世的人對話。
最有可能的,就是她的後代。
我猜測這位「佐佐木喜代」女士有留下後代,而他們委託了波留小姐。
「這位有家人嗎?」
我問。
「這個嘛……應該有吧。這間房子好像相當寬敞,在我小時候,基本上不會有女性一個人獨居的。」
「家人的靈魂不在嗎?」
「這裏沒看到。」
嗯……說不定存在一套規則,決定人會不會以靈魂的狀態留在世界上,但現在推論時,先暫且假設她有家人應該比較妥當。
「如果她有家人,就不太可能把肺結核誤認爲感冒。因爲肺結核這種病進展緩慢,只要長期生活在一起,一定會知道。」
如果是一位孤獨的女性獨自過活,偶爾上門的小販或客人才有可能會認爲「那個人感冒了啊」。
說的也是,死後一百年忽然有個陌生人來找自己講話,這的確叫人很難冷靜。如果是我罹患前所未聞的疾病死去,遺體又因爲是珍貴病例而被冷凍保存下來,在一百年後因爲技術進步而復活的話,會是什麼情況呢?
「很多。」
波留小姐這麼說,又忽然轉向我問,
就在我沉浸在對百年後世界的想像及思考中時,波留小姐與百年前那位幽靈的對話依然持續進行着。
「這樣啊。那就麻煩你之後都這樣說。」
大正時代的那些主婦大概也都是聊這類話題吧。兩人有如街坊鄰居般的閒聊沒完沒了地持續着。
或者是,
「對了對了,說到東田川町那邊的事……」
「好像猜對囉。」
「妳知道住在那一帶的今野先生嗎?」
她說着,用手指比出大約十公分的寬度。
「是這樣啊。真討厭呢,我啊,昭和以後的事都記不清楚了。」
我來到大馬路上,踏進路旁的百圓商店。店面狹小,但還是有手工藝區。對方沒有指定種類,但考量到時代因素,應該還是避開化學纖維比較妥當,於是我選擇了棉線。我往購物籃裏塞滿波留小姐要的「很多」刺繡線,但也留下一些數量避免造成店家麻煩。我將印有含稅金額一千兩百九十六日圓的收據仔細收進錢包裏放鈔票的地方保管。
「細野啊。哎呀,那家店也沒了嗎?一家手工藝材料行。」
就連原本聽到在發呆的我,也捕捉到這一絲變化。談話氣氛雖然一樣,但她的眼神稍有不同。
「嗯,是呢。我家也有一個女兒,都不聽話,真傷腦筋。」
「哎呀,梅見街那家藥局老闆以前會過來啊?那家的先生動不動就怒罵女傭,我一直很討厭他。妳不知道嗎?咦?啊啊,我說的是他兒子啦。」
照平均壽命來看,爸爸和媽媽應該還能再活個四、五十年,但我想他們還在世時,可能會一直走不出我離世所帶來的悲傷,也會一直想念只活了短短十八年的我。在我心中,爸媽就是這麼愛我。
接着,波留小姐迅速站起身。她的視線一直牢牢鎖定在空無一物的地方。
看來我沒在一旁看着時,這個人也一直在和幽靈對話。那麼至少,她並不是出於某種目的要設局騙我,只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假裝和幽靈談話。
我在心裏吐槽,就算藥真的發揮療效,也不會一分鐘就治好吧。不過這反正都是發生在波留小姐腦中的事,根本不需要考慮醫學上的合理性。換句話說,看來我端出的答案有讓波留小姐感到滿意。嗯,算了,這纔是最重要的。
等了大概有一分鐘之久,波留小姐叫我並迅速抬高目光。原本一直投向地面的視線,現在對準着空中。
「令和?」
「我知道了。那麼,我送過去給妳喔。」
「二○一九年。日本紀年是令和元年。再之前則是平成三十一年。」
我原先認爲波留小姐的靈媒工作,只是靠她那種非凡的洞察力所撐起的一場獨角戲。但如果她真的可以從幽靈口中問出什麼資訊的話,情況就大大不同了。
「嗯,怎麼了?」
「那大概需要多少?」
靠Google地圖回到波留小姐在的那個空地後,她依然在對着虛空說話。
「就是啊,那個年紀的話,會擔心下面還年幼的孩子吧。而且又正是最喜歡黏着媽媽的年紀。」
總之,截至目前爲止,關於這位形跡可疑的僱主,我明白了三件事:
那是一盒火柴,上面還印着「摩登咖啡廳」這幾個字。啊,聽說過去那個吸菸人口衆多的時代,每家咖啡廳都會在店裏擺這種印有店名的火柴。如果是現在,大概會放面紙吧。那家店瀰漫着時代錯亂的氛圍,有這種小東西倒是不奇怪……當我腦中運轉着這些思緒時,下一刻,
不對,現在站在我眼前的這個人,就自稱是她的「朋友」啊。
「小豐。」
「好。都可以。」
「所以啊,喜代女士,妳過世到現在已經過了一百年喔。」
「什麼?」
「換算成昭和的話,今年是九十四年。」
啊,還有,我推測我的打工薪水也是從委託人那裏來的。這個時薪以學生打工來說實在太高,可見委託人是位出手相當闊綽的人物。亦或是,他期待能利用波留小姐探問出的資訊獲取龐大利益嗎?
「條件不足以讓我百分之百確定,但我在現有資訊下充分思考過了。」
只要能夠接受那個情況的話,我想問的事多得不計其數。現在的大家用什麼機器或科技取代智慧型手機呢?哆啦A夢做出來了嗎?人類成功登陸火星了嗎?宇宙起源的祕密解開了嗎?
我這樣說,波留小姐臉上帶着幾分困惑說,
波留小姐又聊了一會兒後,轉頭看向我,用招財貓的手勢揮了揮手。
「小豐,可以請你幫我跑一趟細野,買點刺繡線回來嗎?」
「年號換成昭和時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喔。當時雖然年紀還小,但報紙上刊登了這麼大一張照片。」
「刺繡線我買回來了。這些夠嗎?」
又是一陣沉默。那段期間,波留小姐像在應和對方的話般,輕輕點了頭好幾次。
「是啊。做刺繡的人,手指常會有傷口。我年輕時也是這樣。那位太太應該也是如此吧?嗯,沒錯吧。是啊。像今野先生那樣的大戶人家,親戚間的交際應酬應該也很辛苦吧?畢竟都在東田川町擁有一座那麼大的宅邸了……」
三、那位委託人相信幽靈存在。至少,對方沒有把波留小姐當成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唱獨角戲的怪人,並且相信她擁有問出某些資訊的能力。
她之前曾說過,一上了年紀新事物就記不住了。但這樣一來不就表示,這個人在年號改爲平成的時候就已經年紀大了。
啊,不對,如果是一百年後,他們應該都不在了吧。
我猜大概至少也需要一小時左右,才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佐佐木喜代女士,妳因爲西班牙流感失去寶貴的生命,長眠於此地。現在,妳的痛苦已經消除了,請談談妳的故事……」
「你是真心這麼認爲的吧?」
「嗯,對喔。我拿到舶來的厲害藥品,就帶過來了。」
……重新想想,曾祖母活了一百歲,這件事其實是很恐怖的。世界上任何一個熟悉自己童年模樣的朋友,恐怕早已經不存在了。時間就是具有這種極其殘酷的特性。
這倒是頗有意思。我略微集中注意力,豎耳傾聽這兩個人(其實只有一人)的對話。
而在爸媽離世後又過了半個世紀,當我回顧那些紀錄時,心裏一定會很難受。畢竟就連爸媽的存在,都成爲龐大檔案庫的一小角。一百年,就是這種尺度的時間。
正確來說是九十七年,但這點無關緊要。波留小姐忽然左右張望起來,
我只聽得見波留小姐的聲音,也能輕易判斷出對話並沒有什麼內容。這讓我想起之前在書上看到的知識——某種鳥類會透過這類不含資訊量的溝通,來向彼此表達自己並沒有惡意。
還有,我想問問爸媽和朋友怎麼了?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從和服衣袖裏取出一個小盒子。
「嗯,他在那一帶從事銀行業。……是啊。那個人太太的?和表親?這樣啊……嗯。那麼,妳也見過他太太囉。」
原來如此。這個人是用這種狀態在和幽靈講話的啊。
「嗯。這就是最重要的。」
我很想問「我可以先回去了嗎?」,但只能聽見對話的其中一方時,實在不容易找到適合打斷的時機。我又想到,這段時間我的時薪也會照算嗎?於是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靈魂似乎站起來了。
她把手輕輕放在看起來是肩膀的位置。她心中的幽靈似乎是觸摸不到的,那隻手直直往下掉。
「用燒的嗎?! 」
網路上的紀錄說不定還會留着。不知道一般紀錄能保存多久,但今後儲存大量資料的技術想必也會持續發展,只要身爲親友的我去詢問,說不定就能閱覽社羣平臺上的存檔。
冷靜抽離來看的話,這應該是一個極爲詭異的情況,但波留小姐說話的口吻實在太普通、太像是日常閒聊了,遠遠看來大概會覺得是正在和別人講電話吧。我時不時就瞄向大馬路,從剛纔起每隔幾分鐘就有人經過,像是拿着球的小學生、牽狗的老人等。
「嗯,你孫子那一代,大家都搬到東京去了。」
又陷入沉默。我環顧四周,隔壁房子的老婦人正好出來陽臺晾衣服,瞥了這邊一眼,又興味索然地回去做家事。
汽車行駛的聲音忽地消失了。但直到剛纔都還有聲音一直持續傳來,是哪裏有紅綠燈變成紅燈了嗎?
「那個是不會改的。我說啊,我活得要比妳久多了,所以我告訴妳,男人愛喝酒這件事,到死都改不了的啦。我老公就是這樣。」
她一說完這句話,就又看向空無一物的地方,說道:
「對。百圓商店的可以嗎?」
「那個,請妳冷靜一點。雖然我知道情況變成這樣,妳想必非常驚訝吧……」
「小豐,今年是哪一年啊?」
我從她背後出聲。波留小姐探頭看向塑膠袋裏面,露出滿意的神情,接着把袋子放到地面上。
腦中浮現的疑問就這麼脫口而出,而且音量還相當大。
一、波留小姐有委託人,根據對方的委託從事靈媒工作。
「說的也是呢。你過世之後,那個……」
「這裏就是你家過去所在的地點,只是房子現在已經拆除了。」
或者說,在波留小姐的腦中,「靈魂站起來了」。
波留小姐一直到剛纔都只是在漫不經心地閒聊,但現在顯然開始主動引導話題了。我感覺得出來,她正試圖從對方口中問出一些資訊。
「舒服點了嗎?佐佐木喜代女士。」
話題突然拋過來,我的雙肩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二、那位委託人的目的,是從幽靈口中問出某些資訊。
東田川町這個地名就在市內。我記得爸爸曾經說過,那一區位在從江戶時代就有的街道旁,自古以來就是繁華的商店街。
我反問,但波留小姐一臉困惑。從那副表情看來,她八成不曉得什麼是「百圓商店」。
波留小姐這麼說完,便從我手中接過那顆(照理說對西班牙流感也有效的)克流感,放在瓶裝水旁邊。接着,她闔上雙眼,深呼吸幾次後,輕聲低喃:
這真的是正確答案嗎?話說回來,有需要一個正確答案嗎?這類念頭在腦中盤旋的同時,我一邊等待反應。波留小姐就像益智節目中刻意停頓一段漫長空白的主持人一樣,一直默然不語。
「那麼,喜代女士,我馬上就送去妳那邊喔。」
或者是,
「我記得附近有Seria,我去那邊買喔。」
「前陣子年號不是改了嗎?妳不看新聞嗎?」
波留小姐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微微起了變化。
一陣沉默。接着,波留小姐溫和一笑,回答:
不,應該說她是一個人這麼自言自語。舶來這個用詞有點出乎我意料,但這種藥是瑞士藥廠做的,確實是舶來品沒錯。
「也就是說,西班牙流感的可能性更高。」
這是最麻煩的那種要求方式。我一邊在心裏嘀咕,一邊走出空地,前往距離最近的百圓商店。
「妳要用燒的?」
「對啊。要送物品給已離世的人時,必須採用與對方埋葬方式相同的做法。一般都是火葬,所以用燒的就可以了。」
「不會有人過來嗎?」
「所以我們要快點燒完。」
我從大量刺繡線中取出一束放到地面,將火柴上的火焰湊過去,繡線馬上就着火了,竄出鮮紅色的火焰。
由於表面有薄薄一層光澤,我原以爲是不容易起火的材質,但那好像是用來增添滑順感的蜜蠟。微帶甜味的香氣在初夏的空地上擴散開來。幸好幾乎沒有冒煙,我鬆一口氣。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被人誤認爲是縱火犯。
火焰熄滅後,繡線維持着原本的形狀,收縮蜷曲,變成全白的灰燼,落到地上。
「這樣就算是『送過去』了嗎?」
我詢問站在旁邊的波留小姐。
「嗯。確實送過去了喔。」
波留小姐只瞥了點火的我一眼,就又轉回正面。
「那麼,請幫我向太太問好喔。」
她這麼說完,輕輕地鞠躬致意。對她來說,與其看着刺繡線起火燃燒這種理所當然的化學現象,專心對待眼前的幽靈似乎更爲重要。
那套慰靈系統的邏輯似乎是,燒過的物品就可以「送到」幽靈那邊。就像敲開殼焙炒核桃那樣,透過焚燒可以把藏在物品中的某種東西給提取出來。她的世界觀應該是這個樣子吧?
那些維持着刺繡線形狀散落在地面上的白灰,讓我想起曾祖母火化後留下的白骨。原來如此,如果照這種世界觀來看,火葬就是藉由焚燒亡者的遺體,好讓藏在裏頭的靈魂或某種東西解放出來。
塑膠袋裏還有一大堆刺繡線。我開口問,這些全部都要燒掉嗎?波留小姐沉默地向我點了點頭。一次燒太多可能會引人注意,我只好一束接一束取出、擦亮火柴、燒掉。白白的灰燼慢慢在地上愈堆愈高。
我感到不可思議。大家是在哪裏學到這種世界觀的?
物體燃燒這種現象,從科學的角度來說就是與氧氣進行化學反應。十八世紀左右的化學家透過實驗證明了這項事實,後來又作爲一種知識印在理化課本上。所以這是一個大家都知道,也理所當然應該要知道的概念。可是,焚燒遺體來釋放裏頭的靈魂,這件事根本沒有人教過,也從未親眼見過。
然而卻像羣衆的幻覺一樣,大家都自然而然接受這種說法。
在喪禮那一天,阿姨爲了讓小堂妹理解火化,是這麼說的:
「你剛纔在做什麼?你是這塊地的地主嗎?」
那道視線還在。難道我是感覺到幽靈的氣息了?這個念頭瞬間閃過腦海,但隨即被我打消。
快逃。這兩個字浮現腦海,但對方已經看見我的臉了。而且,這裏可是我家附近,根本不存在任何條件可以使逃跑成爲有利選項。無論如何,只能先向對方解釋情況了。波留小姐已經先回去,說不定反倒是種幸運。要是她在那邊大談幽靈的事,情況反而會變得更復雜。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磚牆,後方房子的庭院進入了我的視野。我看見一顆松樹,模樣長得就像一株巨大的盆栽。松樹上面是鋪瓦屋頂和陽臺,那裏裝着衛星電視的天線,還有,站着一個人。
「這樣啊,那太好了。」
我的身體忽地一陣發涼。我絞盡腦汁回想,在別人家土地上焚燒東西的行爲究竟會觸犯哪條法律。儘管不知道確切的法條名稱,但憑感覺我也曉得,這肯定觸犯到什麼了吧。
我尋思着,我該單刀直入地問「妳究竟是誰,出於何種目的在做這種事」嗎?既然我幫她打工,應該至少有發問的權利吧?而且如果波留小姐上頭還有委託人,那部分的資訊我也應該要知情。
剛纔那位女性,正從空地外面看着我。她身上穿着一套像在家裏穿的運動服,腳下踩着涼鞋,厚得宛如牛奶瓶底的眼鏡下方,是一張沒有眉毛的臉。她是直接衝出門抓突然出現的可疑分子,身上自然是這種打扮,但她似乎完全不介意被別人見到這副模樣。
有個人正在看着我。對方隱身在吊掛的毛巾後面,看不清長相,但我很清楚那個人正注視着我。對方單手託着臉頰倚在欄杆上,動也不動地盯着我瞧。個子看來相當嬌小。八成是住在這間房子裏的女性。
「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聽說對方是很久以前過世的人。」
「不好意思,我還在晾衣服,就先回去了。理工學院的谷原豐同學。」
陽臺上那位女性迅速走進屋裏。她要過來了,直覺這麼告訴我。
「剛纔和你一起的那個穿和服的人才清楚嗎?」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覺,對耶,這塊土地現在應該也有主人才對。那個人可能和「佐佐木喜代女士」有某種關聯吧。當我正思考着這些時,
「理工學院的谷原豐同學。二○○○年十月十六日出生。還未成年喔。」
我立刻從錢包取出學生證。她念出大學的名字,然後「啊——」地點了點頭。
我決定陳述事實,因爲我想不出在這種情況下撒謊會有什麼好處。只是手裏拿着Seria的塑膠袋,卻大言不慚地說「具有紀念價值的物品」,令人有幾分心虛就是了。
難道人們心中從一開始就內建了接受「幽靈」這類存在的觀點,後來纔拿在學校學到的知識覆蓋上去嗎?如果是這樣,那爲什麼一開始就會有那種奇特的觀點呢?簡直就像是電腦裏那些一開始就附給你、但其實很多餘的應用程式一樣。
「感覺到視線」不過就是一種習慣上的說法,實際上並不存在「視線」這種物理實體,單純是透過視覺或其他感官捕捉到了他人存在的微小跡象。那應該不是我看不見的幽靈,而是擁有實體、活生生的人才對。
我又被獨自留在空地的正中央。心裏不禁泛起一種感覺,彷彿無論在地理上,或是人與人之間,自己都被孤零零地遺落在一個與周遭距離遙遠的地方。
「對。」
高野小姐說完,把手機熒幕遞到我眼前。上面清楚照到我和波留小姐。波留小姐只有背影,但我可是能清楚看見臉的角度。真的幸虧我剛纔沒逃走。
「這裏?」
「剛纔爲了以防萬一,我有拍照。」
「喂,你等一下。」
「燒刺繡線。」
高野小姐指向地上。
那感覺並不像是她在收衣服時正好和我對上目光,而是從很早之前就一直在觀察這裏的動靜了。
說穿了,我一直對這個人身上那種「難以理解的特質」抱持着某種期待。我默默希望,或許只要待在一旁仔細觀察這份極度不合理的工作,她就能把我帶往一個與至今爲止的生活都截然不同的地方。
儘管我不懂她爲什麼要特地向縱火嫌疑犯自報姓名,但看來她正在放下警戒,而這是個好跡象。我想不起三島由紀夫的漢字,但這件事無關緊要。
雖然有種自己在推卸責任的感覺,但這確實也是我最誠實的回答了。
波留小姐拋下一句「我時間有點趕,先走一步了」就率先離開,剩下我獨自一人在空地上平靜收拾那些灰。
「算了,不然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吧。要是有什麼情況,我就有人可以問。」
她拋下這句話,就消失在隔壁的房子裏。
「這些灰,可以清了嗎?」
我從揹包拿出剩下的瓶裝水。火已經徹底熄滅,但還是再澆個水比較保險。理由和放完的煙火一樣。
因爲對方要求的緣故,我也掏出手機。我們只交換了LINE,高野小姐就神情滿意地點了點頭,
地上積了一堆白白的灰。可以看見白灰中還夾雜着些許色彩斑斕、尚未燒盡的殘餘物。我不禁有些擔心,那些沒燒透的部分會不會送不到幽靈那裏?但轉念一想,這種事就算我再怎麼操心,也是無濟於事。
「可以給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證或其他證件嗎?」那名女性這麼說。
「嗯,這些不需要了。」
但我並不希望這一切背後的目的,是一個我能夠輕易接受的答案。畢竟,如果現在的我能馬上就接受,本質上也不過是把這個人強行塞進我原有的認知框架裏罷了。像是用一句「什麼嘛,原來這個靈媒做這些事就只是出於這種目的啊」來替所有事情下一個結論。這樣一來,等於沒有任何事會改變。
「以前有人住在這塊土地上,對她來說刺繡線是具有紀念價值的物品,所以燒給對方當作一種儀式。」
「我叫高野由紀子。高野山的高野,三島由紀夫的由紀,小孩子的子,由紀子。請多指教。」
「所以咧,你們剛纔在做什麼?」
「事情很順利。謝謝你,小豐。」
波留小姐這麼說,轉頭看向我。看來她和幽靈聊完了。對方已經消失了嗎?還是依然留在那裏聽我們講話?我完全看不出來。
在我不停把那些淋溼的灰燼塞進塑膠袋時,背後忽然感受到一道強烈的視線。
「不,我不是。」
「哦?這麼做的理由是?」
是波留小姐回來了嗎?我這麼以爲,回過頭去,那裏卻只有一道磚牆。那道陳舊的牆像被水淋溼般黑壓壓的,牆腳下稀稀落落地長着高高的雜草。
特地確定我是未成年這一點,令我萌生一種危機感。但她緊接着說:
「知道了,那我來清理。」
「真的嗎?謝謝你。」
「曾祖母啊,是化作一陣煙飛到天上了喔。」
「怪了。這裏從我小時候就一直是空地耶。」